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史馆。
莫虞得到的线索到这里。
这栋楼在校园传说里，也是提及率极高的存在。
五层高，没有电梯，每层楼梯转角平台都镶嵌有等身仪容镜，镜上鲜红板正的字样提示“正衣冠”，是相对于现在显得过于古典的陈设，因此给人以恐怖的印象。
莫虞来到位于五楼的展馆。说起来他还曾经被罚在这栋楼里打扫卫生，把到处的地板拖了个遍，也没有任何异样的感受。
如今故地重游，心情莫名沉甸甸。
随着大门被推开，展厅里凝滞的空气流动一瞬。
不知是扬尘还是什么，钻进鼻腔，叫莫虞连打好几个喷嚏，眼睛也受到刺激，泪水止不住地流。
展厅深处，听见门口动静的沈业文，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天气热了。特招生莫会长的夏季制服外，却还是搭了一件薄外套。
平日穿衬衫都会不老实地解开一颗扣子的人，现在外套的拉链乖乖拉到领口，被人细细叮嘱过的病患模样。
病患此时正一手扶住墙一手捂嘴咳嗽，克制地放低声音，光线很暗，但沈业文还是看清楚了莫虞侧对他的脸，不停颤动的眼睫。
察觉到沈业文的靠近，对方站直，抬起一张泪水涟涟的脸。
不期而遇。沈业文心脏仿若遭到一记重锤。
莫虞转过脸，很是粗暴地把眼泪抹掉，再若无其事转回来：“你在啊。怎么不早说？”
“我也没想到，你会过来。”沈业文递给他手帕。
莫虞摆摆手拒绝，掏出纸巾在脸上按了按，泪水的痕迹消失，只余还发红的眼眶在向沈业文证明，刚才不是幻觉。
沈业文局促地四下看了看，这里没有饮用水，而他也没有随身携带的习惯。
“既然你也在。”莫虞自顾自步入展厅，嗓音微哑，“那我们就顺便汇报一下各自进度吧。”
这间展馆采用沉浸式游览的设计，厅内各处随机摆放着各种材质雕塑，每隔几步都有镜子，光线暗而路线窄，走着走着，就仿佛被数道视线盯视，再冷清都能热闹起来。
沈业文落后莫虞半步，率先开口：“校史馆大门口摆放群鸟尸体，大概率是模仿仪式行为。虐杀那些鸟的，是79号别墅中邪'的四个人。”
莫虞“嗯”了一声，表示已经知道。
“79号别墅的四名学生，的确在评级考前一天举行了献祭仪式，不过是在他们的别墅中进行，知情者只有他们四人。用来充当祭品的鸟被他们埋在院中树下，后来尸体出现在校史馆，他们才发现他们院中的尸体消失。但他们坚称，那是神明所为，意味着神明接受了他们的献祭。互相砍杀的那天晚上，他们自认为已经成功请了神明上身，所以刀枪不入，症状更严重的三人，至今声称自己没有痛觉，最先求救的学生回忆不出更多细节了……”
“献祭仪式，他们是从哪里得知的？”莫虞提出他最好奇的部分，“总不会是自己空想？”
“没错，我们目前卡在这里，那四个人一被问到这个问题就神志不清语焉不详，只说在校史馆，阅读到了某种文字——所以我来这里查看。”
“特招生这边……镜子实验的事情你也知道了。”莫虞回了下头，“我们后来问到，第一个声称对镜许愿成功的学生，他在半夜潜入了校史馆五楼，在这间展厅的镜子里，亲眼看见了不是自己的，所谓的替身——”
“小心！”沈业文看向莫虞头顶，神色一凝，突然打断对方。
大喊出声的同时，身体已经扑上前拥住对方，将人牢牢罩在怀中。
莫虞猝不及防，满脸惊愕，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二人双双倒地，滚了两圈才停下。
同时，莫虞原本站立的地方，掉落下一块天花板，重重砸过沈业文的右肩。
他痛得面目扭曲一瞬。想到不能失态，立即调整好表情，低头看向莫虞。
“还好吗？先起来。”莫虞拍了拍他的手臂，尽量冷静道，“地震了。”
天花板掉落时，整个展厅摇晃了第一下。
而此时此刻，整栋楼都在持续摇晃。
仿佛在应和莫虞说的话，雕塑纷纷倒地，沙尘扬起，将展厅本就狭窄崎岖的道路挡得严严实实。
天旋地转中，二人移动到墙角，蹲下。
神色都很凝重。沈业文下意识抬起手臂，护在莫虞头顶。
十几秒，晃动停止。
同时沈业文的心脏也尘埃落定。
原来，对莫虞不只是自以为的那样，青春期的心动、短暂而无果的爱慕。
是恨不得为他去死。
安静了一分多钟，灾难没有再次来临，莫虞开口。
“……走不走？我们只有五楼，快些下去来得及。”
沈业文不假思索：“走。”
莫虞看一眼他肩膀被砸的地方：“你能不能走？”
“能。”哪怕莫虞的问题是能不能现在跳楼，他也会是这个答案。
二人起身，贴墙前进。
沈业文再度递上手帕：“我没用过，是干净的。到处都是粉尘，捂住口鼻，别让你的花粉症变得更严重。”
“……”莫虞终于接受了他的好意。
莫虞与沈业文顺利下到大厅时，郁斯河恰好跑进这栋楼。
三人面面相觑，都愣了愣。
“快出去！”莫虞下意识冲他喊。
郁斯河却愣在原地不动，眼睁睁看着两个才共患难过的人，莫虞手中拿着沈业文的东西，而沈业文紧跟他，默契地行动，仿佛他们才是同一阵营。
注意到郁斯河的游离，沈业文有意无意地靠上前，从郁斯河的视角看去，他几乎将莫虞半拥住。
沈业文对莫虞低声道：“刚才被砸到的地方很痛，可能是骨折了。”
莫虞没回头看他，只狠狠瞪着郁斯河，把手帕递到身后，也不管对方是否接住，只匆匆回答一句：“抱歉，你先忍一下。”
便跑向他的正牌男友。
“走啊。”莫虞冲上前把发愣的郁斯河拽出室外。
才松了一口气，见郁斯河又一副要死不死的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莫虞气得推了他一把：“地震了没感觉到吗？还往室内跑，你故意找死吗？”
这才把郁斯河的魂推回来，郁斯河垂了垂眼，敛去所有阴暗情绪。
他抹一下莫虞的眼角：“是不是发作过了。难不难受？”
“我担心你。”郁斯河又说。
二人身后，沈业文也缓步走出来了。
莫虞叹息，放软语气：“不是让你去学生会等我，怎么会过来？”
“担心你有事，所以来了。走到半路地震，”郁斯河心有余悸，深吸一口气，“我，真的，很担心……”
“好了，没事。”莫虞抱住郁斯河，安慰对方也是在安慰自己，看见地板摇晃的一瞬间真的感到命悬一线，大脑空白，依靠本能行动的时候想到，郁斯河被自己叫去了楼层更高的学生会。大脑更加空白。
沈业文在莫虞身后，与这对劫后余生相拥的恋人，隔了几米距离。
紧揽住莫虞后背，脑袋埋在莫虞颈窝的郁斯河，抬起眼，目光扫向沈业文。
对上那人阴戾的眼神，沈业文倒从容地笑了。
得到了垂青的人，原来并不是胜券在握啊。
地震来得就像去年那场风暴一样突然，没有任何预兆，难以观测后续走向。
以防万一，校方决定将夏实践学期提前并延长，从五月到七月，补上春学期缺失课时的同时，把两周春假也挪到暑假一起放了。学生没有异议，都想尽快离岛。
关于夏学期实践项目，今年莫虞的选择毫无悬念，与S级兄弟会完全绑定。
菩州，宗教艺术文化体验与研习。
郁斯河也填了菩州的项目，紧接着是被郁斯河骂跟风狗的柏由、沈业文、谢明尘三人。
项目陆续启程，而他们这群人是最后一批离岛的。
对于柏由等人而言，并不急着离校，因为一旦回到菩州，便不能像这段时间一样，与莫虞同住一屋朝夕相处了。
——自从地震后，众人都住在低矮的避难长屋，不论身份，每十人同住一栋。
相处大半月，基本上同一屋檐下的都成了患难见真情的哥们。
但跟莫虞同一屋檐下住的，除了郁斯河之外，还有沈柏谢三人，以及莲华会中的五人。
实在是热闹得可怕。
明枪暗箭不断，但又维持着微妙的和谐。
在莫虞看来，这比闹鬼中邪恐怖得多，三朵烂桃花，同一个教室还能视而不见，同住一屋就免不了交流，那三个人自娱自乐，还有个郁斯河闷闷不乐，既要攘外还要安内。
烦得很，莫虞干脆自我流放，整天有空就和郁斯河在外边散步。
终于熬到离岛前，突如其来的大雾弥漫，雾岛难得有名副其实的一天，来得这么不巧，让人担忧第二天能否顺利启程。
浓雾起来时二人正走在从海滩回长屋的路上，上一秒还在聊旧校舍地底的怪兽传说，发挥想象力越扯越离谱，下一秒迷雾四起，实在是太过身临其境。
二人面面相觑，都是一脸呆滞，然后忍俊不禁。莫虞笑着笑着咳起来，郁斯河立即变脸不笑了。
莫虞的奇怪花粉症在地震后就全好了，也许是突然变天，呼吸道没反应过来。
还好郁斯河保留了莫虞生病时的习惯，每次出门都带好必需物品，立即开始上装备。
莫虞连忙摇头：“被空气呛到了而已啊！”
郁斯河不相信：“我怎么没被呛到。”
莫虞：“你笑得没我开心。”
“……”
“好了你看，”莫虞做鬼脸似的，食指点在眼下，快速扒拉下眼睑给郁斯河看，“没有流眼泪。”
再深吸一口气：“没有咳嗽和喷嚏。”
莫虞看向还未被雾气完全遮蔽的前方道路：“我现在甚至还可以赛跑你信不信。”
郁斯河说：“不信。”
莫虞：“我管你信不信——”话没说完立刻撒开腿跑走了……
郁斯河目瞪口呆一瞬，立即脚踩风火轮一般追上去。
莫虞回一下头，看见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郁斯河，吓得够呛，也提速狂奔。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两个人就这样惊心动魄锣鼓喧天地，一路赛跑回到长屋附近。
“好了……好……”莫虞刹车喊停，“我觉得人有时候胜负心不能太重……”
郁斯河倒是游刃有余，拧开水瓶递给他：“非要比一比谁跑得更快的是谁？”
莫虞灌下去半瓶，又有精力瞎扯了：“是太阳。我们跑得再快，终究是追不上太阳下山的速度，这真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_=”郁斯河喝掉剩下半瓶水，抬头看，“这么大的雾哪来的太阳？它给你打电话说它在你前面了？”
莫虞勾住他脖颈偷袭，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他就不吭声了。
正欲进一步交流，一只纸飞机从斜上方飘下来，降落在二人中间。
顺着向上看去，他们所住的长屋二楼窗边，柏由侧坐在窗台上，正戏谑地看着他们。
柏由隔壁的窗口，谢明尘靠着窗框看书，此刻察觉到视线，将书合上，平静地看过来。
莫虞与郁斯河收回视线，对视一眼，牵手回屋。
一楼大门口，沈业文提了一盏灯走出来，与二人擦身而过。
一进门拐角的长桌前，鹤川、越铮宜、富兰克林、司曜、李载灿五人，正坐在那里玩牌，听见响动纷纷回过头来，微微笑着打招呼。
……一个个的，在拍杂志吗，都摆什么造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