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跳进兔子洞-致德雾岛-树洞区-封禁帖-
【主题：消失的同学
直到今日我还是能闻到他消失那天的味道。海水的咸湿和腐烂的水母，已经钻进了我的皮肤和内脏，无论走到哪里都挥之不去。每当我要离开这座岛，气味就会变得格外浓烈，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他们指责我的格格不入。我也不想让气味侵犯到他们，但这不是我能控制的，我能感受到他们对我的嫌恶，我不会再离开。
我想，是向小东诅咒了我。我对他的消失视而不见，所以他惩罚我永远不能离开这座岛。
是否是因为我的视而不见，导致了所有人对他的遗忘？
我记得事情发生时的每一个细节，他说的每一个字。然而除了我以外，所有曾经认识他的人，都不记得了，就好像向小东从没存在过。那天晚上海边的风很大，我记得我们从沙滩中挖出一只水母，透明色会释放有毒液体。毒液沾满了他的手指，他说要去海里洗手。
海水涨潮，他说，虽然有些事情我现在还是没弄明白，但是……
但是，后来的话被海水淹没，我目击了他的死亡。
他叫向小东，看到这条帖子的朋友可以帮我回忆一下吗，向小东是谁？二年级A班的向小东。】
9月，秋学期，重回雾岛。
莫虞这届学生，正式升入三年级了。
积极的学生已经联系好心仪大学院的导师，预备开始岛内岛外两头飞的生活。
莫虞没有动作。诚如越云洲所言，毕业，对于像莫虞这样抱有其他目的进入学院的学生而言，是一道催命符。
等待他的结果，好一点是无疾而终，坏一点是直接失踪。
或许还有更好的呢。真相大白。
沉住气。莫虞告诉自己。
【施梧发作了，快来旧校舍。】
夜深，莫虞突然惊醒，没隔两秒就收到旧校舍那边医生发来的消息。
莫虞先是给郁斯河发消息，等了一会儿没收到回复，便先自行出发赶往旧校舍。
郁斯河这段时间特别忙，开学之后还是时不时返回菩州，两个人之间聚少离多，连线上聊天都有时差。
今晚也是如此。郁斯河降落雾岛，跟莫虞报平安浴盐读.加的时候，莫虞刚入睡；此刻莫虞是醒了，不过他猜没有回复的郁斯河，早已经睡着了。
“……救援人员已经在行动，但一时半会儿很难完成。我们希望你能尽量拖住时间……他现在的状态和清醒的时候很像，不要被他迷惑……”
莫虞赶到，医生一边带他上楼，一边迅速地说明情况。
施梧近来状态好转，鲜少有发作的时候，甚至能够清醒地投入研究中，与专业人员进行讨论，他的各项指标也趋于完美。施家决定带他出岛。
医疗团队放松警惕有一段时间了。于是今晚，他爬上了天台。
医生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在天台边缘踱步，还对惊慌失措冲上来的医生们安慰道：“放心，我不下去，我只是在等人。”
“等谁？”主治医生问。
“……等谁？”施梧疑惑地笑了一下，“大概是莫虞同学吧。”
莫虞同学此时推开天台的门，夜风猎猎，假如是瘦弱些的人，在这15层的天台上，恐怕会被吹得东倒西歪。
“十五学长。”风把少年不轻不重的称呼声吹进男人耳朵里。
男人身体一晃，似乎摇摇欲坠，莫虞恐慌地往前跑了几步。
施梧却在天台边缘坐下，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你来了，坐过来聊聊。”
“我不要。”莫虞说，“我还不想死。”
施梧哈哈大笑：“我可没法决定你的死活。”
“台面打滑或者风太大，一个意外就掉下去了，你小心点吧。”莫虞站在他斜后方不远处，拉家常一样劝告。
“下面在铺气垫。”施梧描述他看见的内容，“真以为我要跳楼？”
“你说呢。月黑风高的，没人在这乘凉。”
“你说呢。”施梧模仿他的语气，“你认为我现在，看着像发病了吗？”
莫虞眯起眼睛，做出看不清的模样：“你过来让我仔细看看，我才能回答你。”
施梧并不上套。他只是看着莫虞，面容沉静。夜晚模糊了他的年龄，这一刻看上去和郁斯河真是相似，叫莫虞感到恍惚。
“我想向你道歉。”施梧道，
“之前接近你，是因为我想从你的身上，找到让我大脑痊愈的办法。
“因为我误以为，你和向小东一样，是攻略者。”
“攻略者。”莫虞咀嚼这个听上去像是把人生当成了一场游戏或是一本小说的词语，他自己也怀疑过，是否有攻略者曾经操纵他的身体。
“你自己也能感受到对吗。这所学校因为你的到来，而变得，很不一样。”在旧校舍的施梧从未停止过对学院的观察，“一个人改变一整个群体，这种事，不是只有凭借系统才能做到吗？”
“我不觉得。”莫虞还真顺着他的话思考起来，“系统只是工具，我认为关键还是在于，使用工具的人。”
“所以说。”施梧道，“接触久了，我也想明白了，你就是我们世界的孩子……”
莫虞对他的想法感到好奇：“为什么会那样认为呢？我们那时候才刚认识没多久，正常人，很难想到什么攻略什么系统吧？”
施梧笑道：“所以我不是正常人啊。我不是有病吗。”
莫虞一噎，还真是。
施梧同样对面前的少年感到好奇：“你不会怀疑吗？世界是虚假的，人类是被操控的，从来没产生过这种体会吗？”
“不会啊。”莫虞理所当然，“我在哪里活着，哪里就是真实的。”
施梧竖了竖大拇指：“世界之王。”
莫虞摆摆手谦虚道：“没有没有……”
“我没办法不怀疑，因为经历过虚假。”施梧话锋一转，“你是不是从没查出来过，我说的向小东是什么人？”
“我的确去查了……”莫虞只说。
“因为他消失了，只在我的精神世界存在，我没法解释，一个只存在于我脑子里、而他人没有任何印象的人，他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现在也回到另一个世界，而不是大家认为的那样，我的精神疾病催生出的幻觉人物。
“我的大脑很聪明。可以分清楚幻觉和记忆。但是没办法，我又的确生病了，所以我关于不存在的人的记忆，只能被归结于病症……
“你相信我吗，向小东发的帖子你也看到过。你认为他存在吗？”
施梧晃了晃，打量楼下，似乎随时准备跳下去。
“存在。”莫虞说。
“你说了不算。只有我自己才知道了……”施梧摇头叹息，“就像我什么时候走向死亡，这也是我前几个月的某一天，突然参透的……”
“参透什么参透啊？”莫虞开始靠近对方，“喂你不是说要相信科学吗，现在神神叨叨的说什么呢。”
“你还太年轻。”施梧开始拿年龄压人，好像这时候他才突然知道，自己年近四十了，“你不必知道。其实科学上，也会有，顿悟的瞬间。总会有的。”
楼下气垫已经铺好，不过莫虞仍然紧盯对方的一举一动。
“不用紧张，我的死期，不是此刻。”施梧一撑台面，站起来，从边缘跳回地面。
施梧学长抬起手，难得像一位真正的长辈那样，揽住莫虞并拍了拍他的肩头：“回去吧，这地方多冷啊。”
莫虞终于泄气，塌下肩膀：“你摧毁了一个高中生最重要的睡眠。”
施梧大手一挥：“我帮你跟老师请假，我声音听上去可以做你家长吧？”
“都什么年代了……”莫虞吐槽，“我们学校现在请假不需要家长批准。”
施梧遗憾地摸摸鼻子：“你没听出来我的意思是要认你当义子吗？”
莫虞震惊道：“这种便宜你都要占？！”
“也对。”施梧才反应过来，“那样的话你和我外甥岂不是兄弟乱丨伦？”
“……”
莫虞在旧校舍的房间住了一晚。
太过疲倦，一觉睡得很沉。
再醒来时，他看见枕边放着一张字条。
他将字条拿起来，高举在面前，视线缓缓聚焦。
看清楚字迹的一瞬间，莫虞立即翻身起来，头脑晕眩茫然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该怎么支配自己的四肢。
下床时腿软踩空了一下，脚踝传来的刺痛叫他彻底清醒。
莫虞忍住痛意，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间。
莫虞不知道该去哪里，一股脑地瞎跑，周围的景物由模糊变得清晰再变模糊。
直到他看见郁斯河，一刻不停地朝对方奔去。
郁斯河拉住莫虞的手，一片冰凉，他眼睛盯着某处，一眨不眨。
莫虞顺着他视线看过去。
——求偶亭附近的空地上，一群人正在灭火。
“施梧自焚了。”与此同时，郁斯河面无表情开口通知。
莫虞看见，众人包围的中心，有一团人形的火焰，站起来跑了几步。
然后停住，倒下。
情绪都在前一天消耗殆尽，莫虞此时反而很平静，还记得捂住郁斯河的眼睛：“没事……没事的……”
郁斯河则直接拉着莫虞背过身去。
身后火焰的热浪仿佛追逐翻涌而来，舔舐二人的脊背。
“没事了……”郁斯河也这样安慰莫虞。
“应该是，他留下的。”莫虞将攥在手心的字条展开，递给郁斯河。
这大约就是十五学长的绝笔了。字迹铁钩银画、遒劲有力：
【我不是活在某个时间或空间，而是某个记忆断点，某个年纪。度过那个年纪，我的人生就不再有意义，这是我变成疯子的原因。所以，不用伤心，无论我变回正常人还是死去，都说明，我已顿悟，我不再为过去的年纪所困。
p.s.如果可以，请把我的骨灰扔进大海，加油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