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9日。
受台风外围影响,华城市大面积降雨。
七级阵风将雨帘卷成水雾,走在街上的行人连伞都撑不了,不过数秒就衣衫尽湿。
第七中学照常上课。
尤其是即将要面临中考的初三学生,每一分钟都尤为珍贵。
所以当边悦溪找到班主任,提出要请假半天时,老师表示惊讶,并追问了原因。
边悦溪的成绩一直保持在校排名前三,老师对他也颇为重视。
“今天是我爸生日。”边悦溪笑着说:“我回去送个礼物,晚上陪他过个生日,明天一早就回来,一定不耽搁早自习。”
“行,但现在外面还下着雨,你家里人来接你吗?”老师问。
边悦溪稚嫩的脸上笑容敛了敛,“打个车就回去了,我家不远。”
班主任便给他签了请假条,还从办公桌的抽屉中取了一件雨衣递给他,“风大,光撑伞可遮不住。”
“谢谢老师。”边悦溪出了教师办公室,到教室里把当天发的试卷塞进书包,在学校走廊里套上雨衣,塑料连帽扣在头上,才撑着伞走进雨幕中。
尽管他的手已经握到了伞柄的最高处,伞面还是被风掀翻,雨珠都飞溅到他脸上。
好在走出校门就有出租车和地铁站入口。
边悦溪一秒的犹豫都没有,径直走进了下地铁站的通道。
他手里没剩多少生活费了,如果他打车回家,那他明天早上就没钱坐车回学校了。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玻璃窗上的光影时明时暗,车厢里的乘客有坐有站,边悦溪看着抓在拉环和扶手上的一只只手,脑袋中浮现了他父母的双手。
他的父母都是工薪族,且工资不低。
但最近他家里好像出了些问题,他的父母越来越少待在家里,即便好不容易一家人都在家,他们却总在吵架。
吵架的大致方向是互相责怪,责怪彼此基因不好,责怪彼此没有在照顾孩子上尽心尽力。
而这个孩子,指的是边悦溪的弟弟。
两口子的亲生儿子。
不知从何时起,边悦溪发现,这两双手不再像从前一样光滑细腻,它们变得粗糙,手指也变得弯曲。
他只知道弟弟生病了,但爸妈从没提过具体是什么病。
雨势太大,雨水顺着楼梯冲刷着一路流入地铁站,在电梯口处的低洼部分汇聚。
下了车的行人也毫无办法,只能淌过去。
回到家,边悦溪开了门,试探地叫道:“爸,妈?”
屋里没有回应。
他额前的头发已经湿透,雨水顺着他的雨衣一滴滴落在地板上。
他在客厅里站了会儿,找邻居借了手机,给他爸打了电话。
“喂?”
“爸,我回来了,你们怎么都不在家?我……”边悦溪身上全是水,他拿着手机站在人门口打的电话。
“我们在医院,今天不是周一吗?你回来干什么?”
电话那头的边宏远似乎很忙碌,像说着说着就把手机放下了,传到这头的声音很小。
“赶紧回学校上课,没什么事别老请假往家里跑。”
边悦溪嘴巴开了又合,半响才组织好语言,“爸,今天是你生日,我就是回来给你送个礼物,送完我就走。”
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你过来吧,第一人民医院。”匆匆撂下这句,手机的听筒里便传来“嘟嘟嘟”的挂断声。
边悦溪把手机还给邻居,说了“谢谢”,转身又出了门。
人民医院这样的大地标也设有地铁站,但出站怎么都要淋着点雨,边悦溪到医院时,裤腿和鞋子几乎湿透了。
在导诊台报了他弟弟的名字后,边悦溪跟着医生给的指示找到了病房的方向。
还没走到门口,他听到了一阵笑声。
一共是三个人的声音,其中一道较为稚嫩,另外两个他再熟悉不过。
前几分钟还在匆匆赶路的边悦溪好似一瞬间中了什么法术,像脚底踩了胶,走到病房门口的每一步都很缓慢。
到了门口,他完全定住了般,没有往里走的力气。
只见靠窗的病床上坐着一个约七八岁的小男孩,他身上穿着蓝色条纹服,手背上的血管被扎得到处都是乌青,另一只手上贴着白色的医疗胶布。
两个大人背对着门面朝床上的小孩,男的手里捧着故事书,女的则在对方讲故事时配合地发出一些声音。
讲完故事,边宏远伸出手,假意要挠床上的小孩。
小朋友抱紧胳膊,保护着自己的腋下,一边咯咯直笑。
边悦溪站在门口,握着伞的手紧了紧,头发上的水滴顺着脖子一路流淌进领口里也一无所知。
“哥哥来啦!”
弟弟先发现了他的存在,继而两个大人也转过头,看见了他。
边悦溪扯了扯嘴角,抬脚往病房里走。
“哎!你站外面别进来!”王雅琴的声音骤然拔高,近乎尖锐。
刚才走了几步的边悦溪僵住了。
“往后退往后退,站外面去!”王雅琴一副着急的模样,“病房里早上刚做了消毒,你别再把细菌带进来了。”
边悦溪的脸色一瞬变得煞白,一颗心好像被人狠狠捏了一下,又闷又痛。
他退回门外,说话的声音在长长的走廊里回响,连他自己都觉着苍凉,“爸,生日快乐,我给你买了个礼物。”
他的话只说到这儿,问题便已出现。
既然他现在浑身带着细菌,这个礼物该怎么拿给边宏远?
“爸,你自己走过来拿一下吧。”
病房里的两个大人对视片刻,边宏远开口道:“小溪,你把盒子放门口就回学校吧,乐乐疑是肺部感染,从外面带来的东西也不敢直接拿进病房,一会儿护士来消了毒,我再拿进来。”
边悦溪捏着伞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
走出医院,雨势渐大,他的伞已经折了两根伞骨,恐怕撑不到回学校。
他折身返回,想问问他爸妈有没有多余的伞可以给他。
刚出电梯,便听到边宏远和病房门口的护士对话。
“您这盒子怎么放门口不拿进去?”
“外面带进来的,怕携带病菌。”
“那我消消毒,你们拿进去?”
边悦溪的心也在这一刻揪紧,目不转睛地看着病房门,仿佛一个等待医生宣判结果的病人。
过了一会儿,病房里传出声音。
“不用,旁边就有垃圾桶,你帮我扔了吧。”
边悦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大门的。
他站在医院大厅,对着黑色小方盒里的东西发愣。
那是一对设计精致的袖口,外圈用银色的金属包裹着,里面的扣子呈宝蓝色,细闪设计,一有光照就像钻石一样闪耀。
“咔”一声闷响,小盒子被合上。
边悦溪走出了医院。
风雨见大,本就折了两支龙骨的雨伞罩在他头上没一会儿就被风掀翻,所有的金属支架都向外翻去,全然用不了了。
风卷着雨滴疯狂往他脸上拍打,边悦溪将伞扔进垃圾桶,解开雨衣扣子,把那个小方盒藏进怀里,拢着腹部的雨衣塑料,一路小跑着冲进了地铁站。
正值下班高峰期,车厢里没位置,他只能扶着栏杆站着。
他所站的位置靠近门口,每一个上下车的人都要看上他两眼。
外面的雨虽大,但也不至于在有雨具的情况下还淋成这样。
地铁好在不会堵车,边悦溪很快到了“华城市第七中学”地铁站。
他下了车,一路淋到了校门口。
门口的警卫见了他,“哎哟”一声,“你怎么淋成这样?”
边悦溪笑了笑,没有解释什么,在本子上做了返校登记就准备走。
“别急,我给你拿把伞。”
“谢谢,但是不用了。”边悦溪张开两条胳膊,被兜在雨衣里的水“哗啦”一下全淌地上,“反正也都湿透了。”
“那你进去别着急进教室,先回宿舍换身衣裳。”门卫老师冲他笑道:“放心,我不跟你们班主任说你具体回来的时间点,你洗个热水澡,把身上都弄干了再慢慢去上课。”
边悦溪莫名鼻尖一酸,点了点头就跑了。
来到宿舍楼下,又发现大门锁着。
为避免学生课间偷偷溜回宿舍躺着,上课期间,所有的宿舍楼都是锁着的。
有特殊情况需要回宿舍的,得经班主任联系宿管,才能开门。
今晚恰好是班主任的晚自习,上课铃声已响过。
边悦溪不好在上课时间打扰,便就近进了音乐教室,打算在里面坐会儿,等下课再去教室跟班主任说。
这层楼的音乐教室应该是有学生在练琴,只在靠近钢琴的位置开了一盏灯,加上下雨,其他地方光线比平时更暗。
边悦溪一身衣服都脏了,也没刻意找座位,干脆在钢琴旁的地上坐了下来。
下一秒,四周突然陷入黑暗。
走廊里隐约听到学生们的欢呼声。
停电了……
“小小年纪就学会逃课了?”
空旷的音乐教室突然响起人声,一刹那边悦溪吓得身上的肌肉都抖了一下。
他伸着脖子往声源处望去。
本来下雨光线就暗,这间教室又恰好位于绿荫茂密的位置,一断电,黑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这道男声嗓音比他要成熟些,但也绝不是老师。
边悦溪心情本来就不好,这人还爹里爹气地教育他。
于是,他没好气地回敬对方:“那你年纪比我大就可以逃课了吗?”
黑暗中,对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没再说别的。
边悦溪湿透了的裤腿紧贴着小腿,水流直接顺着皮肤流进鞋子里,他动一下脚就发出“吱吱”的尴尬声响。
边悦溪并腿坐着,两只手抱着膝盖,四周被黑暗包裹。
他突然就不想去找班主任了。
他不知道当对方问起他父亲生日相关的事时,他该作何回答,他也不敢想象班主任见了他这副狼狈模样后会露出怎样一副同情的神色。
这三年来他都没换过班主任。
他父母对他的态度,这位老师都看在眼里。
“小朋友,学校停电了,晚自习指定没办法继续上,你现在跑回宿舍躺着就行。”男生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出奇的平静,不像在嘲讽他逃课,倒像在为他出谋划策。
边悦溪在夜色中抿了抿嘴唇,小声说:“我没逃课。”
“是吗?”男生用陈述的语气说出一个疑问词,声音很轻,好像根本不在乎他是来这儿干嘛的。
边悦溪在班级里人缘好,朋友三五成群,但他从没跟他们说过自己家里的情况。
可现在,他胸口实在躁动,所有的情绪积压在那儿,拥挤得他想咆哮,想大叫。
但事实上,他连深喘一口气都觉得费力。
黑暗的环境,陌生的人,也不用担心给对方带来心理负担。
边悦溪琢磨着,也不管对方听不听,自顾自开口说道:“我没有逃课。”
第一句话说出口,后面的就顺利多了。
边悦溪抱着腿,把委屈一股脑往外倒,“我今天是请假回家给我爸过生日的,但我弟弟生病了,他们一家三口都在医院。”
男生“嗯”了声,示意有在听他说话。
“我也去了医院。”边悦溪继续说:“可他们……他们说我弟是肺病,房间里刚消过毒。”
“所以他们没让你进去。”男生道。
“嗯……”边悦溪鼻子酸得几乎要落泪,他把下巴放在膝盖上,说话时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湿润气息,“礼物也没让进,我从垃圾桶里捡回来了。”
说完,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男生才开了口。
“今天几号?”
边悦溪不明白他一个学生怎么会连日子都过忘了,微抬起下巴道:“6月9日。”
紧接着,黑暗中响起一声带着些嘲讽意味的笑。
“6月9日怎么了吗?”边悦溪蹙着眉。
“没怎么。”男生的声音平静苍凉,“今天过生日的人真多。”
边悦溪一愣,“今天也是你生日吗?”
男生极轻地“嗯”了声,便不再说别的。
一阵塑料雨衣摩擦的声音过后,边悦溪从怀里掏出那个他护了一路的黑色小方盒子。
“不介意的话,我把这个礼物转送给你吧。”
他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这样不礼貌,摸摸口袋,从中掏出去学校超市免费领的一瓶手工柠檬糖,改口道:“这个送给你当生日礼物,那个……我自己拿去扔掉。”
“已经送给别人的礼物你拿去扔掉?”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过后,那男生的声音近了两步:“那我也送你两件礼物吧。”
边悦溪只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自己的袖子,他下意识摊开手掌。
手心里一阵凉意,多了样东西。
“美术课上雕的。”
伴随着这声音,一道人影在钢琴凳上坐了下来。
紧接着,优雅柔和的旋律荡漾在整个音乐教室中。
边悦溪小学就开始学的钢琴,到初二才停的课。
他只听了前面几秒便认出了曲目。
肖邦《降E大调夜曲》(Op.9 No.2)
这首曲子极致典雅,在一片漆黑中如液态的光一般,流淌至每一个角落。
边悦溪莫名觉得心里没有刚进来时那么难受了。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
门外传来值班老师的声音,“是哪个班的同学还在练琴?线路检修,今晚电不会来了,抓紧回宿舍睡觉!”
边悦溪拧干裤脚上的水,从地上站起身,“同学,你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男生也站起来,没回答他的问题,只说:“谢谢你。”
“快去睡觉吧。”说完这句,他先打开门,出了音乐教室。
借着微弱的夜色和值班老师们不时晃过的手电筒光,边悦溪瞟到一眼男生暗面的侧影。
身形比他要高,短发,眼部下方贴了条什么凸起的东西,像创可贴。
突然,强烈的手电筒光照了进来。
边悦溪被晃得睁不开眼,用一只手背挡着眼睛,一边叫了声:“老师。”
“你在这干什么?还不快回寝室睡觉!”
“我……躲了会儿雨。”边悦溪没给他问自己姓名和班级的机会,踩着“吱嘎吱嘎”的鞋一溜烟跑了。
回到宿舍,室友笑着打趣他怎么跟落汤鸡一样。
他也回笑,淡声说:“风太大,伞都给我吹坏了。”
“快去洗个热水澡吧,别弄感冒了。”
“好。”边悦溪答应着,拿着洗漱用品去了浴室。
光一照,他被自己手上一抹鲜艳的红吸引了目光。
他抬手擦了下,那痕迹已经有些干涸,不用力擦不掉。
可……他手上哪来的血?
之后边悦溪每一次去音乐教室都会特别留意,但始终没找到气质和外形相符的目标人物。
他按部就班地学习、吃饭、睡觉,周末也不回家,坐在教室里一套接一套地刷题。
每逢这时候,他总能听到教室外有动静。
他觉得应该是值班教师从旁经过。
毕竟不是在教室里偷偷放电影,边悦溪身正不怕影子斜,一次也没再做贼心虚地跑出去查看。
二十天后便是中考前的毕业照拍摄。
第七中学有个传统,高三的毕业照必须在高考后,高考分数和取分线出来后拍。
美其名曰:一张完整的毕业照,不光要有每个人的笑脸,更要有每个人清晰的未来,这是对同学们十二年寒窗最郑重的纪念。
官话当然要说得漂亮,事实上,他们最重要的目的是把毕业合影和学生们对应的大学发到学校官网上,那便是最好的招生简章。
等到高考出分数线,中考也已经结束。
边悦溪他们这一届的毕业照被安排和高三学长们也合影留念一张。
至此,他初中毕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