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悦溪手捧着那个装着袖扣的黑色小盒子,久久未能从极大的震颤中回过神。
程野居然就是四年前在音乐教室里听他吐苦水的人!
可他为什么会说“我已经爱你很久了”?他们不是只有过那一次交集吗?
而且还黑灯瞎火,连彼此的脸都看不清。
程野总不能是光听着声音就开始喜欢他了吧……
他还有一个疑问是,如果他读初三的时候,程野在读高三,那么他上大一,程野应该刚好在上大四才对,为什么会说他延毕两年?
他怎么凭空比自己多出两年的?
思忖间,他听到客厅里响起程野的声音。
“边悦溪回来了吗?”
“回来了,刚才还嚷嚷着身上臭,要去洗澡呢。”李伯回答。
过了没一会儿,程野推开门进了房间。
他的视线落在边悦溪手上。
边悦溪一点被抓包的觉悟都没有,礼物盒也不藏。
“想起来了?”程野关上房门,朝边悦溪走了过来。
“想起来了,但还是有一些不理解的地方。”边悦溪合上盖子,将那个小礼物盒放回衣柜。
“说来听听。”程野甚至没有坐下,好像很有信心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解开他所有疑惑。
边悦溪先问了两人差的那两年。
“我大一下学期就出国了,读的专业和国内一样,法学。”
“但程屹峰一直希望我学金融。”他的目光静静地笼罩着边悦溪,好像这样他就能持续获得安全感,“那时候,所有他反对的事我都会尽全力去做。”
“我做了一个法律文献检索原型系统,当时,当地已经有一家知名律所采纳试用。”
边悦溪想起林阳曾说过的“被迫回国上大学”,他问:“程屹峰知道了?”
“是,他体面了大半辈子,当然不会让私生子私生女进集团继承产业,眼看着我快要脱离他的控制,他就想让我尽快毕业,尽早进集团。”
程野平静地叙述着,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这个原型系统还算有含金量,程屹峰用这一理由向A大申请让我提前两年毕业。”
接下来发生的事边悦溪大概猜到了,“校方同意了,直接让你跳级,但你不愿意,所以就有了延毕的事儿。”
程野冷漠的双眸中有了笑意,“边悦溪,你总是这么聪明。”
边悦溪“哼哼”两声,像只翘起尾巴的孔雀。
“还有其他不理解的吗?”程野问。
孔雀的尾巴放了下来,脸上露出几分羞赧,“就……你不是说,爱我很久……”
“边悦溪,你是不是认为在音乐教室那次是我们唯一一次见面?”程野这次没有等他猜,“你每天中午放学会比其他学生晚十分钟左右去食堂吃饭,每天下午六点二十至六点半,你会在你们班阅读区给一只短毛小橘猫喂你你从饭里挑出来的肉片,你们班的座位是按成绩自选的,你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
边悦溪整个人都呆住了。
程野怎么知道这些?!
“你周一上午是英语早读,晚自习是语文,班主任的,周二周四的早自习也是语文,这两天你会比平时更早到教室,周……”
“等一下。”边悦溪抬起一只手,打出一个“暂停”的手势,“高考在中考之前,你是高三生的话,6月9日那天之后,你应该就不用来学校了啊!”
怎么会对他的行程了如指掌?!
“是不用,但学校没说不许来。”程野神色自如,话说得理直气壮。
边悦溪愣愣地发出总结言论:“所以从音乐教室起,你就一直偷窥我!”
“刚开始不是。”程野说:“第一次碰见你跟嘻嘻说话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
后来他总有意无意关注这个人,看他一个人吃饭,看他一个人喂猫,看他大周末一个人在学校教室里刷试卷,看他自己给自己放电影,明明在笑,听起来却很孤单。
他始终没有走出去。
因为他已经申请了出国留学,没必要做些多余的事。
清楚程野的为人,边悦溪并不介意被他偷窥。
他举起一只手:“我还有一个问题。”
程野:“请说。”
边悦溪想起当时在自己手上看到的血迹,“6月9日那天……程屹峰是不是打你了?”
否则他想不到程野大晚上出现在音乐教室,身上还带着血迹的理由。
程野下意识握住了左手手腕,声音极轻地道:“边悦溪,6月9日是我的生日。”
边悦溪点点头,他知道。
“也是我妈的忌日。”
边悦溪猛然抬头,看着程野平静无波的双眼,心里一窒。
他联想到那抹红色的,心里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他嗓子发紧,一字一句都说得艰难,“你……我进音乐教室时,你在……”
剩下那两个字边悦溪无论如何也说不出。
程野却笑得风轻云淡,他抬手揉了一把边悦溪的头发,“所以说谢谢你呢。”
如果不是边悦溪出现得及时,世界上已经没有程野了。
边悦溪还处于震惊与后怕中,倏然手心一暖,程野与他十指相扣。
“走,给你办庆功宴。”
边悦溪愣愣地被牵着走出卧室,穿过客厅,来到餐厅。
餐厅里熄着灯,但却闻得见一股食物的香气。
“啪”一声,餐厅里一片光明,照亮了一屋子喜气洋洋的装饰。
同时,边悦溪头顶“砰砰”几声炸响,闪着光的彩带在空中飞舞,打着圈儿落在他身上。
只见李伯杨叔等人手持礼炮,满脸笑容地对他说:“恭喜悦溪晟途杯夺得金奖!”
厨师伯伯:“晚餐已经准备好了,今晚吃大餐!”
边悦溪跟着他们鼓掌欢呼,随即看着墙上粘成congratulations的彩色气球:“我才刚回来没一会儿啊,你们怎么知道我会得金奖?”
这一屋子的布置和一桌饭菜少说也得几小时的准备时间。
可几个小时之前他还在比赛呢!
他的肩膀一紧,被程野一只手揽住,“得不得奖和庆不庆祝之间没有必然联系。”
边悦溪愣怔一瞬,听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即笑弯了一双眉眼,“意思是不得奖也要给我庆祝?”
程野“嗯”了声,“先吃饭。”
“好。”边悦溪一颗心灌入暖流,一顿饭吃得无比放松。
吃过饭,边悦溪晚睡的弊端后遗症上来了,几秒钟就要打个哈欠。
但该记得的他一样都忘不了,哈欠把他说话的语调变得绵软含糊,“月月是不是还没吃呢?”
“他可能也睡醒了。”程野说着,看了李伯一眼。
后者接收到信号,连忙到儿童房里去抱孩子。
边悦溪和程野出了餐厅。
一跨入客厅,边悦溪就看到茶几上放着三杯互相格格不入的饮料。
一罐啤酒,一杯牛奶,和……一个奶瓶。
程野先到茶几旁的沙发上坐下。
这时,伴随着“咿咿呀呀”的小奶音,月月也被抱了出来。
程野将奶瓶里冲好的奶粉往月月跟前一递,他那小手立刻就抓住的奶粉瓶的把手。
“噗呲”一声,程野扣开了易拉罐,举杯说:“干杯。”
边悦溪觉得既温馨又好笑,也很配合地举起自己那杯牛奶,和易拉罐碰了碰。
小月月突然呜呜哇哇乱哼一通,两条小胳膊举着奶瓶晃。
他看不懂两个爸爸在干什么,但他也要参加。
抱着孩子的李伯“哈哈”笑起来,“我们月月也要干杯呀?”
他将孩子抱近了。
边悦溪和程野笑着再次举杯。
三“杯”饮料轻撞在一起。
小山月先笑了,露出他刚萌出的两颗下牙尖尖。
小朋友的笑容很有感染力。
宝宝一笑,三个大人都跟着笑了。
边悦溪的手机铃声骤然间插.入这阖家欢乐的氛围中。
他拿出手机一看。
是才既明。
边悦溪拿奖还要感谢他呢,当然不可能不接。
不但要接,他还笑着接,“才总晚上好。”
“悦溪,恭喜你获得晟途杯金奖。”才既明也不磨叽,直奔主题,“我二叔和婶婶非常看重你的项目,他们想和你见一面,你明天什么时间有空呢?”
边悦溪有点受宠若惊,“我明天上午没课,都有空。”
“行,那我一会儿把地址发给你。”
边悦溪以为才伯钧是很看重他的小组的项目,当天晚上又把计划书看了几遍,一颗心才落回肚子里。
翌日,程野留在家带孩子,边悦溪由杨叔开车送到约定的咖啡厅。
为表示礼貌,他故意比约定时间提前十五分钟到了。
没想到才伯钧三人居然已经坐在里面等他。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边悦溪坐下,将背在身后的书包挪到前面,从中取出打印好的计划书。
“是我们到早了。”才既明接话。
才伯钧和王千琴没有说话,但看向边悦溪的眼神太过丰富,好似有许多话要对他说。
边悦溪觉得氛围有点怪异,便主动说:“才董,我先给您汇报一下项目?”
才伯钧放在桌面上的两只手不自觉搓了又搓,“小……小溪,我们今天约你出来,其实是有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说。”
边悦溪心里一阵打鼓,他们获奖的那50万还没有打到账上,该不是晟途科技财政出了问题,发不出来,所以特意来做他的思想工作吧?
他说:“您请说。”
边悦溪话音刚落,神色骤然一慌,“夫、夫人,您这是……”
一直没有说话的王千琴眼泪夺眶而出,继而捂着嘴哭了起来。
边悦溪实在迷茫,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给了现场他最了解的人。
才既明坐在王琴琴外侧,他抬手抚了抚她的背,转头对边悦溪说:“悦溪,这儿有份检测报告,你先看看。”
说着,才伯钧拿出那份鉴定报告,递到边悦溪面前。
边悦溪茫然接过,从上到下看了起来。
他的视线每往下扫一排,才伯钧的拳头就攥紧一分。
直至边悦溪的视线落在最后一排的鉴定结果上。
他倏然瞠大双眼,将那排字默读了一遍又一遍。
再抬起头时,他满眼无措,“我……我是,我是你们的孩子?”
这些年来,边悦溪不是没幻想过亲生父母来找自己的情景,他幻想中的场面是欣喜的,惊喜中掺着愤怒和委屈的。
但真到了这一刻,他更多的是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和巨大的荒谬感。
“小溪,妈妈生你的时候早产,你各项健康指标都不达标,刚出生第一天就被抱进了保温箱。”王千琴抽泣着,每一句言语都染了泪水,“后来,一个被晟途科技开除过的前员工借着医院里的人情关系把你抱走了。”
“我们……”她刚一张嘴,眼泪又溢满了眼眶,“我们一直在找你。”
边悦溪看着眼前这两张仍然称得上陌生的脸,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按照王千琴的说法,他不是被人抛弃的?
但他也欣喜不起来,从高中开始他就自己搬砖养活自己,一直到他现在大二。
这些砖瓦一块一块在他面前堆砌,已然筑成了一面高墙。
他做不到在顷刻间推倒这面墙,欣喜若狂地接受这对他一共见面不超过三次的夫妇。
“小溪,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徒劳。”才伯钧也眼眶通红,“但爸爸还是想跟你道个歉,对不起,是我们疏忽大意,才让你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人太容易受情绪渲染,边悦溪也有些鼻头发酸,但他还是说了句宽慰对方的话,“你们也不是有意的。”
这几个字太过干巴,但边悦溪实在没余力想别的。
“悦溪,我们今天是来接你回家的。”才既明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