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虞的精神出现了问题。
——这是当晚在18层甲板见证一切的柏、沈、谢三人，得出的结论。
莫虞揍完柏由，同样质问了沈业文与谢明尘，极力向他们求证某个人是否存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便骂他们都是废物。
那之后一整夜都过得鸡飞狗跳，莫虞急着想去看十八层甲板外面有什么，意思不就是要跳海？三人紧张地又拉又扯、好说歹说才把人弄回房间，但莫虞很是生气，把阻拦他的三个人都骂得狗血淋头，其中夹杂大量胡言乱语。
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临近毕业出现这样的岔子，不利于莫虞未来发展。
被骂了一晚上的三人迅速思考对策。
他们能明确的是，莫虞要找的那位名字叫“苏洛”的人，根本不存在。
在莫虞的口中，那是跟他意笃情深的同学，从C级到A级，曾经两度与莫虞同班。
但是按照莫虞的描述去调查，并没有符合条件的。
对于郁斯河的事，莫虞一直避而不谈。
怀疑是那郁斯河的死给莫虞带来的刺激过大，导致他创造出一个不存在的人物，把对郁斯河的情感转移至不存在之人的身上，认为那人只是消失而并非死亡。大脑自我保护之下，出现精神错乱。
“……我最信你，沈会长。你能帮我找到他的，对不对？”
柏由进房间的时候，沈业文正在莫虞床边坐着，而跟他独处时还精神百倍地训斥他的莫虞，此时安安分分靠在床头，悄声说话，竟然是像小动物一样直觉地依赖起沈业文了。
“你放心。好好休息，睡一觉就……”沈业文嘴角上扬，柔声细语地回应。
柏由一拳捶上墙，指着沈业文质问莫虞：“他算个什么东西？你忘了他——”
“别人在说话，你吵什么吵？！”柏由暴躁，莫虞就会比柏由更加暴躁，他生气得眼尾都泛红了，骂完仍不解气，手一扬直接将床头柜掀翻。
柏由立即偃旗息鼓。
而床头柜上，原本是谢明尘为莫虞倒好的水，此时玻璃杯滚到墙角，水把地毯浸湿，深红一片。
刚进房间的谢明尘默默去捡杯子。
背对莫虞的角度很是眼熟，令莫虞歪着脑袋，出神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沈业文有意无意地挡在二人中间，扶住莫虞双臂，他比莫虞大一号的身形完全将莫虞笼罩住，近似于把人拥在怀里的姿态。
“困不困？”
莫虞注意力果然回来，看到近在咫尺沈业文的脸，慢慢皱起眉，有些苦恼的样子。
还没说什么，柏由就先一拳把沈业文揍翻了。
不甘示弱的沈业文爬起来，一脚将柏由踹得倒退几步。
……这两个人打架也挺有规律可循，永远是柏由出拳捶人脸，沈业文抬腿踹人胃，说不清谁更阴毒。
“别打了。”莫虞说。
声音不大，但让二人都停止了动作。
二人都带了点期待地看向莫虞。
“你们吵到我了。滚出去打。”莫虞喝了口水，淡声道。
鹬蚌相争，转眼间紧挨在莫虞身边伺候的已经变成谢明尘，接过莫虞随手放下的杯子，把自己当成人形托盘，静静地捧在手里。
“快点滚。”莫虞不耐烦了，扭过脸看着窗外。
柏由推了一把沈业文，二人狼狈地出去，守在门口。
十八层甲板事件那晚，莫虞直到天亮才精疲力尽地睡着。
中午莫虞醒来，正常出门，娱乐社交，仿佛夜里什么也没发生。
几人或明或暗地跟踪了莫虞一个白天，发现只要不提那位消失的同学，莫虞就是正常的。
但一旦到了夜晚，莫虞就又会独自登上十八层。
这时候守在暗处的三人就会冲上去，将人牢牢控制住。
也许是出现应激反应，面对谢明尘三人，莫虞变得过度躁动、兴奋、易怒，并且会随机朝他们发泄怒火。
那状态简直是作威作福，无法无天。
他们轮流替莫虞守夜看门，但莫虞晚上根本不睡觉，精力旺盛。
连续几十个小时下来，三个人被折磨得无比狼狈，比莫虞这个疑似精神出问题的人更像精神病人。
好在三人也是抖.m属性大觉醒，对此甘之如饴。
莫虞生气朝他们发泄，就像猫挠猫抓板一样理所应当，一定不是猫有问题，而是环境里有什么东西惹到猫了。
有时候他们也怀疑，莫虞是故意演的。但是对方夜不能寐、神经质地碎碎念的样子实在可怜又悲惨。
有什么必要专门折腾？
而且莫虞能够巨细无遗地说出那个虚构人物“苏洛”的一切——完全是精神病的症状啊。
柏由和沈业文在莫虞的命令下，出去打架了。
只剩谢明尘和莫虞二人。
谢明尘守夜的时候，是莫虞的房间最安静的时候。
莫虞对谢明尘似乎没什么脾气可发，于是大多数时间，二人相顾无言。谢明尘只需要守到天亮，莫虞会在某个时间点沉沉睡去，然后谢明尘会盯着莫虞看很久，再离开。
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二人一个坐在床上，一个罚站一样贴在床对面的墙边。
漆黑的房间里，床垫柔软，香氛朦胧，宜人又舒适的环境。
但莫虞愣是不睡觉，眼睛闪着妖异的亮光，与谢明尘视线相触。
“喂，”他叫谢明尘，“我想要离开这里。”
航行第四个夜晚，游轮靠岸，学生们会上岛滞留一天度假。
而谢明尘三人要做的，是趁这晚带走莫虞。
三家都有把人送进权威隐蔽精神机构的门路，能够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带人离开，求医问药，再悄悄送回学校。
难点只在于关注莫虞的人太多，一时的消失可以对外称在船上感染风寒，请假治疗，时间长了要如何应对，尤其是莲华会那群人，没一个是好糊弄的……
假如精神状况短时间内没有好转，又该怎么办？
关于这一点，他们心中都没底。
无论如何已经迈出第一步，三人合力控制，总比放任自流好。
谢明尘的游艇。甲板上。
沈业文避开夜风，点着一根烟。
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发展。
本以为郁斯河没了，他有的是时间，好好同莫虞相处。
却没想过那人的死会给莫虞带来如此沉重的打击。
命运弄人。难道要眼睁睁看对方精彩出色的高中三年，最终潦草收场……
正思索间，柏由也被赶出来了。
不顾形象地席地而坐，看见沈业文正在吸烟，便猜到对方此时心情与自己相差无几。
“你后悔吗？”
沈业文吞云吐雾：“凭什么我不是郁斯河？”
柏由嘁了一声：“认清现实吧。无论你还是我，都没机会了。”
“你要退出？”
柏由并没正面回答：“有些人的存在，只会让他困扰，给他添麻烦。”
在莫虞面前无论争风吃醋还是大献殷勤，都不会引起丝毫波澜，只会徒增莫虞对他们的厌恶，得不偿失。
反而是像谢明尘那样，沉默忠诚，才是绝佳策略。
“谢明尘呢。”沈业文明知道结果还是不甘，讥诮道，“……因为背影长得像？所以能被他当成郁斯河的替身？”
柏由摇摇头。
一定是别的原因。他们都没有调查出来的原因。
二人的身后，谢明尘正朝他们走过来。
内舱卧室里，莫虞面向门口侧躺睡着了。神情恬静。
海上电闪雷鸣。闪电白光打亮房间的一瞬，莫虞睁开眼，看见门口有一个人形的家伙站立。
下一秒，那家伙已经移动到莫虞床前。
“是你啊。”
看清楚那家伙的脸后，莫虞兴致缺缺，收回视线，平躺看向房顶。
皮肤苍白、浑身湿淋淋的苏洛，水鬼似的，胳膊缠紧莫虞的身体，鼻尖也贴上莫虞的脸，但莫虞却没有任何触感。
“你以为会是谁，你的恋人？他对你的情谊已经深厚到，能够变成鬼回来找你吗？”
莫虞紧紧抿唇，随便抓起身边的什么东西，就要扔出去。
“没有用的，只有你能看见我，想知道为什么吗？”
莫虞不搭理，苏洛松开他，兀自兴奋地继续道：“因为我爱着你啊。我也没想到，对你的情感足够支撑我跨越维度与你相见，这么伟大的事情只有爱可以做到，不是吗——你笑什么？！”
“你没救了。”莫虞从听到苏洛说爱起就从床上坐起来，闷声发笑，边笑边摇头，笑够了，冷冷盯着苏洛，作出预言般的宣判。
苏洛愣愣道：“可我是来救你的啊。”
甲板。沈业文与柏由倒地不起。
紧绷几日的神经一朝松懈，都没料到会被积极合作、沉默老实的谢明尘袭击。
逐渐模糊的视野里，谢明尘持枪的手垂在身侧，向他们走近。
居高临下地解释道：“他让我，带他走。
“朋友，一场。
“我会让你们安全，上岸
“人是我的。”
苏洛道：“我要救你离开荒谬的世界。”
“呵呵。”莫虞说。
油盐不进的样子让苏洛的表情一寸寸破裂：“……你到底在胡闹什么？”
莫虞回以疑惑的眼神，唇角却挑衅地勾起：“我在跟他们走感情线啊。你不满意？”
“满意……满意得要疯了。”苏洛极力想要拥紧莫虞，可他的触摸对于莫虞而言只是虚无，整张脸霎时扭曲。
莫虞提醒道：“你已经疯了。”
又一道闪电打下。照亮门口的身影。
这一次，是持枪缓缓靠近的谢明尘。
同一时间，苏洛的幻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在莫虞脑海里响起的，略微失真、但能听出苏洛音色的电子音：
“系统已连接。已绑定宿主……莫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