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来……无相神……以宗教之名敛财、操纵选举、诱导杀人……罪行累累……】
【据悉,警署、议员、财团、教会、媒体……多方牵涉其中,已控制教众数百人……核心人员在逃……】
莫虞缩在被子里,就着时有时无的信号,听完了新闻。
邪教“无相神教”倾塌的导火索,是一名被悬挂吊在自己事务所外墙的侦探。
数十人目击罪犯行凶现场,然而那名侦探被解救下来时,已经死亡。
验尸发现,侦探并非死于悬吊导致的器械性窒息。
早在被悬挂之前,他便中毒而死,内脏溃烂。
尸检还发现,侦探在自己的皮肤下植入芯片,芯片中的资料,解析为势力遍布各州的宗教“无相神教”之秘辛。
他受人之托,潜入无相十余年,一朝身份暴露,利用自己的死亡传递出最后的信息。
侦探悬尸事件后,有人在匿名论坛发布,多年前因无相神教丧生的白敏英记者未公开的新闻手稿。
手稿中详细阐述了无相神教与裴正均杀人事件之间的关联。
进入莲华会的裴正均兄弟二人,曾被迫接受神教精神实验,自那时起察觉神教的异常之处。
为探寻真相,二人数十年一面忙于科研,一面与无相神教保持着隐秘的联结。
最终弟弟裴正平精神混乱,自斩而亡,由于死状惨烈似被虐杀,哥哥裴正均被指为凶手。
裴正均在审判开始前翻供并自尽。
白敏英在手稿中表示,裴正均此举的出发点在于引起公众关注,但寒门出身的个人力量难以抗衡整个系统,为了保全更多的东西,只能选择舍弃自己的性命。
后来,写下这段文字的白敏英记者也自尽身亡。科学家、记者、侦探的命运轨迹,在与神教的对抗中,惊人地重叠。
除此之外,五十年来,社会上诸多离奇案件,都是出自无相神教之手。
如今随着侦探之死,引线拉开 ,该教派迎来彻头彻尾的清算,已是强弩之末。
不过教中部分核心高层人员仍未归案,其中一名被教众称作“老师”的话事人,至今身份未知。
莫虞咬紧牙关,极力压抑自己的动静。
一切正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走向终点。
对于莫虞而言就像一部在电影院里睡过头的电影,看到了开头和结尾,但过程中所有情节,都只是砸在耳边的模糊音效和对白。
他现在在谢明尘家的私人医院疗养,一切都处在那人的控制之下。
虽说行动不受限制,但身体状况难以支撑他离开。
谢明尘偶尔会过来看他,大多数时间查无此人,似乎忙于在两地之间奔波。
莫虞没有离开的打算。
虽然现在的他只有十六岁的记忆跟心智,但他相信十八岁的自己在到达今天之前,一定有所考量,走了很多步路。
是失忆前的十八岁的自己,把他送到这里来的。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莫虞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看见距他很远的椅子上,正端坐着一个男人。还抛来这么一句开场白。
莫虞拍亮灯,看清那名金发男子的模样,内心毫无波澜。也许是可有可无的人。
“你走错房间了吧?”这里不是心理咨询室。
柏由担心自己影响莫虞的状态,来到病房后自觉远远隔开,不动声色地观察床上的人。
安静在被子里埋了很久,伴随呼吸微微起伏的,像一颗心脏。这颗心脏哪怕在沉静多时后冒出来,突然见到柏由,也没有丝毫波动,连惊吓都没有。只是善良地询问远处的陌生人,是不是走错房间。
柏由又回想起他梦里的莫虞,在泳池边,警惕而防备的小动物似的,随时要龇牙炸毛,却在看到柏由的脸后,眼神中闪过邪恶的逗弄,说要让柏由后悔,那句话的语气也是充满戏谑的,接着跳进水中,像童话故事里的人鱼一样散为泡影。他几乎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
陌生人。但他真的悔不当初。
“听说你失忆了?”柏由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没有情绪。
刚从被窝钻出来,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与颈侧的人,颧骨飞红眼眸潮湿,大概是感到热了,专心摆弄了一会儿床头的空调控制屏。
这才回应柏由的问话:“明知故问的废话,就不必说了吧。”
特招生的眼睛还是很亮,柏由在那样的眼神下无所遁形,不知不觉将心声喃喃出口:“忘了也挺好的……”
莫虞拆穿他的言外之意:“因为有利于你?”
柏由一怔,攥紧椅子扶手:“你想起来我了吗?”
莫虞敛眸沉思:“你还真别说,一看到你,我心里就有种异常的感觉。”
“真、真的吗……”
莫虞掩唇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异常地烦躁。”
望着那人猝不及防的样子,莫虞感到有点搞笑,忍不住笑了几声。
“好吧,骗你的。其实什么也没有。”笑够了,莫虞决定放这个陌生人一马,不耍他了。
陌生人却仿佛一瞬间道心破碎,猛然站起身,直愣愣盯着莫虞看了片刻。
在莫虞要按下呼叫铃之前,他夺门而出了,再没回来。
真是怪人。
柏由背靠莫虞的房间门,缓缓地弯下腰。
每到阴天,他的断肢就会隐隐作痛,从被切断的神经,抵达全身上下每一处神经,令他想要大喊、撕咬、撞击……但他学会克制。
此时此刻,更难以抑制的,更深重更浓稠的痛意自心脏泵发,悄无声息地爆裂。
如果现在不是结局而是开头,该有多好。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又来?”莫虞刚要睡着,有人开门进来,和上一个人共享一句开场白。
“又?”猜到上一个人是谁,沈业文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径直来到莫虞身边,“你还好吗。”
真是很漫长的噩梦,梦里他无论如何都抓不住莫虞的手。
现实中,他也从未按照计划中那样,成为某个特招生的救世主。
特招生坐起来,苍白消瘦的模样让沈业文回忆起初次会面,在阳光下的阁楼,在雨天的告示栏,莫虞每一次都拒绝了他伸向他的手。
莫虞看着他的时候目光也穿透他,不悦地眯起眼:“谢明尘放你们来的?”
“谢明尘……”沈业文重复他的问题,“一开始……你在意的人明明是我。”
“真的是够了,”莫虞困倦地撑住下巴,“仗着我想不起来就乱编啊。”
三个人各有各的剧本。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他上高中后真的成了男同,也没精力一次性招惹三个吧?
真的很困啊。
莫虞偏过脸,打了个安静的哈欠。
沈业文笑了,体贴地告别:“谢明尘不是你男朋友,别相信他。下次见。”
看见莫虞平静无波的反应,沈业文收回想要触摸对方脸颊的手。
房门再一次被打开。
莫虞:“……”
这回进来的是医生。
戴着口罩和眼镜,将面部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医生,慢条斯理地放下器材,配药推针。
“这么晚了,还要输液吗?”莫虞问。
医生不答话。
“上回的针孔青了还没好,这次打哪里啊?”莫虞慢悠悠地抬起手臂。
医生用低沉沉的声音回答:“屁.股。”
他摘下眼镜和口罩。
同时莫虞摘下贴在胸口监测心跳的电极片,猛地弹起来,将人扑压在地,一手卡住对方喉咙,另一只手挥拳,在砸向对方的脸时停住。
怎么打得这么顺手?
对方毫不反抗,只沉默地注视莫虞。
“还来??”看清对方的脸,莫虞下意识无语道。
第四个终于来了。
哎为什么默认是四个??
“听说你有男朋友了。”郁斯河幽幽问道。
莫虞十分别扭地趴在对方身上沉默。在旁人看来像是默认。
“看来我的运气,是真的不好。”郁斯河嘴上这样说,行动上却一旋身,将莫虞反压在身下,一手托住他后脑,一手按在他胸口,“你男朋友知道,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会心跳加速吗。”
“你精神病吗?!”莫虞大骂,脑袋用力朝后一磕,郁斯河哪怕手背被撞向地面,也没抽回手,依旧稳稳地托住莫虞的脑袋。
莫虞愣了几秒,很快找到新的可乘之机,扳住郁斯河的手臂,再度反过来压制对方。
“虽然什么都忘了,看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准。”郁斯河没有动弹,只抬手在莫虞打针打得青紫一片的手臂上,轻柔地抚了抚。
莫虞手腕发麻:“你……”
郁斯河凑到莫虞耳边,莫虞发现自己竟然毫不抵触:“谢明尘的母亲金惠娥就是无相的话事人——老师。三天后,谢明尘会带你参加一场宴会,到时候,跟我走。”
莫虞抿唇,沉默。
郁斯河强颜欢笑:“怎么,更相信他?”
“……”
察觉到有人靠近,两个人都迅速弹起来。
莫虞回到床上,重新佩戴电极片。
郁斯河戴好口罩和眼镜,恢复现场。
是谢明尘回来了。
郁斯河低头,推着治疗车与谢明尘擦肩而过。
谢明尘脚步微顿,随即加快步伐走到莫虞床前。
他似是疲倦至极,注意不到房间里的异样,只轻叹一口气,弯腰拥抱住莫虞。
莫虞有些愕然,但考虑到那个假扮医生的家伙还没顺利离开,便仍由谢明尘抱住,顺着对方的动作仰起脑袋,瞟向病房门口。
与还停留在门口的郁斯河眼神交汇。
那个人……看上去生气到了极点。
还不快走?!
莫虞没空思考那么多了,催促地瞪了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