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水流声渐渐熄止, 祈临一手扣着水阀,一手撑在洗手台上。
他依稀记得自己做了不止一个梦,但大多都混乱而混沌, 只记得梦醒之前那个片段……他浸在一潭水里,水流没过脖颈,暗涌的水下有无数条蛇。
明明暗黑的潭水压抑又窒息,可是当水下的蛇缠上脚踝时, 他第一反应却不是惊悚, 而是觉得……这种感觉很像陈末野的掌心。
温热而干燥的被掌控感。
回忆到此为止。祈临沉默了一会儿, 瞥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略微起伏的裤子。
随后,空白的大脑里漫出成片的困惑。
这个年纪的男生往往会这样正常的生理反应,祈临也不例外。
但平时这种情况只会在睡醒时维持一小段时间,睡醒之后稍微缓一会儿就能消退……但今天一样却不一样。
他依稀记得, 自己似乎是先醒来,然后起的反应。
……好像不太对?
还没等他辨出对错, 磨砂玻璃门发出两下闷重的声响, 随后是陈末野微哑的声音:“祈临?”
祈临一愣, 先应了一声,然后胡乱地把脸上的水迹擦掉, 佯装镇定地打开了门。
雨后的清晨拢着雾, 陈末野站在浴室门边, 只睁着半只睡意朦胧的眼睛。
稀薄的晨光落在他身上, 将轮廓晕染得有点模糊。
他的嗓音低且哑:“怎么在里面待这么久?”
这个原因有点尴尬,祈临下意识错开他的目光, 以问替答:“我……吵醒你了?”
陈末野的视线落在他额前微湿的发丝上,轻声:“没有。”
“哦。”祈临点点头,心里微松了一口气, “我没事,就是睡醒了上个厕所。”
说完他就想从浴室走出去,但步子还没落地,脑门就被一只手轻轻挡了一下。
是陈末野的掌心。
祈临像被贴了定身符一样猛地停在了原地。
陈末野安静地感受了一下,确认体温是正常的,才慢慢抽回手:“有不舒服么?”
忽然的触碰将祈临先前压下的情绪又挑了起来,他飞快地躲开陈末野的手,囫囵地说:“没,你没传染给我,我就是起来上个厕所。”
不等陈末野回话,祈临又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半推半带地把人送回床边:“你是病患,你才需要休息,怎么还有闲心操心别人呢?”
这个天气冷,被窝没了人很快就要失温,祈临半强制地把人按回了被窝里,再躺回属于自己那半冷冰冰的床上。
“睡回笼觉了,我好困。”他说。
陈末野醒得突然,祈临其实还没完全调整好,只能局促地并着腿,闭眼在脑海里默背化学方程式。
企图用知识的力量打败什么。
好在知识的力量足够强大,祈临过了一遍元素周期律,那些隐隐的躁动就被镇压了下去。
祈临松了口气,正想将刚才那点意外归为“正常的生理反应”时,身后响起了细微的布料摩挲声。
是手划过被子的声音……从迷糊的远处,一点点悬停在耳侧。
最后,是温热的指尖触在皮肤上的感觉。
祈临眼睫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是陈末野的手背。
他哥大概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悄无声息地用指骨轻轻触压在他侧颈的皮肤上,再一次确认了体温正常后,小心翼翼地退离,帮他压了一下被子。
良久的寂静后,祈临睁开眼,看着清晨模糊的光影,在心底默默地骂了句脏话。
……镇压失败了。
陈末野的体温在周日彻底降了下来,但感冒的症状却十分拖沓,足足延续了近一周。
房东老太太偶然遇到时听出了陈末野的鼻音,有天晚上还端了粥下来,理由一如既往——煮多了吃不完。
是咸口的肉菜粥,味道很特别,连祈临都挺喜欢吃。
他还锅的时候还虚心请教了一下,老太太十分吝啬,拒不告知:“下次煮的时候再了蹭吧。”
于是他俩就被迫“蹭”了三天粥,最后还是陈末野亲自上门结粥钱,被她骂骂咧咧地赶走才终于停止。
“什么?那老太太人这么好?”杜彬听祈临说完,满脸的讶然,“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祈临指尖划过手机屏幕,抬头:“什么貌相?”
现在是午饭时间,他和杜彬在十六中外的店里坐着。
住宿生中午不能出校门,校外的小饭馆就显得十分冷清。
“那个老太婆不是长得跟个妖怪一样么?”杜彬夸张地往自己脸上比划,“尖脸,长眼睛,凶巴巴的,结果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好人啊。”
祈临一向看不懂他的手语,懒散地垂着眼,没有回答。
杜彬比划到一半,倏然瞪大了眼睛,惊奇地看着坐在对面的人。
祈临被盯得满脸莫名:“干嘛?”
杜彬凑近:“你别动……我草你怎么有黑眼圈了?”
祈临微顿。
“你这儿,”杜彬往自己眼下一指,“很淡一层青灰色,这几天没睡好?”
确实是……没睡好。
自从那天早上的反复折腾之后,祈临接连几晚都多梦。
“你咋了,碰上事儿了?”杜彬满脸担心,“还是说兼职那儿有啥问题?”
“没,”一个字的回答太干巴,祈临又补了句:“只是做噩梦。”
“噩梦?”
“嗯。”
杜彬惊讶:“学霸还有被噩梦闹的时候?”
祈临安静了片刻:“连续几天梦见同一个噩梦。”
“诶,这可有说法!”杜彬的手一下落到桌子上,“我小时候在我奶奶家住,晚上偷溜出门碰到过不干净的东西,也是一段时间反复做同一个噩梦,最后还是我奶找神婆才解决的,临儿,你不会也……”
“没有。”祈临果断拒绝。
他不信也不想和怪力乱神沾上边儿。
杜彬纳闷道:“那你为啥老做同一个噩梦,都有黑眼圈了。”
是啊,为什么呢?
祈临也想问。
杜彬思索了一会儿,想到什么,掏出手机:“那你跟我说说,你梦见了什么?”
这人有个毛病是刨根问底,不说他就得一直纠缠,祈临只好说:“蛇。”
杜彬在手机上捣鼓:“就蛇?有什么外形特征吗,或者说互动?”
“……不记得了。”
那些梦太过仓促而破碎,本身就是模糊不清的,只是在意识朦胧的时候干扰他,醒来就无影无踪,只剩下难以言喻的惶惑和干涸感。
“临儿。”杜彬忽然抬头,看着他,“那什么,你确定反复出现的,是蛇?”
“是。”他的表情不太对劲,祈临慢慢皱眉:“怎么?”
“咳,”杜彬虚握起拳头在唇边咳嗽了一下,把手机推过去,“你自己看吧。”
祈临垂下眼,屏幕中间一行字十分显眼——
[蛇是典型的“性”符号,反复梦见蛇可能暗示做梦者对性的渴望。]
祈临第一反应是把手机推回去:“放屁。”
“哟。”杜彬挑挑眉,意味深长,“少见你爆粗,恼羞成怒?”
祈临:“……”
“嗨呀,这多正常,哥们咱十六七岁,血气方刚,”杜彬压低了声音,一脸猥琐,“正是日天日地的时候。”
祈临冷漠地看着他:“闭嘴。”
偏偏他越是抗拒,杜彬越来劲:“这有什么,这话题多正常啊,青春期嘛,你都不知道我班里还有几个神人,上电脑编程课的时候偷摸脱离控制在后排看片呢。”
杜彬完全没觉得这些是事儿,哪个青春期的男孩子没点幻想和憧憬?
他嘿嘿地笑了起来,在祈临的一脸莫名中凑了过去:“咱认识那么久,也不需要那些弯弯绕绕的,你坦白和我说……你是学习压力大憋着了,还是有情况了?”
祈临嗤笑:“你这什么联想能力,我做个噩梦你能胡扯这么多?”
“不然?”杜彬挑起眉,“难道你就只是做这些莫名其妙的梦?没有一点反应?”
他的语气太过果断,祈临滞怔了片刻,回过头时才发现自己已经错失了狡辩的时机。
“你犹豫了,你迟疑了,你必有情况!”杜彬一下激动起来,“快说!你今天不告诉我,你就别想从这个门走出去!”
这人简直像突然吃错了药,一直问个不停。
祈临平静地喝了口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现在忙得恨不得一天四十八个小时,哪有闲心去搞什么情况?”
这句话就像一盆冷水从头淋下,杜彬迅速冷静下来。
临儿的情况他最清楚,眼下确实不是能谈恋爱的时候。
杜彬挠了挠头:“草,是我抽风了。”
祈临倒也不是有意对他那么冷漠,见他一顿饭都没再说话,轻叹了口气:“杜彬。”
“嗯?”正在看手机的杜彬抬头,旋即反应过来,“哦,我已经在好好检讨反思了,这回是我脑子不正常,你不用管我。”
祈临:“……行。”
杜彬十天有九天的脑回路都异于常人,祈临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结果下午放学时,这位脑回路清奇的发小突然给他发了个视频。
彼时祈临和陈末野从公交车上下来,刚走进楼道大门,信息的提示音就清晰地响了起来。
祈临划开手机,只见杜彬给他发了个定格画面一片漆黑,时长为六分钟的视频。
这人向来分享欲爆棚,祈临没多想,随手触开了视频。
短暂的延时后,画面突然亮起来,入眼的就是两个交叠的赤身裸体的人。
一声绵长的女音随着画面一同溢了出来,回荡在空旷的楼梯上。
祈临脑子一空,然后余光就扫见正在开门的人停下了动作,回头朝他望来。
“我……”他手忙脚乱地把视频关掉,捏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无措地看着陈末野,“我点错了。”
血色从祈临的颊边漫延到脖颈,一点一点蒸透了皮肤,他太过慌张,甚至忘了有个词叫欲盖弥彰。
陈末野轻垂下浓长的眼睫,视线回落到门边,温沉的嗓音低应了一声,随后先进了门。
祈临瘫着一张脸在楼梯边散热,好半晌才想起来应该问责,重新打开手机。
他先删掉了聊天记录里那个天杀的视频,然后才扔了一个愤怒的问号。
三十多秒之后,才是杜彬的回复。
[杜彬:精心挑选,供君品尝。(得意.jpg)]
[杜彬:切记一个人的时候再看。]
[杜彬:我草!我这儿网太差了,发完视频消息没发出去!]
[Kylin:……]
[Kylin:谢谢你这破网。]
[杜彬:都哥们!说这些!]
[杜彬:看没?是不是身材特别好?]【!】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祈临面无表情地把发小拉黑之后,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温度差不多降下去了,才一步一步往家门口挪。
真是交友不慎。
好在他哥向来善解人意,言行举止还和平时一样,从晚饭到睡前,一字没提那个尴尬的视频。
也许杜彬说得对,这个年纪男生对那些事有点好奇很正常,陈末野见怪不怪,所以不会在意也不会追问。
是他脸皮太薄,大惊小怪。
祈临平复下来,慢慢地躺在沙发时,终于开始思考要不要高抬贵手把杜彬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陈末野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弟懒洋洋躺在沙发上的样子。
十六七岁正是少年个子蹿得最快的时候,像是春日抽条的柳。
祈临经过大半个学期,个子明显高了一节,腿上那条冬装校服裤已然不是最开始松松垮垮的样子,往沙发上一躺一靠,就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
这座城市的冬夜很寒,稍不注意就会感冒,而他那只懒弟弟还不愿意穿袜子,光脚垂在沙发边缘晃。
陈末野扫了一眼,想起那个发烧的晚上,走到沙发边轻俯下身,掌心轻拍了一下他的脚踝:“这么冷的天……”
他的本意是提醒,但沙发上的人却像被他不小心触到什么开关,一瞬从乱七八糟的躺姿坐直,满眼惊愕地看着他。
眼神和那天晚上,被他抱上床却中途清醒时一模一样。
“……怎么了?”祈临被触碰过的腿曲靠在跟前,后背抵在沙发的角落里,“吓我一跳。”
陈末野看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嗓音放得低轻:“提醒你注意感冒。”
“哦。”祈临点点头,又解释道,“我现在去洗澡。”
“嗯。”陈末野平静地回过头。
等浴室里的声响传来之后,他才在茶几边俯身坐下。
班主任给他搜罗的真题试卷就在眼前,明明是今晚的任务,陈末野却罕见地难以入神。
搁在桌面上的指尖轻轻蜷起,他不由自主地想起祈临刚刚的反应。
……脚踝,很碰不得么?
收紧的指尖缓缓松开,陈末野过了一遍理综,才等到祈临从浴室出来的脚步。
刚洗完澡的人带着一身雾湿的水汽,脑袋上搭着毛巾,一声不吭地从跟前走过。
陈末野停了一会儿,放下笔,拿起衣服走进浴室。
看到模糊一片,连人影都难以看清的镜子时,他才后知后觉……祈临今晚洗澡的时间好像比平时要长一点。
祈临一向奉行“事不过三”的原则。
一道题不错三次就能过,一个坑不踩三遍就算进步。
可是他却在陈末野的手上栽了三次。
偏偏他唯一能交流的发小是个没谱的,不仅没帮他排忧解难,还将他往歧途上引。
祈临明显感觉到自己容易想太多。
譬如那张已经习惯了一分为二的床忽然变得窄小,那些寻常会忽略的,无意识的身体接触,一点点变得清晰。
各种乱七八糟的原因叠加下来,祈临一连三天都没睡好。
他讨厌这种状况不明的感觉,于是抽出了一节课,在公式纷乱的草稿纸上写了三个字——
为什么?
随后以这残缺的题干为主题,延展出思维导图。
他没有恋爱经验,不知道这些反应在那个度里才算正常,但他擅长逻辑推演,问题解析。
前因是陈末野发烧的那天晚上,他们两个有了出乎意料的肢体接触。
于是他在“为什么”前面写了几个条件。
青春期的常见反应。
压力过大需要排解
荷尔蒙泛滥。
拥抱。
脚踝。
写下最后一个条件之后,他又慎之又慎地在右下角标了个“x2”。
“班长?”
讲台上萧龄第二次点他的名。
同桌的胡黎见祈临还盯着桌上的草稿纸看,飞快地伸手敲了一下他的桌子。
祈临抬头时对上萧龄的笑容。
“什么题目把班长难住了?我都点你两次了。”萧龄说。
祈临眨了下眼,用课本轻压住了草稿纸。
好在萧龄并不追究,只说:“各位班干要好好听课哦,接下来有任务了。你们这段时间不是老问我元旦晚会的事情么,节目表下来了。”
祈临回神,这才想起十二月已经过半,艺术节的事情要开始筹备了。
十六中的元旦晚会由高一高二包办,高三生只负责当观众。学校为了避免项目雷同,每个班级要表演的项目由各班班主任抽签决定。
萧龄一说完,班里就已经沸腾起来,坐在前排的女生迫不及待地问:“龄姐,咱们班抽到什么了呀?”
散漫的注意力瞬间聚集到讲台上,萧龄笑了一下,从讲台上拿出了一份文稿:“这个。”
前排的同学都还没看清那是什么,后排的胡黎却已经反应过来:“我草,不是吧,十抽一都能抽到?”
前座的女生回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快说。”
胡黎一下臭屁起来,刚想吊人胃口,女生就翻了个白眼:“少卖关子,说。”
“剧本剧本,你怎么一点耐心都没有?”胡黎长叹一口气,“讲台底下还有个箱子,应该就是舞台剧用的道具,只不过抽到哪一本我还不知道。”
舞台剧?
祈临回过神,就看到胡黎得意洋洋地显摆:“学校安排的十个节目是固定的,但像诗歌演唱那种内容可以自选,而舞台剧的剧本就只有《爱丽丝》和《飘》。”
而因为高二级去年已经演过《爱丽丝》了,所以为了避免重复,剧本落到了高一生手里。
“文娱委员,陈瑜。”下课的时候,萧龄在讲台上点名,“这里角色抽签已经准备好了,你安排一下,因为时间有限,抽到的角色非特殊原因不能更换。”
胡黎的前桌站了起来,上讲台接过老师手里的抽签箱。
“因为这个项目难度大,所以任务不只是陈瑜同学的,各位班干也要多分工帮忙,同学们多多配合。”她收拾好东西笑了笑,“抽完角色再下课吧。”
萧龄走了之后,班里顿时热闹起来。
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对这种角色的分配大多持着幸灾乐祸的心情,好奇谁是主演,期待有人反串,更在意谁抽到奇葩的角色。
而祈临则是最受瞩目的那一个,轮到他抽签的时候,前面的同学甚至不着急看自己抽到的角色,纷纷朝他这边看过来。
祈临忽视汇聚而来的目光,从盒子里随意抽了一张纸条,扫了一眼,然后压在了桌面。
胡黎没想到他反应那么平淡,仗着自己靠得近,凑过来:“班长,抽到什么了?”
祈临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要是刚开学的时候四周的同学大多是不敢再问的,但这大半个学期过去,一班的学生早就知道他们的班长冷的只有脸,干脆纷纷起哄,胡黎还一把摸过了那张便签条。
然后就大惊小怪地带一片起哄声。
“……”祈临脸色微瘫,突然有点后悔。
“哇哦,班长你手气不错嘛。”
他这么一说,好奇祈临抽到什么的人更多了,胡黎把纸条往前面一递,飞快地走到讲台的道具箱前。
他以堪比皇帝加冕礼的隆重仪式,从道具箱里掏出了一个兔耳朵发箍:“恭喜班长,成功抽到白兔先生!”
祈临:“……”
他想也不想地就拎起书包从座位上离开,不打算给任何机会让胡黎把那玩意儿戴他头上。
然而他还没迈出后门,就和走廊外倚着墙壁等他的陈末野对上视线。
男生划着手机,神情闲散,不知道等了多久,也不知道听到什么。
祈临嘴唇微动,刚想带他哥跑,就见胡黎在身后胆大包天地挥了挥手里的发箍:“学神,你帮我按住班长!”
祈临冷嗤一声,心说你找错人了。
这我哥,不可能和你们同流合污的。
下一秒,陈末野的手就落到他的肩膀上,微微用力。
“嗯,按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