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喝酒的。莫虞昏昏沉沉地度过一整夜,难以彻底清醒。
海上的烈日照进房间时,莫虞艰难睁开眼睛。
莫虞是面朝阳台侧睡,醒来那一刻没急着动作,而是先把掌心一直握着的长命锁,藏进被子里。
因为房间里有人。
在床头靠近走廊一侧的长条沙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又盯着他坐了多久。
“什么人!”藏完东西,莫虞立即弹坐起来,仿佛刚刚才察觉,紧靠在床头一角,警惕的视线扫过去。
沙发上,沈业文轻笑一声,起身缓步走过来,渐渐收敛起笑容:“郁家完了。施桐犯罪潜逃,郁林松正在配合调查。”
“所以呢。你来干什么。”虽然昨晚郁斯河的话莫名其妙,但让莫虞多少有了猜测和准备。
“只是分享给你,今天的重磅新闻。”沈业文走到床前,一手撑住床头,弓身向莫虞靠近,眼神晦暗,“郁斯河昨晚也连夜出逃,不过很可惜——”
沈业文调转手机屏幕,给莫虞看了一段影像:“他的船……爆炸了。”
莫虞恍若未闻,掀开被子下床。他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短裤,白皙又线条明晰的胸、腰、腹,长而直的双腿,毫不顾忌地暴露在阳光中,色泽迷人,力量与美感兼备,仿若一具玉雕。
沈业文话音一顿,转过脸。
再转回来时莫虞已经套好上衣,走到衣柜前翻找。
沈业文如同背后灵一般,莫虞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幸灾乐祸得很明显:
“我很遗憾,莫虞。
“不过你放心,没有人会曝光你们曾经的关系。
“毕竟……谁也没有证据,不是吗?”
“再不出去我叫保安了。”沈业文等待很久,莫虞却只说了这一句话。
过了将近半个钟头,莫虞洗完澡从房间里出来,沈业文还在走廊等他。
见到莫虞,他立刻微笑着迎上来。
“你吃兴奋剂了?”莫虞一手抵在对方胸口,将人隔开,自己往前走。
沈业文紧跟上前,无辜且善良地回答:“我家也派了搜救队,只不过,难度太……”
“知道了。我说知道了听不懂吗?”莫虞猛然回头,将沈业文按到墙上,手肘上抬,卡住对方脖颈,“可以不要再说了。”
沈业文举手投降。
正处于选举期的施桐被曝光建立秘密实验基地,进行危害人类安全的人体试验,其丈夫郁林松对其提供多年经济支持。
被试者亲自检举,提供大量证据资料。面对指控,施桐选择了畏罪潜逃,弃家族于不顾。
其子郁斯河,在接应路上坠海,船毁人亡。
游轮上信息闭塞,但这条新闻却在发生之初,就在学生中传遍。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选择缄口不言。
一整个白天,莫虞都暴露在众人的视野中。
甲板运动、晒日光浴、剧院看戏、酒吧听歌。
……要多正常有多正常。
的确,得知分手多时的前男友生死不明,不开香槟证明此人已经足够善良。
深夜一点五十分,莫虞登上第十八层甲板。
“好久不见。”坐在甲板边缘的苏洛,正低头擦拭自己的眼镜,“我以为你已经忘了我。”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莫虞一步步走向他。
“我攒了太多问题想要问你。”
“可惜,意外来得太多太快。我只能不断向后搁置这件事……”
夜风妖异,裹缠住两名特招生少年。站着的朝坐着的靠近,巨轮缓行,巨浪翻涌,两道身影在浩瀚夜空下,成为两个趋于融合的点。
苏洛戴好眼镜,遮去失望的神色:“看来在你眼里,我并不重要。”
莫虞来到苏洛面前,纠正道:“你是我的朋友。你的身份是什么,对我而言不重要。”
苏洛一如既往仰望着莫虞,表情先是空白,随即开始发笑:“你是这样想……你是这样想……”才戴好的眼镜被他摘下来扔出甲板,他双手盖在眼睛上又笑了一阵,扶着栏杆站起来,再次笑得弯腰。
莫虞打断他逐渐变得癫狂的笑容:“但你今晚约我过来,已经想好要说什么了?”
“我很好奇。”苏洛收放自如,终于用自己的双眼直视莫虞,眼底隐约有红光闪烁,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录影,“如果不是我主动邀请你来,你会选择在什么时候、问我什么?”
莫虞后背倚上栏杆,与苏洛并肩而立,仰望夜空:“如果你不让这里发生任何改变,我永远不会问你。苏洛是你的名字吗?还是说,我该叫你攻略者?
“为什么你的通讯录备注方式,和我从前的一模一样?沈业文是A,柏由是B,你的任务难度等级吗?”
莫虞记得自己刚穿梭回来时,大多通讯好友的名字前都标有从A到D的不同字母,比如沈业文是A柏由是B。他猜测这是攻略者的分类方式。好巧不巧,和苏洛一起的时候,对方曾给莫虞看过他的手机,同样的分类备注方式。是故意露出马脚,引起莫虞的猜疑。
“你和我最初看到的一样,聪明又敏感。”
“最初?”
苏洛转头注视莫虞的侧脸:“我认识你,比你认识我要早很多,我接触你,比你接触我早很多。”
莫虞回忆起来:“在庄园的时候……”
风暴被困庄园的第一夜,尤加来敲他的门,满脸恐慌地抱住他说了一大堆,可是第二天却拒不承认,鬼附身似的。如果是被攻略者操纵,那也说得通了。其实跟被鬼附身也没多大区别。
“那是我。”苏洛一直盯着莫虞,直到莫虞疑惑地转过来也直视他,这才心满意足,“不过,比那更早。”
苏洛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用你们的话来说,我的确是攻略者。你不妨猜一猜,我是不是知道郁斯河的死活?”
莫虞面色一沉:“不需要你告知我。”
“果然,你还是喜欢他的。”苏洛喃喃着,捧上莫虞的脸。
他喜欢莫虞的一切。就连莫虞喜欢着别人的样子,他也喜欢看,即使嫉妒也享受,享受地观看无数个对方动人鲜艳的时刻。
莫虞偏头躲开他的手:“你不是清楚得很?明知故问什么?”
被避开的苏洛,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笑容玩味:“你的情感走向,我可没办法把握。
“按照原计划,你跟他们四个,都应该发生感情纠葛。”
莫虞蹙眉:“别恶心人了。”
“但你是特殊的。”苏洛轻叹,“你的意志,扭转了原本应该发生的事。”
莫虞傲慢地笑了:“既然这样。就不存在原本应该发生的事。现在发生的,就是应该发生的。”
苏洛无机质的双眼流露出迷恋:“是吗?已经发生的事,我担心你接受不了呢。”
“什么。”莫虞下意识追问。
苏洛舒展双臂,沿着边缘走了几步,悠悠道:“你爱的人,已经死掉了哦。”
心脏绞痛一瞬,但莫虞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你是上帝?说什么是什么?”
“我是攻略者。”
“哦。”莫虞说,“你攻略成功什么人了吗。”
莫虞步步紧逼,嘴角挑起嘲讽的笑:“泼柏由咖啡?浇沈业文的花?A级和B级任务对象这么简单啊。”
“你……”苏洛有些恼怒地后退,“那些只是——”
他匆匆打住,再度微笑起来:“总之,你要记得,我是为你才来的。”
莫虞:“我宁愿你不来。”
“如果我不来,你和郁斯河——”
莫虞面上仍然带笑,但手一抬,便紧紧掐住了苏洛的脖子:“再多说一个跟他有关的字,我真的会杀了你。”
“这怎么行呢。”苏洛安抚地摸上莫虞手背,“为了和你在一起,为了用这具可触摸的肉身跟你相处,你不知道我付出多大代价……”
“不过。感谢某位提供灵感。我知道了,也许只是肉身,并不能让你铭记我。”
莫虞眼神一凝,改为抓住苏洛的衣领,将他带离甲板边缘:“别发疯!”
苏洛摇摇头,继续道:“……那么就让你成为,这个世界上唯一会记得我的人吧。”
说罢,像表演谢幕,将莫虞推开,倒退几步,身体穿过栏杆,嘴角含笑,后仰倒下。
从十八层甲板跳海的人,鲜少有人真的溺水而死。
大多会在高坠中途撞上船体,撞断肉身而亡。
而苏洛跳下去后,没有血肉也没有声音。
像水消失在水中。
除了夜风,什么也没有。
莫虞愣了几秒,翻过栏杆站上甲板外缘。
另一个人的痕迹消失了。
他低头看下去,狂风恶浪。
“你疯了吗?!”一双手臂自身后探过来,拦腰一把抱起莫虞,用几乎撕扯的力道将人带离危险区域。
游轮颠簸,二人滚了几圈停下。
“就这么喜欢?他死了你就恨不得也去死?!”惊魂未定的柏由声音发颤,一拳砸向地面。
莫虞眼也不眨,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视线透过上方的柏由,似乎正注视着别的什么,陈述道:“苏洛掉下去了。”
“什么东西?”
莫虞推开他起身,再度走向甲板边缘:“我的同学,苏洛。你认识他吗?他刚才从这里跳下去,你没看见吗?”
“你先别动!”柏由听得脑子一团乱,身体倒是先行动,死死拦住莫虞,“我联系救援队,你不要动!”
“回答我的问题。”莫虞淡声道。
面无表情,有着让人不得不服从的威慑力。
“我没看见。”柏由来的时候只看见莫虞翻越栏杆一副想要跳海的模样,“我哪有功夫记你同学的名字?”
“郁斯河……对了。”莫虞眼神一亮,抓住柏由的手臂,兴奋道,“郁斯河一定知道……!把郁斯河叫来!”
“你……别这样。”柏由艰难而又愤恨地说,“那个人死了!”
莫虞看着柏由就像在看什么蠢货似的:“那就把他给我找回来啊!”
柏由发觉自己听不懂对方的话了,或者说跟不上对方的思路了,只能劝说:“……你镇定一点,先回房间,我们静下心来慢慢说。”
“别烦我。”莫虞固执地看向栏杆之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试图将人推开。
但柏由牢固地控制住他:“你别这样……你打我骂我泄愤都行……别像现在这样,别做危险的事……也不要去找……已经死了的人。”
“你不是很有本事吗?这都做不到。”莫虞的注意力终于回到柏由的脸。
他一拳将柏由揍到地上,神色冷静,训斥道:“废物!”
——之后赶来的沈业文和谢明尘,目击到的就是这一场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