从警署前往安全屋的路上,莫虞只是睡了一觉。
再醒来时,就被转移到全然陌生的地方了。
六面全白的房间,不见门窗。只有一张床,一台电视机,一套桌椅。
这里不是安全屋。
莫虞反应过来,自己在“警车”上也不是睡着,而是被迷晕了。
他们作为重要证人,被安排一人一车前往安全屋,同时上车同时出发,前后都有车辆保护监控,是哪个环节钻的空子?
难道说,有黑警?
没空思考那么多了。莫虞举起双手抬到眼前,手腕并在一起,坚硬沉重的感受来源,是一副手铐。
先解开它。
记忆中模糊零散的片段逐渐拼接起来。莫虞想起来自己原本是抱着寻找线索的目的进入莲华会,却意外在那里交到了朋友。很多朋友。
其中有一个叫李载灿的,喜欢玩密室游戏。
在跟李载灿的一场比赛中,莫虞用发夹撬开了手铐,抢占先机——这招还是小时候裴正均教他的呢。
当时同一场比赛的另一边,有个运气很差的人在为莫虞打牌。
那个人打出同花顺,替他们的胜利加码。
那个人,不是谢明尘。
脑海中在泳池边、自己带着胜利的喜悦拥抱住的人,与不久前公馆里、以为大难临头时,下意识紧紧抱住的人,身影渐渐重叠。
目前所处的空间,也让莫虞想起李载灿后来总拉他玩的密室游戏。没有门窗,但不可能真正做到密不透风。
莫虞注意到书桌下的抽屉,前板正中央有一枚球形把手。
光滑发亮,莫虞当即开始拆卸。
……不过身旁古董一样的大头电视机一直叫他很是在意,莫虞停下动作,遵循直觉,摸索到电视机的电源按钮。
屏幕中央出现一个小小的白点。
接着点拉成线,剧烈光芒从线中向外扩散,迅速占满整片黑屏。
但在那之后,电视机沉默一瞬,响起噪音,白光被满屏雪花点替代。
“……哥?”噪声中,传来年轻人试探的呼唤。
声音失真而卡顿:“我也在电视机前。你就在我的电视屏幕里,我可以看见你,但听不见你的声音。我猜你能听见声音,但看不见我的人,是吗?”
莫虞呆呆望着屏幕,想不到还有这样的联络方式,怎么又古典又未来的?
“是我,裴远青。你又忘了对不对。”
“不是的。”为什么要说“又”,莫虞否认,想起对方听不见,于是冲着雪花屏飞快地摆手。
记忆里的弟弟还是个跟屁虫小豆丁呢,和现在成熟冷静的声音,的确反差很大……
“因为我已经十七岁了,”仿佛能猜到莫虞在想什么,裴远青说,“后来,我和你读了同一所高中……”
看见莫虞惊愕的神色,屏幕那段的裴远青笃定道:“你果然忘了。”
莫虞双手合十晃了晃,尴尬地求原谅,一字一顿地对屏幕做口型【对、不、起】。
“没关系。听我说就好,哥哥,我会把我知道的告诉你。”裴远青笑了笑。
莫虞点点头,配合地将手举到耳边,靠近电视屏幕,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裴远青又笑了几声,然而再开口时,语气变得严肃而冰凉。
“两年前,我们在同一天出了车祸。我的腿,就是在那时候残疾的。
“哥不要着急,放轻松,深呼吸,都过去了——”裴远青看见屏幕里莫虞骤然变得苍白的脸,感到于心不忍。但有些话,他今天不说,也许一辈子都没得讲。
“治疗很及时,有人救了我。
“救我的人,承包我全部的医疗费和生活费,作为交换,我需要考上你所在的学校,来到你身边。只有这一个条件而已,我不明白那人是什么用意,但这件事对于我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所以我来了。
“入学后,刚见到你时,我心里是恨你的。
“为什么你还健康地活着,甚至忘记了我?
“我对于哥而言,只是无足轻重的童年玩伴吗?”
眼看莫虞为自己的话而痛苦困惑,裴远青畅快的同时感到相等的痛意:
“两个月前,我收到了你为我预订的外骨骼。
“原来你在意我。可我只是个连自由行动都做不到的废物。你失踪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找你,凭借可笑的心灵感应吗?
“如果真的存在心灵感应,当初的那场车祸,我们为什么没有感应到彼此呢?”
从心口发麻的状态中抽离出来,莫虞恍然,明白了裴远青想要说什么——
当年,他们的父辈,裴正均与裴正平,被邪教选中……
“没错,所谓的亲属关系心灵感应实验。”裴远青默契地解答,“多可笑,明明是邪教,却通过做精神实验来彰显自己的科学性。”
“我们现在,跟他们当年是一样,被关在两个相同的房间,接下来的每一天,我们都会接受对照实验,被封闭感官、检测脑电波,无穷无尽……直到彻底疯掉,失去自己的思想。”
“没有接下来。”莫虞双手相扣,砸向抽屉把手,“我们要出去。”
“亲兄弟,只要死掉一个,心灵感应就会停止。反正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裴远青看见屏幕里的人,无措而无声地嘶吼着。
“哥,就像你两次跳进水里救我那样,”裴远青捡起自己在房间里找到的匕首,“我也可以为你去死。”
他最后一次看向屏幕。
模糊的画面里,莫虞不知何时也找到一把同样的匕首,将刀尖刺向咽喉,眼中威胁的意味十分清晰。
“……”裴远青道,“我错了。我们想别的办法。”
电视机背后的墙面轰隆作响,接着整面墙都开始下降,显露出一墙之隔的两个相同的房间,以及面对面一站一坐的兄弟二人。
莫虞已经用抽屉里的工具撬开手铐,见状毫不犹豫地走过来,对裴远青兜头扇了两下:“……这么多年就学会欠揍了是不是!”
打完骂完,又紧紧抱了一下裴远青:“好久不见。”
裴远青隔着未知的屏幕还可以逞能,见到真人就只剩下张口结舌了,道歉道谢来回说,最后被哥哥抱住,内心的恐惧才后知后觉涌出来:“我以为……”
“什么事都没有。”莫虞安慰道,“有人在耍我们。”
“没错。”似是为了验证莫虞的话,第二面墙降下来。
墙的背后,是一条冷色调科技感十足的通道,以及一群穿实验服的人。
“欢迎来到你们的安全屋。”为首的女人率先向莫虞走来,伸出手,“这里也是我们的私密实验基地。还记得我吗?我是施桐。”
出于对长辈的礼貌,莫虞回握了一下。
又出于被愚弄的气愤,莫虞质问了一句:“好玩吗?”
施桐无奈地耸耸肩:“我上司的意思。不关我事。”
“或许是为了让你们设身处地地体会裴正均和裴正平当年的处境,又或许是某种考验……当然,你们的安全,我们是会保证的。”
施桐与另一名女士,分别带走了莫虞和裴远青,前往二人各自在基地的住所。
施桐不确定莫虞记忆恢复多少,一边开车,一边没话找话地聊。
“但是,房间里的设施是真实的,不是模拟,对吗。”莫虞拿出被自己折了一下,藏进口袋的纸片,仔细地展平,“我在抽屉夹缝里发现这个,也许是我爸爸的遗物。”
纸上是莫虞记忆中裴正均的字迹。莫虞看到的一瞬间,真的产生了类似心灵感应的感受,他知道,那一定是爸爸留下的。
施桐停下车,细细盯着纸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字:【朝闻道】。
“是的。”施桐压下喉间的哽咽,笑了笑,“你的父亲……他们,当年也是我们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兄弟俩,在朋友中最喜欢开玩笑、恶作剧,都是很有趣的人……”
那时候所有人都年轻气盛,都自以为能开创新的时代。
施桐深吸一口气,调转方向:“带你参观参观——”
实验基地庞大而完善,几乎像一座城市,潜心研究的专业人员在这里工作和生活。
裴正均与裴正平未完成的研究,也有人负责延续。
诸多项目中,宇宙科学是投入最多但收效甚微的,也是裴正均曾经最擅长的领域。
这五十年,是星际探索停滞不前的五十年。
在宇宙中找不到“上帝”,于是各层各界,越来越多人转投宗教寻求安慰。
于是这五十年,也是宗教如日中天的五十年。
无相神教在时运下崛起壮大,逐渐滑向不可控的深渊。
“……原本这一切,都应该在我们这一代结束,不该再延续到你们身上。但我们恐怕太乐观了。”转完一圈,二人进入一栋小楼,施桐从在前方为莫虞引路,到与这位晚辈并肩,“老师,并不是指一个具体的单独的人,他们现在只是暂时的沉寂,一旦有机会,还是会卷土重来……”
“鉴于你们这些孩子是这次行动的大功臣,我想,还是过问一下你们的意见,你愿意——”
莫虞毫不犹豫:“我愿意加入。”
二人来到一扇门前。
施桐道:“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裴正均……裴氏兄弟,并没有都死亡,当年裴正均庭前翻供,畏罪自杀,其实是金蝉脱壳。我上司将他带到这里。”施桐偏过脸,走到一边,“打开门,去见他吧。”
莫虞几乎忘记了自己是怎样理解施桐那句话,怎样打开面前这扇门,怎样走路,怎样双眼模糊地看清面前的背影,怎样将压在心底的称呼脱口而出。
在实验台前操作的男人背影一僵,转过身来。
好像除了两鬓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其他什么也没有改变。
莫虞记忆里和想象中的裴正均,都是眼前的样子。
男人缓缓地微笑起来,对着莫虞招招手,连笑容和声音都没有改变:“小虞,过来让爸爸好好看看。”
莫虞扑进爸爸怀里,像颗炮弹似的。幼儿园放学时看到爸爸来接、从滑梯最高处下来……童年的诸多时刻,他都是这样把自己砸向裴正均,对方总会稳当当接住他。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沉默汹涌而沸腾。
他感受到父亲温热的手掌抚摸他的头发,心脏却没有产生,发现裴正均留下的纸片那刻的震颤感。
“我的小虞,好好长大了,爸爸很为你高兴……”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顿时莫虞的话语犹如开闸放水,太多了,他只能就近捡几句说:“我学会撬开手铐的锁了,你教我的很有用……”
裴正均只是笑。
“爸爸,十年真的很长。”
占据莫虞目前为止人生二分之一还要多的十年,十六岁的莫虞曾经有一刻意识到,活得越久,就意味着他与亲人分离的时间越长了。
莫虞嘴角向下撇了撇,然后很快又扬起来。
得知已经离世的亲人还活着,应该开心大于难过才行。
莫虞从“裴正均”的怀抱中退出来,站直了,原来自己已经快要比对方还高。
莫虞坦然地直视对方的眼睛:“裴远青和他的妈妈,一定都很想念你,比我更加想念你。去看看他们吧,小叔叔。”
裴正平怔愣半晌,最终解脱一般,深深叹了口气。
双胞胎兄弟二人,从小到大常玩交换身份的游戏,能够分毫不差地模仿出彼此的神情、语气,弄得身边人很是苦恼。后来各自立业成家,就稳重多了,不再恶作剧。
当年,深陷精神痛苦、以残忍的方式自斩而亡的是哥哥裴正均;被指认为凶手,后来又翻供死遁的,则是弟弟裴正平。
裴正均死后,裴正平单方面地,最后一次与哥哥交换了身份。
似乎只有这样,裴正均才不会被遗忘,他的生命才得以延续。
裴正平的神态和语气就是裴正均的神态和语气,裴正平老去的样子就是裴正均老去的样子。
裴正平每一次看着自己的时候,也是在看着同胞兄弟。
就这样,活下去。
莫虞礼貌地退开一些距离:“我早就接受了,爸爸已经去世这件事情。”
也许他只是在我们都无法看见的时空维度里穿梭。因为我对他的“心灵感应”,从未停止过。
离开裴正平的实验室,莫蓝就在门口等待莫虞。
妈妈什么也没有说,只使劲揉了揉莫虞的头发。
母子二人渐渐走远。
莫蓝浑厚有力的声音挂在风中:“宝贝辛苦了,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莫虞欲言又止。
“怎么了,不用太感动,应该的——”
“还是我来吧。”莫虞连忙阻止。
他可没忘记,妈妈是能做出芹菜炒草莓这样创新发明的伟大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