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斯河知道礁羽人的祭祀,一定与莫虞有关。
慷慨的莫加一家邀请了他来观赏。
或者说,她们乐于分享象征自身文化的热闹仪式,并为此深深地骄傲着。
而小女孩莫加,也是头天仪式的参与者。她才刚到参与仪式的年龄,整日兴奋不已。
前夜,小孩子们齐聚在莫加的家中排练,人手一只兽形头套,似乎是要在仪式上扮演动物。
天真的孩子们戴着木雕兽头,自以为如此就能瞒天过海,时不时来找郁斯河考考他,要他辨认谁是谁。
莫加是鹿、图叶是狐、莫那是兔、图维卡是犀牛……
莫虞现在在做什么?
几下沉重的鼓点叫醒黎明,礁羽人的仪式开始了。
族人们无论散居与聚居,都赶来山脚,占满排排长屋外的走廊,檐下挂风铃,在晨风拨弄下自成乐章。
群屋背后的神山上,古钟长鸣,仪式的长队从山巅开始了巡游。
头一天仪式的开启,并不算庄重,礁羽人们在檐下饮酒、谈笑。遥遥望去,仪仗队伍,在满山苍翠中如同群蚁。
近前,莫加、图叶等孩子们严阵以待。
“妈妈,我肚子痛……”莫加细声细气,面色煞白,推着母亲莫亚的手掌晃了晃。
“你是紧张呀,紧张就会肚子痛的。”女人为莫加戴好兽头,“忍一下,很快就结束了。”
仪仗队最前方的人已经出现在山脚——几名礁羽男子上身赤裸,涂绘油彩,肩披羽毛斗篷,面戴长喙,手执战斧而舞。
由于腿伤行动不便,礁羽人为郁斯河提供了简易担架,腾出两边位置,很是热情地让他坐下。郁斯河尽力地抬头望向队伍中间的身影,却如同做梦时看不懂的文字一般,怎样都看不清晰。
轮到孩子们行动。他们要迎上前,调转方向,加入巡游队伍。
在参天丛林和高大的人群中,孩子们如小巧鲜艳的观赏鱼一样穿梭。
跑在最前面的,是戴着鹿头的莫加。
仪仗队为首两名礁羽男子交叉战斧,人与斧形成尖拱门状。
莫加钻到“拱门”之中。
男子抬起斧头,挥舞,劈下。
“嗵。”
莫加被卸头,脑袋滚落。
众人喝彩起来。莫加的身子还立在原地。
“——!”郁斯河猛地站起来,腿侧剧痛,耳边嗡鸣。
“……”“……”
“嘻嘻——”莫加的身子发出小小的笑声,随即,女孩自身的脑袋从衣领中钻出来。
完好无损的女孩捡起兽形头套,正式融入巡游队伍。
“吓到了吧?”莫亚递过葛布,示意郁斯河擦擦额头的冷汗,“很久以前,是真的砍头。后来神明怜惜,不愿孩子受痛,允许我们用木雕兽头来代替。”
莫加之后的孩子们,一个个冲上前,被卸下木雕头颅,再重获新生地把自己的脑袋钻出来。
郁斯河难以控制地想象起莫亚所说的“很久以前”,会出现的场景。
礁羽人在满地血腥与孩童头颅中狂欢。
烟雾渐起,观礼人群空前激动。
队伍中,与他们的神明关系紧密的少年,终于要来到面前,代替神明为他们赐福。
郁斯河也从混乱中缓过神来。
迷雾中,一头巨象正缓缓行走,扬起长鼻发出嘶鸣,粗壮的四肢踏在地面,若隐若现。
大象背上盘腿而坐、怀里抱着一篮水果树叶的纤细少年,与之形成巨大反差,让雾蒙蒙的一切清晰起来。
怎么又瘦了这么多。
身为外来客的郁斯河,沉默地注视着礁羽人的神明。
莫虞一身白袍,圣洁纯净,露出的双肩与手臂上绘有白色羽毛,象征轻盈的事物,在他双臂上却仿佛缠绕绑缚。
珠帘面纱覆盖下半张脸,摇摇晃晃,灵动漂亮的双瞳慢悠悠轻飘飘地划过每一个人。固定面纱的挂饰也是白色长羽毛,落在少年耳后,像垂耳兔似的。
纯良的兔正举起树叶,将露水洒向众人赐福。
大象经过郁斯河身边时,象背上的少年,蝶翅似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眼瞳波光狡黠。
他从水果篮中抽出一根香蕉,精准地抛进郁斯河怀中。
郁斯河匆忙接住,再仰头望向莫虞时,对方已将视线收回。真是不近人情的神明。
原本享受赐福的众人纷纷转向郁斯河,讶异于外来客得到的特殊待遇。
不过很快,莫虞就开始向其他人轻抛水果,仿佛那瞬间只是一时兴起的玩闹之举。
巡游结束的午后,礁羽人饮酒消遣,倒在屋外长廊上睡去,醉意熏天。
日光毒辣,树叶油润发亮,郁斯河像迎接考验的信徒,朝着山顶行进。
莫亚告诉他,巡游时坐在象背上的,是他们的圣子。
祭典期间,除了游行以外的时间,圣子都会待在山顶的神庙侍奉神明,此时大约已经回去沐浴休息。
至于神庙……它不拒绝任何人的接近,但民众都是有敬畏之心的人,不敢轻易进去,担心触怒神明。
这不是巧了吗,那种东西,他刚好没有。
只是替莫虞感到艰难。从小到大,打猎捕鱼、接受教育、离开家乡……都要走这么危险重重的路吗。
仿佛在应和他的想法,一枚青果落到郁斯河肩头。
郁斯河转身抬头,树梢上,枝桠间,被礁羽人崇敬的圣子就坐在那里,小腿轻晃,神情挑衅,宛如山中精怪。
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对襟袍,袖口领口都宽广,只有腰际紧紧掐住,蝴蝶一样。
莫虞挑挑唇,一跃而下。
郁斯河肢体比头脑更快反应过来,完全忘记腿上的伤口还未痊愈。
逞强将人抱着接住的后果是,站稳没几秒,二人双双倒地。
滚了几圈才停下。
“真的是你呀。”莫虞趴在郁斯河身上,盯着郁斯河的脸看了会儿,然后起身去树下捡起自己的木屐穿上。
“不是我是谁?”郁斯河紧跟着起来追在人背后,怨念道,“你的意思是,当时并没认出来我,所以给一个长得像我的人扔了香蕉?!不管那人到底是不是我,你都会给他扔香蕉?!”
莫虞转过身,反驳:“是芭蕉!”
“……”郁斯河瞬间泄气,此刻近距离见到对方,连日来的不安才消弭。
想拥抱一下,莫虞却抬起手臂抵在他胸前。
不热烈也不冷漠,淡淡的笑容很是反常。
像在酝酿什么,郁斯河直觉大事不妙。
果然,“不要命了吗。”莫虞瞬间冷下脸,一把将郁斯河推开,“谁让你来的?”
郁斯河也是恋爱以来被莫虞温柔对待得太多了,飘了。都忘了莫虞曾经在论坛学生的口口相传中,是“向他当面表白会被他打死”的存在,是把跳湖自杀未遂的表弟捞出来后怒扇巴掌、再勒令其禁止靠近自己的冷酷哥哥。
战绩不多,但威慑力强,叫人不敢承担惹怒他的后果。
被扇巴掌还可以吧。但被冷暴力,就得不偿失了。
“我自己来的。”莫虞自顾自在前面走,郁斯河厚脸皮在后面追,“一点事都没有,也许我比较有冒险天赋。”
莫虞仍然一言不发,走得越来越快,好似被鬼撵。
郁斯河无法接受人就在自己面前却不跟自己说话,情急之下拉了拉莫虞的手腕:“我真是太冲动了。你打我教训我吧!”
莫虞停住脚步,回身抬起胳膊作势要打,却在看到郁斯河做好准备的脸后,没有动手,冷笑道:“会把你打爽吧?”
郁斯河想象了一下那场景,微微笑了。
莫虞怒瞪他:“还真的……变态!”
眼见莫虞要抽回手腕,郁斯河攥得更紧,道德绑架:“我在这里只认识你,你不能丢下我。你丢下我,他们把我杀了怎么办?”
“我看你也挺不想活的啊?”莫虞淡淡笑着嘲讽道。
狠力甩开对方攥住自己的手。
“我受伤了。”郁斯河连忙转变策略,“不过问题不大……一点很重的轻伤罢了。”
说着还艰难地走了几步,和被主人踩了一脚就装瘸卖惨的狗毫无区别。
莫虞受不了了,一把将郁斯河推倒,岔开腿骑坐对方腰间,却没想好自己要干嘛。
气得牙痒痒,干脆埋头咬了一口郁斯河的肩膀:“现在是伤上加伤了,你活该吧!”
沐浴后水润润的香气,直往郁斯河的鼻子里钻。只有像郁斯河这种变态的意志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在莫虞面前失态。
他顺着怀里人后背突起的脊柱,从上摸到下:“吃不饱饭吗?”
“什么?”莫虞理解错了他的意思,“我不是要吃你的肉。”
郁斯河无奈地将人一把抱起来:“轻了。”刚才接住人的时候就察觉了,现在又验证一遍。
“不是吃不饱饭。是根本不能吃饭。”莫虞从他身上跳下来,简单地陈述。
郁斯河却听出点委屈的意味,家养的小猫跑丢流浪,被找回来后也是这样喵喵咪咪的……
然而莫虞明明是回到自己的故乡。
郁斯河选择上贡自己储备的压缩饼干。
莫虞也不跟他客气,开袋即食,优雅地啃了起来。
抽空不忘强调:“你的账……回头我再跟你算……”
偷吃完毕。圣子要回到神庙继续他的侍奉。
“还要去?”郁斯河捏着莫虞空空如也的耳垂。
“重头戏……还没开始。”莫虞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我专程偷跑出来看你的。”
“作为回报,我晚上来陪你睡。”郁斯河以为这是小学生春游呢。
“不要让它听见了。”
真像偷.情似的,莫虞凑到郁斯河耳边,指尖搭在对方手背,悄悄说了几句话。
夜半三更。
郁斯河上山,进入神庙,畅通无阻。
祭司们在偏殿沉沉入睡,而正殿,不出意外是只有莫虞一人在的。
然而直到踏入神殿之前,他都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景象。
——莫虞侧躺在供桌上,整具身体被白纱覆盖,一条手臂向前平伸出来,手腕垂落到供桌外。
仿佛一张浸了水的纸巾,柔软单薄地躺在那里。
供桌四周是大小不一的籓笼,关押奄奄一息、嘶叫不止的动物们。
供桌之后,是沉默而庞大,没有面目的神像。
躺在正中一动不动、了无生机的人,与其说是侍奉者,更像是神的盘中餐。
直到跑近了,看见莫虞的身躯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郁斯河才勉强找回些许理智。
揭开覆盖在少年头上的白纱。
像被惊扰的神明,或是垂眼等待被掀起头纱的新娘。
莫虞睫毛颤动几下,缓慢抬眼,神情迷蒙而倦怠。
在看清郁斯河的面容后,霎时变得慵懒肆意。
“亲我。”
郁斯河的神明对他下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