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上，有一种修行境界叫做顿悟，一瞬间了悟真理便成圣成神。
科学上，也有顿悟的现象。顿悟发生在每一个类似苹果落地的瞬间，带来思想与人生的大飞跃。但在那之前，是有无数涓涓细流般的经验不断积累，顿悟的海洋才得以波澜壮阔。
裴正均的人生顿悟，发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
仰望夜空，他的人生不再有线性的时间，顿悟了自己英年早逝的未来，妻子与孩子历经波折的数十年。
拥有超越时代智慧的人，得到天赋的同时也是得到诅咒——即来自宇宙关于未来的启示。
明知道未来会通向何方，还要继续前行吗？
知晓未来以后，裴正均在某次航行中绕了远路，却意外落难，漂流到荒岛。
然后遇见太阳一样明亮动人的莫蓝。
他明白了未来是命中注定，爱也是命中注定。一切都会如期上演。
裴正均带莫蓝逃离那座岛。迎着海上夜风，年轻男女倚靠船舷，尽情享受逃亡后的惬意与疲倦，欢声笑语。
裴正均不再仰望夜空，而是牵起身边人的手。
莫蓝一拂裙摆，邀请他在甲板上跳舞。他们前进、后退、旋转、大笑。
过去与未来都不可观测、无法更改。但可以施加力气于每一个“现在”，在命运中留下刻痕。
在未来，他们会拥有一个小孩。
他们会爱他、尊重他、保护他、离开他，教他善良、教他勇敢、教他坚强、教他孤独。
裴正均无法得知的是，多年以后，他的孩子莫虞，也成了一个年纪轻轻就知道未来通往何方的人类。
当然，那都是孩子们的故事了。
莫虞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半梦半醒被鬼压床，喘不过气来。
彻底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胸前停了一辆小猫。
短腿长毛三花，一边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一边用脑袋顶他的手心。
“球球……”莫虞将小猫的名字脱口而出，下一刻立即弹坐起来，脸埋在猫肚子上又吸又蹭。
真是神清气爽！
猫跳下床，高高竖起尾巴在床边伸完懒腰又来回踱步。
莫虞也下床，紧追着猫走了几步就去洗漱。
今天是他在安全屋的第六天，也是今年的最后一天，明天，世界迎来新的一年。
在这个辞旧迎新的日子里，莫虞一觉醒来，恢复了全部的记忆。
从十六岁到十八岁，才过去两年多而已，认识的人、经历的事情，竟然比过去十几年还要多！
假如说他的人生是一个故事，到这里该结局了。在3049地球的人看来，这个故事世界算搭建完成了吗？
他不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他还有自己的人生要过。
对莫虞而言，他的人生，就只是他的人生而已、
莫虞和妈妈住的安全屋，简直是一座热闹的小区，在无相神教案件中被保护的人几乎都团聚于此。
同龄人很多，无异于冬令营。
光莫虞认识的，就有隔壁住的越铮宜、楼下的司秋、白雪柳、另一栋楼里的裴远青一家三口……
出门一趟，回来时能一路从楼下聊到楼上。
莫虞今天睡得太久，邻居们早都出门了。楼道一片冷清，只有球球一只猫，亦步亦趋贴着他的腿行走。
莫虞把猫捞起来，抱在肩头，来到室外晒太阳。
阳光穿过结冰的树枝，也像凝固了似的，一点也不温和，冬天的太阳是冰冷的太阳。
莫虞坐在长椅上，仰起脑袋眯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
背后有人悄然靠近，莫虞察觉到了但没管，紧接着一双戴毛线手套的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我是谁？”司秋小鸟似的声音钻进他耳朵。
莫虞失忆的后遗症，在他自己身上不明显，反而是更多地作用于身边朋友们。
得知莫虞记忆停留在十六岁后，朋友们对此十分敏感，重新认识过后，这段时间每天见到的第一面，都要先问莫虞一遍“我是谁”“你还记得我是谁吗”“你今年几岁”……
莫虞每次都不厌其烦地一一回答，再补充说明“我是失忆了不是失智了”。
久而久之的莫虞也发现了，有些人是纯觉得好玩，耍他呢，比如面前这位。
“对啊……你是谁呢。”莫虞拨开对方的手，疑惑地歪头，看向司秋的时候，也看到由远及近的另一个人。
司秋呆呆地，表情即将裂开：“不会吧……”
莫虞悠悠道：“你不就是打赌赢了带我去宴会炫耀，实际目的是为了某个——”
“啊啊啊啊不要说了！”司秋匆忙捂住莫虞的嘴。
白雪柳扛着推雪板过来了：“干活了！”
实验基地里除了研究相关，其他设施都极其复古朴素。
比如说清扫积雪的活，都是住在附近的人每天手动干。
双手握住推雪板来回走，把积雪推到路两旁，再用铁锹铲冰，很费劲，但莫虞乐在其中，让他想起在现实主义世界，学校集体大扫除的时候，一群人边忙活，边聊得热火朝天。
而现在，也是一样的情况。莫虞的朋友和家人，都在他视线可触及的地方。
小猫回到屋子里去了，在二楼飘窗上睥睨众生，逐渐睡着。
而养猫的人呢，还在警署配合调查，已经有六天没见到面了。
中午，长辈们回去，为了晚上的新年聚餐做准备。
晚辈们还在室外玩乐。
这里的娱乐活动也是原始而朴素，刻冰雕滑雪圈滚雪球，玩什么的都有。
“哥……听说你恢复记忆了？”沉默多时的裴远青，凑到莫虞身边，小心翼翼地问。
“嗯。”莫虞笑眯眯地看着远处扑来扑去的两只狗。
“你还生我气吗？”裴远青又问。
“说什么？”莫虞瞬间明白裴远青的言外之意，“你是说你刚入学，当着我的面跳湖的事？”
莫虞暗想，难怪他们是兄弟呢，都是跳水运动员。
裴远青默不作声。
“只是恢复记忆而已，又不是把过去重新经历了一遍。”莫虞唇边呵出一团冷气，笑道，“去玩吧。”
裴远青道：“我只想在你旁边。”
“可是我不想你只在我旁边。”莫虞说。
“……哇塞最新发明！”司秋等人吵吵嚷嚷地跑过来了。
“看我们找到什么？小冰车！我们去冰面上竞速赛，来不来？”
说是车，实际上就是带轮子的小木凳，玩的人坐在凳子上，还要借助两根木棍撑在冰面上，辅助自己前行。
“……”看明白了怎么玩，裴远青转动自己轮椅的轮子，向前滑行一段距离，“这个赛道，我可能是第一。”
“……”大家笑点与道德顿时开始打架，他们朝着冰面出发。
天空高远，青春明亮而闪闪发光。
傍晚，聚餐中途，莫虞突然想要打个电话，跟妈妈说了一声，先出门了。
边下楼边穿好大衣缠好围巾，大门口的冷风吹进来，莫虞拿出手机，正要拨号。
“等等！”司秋从楼上追下来。
“有人担心自己赶不上，特地托我转交你。祝你新年快乐。”司秋笑容揶揄，将一束花塞进莫虞怀里。
一束紫色鸢尾花，中间混搭几支白玫瑰。
“谢了。”莫虞预感到什么，都没空害臊，冲司秋晃了晃花束，便匆匆跑出去。
天色将暗未暗，蓝调时刻，夜风呼啸，比风声更为清晰的是莫虞的手机铃。
“喂？”
听筒里传来郁斯河戏谑的声音：“猜猜我是谁？
“……”莫虞说，“不如猜猜你再过几秒会被我骂？”
“话说回来，”郁斯河干咳几声，“我说及时行乐，不是真的。”
想见的人已经出现在电话里，莫虞慢下步伐，一只手抱花，一手拿手机，漫无目的地走。
“我知道。”沉默片刻，莫虞笑了笑，其实冷静下来后，他就想明白了。
“那时候我家里出了意外，于是慌不择路。现在想想，我完全可以用更合适的方式……”郁斯河轻叹，“对不起。让你伤心了吧？”
莫虞突然好奇起来：“那如果让现在的你回到过去，你会改变策略吗？”
郁斯河认真想了想：“不会。”
莫虞没有问原因。
郁斯河一不做二不休地继续坦白：“不过最开始，我确实认为你是，呃，外星人？”
“……”莫虞又无语又好笑，“关于这件事，以后再跟你慢慢说。”
莫虞像个面试官，又挖掘出新的问题：“那假设我真的是外星人呢？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你还会记得吗。”
“我不知道。”郁斯河坦然道，“如果你不在这里，我就会想办法去到有你的地方。”
“为什么不是想办法让我留下呢？
郁斯河道：“我们之间，你留在我身边，其实是你的主动选择，而我去到你身边，是我的主动选择。所以，去留在你，但你也不能阻止我找你。”
莫虞打了个寒颤：“肉麻……”
“后来我走了，有担心吗？”
“没有。”莫虞果断道，“我知道你没事。”
相爱的人存在心灵感应。
亲人、爱人、友人……都是相爱的人。
他们的感应不需要通过科学计算、脑电波的变化来证明。爱存在，心跳存在，感应就存在。
“……我看到你了，站那别动。”深蓝夜幕下，莫虞望见前方熟悉的背影，下意识挥手想起对方看不到，于是干脆跑过去。
郁斯河转过身，手中还维持着打电话的姿势，看见向他跑来的莫虞，感到自己也出现了失忆的症状，忘记一切语言和动作。
他喜欢的人有着月亮般皎洁的模样。
莫虞笑意盈盈的，他的头发、他的围巾，怀里的花枝，都随着奔跑的动作微微颤动。
比起“失忆”的郁斯河，莫虞此刻简直是出现“超忆”症状。
郁斯河这个人，出现在莫虞生命以来的一幕幕，都像放电影似的灌入莫虞脑海。
在尾鸢酒吧后门的擦肩而过。
在医务室，飘飞的床帘背后，机器人似的面无表情看着他奇怪的人。
在校史馆窗口，俯视的角度，坐在楼下长椅，明明注意到他，却不回应他的招呼的冷漠的人。
在雾岛庄园，仰视的角度，莫虞产生偏见，认为他是居高临下参与贵族的游戏的傲慢的人。
在风暴天气的温暖房间里一起打牌，莫虞猜测，也许他是个需要朋友的、孤独的人。
在雷暴来临之前，一起躺在农田里看的天空。
在夏天的末尾，一起散步。
在春天的夜晚，开车去海边。
仰望夜空时，曾有科学家发出“你们都在哪儿呢”的呼唤，想知道世界之外，是否有外星人正在自上而下地俯视他的世界。
后来又有人提出，高维生物没有线性的时间概念，所以高维生物看到我们时，是同时看到我们的过去现在未来。
就像3049地球对“莫虞的世界”。
然而世界之外的世界呢？也许也有新的，俯视的目光，看着他们。说不定呢。
他的世界之外，的确存在高维生物。
像阅读一本小说，看一个故事，那样观看他的人生？
莫虞仰望夜空。
此时此刻，是你，正看着我吗？
莫虞收回目光，平视前方。
随便啦。
处在世界之内，管好自己就好。
莫虞依旧喜欢跑步。不假思索，步履不停
在前方，他奔跑的尽头，是他既定的未来。
郁斯河张开双臂迎接，他们拥抱，在寂寞的冬夜。
等一下，还没完。
拥抱之后，刚要接吻，莫虞却在郁斯河肩头狠捶一下。
“之前吵架的账还没跟你算完，忘了我们还没复合吗？别想蒙混过关。”
郁斯河喜气洋洋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显得有点傻气：“……那继续？”
“逗你玩的。”莫虞得逞，邪恶地大笑起来。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