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五日，是全校放假的狂欢日，是距离放冬假仅剩一周的临近自由日，也是莫虞同学的生日。
从清晨起，全岛飘下轻柔的雪，广播一整天都将播放庆祝音乐。
在这样的日子里，人们也是飘飘然的。得意过了头，便容易失去顾忌。
具体表现在，一上午就接连有三个与莫虞有些交情的学生，向莫虞告白。
先送节日礼物和祝福卡片，再送生日礼物，最后送情书。都是这个流程。
莫虞哪怕再高兴，也并没有大赦天下地答应他们，一一拒绝了，不过还是邀请他们来参加自己的生日聚餐。
本来就飘飘然的男生们更得意忘形了。
莫虞现在对男同们的当面告白已经应对自如，经历了惊恐为难平静三个阶段，如今是麻木的第四阶段。
好吧，这种事情，见得多了，就习惯了。
表白失败但被邀请的三个同学，经历从大悲到大喜的转变，忍不住对外大肆炫耀。得到消息的人都疯了，纷纷在莫虞的动态下排队型留言：【生日快乐[蛋糕]是要向你表白[玫瑰]才能得到你的垂怜吗[心碎]莫莫哥哥[爱心眼]】
胡说八道调侃他的居多，哪怕其中夹杂少量真心实意借机说心里话的，莫虞也看不出来。
莫虞干脆发了新动态，说了聚餐时间地点，想来的都可以来。
关于生日聚餐，其实是临时起意。
莫虞实在是有太多朋友了。
他原本的过生日计划是睡半天觉再出校去玩半天，然而大清早就接到各方来电。
先是还在海上漂流的莫蓝，两个人艰难地沟通了大半个小时，莫虞听筒里是无限循环的海风海浪声，莫蓝的听筒里是莫虞无限循环的“喂现在听到了吗”……
“生日快乐宝贝……妈妈也很快乐喔咦嘻嘻嘻哦哈哈哈……”最终，莫蓝在巨浪声中爽朗地大笑着，先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就是林崇苏洛等人打来问今天有什么计划，一通折腾下来睡意全无，莫虞干脆起床，边回消息边洗漱收拾。
洗漱完毕打开卧室门，莫虞的客厅黑压压一片——他从手机里抬起头来，对上莲华会众人二十双虎视眈眈的眼睛。
“……”
莫虞关上门，穿好衣服重新出来。
众人保持方才的姿势没变，依旧静静地注视着他。
莫虞：“……你们是来偷东西的吗？”
众人齐刷刷摇头。
“那干嘛不发出声音？”
“担心打扰你睡觉……”越铮宜语气弱弱的，但眼神里全是不甘心。
他天没亮就潜入莫虞的住处，想要给莫虞一个惊喜，谁知道在门口和有同样想法的李载灿打了照面。
俩人谁也不让着谁，争先恐后地开门抢进客厅，蹑手蹑脚地打开灯。
与静坐在客厅内的18个人面面相觑。
搞什么，兄弟会的默契全用在这里了吗？！
司曜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这屋子的主人还在睡觉。
于是一群人静坐到天明。
一两个人是惊喜，一群人就像示威了……听完越铮宜的心路历程，莫虞扯扯嘴角，面对这诡异的场景，还是礼貌道：“真是谢谢你们啊……”
鹤川问：“打扮得这么漂亮，今天有约会吗？”
莫虞审视一番自己的穿搭，宽松的白色毛衣与黑色直筒牛仔裤，顶多是毛衣的领口他嫌太大太空了，所以搭了条项链，这也算打扮？
自认没有问题，莫虞回敬一身精致华服的鹤川：“你也是啊，今天有班要上吗？”
“什么？”鹤川弘反应不过来。
莫虞说：“我看你打扮得像棵圣诞树。”
所有人都笑起来，莫虞环视一圈莲华会众人。
OK。误入圣诞树林了。
并且圣诞树们不仅外表华丽，还功能齐全，一个个都是自动挂着礼物来的。
一起床就收了一堆礼物，莫虞有些不好意思了，于是慷慨道：“我请你们吃饭吧！”
富兰克林立即甩出一张卡，仿佛就等这句话：“今天过节，临时定，来不及的，我已经提前预订好地方了。”
请了莲华会众人，那裴远青林崇苏洛申在允文宁薛望也得请吧，那经常一起吃饭一起学习的同学得请吧，学生会……
哦还有谢明尘，这段时间莫虞和谢明尘逐渐熟悉起来了，对方常常在S级区域活动，莫虞有些事情少不了他帮忙。
提起谢明尘，那就顺便想一想郁斯河，那人说是这个月底回来，但怎么一整天都杳无音信……
总之，莫虞的生日就这样从简单的请客吃饭，发展为浩浩荡荡的大聚餐。
校外娱乐区，下午开始张灯结彩，节日氛围浓厚，管弦乐悠扬，同风雪一起迎面扑来。
今日岛上有冬季花火，最佳观赏点是中央大街。
学生们或是在街边门店的二楼露台，或是热闹地挤在街道上，等待观看烟火。
莫虞赶到中央大街的时候是傍晚，这儿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他仰头看了眼夜空，雪花真像鹅毛似的轻轻打着转落下，上周下过初雪了，但那时只是小小的雪粒。
莫虞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大这么漂亮的雪，甚至比烟火更引人驻足。
“哎，莫同学，”前方的人回头看见莫虞，惊讶地招呼了一声，“在这看不清楚，前面位置更好。”
说着便腾出空间，示意莫虞往前走。
莫虞向前迈步后，男生伸手虚虚在他后背拦了一下，以防推挤。
接着，连锁反应似的，原本在莫虞前方的人们纷纷回头，热情地侧身为莫虞让道，戏称这是全岛最高生日待遇。
盛情难却，莫虞一路被众人一边祝福一边拥到中心，难得有些脸热，手上不知何时多出了几颗苹果。
清清嗓子正想说什么，烟火表演开始了。
所有人同时仰望天空，为寂静夜幕中燃烧的火与冰凉的雪而动容。
如果从天空的视角向下看，人群与街道，也是绚烂斑斓的烟火。
“生日快乐。”有人附到莫虞耳边，一脸严肃地说了这句话。
“谢谢啊。”莫虞眉开眼笑地回应，令原本总以面瘫状态示人的同学也不禁露出发傻的笑容，跟他碰了一下杯。
他们聚餐的地点是一家通宵营业的餐吧，众人吃吃喝喝聊聊，十分融洽。
渐渐地，莫虞微醺了，没力气说话，在桌沿趴了一会儿，观察每一个人。
富兰克林一直在被灌酒，喝得找不着北了；鹤川弘和李载灿划拳，二人叽里呱啦地使用各自的语言互骂；苏洛在用薯条搭建金刚塔，创业未半而被路过的申在允一把推翻；餐吧的老板接了个电话，走出店门……
过了一会儿，老板回来，走到莫虞身边。
“生日快乐啊同学！本店今天有幸运大奖哦~”老板指向餐厅前院的圣诞树，“如果你能拿到树顶那颗星星，我就给你免单！”
有很大漏洞的说辞，不过迷迷糊糊的莫虞毫无察觉，听到免单两个字立刻精神地弹起来：“爬树我擅长啊！我最擅长了！”
说着就往外跑，身后跟了一大串人。
莫虞仰着脑袋，看向树顶，五彩灯带交织的尽头，是一颗毛茸茸的金黄星星。
他将得到。
莫虞脱下棉衣，在众人的加油声中抱住枝干，轻巧地一蹬，简直是如鱼得水！
毫无难度地登顶，取到星星。
底下的人群激动得仿佛在观看世界赛事，嗷嗷怪叫。
莫虞心满意足地抱着星星下来，下到半途脚下一滑——
向后仰着摔落，被围在树下的同学们稳稳接住了。
人们托起莫虞，抛了几下，像迎接英雄归来一样，不知道到底在庆祝什么，总之原始地欢呼起来。
夜深了，这一天即将结束。
趁喝醉了的神经病们吵吵闹闹你拉我扯地拜码头的间隙，莫虞偷偷溜出了餐厅。
来到空旷的雪地上，只有一盏路灯陪伴他。
莫虞席地而坐，然后，躺下。
早就想这么干了yes！
厚厚的雪地和想象中一样柔软，莫虞嵌在雪中，白白圆圆的棉服让他和自然融为一体，他张开双臂，拥抱降雪的夜空。
雪落在少年睫毛上，眨眼就化成水，从眼角滑进头发。
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莫虞在心里，对两个世界的家人说。
躺着躺着，有点想睡觉了。
莫虞闭上眼，察觉到什么，又睁开。
有人撑伞替他挡住了上方的雪，正弯腰打量他。
莫虞视线聚焦，恍惚一瞬便认出来，是他在A班时的同学闻树。
闻树大老远就注意到莫虞在这里独自躺下，等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上前。
替他撑伞，看见他冻得发红的鼻尖，看见雪在他脸上化成晶莹的水珠，看见路灯澄黄的光描摹他的轮廓。闻树的心跳躁动而慌乱。
他伸手，让莫虞借力站起来，然后冲动地向莫虞告白了。
不出所料，莫虞的回应是拒绝，尴尬地笑了笑说：“谢谢你。抱歉啊，我们不合适。”
“怎么这次不用你是直男来拒绝我？”闻树脑筋一抽，以为自己还在上网冲浪呢，下意识就问出口了。
莫虞：“……=.=凸”
闻树立即打住：“好吧，生日快乐，节日快乐。”
“会因为我的打扰而变得不快乐吗？”他小心地问。
莫虞想了想，认真道：“不会。”
和小插曲告别后，莫虞独自沿着街道慢慢地走。
不断地有欢声笑语，从四周的门店传出。
莫虞走走停停，突然回头，吓得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谢明尘顿住脚步。
“我发现你总是跟着我。”莫虞歪了歪头，疑惑道。
谢明尘道：“因为总是，会注意到你。”
莫虞笑了笑，唇边呵出一缕雾气，没再说什么，回转身继续默默地走，雪地嘎吱嘎吱地叫唤，是冬天的小鸟。
清醒的大脑正思索着。
他还真做了郁斯河发来的那套同性恋测试题，结果测出他的同性恋倾向高达百分之三十！是所有测试答案里最高的一档。
莫虞又想，他其实并不是不能接受身边的人变成同性恋……
被郁斯河告白，和被其他的任何人告白，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好吧他已经认了，老天还有什么招尽管对他使出来吧，全是男人的学校开出男同的几率当然大啊！之前在自欺欺人什么呢！
走累了，风雪越来越大，莫虞就近钻到一棵大树底下休息。
身后的谢明尘也跟上来。
雪花随风飘荡。
谢明尘干咳一声，试图吸引莫虞的注意力。
“？”莫虞果然看向他。
谢明尘指了指二人的头顶：“槲寄生。”
莫虞瞪大双眼。
站在槲寄生下的人要接吻，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定。
“哈哈真的吗不一定吧……”莫虞揣着明白装糊涂。
等一下，老天我撤回刚才的话。不要这样整我啊！
谢明尘只呆呆地看莫虞，面颊有可疑的红晕。
“其实不亲也没什么……又没人看见——”
莫虞还在大脑飞速运转地劝说，只听见“砰”的一声，似乎有什么重物落地，解决了莫虞的燃眉之急。
二人齐齐转向声源——莫虞的身后，郁斯河正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
行李箱倒在他脚边。
今天零点在网上给莫虞发生日祝福的人，在今天即将结束的此刻，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他面前。
郁斯河望向他的眼神复杂而无奈，语气却维持着平静：“生日快乐。今天第一个和最后一个说这话的，都是我吗？”
莫虞匆匆点头，接着刻意表明态度似的，远离谢明尘，走到郁斯河面前，双手搭上郁斯河的肩，抬头坚定而混乱地贴了一下他的唇。
“……！”
四目相对，郁斯河一惊，在莫虞的唇即将离开时，立刻莽撞地追上来。
结果两个人高挺的鼻梁撞到一起，实在是很猛烈的冲击，火星撞地球了，双双痛得立刻蹲下捂住鼻子。
莫虞捂着鼻梁忍不住笑起来，怎么这样。谁初吻这么搞笑啊，都还没体会到是什么感觉……
郁斯河并未放弃，在莫虞神游的时候，轻柔地一手捧着莫虞脸颊、一手托住莫虞后颈，变换角度，侧头吻.上去。
这下是真的亲到了。小心翼翼地相贴着，都忘记要闭眼，只能看到对方放大的皮肤肌理，晃得晕眩。
莫虞眼角还沁着生理性泪水，被郁斯河带有薄茧的手指捧住擦掉，留下淡淡的痒意。莫虞闭上眼睛。
……从蹲在树下，亲到站起来，倚靠树干，隔着厚厚的冬衣，触碰在一起的身体依旧能传递彼此的热意。
而原本在树下的另一个人，早已不见踪影。
郁斯河轻轻摩挲着莫虞的脸颊，莫虞实在太痒，缩起脖子躲了躲，双唇短暂地分离，郁斯河不满地再度贴上。
莫虞想要调整呼吸，不自觉地张开一点唇缝，接着两个人仿佛都瞬间无师自通，不再是柔软唇瓣的简单碾磨，而是舌尖试探，打开牙关，交.缠，搅动。
湿重的空气在二人之间来回交换，激烈交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十分禁忌，令初次尝试这一滋味的少年们相拥得更紧，不分彼此。
路边，大雪将行李箱掩埋。头顶，槲寄生……在结它的果子。
初吻是连绵不断的，分开一下又情不自禁贴在一起，新鲜感和探索欲如同无底洞一般难以满足。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从上.瘾的状态中解除出来，找回些许理智。
郁斯河气息凌乱地问：“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莫虞嘴唇还湿答答的，自然而然道：“情侣啊。”
二人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牵在一起。
“什么？”郁斯河与莫虞十指紧扣，抓上来，珍重地亲了亲对方的指背。
“情侣。”莫虞也学着他的动作，亲了下。
郁斯河虚心讨教：“是我想的那两个字吗。”
莫虞说文解字：“情人的情，伴侣的侣。”
“我和你，我们是同一个意思对吧？”
莫虞：“再问揍你。”
郁斯河快乐地笑了：“我喜欢你，小虞。”
“我知道。……嗯，对。我们可以交往试试……”刚才还吻得激烈，现在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了。
郁斯河发狂地双手捧住莫虞的脸，逮到哪是哪，连亲十几下。
莫虞烦烦的，猛地摇晃几下脑袋：“咱们卫生点可以吗！”
郁斯河只知道傻乐了。
一切都，轻盈得像做梦一样。
青少年长身高的时期，会做的那种，双腿在地上一蹬，就能飞起来，跃过无数级台阶，或是在城市上空巡游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