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连绵。教堂管风琴恢弘神圣的复调音乐,叫人昏昏欲睡。
“该不会真的睡着吧?愿赌服输,你下午时间归我的别忘了……”沉重整齐的唱诗声中,司秋的声音像小鸟似的,钻进莫虞耳朵。
他们祈祷的时候是坐着,可以自由选择闭眼或睁眼,莫虞确实闭眼睡着了一会儿。
但此刻面对司秋的质疑,他选择拒不承认,若无其事悠悠道:
“没睡啊。我记得。”
“你男朋友都知道吧?那个妒夫……”
司秋偷瞄着莫虞,看对方缓缓抬起眼帘的样子,突然灵光一闪:“莫莫,有没有人说你长得很……”
“行了别说。”莫虞彻底清醒了,连忙打断施法。
司秋是司曜的妹妹,莲岛女校一年生,同样也是莲华会成员。
雾岛男校提前夏学期,莲岛女校与之同步。
实践学期对于S级兄弟姐妹会成员来说,是加固情谊的绝佳时机,每年都理所当然地选择同一项目。
莫虞来到菩州实践,认识其他成员这两个月以来,司秋是他在姐妹会里最熟悉的女生。
司秋一开始沉默寡言,偶尔坐到一起,总是望着莫虞迷之脸红欲言又止,莫虞察觉到又不好意思说什么,心里很忐忑,害怕被郁斯河注意到,又要患得患失说他变回直男……
后来有天晚上聚餐,司秋凑到他身边,酝酿很久,悄声说了一句:我觉得你好漂亮啊。
误会解除,新的苦恼接踵而至。
司秋不熟的时候很内敛,打开话匣子之后很疯狂。
喜欢没大没小地管莫虞叫莫莫也就罢了,学校里男生不敢当着莫虞的面说的词,她张口就来。
知道莫虞与郁斯河在恋爱后更是一副天塌了的表情,说怎么可以这么早谈恋爱,但与此同时嘴角又带着神秘的微笑。
莫虞那时猛然想起来,自己的妹妹莫忧看男同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
被调侃的次数多了,莫虞已经能够预判,偶尔会及时阻止她口出狂言。
被制止的司秋闭了嘴,不说就不说。
不过也的确是,莫名说不出口。
莫虞长得好像……她家密室里的神像啊。
上午的学习结束,郁斯河那边恰好抽不开身,司秋便直接将莫虞带走了。
“我今晚要惊艳四座。”这是司秋的诉求。
而莫虞呢,是她为自己选择的最佳男伴。
换了几套造型,最终确定一套廓形复古的款式,优雅风流,用司秋的话来说是赢得不费吹灰之力。
司秋打量一番,总觉得缺什么,于是为他在马甲上搭了一条长链,金属链条从前腰的扣子延伸至看不见的后腰处,点睛之笔。
略长的头发没有刻意修剪,配合服装做出一点凌乱感,一部分在耳后定型,一部分碎发挡在眼前,颓靡哀艳。
“帅!完全是男模啊!”司秋的奇异词库又更新了。
神神秘秘铺垫一整天,到现场一看,都是老熟人。
大约又是某位权贵家主办的晚宴。
这样的场合,两个月以来莫虞已经参加过数次。
对于司秋而言,更是不该有什么特别的才对。
乐团开始演奏,宾客们流入舞池。
“我们也去跳舞。”司秋说。
莫虞不知道还有这项义务:“我不会啊?”
司秋心不在焉的:“那下次。”
她的目的太过明显了。灯光暗下来后,眼神完全追着现场一位女侍应生走。
莫虞还是忍不住问:“你同学?”
司秋吓得一激灵:“你怎么知道?”眼神还是紧追不放。
“你再看下去,所有人都要知道了。”
“那个人叫白雪柳,”司秋掩唇,低声向他介绍,“和你一样,二年级的特招生。”
“你是为了她……”
司秋果断否认:“我没有,我只是来炫耀。”
“好吧。”莫虞说。
“你说白雪柳为什么要来这里当侍应生?”沉默片刻,司秋又发起话题。
莫虞站在特招生的角度回答:“有钱赚。”
同时司秋犹疑着开口:“她是不是知道我在这才来的?”
“……你是不是知道她在这才来的?”
司秋这次没否认:“她是不是故意不看我?”
“为什么?”莫虞问。
“是的。”司秋同时说。
白雪柳的身影消失在宴厅尽头,司秋在原地继续坐了会儿,也起身走了。
菩州是各种意义上的核心地区,上流显贵的云集之所。
这场晚宴与莫虞参加的其他几场不同之处在于,似是有神秘人物到场,侍者、保镖,和只在开场露面的主人家,都严阵以待……
“接下来计划去哪?要不要和我一起,度假?跳伞潜水飙车,想玩什么都行……”富兰克林来碰杯闲聊,像导游一样滔滔不绝地推销介绍起来。
莫虞看他一眼,不知是不是造型加持,富兰克林感到那一眼充满傲慢轻蔑意味:“还没想好,但肯定不会和你去度假。”
富兰克林露出个遗憾的表情:“大家都好奇你会去哪,看来没人猜对。”
“有够无聊。”莫虞微微笑了笑。
好吧,他确认了,莫虞确实在嘲讽他。
司秋一去不回,莫虞有些担心,也离开前厅去找人。
穿过招待大部分宾客的宴厅,是少量客人闲逛聊天的庭院,曲折蜿蜒的长廊,一侧是繁茂植株,对面是一排房门半掩的小屋。
没找到司秋,但看见了司秋要找的人。
“抱歉,我不知道这里是……真的对不起……”白雪柳抱着托盘,从其中一间房退出来,边后退边不停鞠躬,可怜兮兮的稚嫩脸庞时而抬起来,又时而低下去。
有人指着她鼻子骂了几句难听话,她肩膀微颤两下,似在抽泣。
见状,周围的人替她解围,拦住骂人者,摆摆手让她赶紧走。
她如蒙大赦,道谢又道歉,回转身,佝偻着走了一段路,渐渐挺直腰背。
“你……”
莫虞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人变少了就大步追上前,刚要叫住女生,二人身后却突然冲出来第三个人。
“小弟……让你帮老哥找点好酒,你抓个人来干什么?”
一名大叔,说话醉醺醺的,但没有酒气,一手揽住莫虞的肩,一手夹住白雪柳的脖子,带着二人一起往前走。
“别回头,想被盯上吗。”大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似劝告似威胁的话。
他孔武有力的臂膀一路挟持着两名特招生,来到一处僻静的喷泉背后。
“无论想干什么,打消了念头吧。”大叔松开二人,点了根烟。
“您又是哪儿来的啊?!”白雪柳替莫虞问出了他想问的。
“我是侦探。”也不管二人是否相信,大叔自顾自低头拢住烟头忽明忽暗的火星子,“两个小朋友,不要掺和大人的事。好奇心太强,可是会消失的喔。”
莫虞盯着这张脸越看越眼熟,最后竟真的从记忆库里检索出这么个人来——他刚回雾岛,在尾鸢打工时,酒吧门口碰见的那名吸烟者。二人还就要不要扔垃圾进行过短暂交流……
留下一番似是而非的话,侦探大叔离开了,只剩两名特招生在这不尴不尬地站着。
白雪柳四下扫一眼,看见有人路过,便点头哈腰的,装作为莫虞服务的样子,低声问:“你是莫虞?”
“你认识我?”莫虞有点惊讶。
“刷过你们男校的论坛,大红人。”
“……”早知道不问了。
啪地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二人齐齐回头。
只看见地上一只手包,以及司秋匆匆离去的背影。
白雪柳突然背了一串数字,飞快地说:
“我的通讯号。加我一下,拜托了。”
便捡起包,追着司秋离开的方向跑了。
夜间下暴雨,宾客们被送回主人家安排的酒店休息,司秋来打了声招呼,就垂头丧气地回家了,看来她的炫耀计划没有很成功。
莫虞洗完澡,披好浴袍擦着头发出来,门铃适时响起。
“谁?”
“客房服务。”门外的雨夜变态杀人魔如是回答。
说完,郁斯河直接刷卡开门,里面的人带着温热的沐浴乳香气黏上来,被他抱了个满怀。
“怎么会有人下雨不知道打伞……”摸到郁斯河后背湿凉一片,莫虞委婉地纳闷。
郁斯河抬起购物袋示意:“因为有人到楼下了,突然收到对象的消息说想要吃点正常食物。”
关东煮、冰激凌,和一束花。
莫虞眉开眼笑的,忍不住抱着郁斯河的脸连亲几口。觉得和对方一见面,好心情就会超级加倍,其实郁斯河问他要房间号说要过来的时候,他就兴奋得一点也不困了。
玩了一会儿之后,郁斯河去洗澡。
房间恢复安静,心里却很燥,莫虞把空调按低几度。
突然传来一声闷响。莫虞像听到发令枪响的运动员,弹起来去敲浴室门。
“进。”浴室里传来模糊不清的应答声。
水雾弥漫,郁斯河侧面对着莫虞,一手撑在墙面,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绷起,下半身只松松垮垮地裹了条浴巾。
莫虞顺手解开浴袍的带子,淡定地走过去,心脏乱跳。
没人问“怎么了”,也没人问“什么事”,热气腾腾,很快就缓慢而激烈地拥吻在一起。
手和嘴都没停下过。
两个月以来,互帮互助过好几回。神学院的生活压抑得让莫虞忍不住想解放天性,从羞.耻的尝试,大方的探索,到放纵沉溺……总之二人逐渐玩很大。
“今天的造型很帅。”分开一点,郁斯河气息微乱,将莫虞被水打湿的碎发向后撩。
莫虞给他发过照片。两张他拍,冷冷盯着镜头手插口袋摆造型耍酷;两张自拍,俯视角度,姿势都是剪刀手,在郁斯河眼里,剪刀手与剪刀手也有所不同,比如这张是可爱得想狠狠亲一口,那张是可爱得想狠狠咬一口……
对方这句话竟然让莫虞不知如何招架,疑问道:“这也是……调.情吗?”
郁斯河深深凝望对方水雾朦胧的眼睛,沉默几秒,再度吻上去:“是我爱你……”
直到对方的手接触到比互相帮助时更隐秘的部位,莫虞颤了一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空一起学习……”郁斯河闭了闭眼,将一切冲洗干净。
接着,就真的坐到桌前一起学习了。
今天起,为期两个月的夏学期结束。
莫虞正在写实践总结。
一日一记的形式。
莫虞不擅长写日记,小时候寒假语文作业是写日记,莫虞全部集中到某一天写完,先列好日期天气,再填内容,每天的日记内容就是【今天我玩得很开心】。
妈妈检查作业的时候翻了没几页就开始追着他抽,问他懂不懂什么叫日记啊?日记啊!
但是他不明白,如果早知道日记还要交给别人看,那么谁会在日记里写真话呢。
写流水账效率就很高了,莫虞一口气写完了两个月的记录。
其实本来就乏善可陈。
他们在神学院学习,体验这里学生的日常生活。
早上五点做祈祷,祈祷完毕上学术课程,每周一次忏悔和服用圣餐,其余时间自由活动。
S级生的自由活动时间被各种社交聚会塞满,更是乏善可陈。
郁斯河挨在身边看他写完了日记,问:“接下来去哪?”
莫虞想了想:“留下来陪你过生日好不好?”
“生日那天,第一支舞要和我一起跳吗?”
莫虞成心挑刺似的:“不然呢?你想和谁跳?”
“……以后,”郁斯河的手包裹住莫虞的手,“到九十九岁都一起跳。”
“不过我其实不会跳舞。”莫虞暴露自己的短板。
郁斯河起身,弯腰伸手,优雅地邀请,微笑道:“我教你。”
莫虞手指搭上郁斯河的掌心,被对方拉起来,扶肩,揽腰,抬手。
第一下,郁斯河后退一步,莫虞前进,很注意不让自己踩到对方。第二下,莫虞学会后退,郁斯河倾身,他弯腰,受不了地问,到底还要降到多低……
音乐缓缓流淌。二人穿着睡衣,在酒店高层,缓慢而庄重地相拥共舞。
窗外是暴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