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一辆小车驶出位于半山腰的疗养院。
“……到了那边,不要理别人搭话……”
车内,坐在莫虞身边的谢明尘,正一句句地叮嘱莫虞。
他讲话还是时有停顿,但同之前在疗养院相处时不一样,莫虞察觉到他今天很紧张,严阵以待。
自称为他男朋友的人,撒了一个容易被拆穿的谎,今晚还要以这样的关系赴宴。
莫虞望着窗外,由枝头压满雪的山间松林到公路再到楼房,天色暗下来。
霓虹灯闪耀,他们乘坐的车汇入车流,路面反射出猩红的光。路两旁是圣诞树,缤纷多彩。城市中罪案的阴影,随着节日的到来而消散。今天也是莫虞的十八岁生日。
“不问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吗?”从谢明尘的角度只能看见莫虞的小半张侧脸,身边的人专心看着窗外,眼睛都没怎么眨过,令人怀疑对方是否有听进去自己的话。
的确,对方现在的心态只是一个还没上高中的青少年,注意力分散、不乐意听人说话、脾气古怪、时而亢奋时而消沉……都是正常的事。
谢明尘历数了一遍这十天来自己与莫虞相处的细节,明知道是最后的时光,回忆起来还是格外甜蜜。
回到疗养院时,虽然不会受到热情迎接,但无论失忆前还是失忆后的莫虞,都很少冷淡地对待他,这名刚昏迷两个月醒来的病人似乎憋了一肚子话,问东问西,好奇宝宝,碎碎念个不停。
谢明尘十天说过的话比一辈子还多,和莫虞独处的时间多了,他自己都几乎把谎言当真。
外出的时候,莫虞则是在疗养院各处转悠,积极复健,在室外的时间远比室内多,哪怕风雪呼啸。
想起在地下室时,莫虞也总是发难,要新鲜的阳光空气和水,进行聊胜于无的抗争。
谢明尘曾经想为莫虞阻隔外界所有危险,然而逐渐明白,莫虞永不可能安心待在自己为他建筑的巢穴。
礁羽人以鸟与鱼为图腾,都是自由的动物。但人在陆地上,往往身不由己。
圣诞树,又勾起莫虞某些记忆片段。
他从树上掉下去,被一群人接住了。下一刻画面跳到他躺在雪地里,有人撑伞。
正认真回想,手背传来温热的触感。
谢明尘的手,覆盖住莫虞撑在座椅上的手。
谢明尘。莫虞回头看向他,确定他也曾出现在自己去年今日的记忆里。
“不知道是对是错,但我猜,是你想要的。”谢明尘说。
二人静默片刻。
莫虞不耐烦地将手抽出来,反过来在谢明尘手背上搭了一下,这才舒服了:“希望有机会,我们之间的交流可以不用靠猜的。”
谢明尘:“即便我罪无可恕?”
莫虞冷酷无情:“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我们也没必要交流了。”
从繁华街区驶入幽静公馆,汽车刹停。
下车之前,二人戴上了假面。
莫虞一侧的门打开时,谢明尘突然从背后拥抱住他:“……我很抱歉。”
“生日礼物。”谢明尘将一把手枪,放进莫虞的西服内袋。
白雪柳是受邀前来。
难得不用扮成侍应生,潜入贵族们的宴会。
戴着假面,享受嘉宾的视野,原来没什么差别。
肆无忌惮地打量每个人,气数将尽的邪教残党,她与他们,今夜势必是你死我活了。
目光扫向窗外,白雪柳看见,男校的几名同级生也陆续进入公馆。
那些人里,有毫无关联者,也有及时退出明哲保身者,边走边戴上面具。
她注意到更远处,一辆低调的小车上,先后下来两名少年。优雅的正装,虽然面部被覆盖,但她认出来那是谢明尘和莫虞,两个人都可以说是今晚宴会的主角。
外面飘着小雪,还没接触到地面就会融化,无伤大雅。但先莫虞一步出来的谢明尘,还是打开了伞,撑在二人头顶。
走在前面的几名同级生纷纷回头,却只是停在原地,看向雪地中的二人,没有动作。
果然……男校论坛大红人,走到哪里都是聚焦点。
白雪柳笑了笑,收回视线。
“白女士,”身后侍者已经等待多时,向白雪柳伸手,“有人请您前去叙旧。”
“特地选在今天,把大家都聚齐,金女士有什么要事宣布?总没可能是叙旧?”
柏由坐在背对门口的位置,漫不经心地打破沉默。
围坐的一圈戴假面的人,除了柏由与沈业文外,都是S级生,莲华会成员。
其中有不少,家里长辈被卷入近期邪教风暴。
作为长辈的孩子,他们还没有机会正式进入无相神教,阴差阳错逃过一劫,但以后的日子也未必好过。
这是一场关卡重重的私人宴会,由谢明尘的母亲金惠娥亲自发起邀请。
同以往的许多聚会一样,按规则戴上面具,但熟悉的人看一眼,便大致知道宾客都有谁。
关于身份不明的“老师”究竟是谁,大家心里都有了猜测。
脚步声缓缓由远及近,柏由与沈业文看向正走进房间的人,脸色都变了变。
“跟你一起来的人呢?”沈业文冷声发问。
“在楼上。”谢明尘回答。
顶层,电梯门打开,莫虞孤身一人走出来。
他要去到对面的房间。
环形的走廊,里侧是墙面与房间,外侧则是只有人半身高的玉质栏杆,毫无安全性可言,趴在栏杆前,可以将下面几层的走廊与大厅的景象一览无遗。
莫虞谨慎地靠近里侧行走。
然而适得其反,一双手蓦地从身侧的暗门中探出来,莫虞硬生生被拽了进去。
他被人扣住双手按在墙上,那人还在他的后腰和胸前摸索着什么。
“有话好好说……”莫虞那感到身后那人比自己高大,力气也要大许多,呼吸落在他耳畔,莫虞忍气吞声,微微低头躲了躲。
摸到莫虞带着手枪,郁斯河满意地笑了声,刚收回手,只见身前的人脑袋猛地后仰。
郁斯河就知道对方要用这一招,连忙闪向一边,否则鼻梁骨真的要被撞断。
莫虞一计不成,但扣住他的力气也有所减轻,他趁机脱身,转过来抬腿就要踹人。
在看清对方的脸时,停住了。
三天前cos医生潜入疗养院的人,现在又一副侍应生打扮,是什么特工吗。
抬起来的腿,被郁斯河眼疾手快地再度按住,莫虞彻彻底底被他面对面抵在墙上,假面也被对方挑下来。
“……我得罪你了吗?”莫虞问。
观察四周,他们身处狭小幽暗的防火通道。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郁斯河深深地凝望着他。
要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早就对他大打出手了,莫虞避开对方的视线,暗想道。
正是因为脑海里有些模糊的片段,所以他直觉,这家伙不会伤害到自己。
但表面上,莫虞一脸茫然:“我们是什么关系?”
郁斯河似笑非笑:“以前我俩都是猴,你在森林里用香蕉砸我。”
“是芭蕉!”莫虞反驳。
“……”
“……”
两个人愣愣地对视,郁斯河反应速度略胜一筹,头一歪就强吻上来。
莫虞猝不及防,没想到对方袭击的是自己嘴唇,下意识惊讶地张开嘴——郁斯河的舌头就顺利钻进来了。
“你……我……靠……”莫虞喉咙里吐出模糊不清的几个字,接下来只余闷闷的叫声。
他双手抵在郁斯河肩头,头脑想要将人推开,身体本能的反应却将对方抓紧。久别重逢理所应当要拥吻。
“……”
“记忆恢复了?”直到被莫虞咬了,郁斯河才松开嘴,问。
莫虞竖起食指示意,诚实地说:“一点点……”太离奇了,自己真的跟男人亲了不止一次嘴啊。
郁斯河擦去莫虞嘴角的水液:“哪一点?”
莫虞收回食指,伸出中指:“你这样乱亲别人非常不道德!”
郁斯河举双手投降,转念一想他们好像还没谈复合。希望莫虞不要想起来,便转移话题:“计划有变,我们先不离开。”
“怎么说?”果然,莫虞对新的话题更感兴趣,郁斯河都不知道该哭该笑。
“原本我们认为,他们要进行最后的反扑。金惠娥和她儿子软禁你,是想拿你做文章,但现在看来——注意到了吗,外面的大多数人,戴面具是为了遮挡脸上的东西。”
莫虞想到进入公馆后碰到的几个人,脖颈与下巴连接处都有黑色的东西,一晃而过。
“类似符咒。”郁斯河点开一张图片给莫虞看,“在他们的教派里,是献祭自身换取神明降临的意思。”
图中人的脸,从额头到颈部布满密密麻麻的黑色、难以辨清的古文字,那些字的字形组合,像一条条锁链,将人脸封死。
郁斯河道:“你是曾经是礁羽人的圣子。金惠娥,需要你作为权威的象征,成为她的见证者,在今晚完成她的献祭仪式。”
“我会拖住她。”对视一眼,莫虞明白了郁斯河的意思。
离开防火通道,二人相背而行。
郁斯河从怀中抽出一叠符纸,边走边抛向楼下。
纸上是对照邪教的献祭咒,进行反向摹写的文字。
楼下教众纷纷惊愕地抬头看,有的符纸在半空中燃烧殆尽,更多的则是散落下来,人们捡起符纸,看清上面的内容后顿时怒不可遏,大厅一片混乱。
“用魔法打败魔法。”想起莫虞曾经提到过的奇怪术语,郁斯河感到用在此时十分贴切,愉悦地退场。
“白小姐,三催四请,你始终不来,我只好出此下策了。”
厢房是八边形,一走进这里,白雪柳便感到没来由的阴冷,比房间构造更令人发寒的,是坐在圆桌里侧的金惠娥。
司秋端坐在她的身边,双手被绑住,下半张脸被胶布覆盖,眼底泪光闪闪,看着白雪柳,轻轻摇了摇头。
白雪柳咬牙切齿:“她什么都不知道。手稿全是我发的,你不是早就调查清楚了吗?”
“来,边吃边聊。”女人恍若未闻,只邀请她坐下,“今天……是节日呢。”
白雪柳没有再看司秋,僵直地站立,环视一圈,八面墙壁上,是古老壁画一般的彩绘,看上去,讲述的是某民族正在进行一项信仰仪式。
“坐。”金惠娥再次命令。
“我的母亲,曾经自以为得到你的赏识,一度为此兴奋不已,”思及往事,白雪柳眼眶发红,“她说,金议员,是我们的希望。”
“敏英啊。我记得。”金惠娥摸了摸司秋的头发。
白雪柳拎起醒酒器,倒出两杯红酒,颤抖着手推到金面前:“我跟你聊。别动她。”
金惠娥面含笑意,盯住白雪柳的一举一动,将酒杯交换一次,又换回来,一饮而尽。
白雪柳也皱着眉喝下去。
“如果不是后来敏英死得太突然,你们家也音讯全无……你现在,该是我的义女。”金惠娥遗憾道。
白雪柳气愤地冷笑:“跟在你身边为虎作伥吗?”
“为什么这样想?”金惠娥讶然,“敏英写下悔过书的时候,看见我出现,和你现在是一模一样的表情。真是亲生母女呢。”
“妈妈当时一定很痛苦,她那么相信你……”白雪柳抹掉不知不觉间流淌到下巴的眼泪,“谁会想到,有着仁爱慈悲名声的金惠娥议员,才是杀人邪教的幕后主使。”
“杀人?”金惠娥道,“我们信奉的教义,命数早定。每个人都是遵循自己的命运而死,是参悟后的解脱……杀这个字,是对他们的污蔑。”
谈及信仰,金惠娥面上浮现幸福而平和的微笑。
“卢德侦探呢?多少人亲眼目睹,他被你们杀害后还要悬挂在自己事务所的招牌上侮辱?!”
“他太急功近利。”金惠娥只淡淡地评价。
白雪柳愤而起身,将醒酒器里的酒液泼向金惠娥的同时,敲门声响起。
谢明尘三人与莲华会众人,看向径直推门而入的郁斯河。
“原来没有死。”柏由遗憾地说。
“不想轮到你们死,就照我说的做。”郁斯河也不跟旧友废话,直接举枪指向柏由。
莫虞礼貌性地敲两下门后,进入厢房。
白雪柳趁着金惠娥的注意力转向正走进来的莫虞,闪到司秋身旁,连人带座椅一起挪开。
“这里的一切,已经全部直播出去了。”白雪柳捏起领口的纽扣,说完,便掐断直播。
她举起匕首,转身冲向金惠娥。
然而在那之前,金惠娥已经举枪指向她的眉心。
同一时间,莫虞掏枪上膛,枪口抵住金惠娥的后脑。
三人都维持动作不变,司秋瞪大眼睛,想动却无能为力。
莫虞笑道:“看来,你的神明,并没有做到令你肉身刀枪不入。”
“真是情谊深厚呢。”金惠娥动了动眼珠,“可惜明尘就没有好运,得不到圣子大人垂怜。”
“动手啊?”白雪柳道,“她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不是吗?!”
金惠娥眉心舒展,仿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我倒是不介意,与你同归于尽。”
“你是该死。但你不该在今天死去。”莫虞笑容不变,“你猜,这是不是无相神给你的命数?”
用魔法打败魔法。
神教还有散落各地的普通教众,他们的核心成员“老师”现在不惜暴露自身也要完成仪式,无疑会加强其余人对于神的信念。他们还有东山再起的心思,哪怕牺牲自己的生命。
郁斯河已经带人在下面破坏祭坛,莫虞要做的是阻止祭品。
“我只想她今天死在这里——”白雪柳不顾一切地刺向面前的女人。
“嘭——”顶楼传出一声枪响。
大厅的人们,纷纷伫立仰望。
“……抱歉。我给你的,不是毒药。”莫虞扶起倒地的白雪柳,解开司秋身上的绳索。
“是来自我家乡的秘药,只会让人暂时不能动弹而已。”猜到白雪柳会为了确保金惠娥喝药,自己也服用下去。
“她一定会死,但你不能背负她的命。”再劝了白雪柳最后一句,莫虞叮嘱司秋照顾一下对方,接着便转向金惠娥。
“谢明尘用它对付过我。我现在还给你。”莫虞取下金惠娥的枪扔向一旁。
刚才金惠娥开枪的一瞬间,整个人失去力气瘫倒在地,子弹击穿墙面,在壁画上留下一个不完美的弹孔。
“躲在幕后装神弄鬼这么多年,还想艺术性地死亡?你想都不要想。”
要当着教众的面,消解“老师”的权威。
让他们亲眼见到,得到神谕的老师并非金刚不坏。
要对神失望……至少不再对神全无怀疑。
莫虞推着轮椅里的金惠娥出现在大厅时,祭坛被破坏、被晚辈们用枪指着头颅的信徒们先后跪下,这里面,没有人真的渴望死亡。
一直安静不语的金惠娥,在看到谢明尘后却脸色一变,用尽全力嘶吼对方的名字。
谢明尘神情森冷,双手平持手枪,大步向二人走来。
“——!”莫虞攥紧了轮椅,无论谢明尘要杀谁,都不能让他得逞。
在那之前,郁斯河率先冲过来,将莫虞掠走。
与此同时,谢明尘的枪口抵在金惠娥的眉心。
“你要杀的是我?”金惠娥大笑起来,“孽障啊!”
“妈妈当年的愿望没有改变。”金惠娥忽然低声道,“我只是赌输了而已。”
谢明尘闭上眼,双手颤抖。
然而千钧一发之间,原本不能动弹的金惠娥却突然抬手,夺过谢明尘的枪。
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射穿他的肩膀。
伴随这声枪响,建筑剧震起来,房顶吊灯晃动,天花板看上去竟然隐约要坠落,众人或是四散奔逃,或是趴倒在地。
“我是不是说,要优先保证自己安全来着?又冒险了吧。”天花板上不断坠落的东西扬起满室粉尘,一片迷雾中,郁斯河牢牢护住莫虞头顶,挤出一丝笑,“这下,我们可以一起死。”
“不会死。”莫虞坚定而神经质地喃喃,“我说不会死。”
重物落地声、惊叫声不绝于耳。
谢明尘倒地,同他母亲一样无法再动弹半分。
他明白,金惠娥今晚的确在表演,只不过,她表演的内容不是献祭,不是什么艺术性的死亡。
而是,将他推出去,推出纠缠十几年的神教——
当年的愿望,只有母子二人、已经逝去的上一任“老师”、以及沉默的神明,知道的愿望。
第一,“求我金惠娥仕途光明,平步青云”。
第二,“求我的孩子明尘茁壮成长,乖巧聪慧,福大命大,不被尘世所困”。
迷雾终于散去,建筑没有丝毫垮塌。整座公馆的吊顶,所有人的正上方,天花板剥落后,显露出其背后,仿若悬空的塑像,是无象神。
俯瞰众生,无悲无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