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月底,评级考笔试当天。
依旧是熟悉的千人考场。
“在找什么?”同莫虞一起进考场的苏洛,注意到莫虞的心不在焉,关心道。
莫虞收回目光。
被莫虞视线扫到的学生们,都莫名有一种作弊被会长亲自抓到的心虚感,然而他们分明没有作弊,也没有被抓……
“没什么。”莫虞回答苏洛。
被敷衍了。苏洛若有所思,他习惯性地想要拍拍莫虞的背,这次却被对方躲开了。
“回座位吧。”莫虞说。
那个人没有来考试。
S级在学校有单独的教学和生活区域。本月评级考后,莫虞自动升为S级,需要搬到他们的区域去。
他的行李不多,一只箱子就装下了。然而离开特招生公寓,却用了很长时间。
除了来帮忙的林崇几人之外,还有学生不断地来告别,一上午莫虞的宿舍就没安静过。连一向严肃的舍监都来给莫虞送了束花做离别礼物。
“记得常回来看看啊!!”
“照顾好自己莫m……莫同学,渴了记得喝水饿了记得吃饭困了记得睡觉……”
“莫虞啊眼看就要分道扬镳了我送你句忠告好吗。你要小心那个姓富兰克林的、小心那个姓鹤川的、小心那个姓李的、小心那个姓司的、小心那个姓越的、小心那个姓谢的、小心那个姓沈的、小心那个姓郁的、小心那个姓林的、小心那个姓苏的我去谁踩老子脚!”
“会长啊以后没有了我们也要幸福好吗,什么你说你还是喜欢跟我们住啊?你看这事闹的,我这就联系人把S级生活区搬到特招生公寓……”
“……”“……”
学生们你方唱罢我登场,各显神通。其中很多熟面孔,虽然没在一个班待过,但大多数人与莫虞,都是在公寓餐厅同一张长条桌前、一起吃过早餐的关系。
莫虞就笑着任由他们闹了,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才一挥手宣布解散:“行了够了!我只是要搬宿舍,不是要被发射到外星球了!”
“想我就来看我啊。”莫虞没轻没重地补充道。
人群古怪地沉默一瞬,又自然而然地嘻嘻哈哈起来。
同一空间内,吵闹的人群突然变得安静,是一种可以用物理学、数学、心理学等科学解释的现象。
好好的兄弟突然变成同性恋并向自己告白,这是什么学科?
莫虞又开始走神。
这段时间他走神的频率很高,光是偶尔才在一起的苏洛就逮到他十来次。
“又怎么啦?”苏洛认真研究并认真提问。
“在想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依旧随意的回答。
见了这么多人,只有一个人没来。
那个人是下定决心,不再跟他做朋友了。
“……是这个吗。”苏洛摊开手心,“在你的盥洗台上发现的,我还以为,是女孩子的呢……”
一只苹果头发夹。
“怎么可能啊!”莫虞立刻否认,但又不太想说这发夹是他自己的,于是再胡乱说了几个字糊弄过去。
苏洛看他状态不对劲,就没再追问下去,只是看见莫虞拿回发夹丢进书包的样子,便猜到它的来历,手掌推了推眼镜,隐去眼神中对某些人的轻蔑。
莲华公馆。
穿过入户门厅,是通往二楼的楼梯,莫虞谢绝了管家的引路,自己慢慢走上去。
公馆占地面积极大,装修却并不奢华,而是有一种历史古朴质感。它是从建校之初就存在的,历届兄弟会成员们的聚集场所。
身在外面的人,常常恐惧于它的未知。
进入之后,会发现,它只是普通的房子而已。
分明从未来过,莫虞踩在木质台阶上,却好像隔了遥遥二十几年,与裴正均曾经的步履重合。莫虞仰起头,记忆中还年轻的裴正均就在楼梯尽头,半蹲着张开双臂:“加油跑过来,小虞!”
定睛再看,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只剩光束下飞舞的尘埃。
这是他爸爸曾经到过的地方。爸爸和他有一样的感受吗:从这里开始,解决了一些过去的困惑,迎来了更多未来的谜题。
莲华会众人正齐聚于二楼会客厅,等待新成员的加入。
敏锐地察觉到声响,露台上吹风的司曜与鹤川回过头来。
沙发正中,富兰克林换了个坐姿,两侧的人站起身。
吧台后,李载灿等人停下摆弄酒杯的动作。
更心急的,如越铮宜,在频繁望向走廊后,听见那人的脚步声,干脆上前迎接。
特招生终于出现在他们视线尽头。
一身绀色冬季制服,单肩背着书包,在全然陌生的场合也不拘谨,闲庭信步,漫不经心,虽然他的目光看过来了,却感到他并没把你放在眼里,或者说,他放在眼里的人实在太多了,令你感到很没地位,焦急地想要踢走其他人,成为唯一一个。
——当然没什么可拘谨的,在场全是他手下败将。
莫虞笑了笑,向败将们打招呼:“中午好。”
右耳垂上的小鱼形状耳钉,配合地折射着午后的光线,古旧的公馆为他而焕然一新。
“哥好。”越铮宜积极回应,还有些紧张,作为莫虞的引荐人,他要将信物交接给莫虞。
象征兄弟会成员身份的两枚戒指。
越铮宜打开戒指盒,托起莫虞的手,想要亲手为他戴上戒指。
二人离得很近,莫虞搭在越铮宜掌心的手,却并未配合地抬起指尖。
莫虞轻轻拧眉:“一定要这样戴吗?”
“当然不用。”富兰克林走过来,警告地看了眼小心思很明显的越铮宜,拿过他手中的戒指盒,关闭盒盖递给莫虞,“自己收起来就好了。欢迎加入莲华会。”
由他开了头,其余人都陆陆续续地来打招呼,有过于热情的人还想要贴面礼,被富兰克林和鹤川弘同时挡了一下,于是众人都收敛许多。
晚上回到新的住处,莫虞难得失眠了。
换了无数个睡姿,依旧清醒地大睁着眼睛。
人在睡不着的时候最容易回味自己的尴尬往事,莫虞无法控制地把自己两辈子的尴尬事想了个遍,最后落到离开郁斯河的别墅那天。
神经病啊!莫虞锤了一下好端端抱在怀里的枕头。
被一个男人压着亲嘴了,这大概是他人生到现在最丢脸的事。偏偏还总忍不住回想起来,玻璃的触感,嘴唇的触感,手的触感,被碰到的每一片皮肤仿佛都不属于自己了,荒唐得像做梦似的。
甚至,是谁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那家伙!
莫虞掀开枕头,看见躺在床上的发夹。
他的生活,确确实实地缺了一个角。
“别笑了。”莫虞盯着那颗丑丑咧嘴笑苹果头,生气道。
糟糕透了,这关系……
莫虞想起曾经在杂志上看到过的心灵鸡汤,说是人生就像甜甜圈,悲观的人只会注意到甜甜圈中间的洞,实际上那个空洞,对甜甜圈的美味造不成任何影响。
可他的人生偏偏不是甜甜圈,他也不喜欢吃甜甜圈,他的人生是少了哪一块都不行的大蛋挞,蛋挞心就要和蛋挞皮在一起才好吃啊!
不再见面才知道,有些人的存在感那样强烈。
不再见面后,他竟然真的消失了。
这个人真的存在过吗?
“妈妈,我是同性恋。”如同一只在黄泉路上祷告的游魂,郁斯河向施桐坦诚。
“多大点事儿。”施桐吓死了。还以为这孩子又见到了不存在的人,急急忙忙跑回菩洲,结果是解决他们的青少年恋爱成长难题,“你不早就是了?不过我看对方,可不一定是。”
郁斯河跳过父母突然接受儿子是gay这个神奇的话题,转而问:“你们观察了他?”
“有所关注。”施桐含糊其辞。
郁斯河眯起眼,很是怀疑:“他和你们的研究,有什么关系?"
施桐:“这你别管。既然在我们的范围内,我们就会好好保护那孩子——”
“有可能让他不消失吗?”郁斯河感兴趣道。
“什么消不消失的,人家一个大活人……”
跟你们说不通。一个人要想消失,连你们的记忆里都不会留下他活过的痕迹。
郁斯河放弃辩驳,划拉手机下意识又想点开在雾岛的监控,咬咬牙还是退出了软件。
“不过你们在学校也要低调,不要成为众矢之的。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施桐犹在劝说。
“你说晚了。”郁斯河道,“我怀疑全校所有人都喜欢他。”
施桐惊诧一瞬,立即改口道:“你自己解决。”
“本来的事。你们也从没帮过我。”
“你过生日那天郁林松给你绑过来的是空气?”施桐视频通话那头,郁林松听见这话配合地呵呵笑了声。
“你们自作主张。”
郁斯河烦躁地不停刷新动态,说话间还真刷出来一条。
富兰克林发的,和莫虞的合照,二人靠在一辆赛车前,莫虞笑容开朗,冲镜头竖大拇指,富兰克林恰好侧头看向他。
郁斯河顿时气得有点七窍生烟了。
又返回通讯列表,刷新自己与莫虞的聊天界面,依旧是自己的独角戏,对方一次也没有回复过。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郁斯河把手机一丢。
“等一下。”施桐叫住他,“拿到你心理健康的证明,再去找他。”
担心母子二人又因为这个话题陷入僵持,郁林松连忙帮腔:“是啊,否则被拒绝了多丢人啊。”
郁斯河突然释怀地笑:“已经拒绝过了。”
施桐夫妻二人都一言难尽地看他。
郁斯河深沉道:“这叫破釜沉舟。”
“……”“……”
一家三口只要不提疯人院的事,倒是能保持快活的氛围。
确定郁斯河成为同性恋,以及这段时间他要留在菩州接受治疗两件事后,家庭会议愉快地结束。
莫虞又失眠了。
反复酝酿睡意的时候,接到林崇电话,二人聊了些有的没的。
最后林崇说:“你手机信号是不是有问题?最近我网上给你发消息总是收不到回复,才打电话找你,你记得看看是我发你的你没收到,还是你回复我的没发出去……”
挂断电话,莫虞立即检查自己的手机,才发现是不知道误触了什么模式,把通讯好友发来的消息全屏蔽了。
解除模式后,点进与林崇的聊天界面,莫虞刷新一下,对面这些天发的消息才渐渐从屏幕下方弹出来。
退出与林崇的聊天界面,他点开了与郁斯河的聊天界面。
刷新一下。
顿时,原本沉寂的界面狂闪,对方的消息如同火山喷发一般疯狂地涌出。
郁斯河:【我有事回菩州一趟,下个月底回来。】
郁斯河:【[抱拳]】
郁斯河:【其实这是很正常的。】
郁斯河:【[分享链接你会爱上同性吗,测测你的同性恋指数]】
郁斯河:【[比心]】
郁斯河:【[分享音乐]】
郁斯河:【[晚安]】
郁斯河:【球球这周胖了整整450g!!阿姨要给它做减脂餐了,还要带它运动,你下次见到它别被惊艳到。】
郁斯河:【[可怜]】
郁斯河:【雾岛又降温了。】
郁斯河:【你要不要换一个能收到消息的手机?】
屏幕上,郁斯河的消息还在弹,由于频率太高,黑暗中莫虞的脸都被映得一会儿一个色。
莫虞的神情远比光线复杂得多。
是他误以为他俩在冷战了,原来他的这位同性恋朋友,一直在坚持不懈地骚扰他。
莫虞一条条看完,无语了好半天,最终犹犹豫豫地回了对方一个【?】。
然后手机一丢立刻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