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岛的一瞬间,花粉症卷土重来。
他们是坐船回来,从港口到上车的一段路,莫虞原本咽回了喉间那缕羽毛挠一般的痒意,然而越是克制越是糟糕,手碰上车门的一瞬间,立即咳得弓腰。生理性泪水也跟着直直坠地。
“先去做检查。”郁斯河不由分说把人塞进车里。
虽然打心底里不觉得花粉症是多么严重的病——毕竟感冒还是不治之症呢,但此时莫虞知道假如自己再不重视,郁斯河就要急眼了。
于是严肃附和:“对,先检查。”
郁斯河也清楚莫虞心里在盘算什么,无奈地敲敲副驾椅背,让管家给他们讲学校里现在的详细状况。
学校里昨夜发生的事,他们有所耳闻,也是因此才急忙赶回来。
贵族生79号别墅深夜发生伤人事件,同寝四人陷入魔障,拿刀互斩,其中一人中途清醒,跑出别墅呼救。所幸发现及时,最终四人都只是受外伤。
特招生公寓发生集体幻听事件,走廊传来徘徊不去的脚步声。
这些事件,大家用一个词来概括——中邪。
当然校方不会采用这一说法。
只迅速地将受伤者送医,封锁消息,关闭论坛,放假。但学生目前被限制行动,不允许出校。
夜晚过去,学生们的情绪已经由焦虑转为亢奋,甚至期待起下一次怪力乱神事件的到来。
毕竟一个人见鬼是恐惧,一群人一起见鬼,就是刺激了。
薛望终于回复莫虞,但是提出要见面。
莫虞回到久违的特招生四人宿舍,他搬走后没多久,越云洲也离校了,现在只剩薛望和文宁在住——分开那天四人还颇有仪式感地吃了一顿散伙饭呢。
而此刻,莫虞回到原本他和薛望同住的房间,惊异地发现这里竟然没有任何变化,应该说,与他离开那天的样子,分毫不差。
来不及提出这一疑问,薛望就抛出了更令他震撼的开场白:
“有人说,我这是魂丢了。
“凌晨两点钟,对着镜子叫自己的名字,就可以把魂叫回来。”
莫虞惊疑不定地愣在原地,他靠在窗台边,心里已经开始思考发生意外的逃跑路线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丢了魂?”
薛望的语气表情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静:
“我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但我的确产生了,同一段时间上,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
“去年四月三十日,评级考结束那天。曾经霸凌我的人,把我叫到闹鬼的旧校舍。
“他们说,让我进去探险,待够一个小时再出来,就会从此放过我。我进去了。由于太害怕,不知不觉间,我给你发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消息,你问我,去旧校舍干什么,我没有说实话,随便找了个理由敷衍。
“但你还是给我打视频,要我回来,我那时候突然产生了空前的勇气,那种勇敢的感受,太幸福了……我顺利跑了回来,一路上,没有任何东西追我,也没有人再惩罚我。
“同样,又是去年四月三十日。考试结束后,我的手机收到一条论坛帖推送。
“帖子的内容说,在旧校舍求偶亭许的一切愿望都会成真,但是要付出相应代价。为了提升评级,无论什么代价我都可以承受,于是我去许愿。
“许愿的时候,我看见了你曾经送我,又被我转手交给他人的外衣。
“我给你发了消息。
“有趣的是,我的两段记忆里,你都做了同样的选择——无论我对你说了什么,你都给我打视频叫我回宿舍,我最终也都听了你的。”
“莫虞,你是始终不变的因素。你。你可以告诉我吗?”
一直埋头回忆的薛望,突然抬起脸来,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莫虞:“你说,哪一段才是真的?”
眼前薛望的面容变得模糊,莫虞喉咙发堵,像塞了一团棉花似的,发不出任何声音,脑海里突兀地跳出一个画面——自己张开嘴吐出一团一团毛线球。
难以承受的大脑晕眩。莫虞昏迷过去。
“薛望、薛望……薛望呢?”莫虞眼睛还未睁开,先抓紧了身边人的手,真实的触感让他明确自己现在醒过来。
守在自己床边的人是四人宿舍时期的另一名室友,文宁。
“他有神经衰弱,上个月就休学了。”文宁神情担忧起来,“上个月碰见你的时候,我还跟你聊起这件事……”
那我今天在宿舍里见的人是谁?莫虞想问这个,脱口而出却是另一个问题:“你在哪里找到我?”
“D级生教学区的医务室,附近的那片樱花林。”文宁流畅地回答。
文宁递水给他:“你还好吗……莫会长……你脸色很差。”
莫虞接过水抿了一口,突然感到不对劲,文宁怎么会称呼他为莫会长?
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莫虞咳嗽起来,捂着嘴咳得昏天黑地,才终于呛出在嗓子里的东西,软而薄的东西。
垂眼看向掌心,一枚樱花瓣。
喉咙又开始发痒,莫虞憋住一声咳嗽。呼吸不畅的感受,让他彻底从一重又一重的噩梦中清醒过来。
睁开眼,近在咫尺是郁斯河安静的睡颜。
——自从评级考意外过后,郁斯河便常常过来住,以各种理由:忘记宵禁时间怎么办,那就留下一起睡好了;别墅区里S级教学区太远第二天不想早起上课怎么办,那就留下一起睡好了……到后来干脆不再找理由,直接快进到留下一起睡好了。
莫虞当然知道对方其实是用心良苦,却没想到在此时还能起到安心定神的效果。
剧烈的心跳逐渐平息。莫虞捏捏郁斯河手指,对方压根没醒。
莫虞就自己爬起来了,去洗手间漱口喝水,缓解喉间干涩的感受。
喝完顺便洗了把脸。
在洗漱池前弯腰埋下头的时候,一年生说的话、梦里的薛望说的话,突然在脑海中闪回。
【你晚上看见镜子的时候,记得,一定要叫自己的名字。】
【凌晨两点钟,对着镜子叫自己的名字,就可以把魂叫回来。】
那样的描述,好像镜子里的自己,就不是自己了似的。
莫虞抬起脸,满面水珠滑落。
时间来到159。
莫虞灵机一动,对镜子道:“虞莫。”这个名字也不错。
镜子里的人笑容挑衅,镜子外的人,自然是同样的表情。
莫虞恢复面无表情。大晚上脑子抽风了?对着镜子笑什么。
蓦地,镜中多出一道身影。
——郁斯河幽灵一样出现,从背后抱住莫虞。
莫虞说:“鬼屋老板说我扮鬼很有一套……”
郁斯河半梦半醒话音倦怠:“当然了,你都是魅魔了——”说出口了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
“给我滚啊!”莫虞在怒喷对方和继续话题之间选择了先小喷一句,再继续说没说完的,“我的意思是,现在你吓人的功夫也不比我差多少。”
郁斯河仔细思索:“我比你更胜一筹吧。”
“怎么说?”
“你那位小孩一年生,看到我不都快吓哭了?”
同在现场的莫虞回忆:“哪有那么夸张……”
“其实就是在跟你卖惨吧。”郁斯河冷笑,“卖惨还要拿我当踏板,你说到底谁最惨?”
莫虞感到费解:“你要当最惨的人干嘛?让别人给你捐钱吗?”
“…………”郁斯河放弃转而问,“做噩梦了吗。”
洗手间两个人都看向镜子里的对方,多么诡异的四目相对。
莫虞说:“你怎么知道?”
郁斯河微笑,双臂紧紧抱住莫虞的腰:“因为你梦里一直在叫别的男人的名字。如果不是噩梦,那我真的要问问你了。”
莫虞清清嗓子:“我一般不做梦的。”
喉咙的不适感消失了。
郁斯河撒开手,站到莫虞旁边,突然开始刷牙。
“凌晨两点你刷牙?!”
比他的梦更没逻辑的家伙出现了。
莫虞转过身,倚靠洗漱台,静静等他完事。
郁斯河刷完,摸摸莫虞的下巴明示,莫虞贴上去,二人交换一个重重的吻。
郁斯河犹嫌不足,又在莫虞脸颊咬了一口:“继续睡。”
“你还怪讲卫生的……”
一番插科打诨,噩梦给莫虞留下的诡异感受倒是完全消散,一觉睡到大天光。
第二天彻底清醒了,莫虞才联系文宁,确认了薛望的确上个月休学养病,目前处于失联状态。
两起“中邪”事件,理事会是不允许学生会介入的。
学生会内部则经过了激烈讨论,最终全票通过——决定私下偷偷调查。
莫虞与沈业文虽有私怨,但在这事面前还是选择合作,兵分两路,沈会长负责别墅区伤人事件,莫会长负责特招生公寓幻听事件。
莫虞想弄明白的是,谁是第一个听见那声音的,消息如何扩散到群体……
而在查证过程中,【镜子】这个关键词又一次出现。
本学期,部分学生流传开来一项名为“镜子实验”的活动。
每夜对着镜子叫自己的名字,持续七天,会带来不可预估的变化。
起初只是打卡式的行动。
后来愈传愈偏,逐渐演变为晚上对镜许愿,便会获得帮自己实现愿望的“替身”,如此进行许愿的人越多,愿力越强大,许愿成功的可能性就越高……
有人的确实现愿望,却将其归结为替身的功劳,还有人不安于只对镜子索取而不付出代价,于是想到献祭。
考场割腕的一年生以自身献祭。
无头的群鸟,人们怀疑,那也是许愿者提供的祭品。始终追查不到的凶手更让人确信了,他他们受到神明庇佑。
那之后的“集体幻听”,并不是所有人都明确地听见怪声——例如住单人宿舍、且不看任何消息的林崇就什么也没听见。
而是短时间内迅速传播的有关怪声的消息,让所有人都认为自己听见了。
再因此,更加深众人对于神明、献祭、仪式的认知。
封闭的雾岛,完全被当成了一个大型实验场。
莫虞从前看恐怖片,每次看到结尾揭露真相说主角是精神病都气得不行,什么烂片。
现在他发现,这样的情节安排,其实也不无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