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
视线由模糊到聚焦,莫虞先是看见一道背影。
那背影让他心脏砰砰直跳。
莫虞觉得很难受也很难过,难受在于四肢僵硬麻木的感觉;那么看清楚眼前的背影后,莫名其妙想哭又是怎么回事呢。
仪器发出响声,背对他的人,身形一僵,随即立即转过身来。
并不是莫虞想象中的脸。莫虞有点失落。
但莫虞想象中的脸又是什么样的呢,心底只有一个模糊的虚影,头痛死了,想不起来。
“你醒了,”谢明尘又惊又喜,口干舌燥,注意到莫虞的反应后,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对方,“我叫医生来。”
说罢按下呼叫铃。
莫虞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谢明尘局促地站起来又坐下:“你刚醒来,不知道能不能喝水,等医生检查。”
“哦,谢谢啊。”莫虞艰难地张嘴,才察觉嗓音嘶哑喉咙发干,看来是昏迷了很久,“方便问吗?”
谢明尘被他突如其来的礼貌弄得不知所措:“什么?”
“你是撞我的,还是救我的?”莫虞小心翼翼地直接发问。
“……”谢明尘愣了一下,神情微妙。
医生护士们进来打断二人对话,迅速开始检查。
谢明尘退到人群之外。
莫虞乖乖地配合检查,眼角余光下意识扫向退到角落的谢明尘。
那个人,一直用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眼神注视着他。
既不像肇事者,也不像好心人。
同时心里又感到这一场景非常熟悉,好真实的既视感,就好像他之前也意外昏迷过一次,有个人一直在他耳边碎碎念守着他直到醒来,却在医生来检查后独自退到角落,让莫虞总情不自禁地要关注他。
想着想着莫虞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怎么感觉自己的想象gaygay的?!被车撞的后遗症这么诡异吗?
还是因为他经历比较特殊,所以还魂之后会出现脑神经搭错的症状?
莫虞现在有两段记忆。
第一段是他童年时期家庭遭遇变故,跟妈妈搬到无人造访的原始部落,为了让自己和妈妈莫蓝得到自由,也为了爸爸裴正均不再背负杀人的罪名,他考上了位于雾岛的致德贵族男校,然而在入学前夕遭遇车祸。
接着就是第二段记忆了,相较于第一段,它没那么戏剧性——莫虞在一座南方城市出生和长大,高中时查出怪病,药石无医,最终度过了平静幸福、却不甘结束的一生。
南方城市?
想到这里,莫虞的脑海中突兀地闪过许多与雪有关的片段,无论在部落还是在南方,莫虞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下雪。但记忆里那些真切的片段又是从哪里来的?
鹅毛大雪,深厚的雪地,被雪压得颤颤巍巍的树枝,以及从枝头探下、挡在他和某个人中间的槲寄生。
那个人的脸,越看越熟悉——不正是自己刚醒来时见到的人!
下一刻莫虞记忆里的自己,就在那棵树下,和某个男人拥吻在一起,面目模糊,唇舌交缠的触感、暧昧色.情的水声却无比清晰,仿佛刚刚才发生。
不会吧……
“……你还记得我吗。”和医生交谈完的回来的谢明尘,坐到莫虞床边,面色凝重。
他似乎习惯性地想要牵莫虞的手。
莫虞吓一跳,猛地抽回手。
接触到谢明尘受伤的目光,莫虞头皮发麻,尴尬地将手塞到被子底下:“我……手有点冷。”
谢明尘便伤心而笃定地说:"你忘记我了。"
莫虞漆黑的眼瞳一瞬不瞬地注视谢明尘,好奇而疑惑,令谢明尘转过脸去,手握成拳掩唇心虚地假咳一声。
再转回来时,担忧又温柔地试探:“你还记得你自己是谁、今年几岁吗?”
莫虞确定又不确定地说:“我叫莫虞,十六岁。”
“果然,”谢明尘长叹一口气,做下结论,“你失忆了。”
莫虞:“?”
“你是莫虞,即将十八岁,致德男校三年S级生。我叫谢明尘,是你的男朋友。”说着,谢明尘起身,向莫虞靠近,手探向他的脑袋。
莫虞:不是谁替我把高中上完了啊?
莫虞:不不是谁替我当同性恋了啊???
莫虞横过手臂挡在头顶,阻止对方继续进攻,忍了又忍,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脱口而出:“哥们你耍我吗?”
“……”谢明尘显然不善于应对直男时候的莫虞,只老实道,“我没有。”
“我和你,我们交往已经快一年了。你的生日,就是我们的恋爱纪念日。”
“为什么?”莫虞完全不相信,“这场恋爱真的经过我同意了吗?”
这该不会是什么整蛊节目?他到底在哪里?
莫虞情绪激动,一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试图寻找隐藏摄像机。
刚接触到地面就双腿一软——怎么连这个状态也似曾相识?!
谢明尘连忙接住他,双臂将人密不透风地拥住,莫虞单薄的身体被谢明尘紧握在掌中,仿佛能被轻易碾碎。
莫虞与他对视,对方眸色沉沉。
这让莫虞感到危险,用力推开面前的人,自己则踉跄一下,紧贴墙面站立。
谢明尘却又是一副受伤的神态。
“不是……对不起,我不习惯这样。”莫虞勉强解释了下,还扯动嘴角笑了笑。
心里很不情愿,似乎对自称为他“男朋友”的人,实在很难产生好感。
“你昏迷了两个月,没力气,很正常,需要锻炼才恢复。”
谢明尘克制地没再靠近,退开几步让莫虞坐下来。
莫虞半信半疑,但他确实站不住了,扶着床头缓缓坐下,紧盯谢明尘的一举一动,如果对方想做什么越界行为他就直接起跑。
谢明尘无奈道:“我不伤害你。”
对方似乎不擅长说话,组织语言、发音断句,都有别扭感。
莫虞隐约感到记忆里真有这么个人,并且自己与对方相处的频率还挺高,常常是沉默寡言。
一主动回忆就会头疼心脏疼,莫虞情不自禁皱起眉,摸着心口缓了缓。干脆换个话题:“你刚才说,我现在是三年级。”
谢明尘点点头,递过来一杯水:“下个学期,我们就毕业了。毕业之后,我们会订婚。”
“……”莫虞自动忽略他后半句,“现在是什么时间?我真的已经在学校读了三年书?能向我证明吗?”
2049年12月15日晚10点30分。
完蛋了。
虽然心知肚明这不是整蛊节目,但确定了现在的时间、拿到了自己这三年来的各种学习就读证明,莫虞还是有点心如死灰。
上一次这么紧迫,还是把所有寒假作业压到开学前一天完成的时候。
他不是昨天才考上高中吗?怎么就快要毕业了?
记忆片段里那个行为暧昧的男人是谁,要查的事情进展到哪了……以及,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真的度过了一生吗,为什么那段记忆,即便拼命回想也模糊得像梦一样。
莫虞现在什么也不知道了。可怕的失忆。
“还记得吗。我运气很差。但是在和你一起的比赛里,打出了同花顺。”坐对面的谢明尘不知道从哪摸出一副牌,摆弄起来。
黑暗中莫虞只看见他的双手与牌面,伴随眼前的场景,烦人的声音又钻入脑壳里:
【你猜我最后一把开出来什么牌——同花顺!】
接着是莫虞自己的声音,兴高采烈地回应:【真的假的你是赌.王吧!】
那道恼人的声音又幽幽道:【最后两个字能不连在一起说吗……】
此刻迎上谢明尘期待的眼神,莫虞冷漠地说:“不记得。”
谢明尘既不失望也不得意,变魔术一般,袖口滑出一部手机,递给莫虞:“不要防备我。”
莫虞警惕地没有动作。
谢明尘把手机放在莫虞身旁,长久地凝视着莫虞,莫虞不甘示弱看回去,二人干瞪眼了一会儿,谢明尘败下阵来。
“想不起来,就别为难自己。”谢明尘无奈道,“我一直都在,随时叫我。”
望着谢明尘一步步离开房间的背影,莫虞竟然产生对方很孤独的错觉、产生想要抱上去的冲动。
疯了吧。
莫虞拉起被子盖过头顶,摁亮手机。
忘记了上高中以来的一切,玩手机倒是习惯成自然,解锁、登陆通讯号,一气呵成。
莫虞划拉列表里一个个名字,逐个点开聊天记录判断自己与他们的关系、回忆这三年发生的事。
并没有谢明尘。
莫虞更加确定那人在说谎,并且因为心虚,给莫虞的手机动了手脚,用交往关系掩盖住他们的真实关系。
他和谢明尘有联系是必然的,但一定、至少、最起码,没到要和对方搞.基的程度。
……不过这个叫【我再给他发消息就是狗】的人是谁。
恰好在莫虞翻通讯录的时候突然发来消息,因此出现在界面最上方,长备注十分炫目。
没有聊天记录,最新一条就是对面刚才发来的【1】。
在1什么1,看得人莫名生气。
莫虞想回复,但不想为了回复别人而骂了自己。
于是把长备注删删改改,只留下两个字,顺眼多了。
莫虞回复:【?】
很快对面就发来第二条消息。
是狗:【??】
什么意思,暗号吗。
正琢磨,对面发来第三条。
是狗:【活着】
莫虞手指在屏幕上迅速敲敲打打:【是一本文学名著。】
是狗:【……】
到底要干啥,他还无语上了。
莫虞比他更无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