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带着周末,清明一共有三天假期,就连学习紧张得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三份来用的高三生都放了假。
清明下雨似乎是华城市的某种约定俗成,每年一到这个时节总是淅淅沥沥。
华城市第七中学里除了二十四小时坚守在校门口的门卫和几个小时来学校巡视一圈的值班教师之外,就只剩下边悦溪了。
他没有祭祖需求,也没有家要回。
学校食堂不开火,边悦溪到学校围墙外面的快餐店买了一份十块钱的学生餐。
教室里不让吃东西,他打算带回宿舍吃。
走到教室门口,他又改变了主意。
节假日教室门都锁着,但班级门的钥匙属于早上来的最早的那个学生。
边悦溪打开门,做了一件违反班级公约的事。
他给班班通开了机,从浏览器里给自己搜了一部不用vip也能看的电影。
学校里没什么人,他既没关门也没拉窗帘。
往中间的位置一坐,一边吃饭一边看起了电影。
那是一部早就下了院线的喜剧片,他一直很想和他爸妈一起去看的。
今天终于看到了。
影片制作精良,剧本也很好,每一个笑点都在边悦溪的点上,他每吃两口饭就要笑一阵。
接近尾声时,电影开始深化价值观,到了催泪部分,边悦溪都跟着觉得眼睛有些发酸了。
忽然,教室门外传来一阵响动。
像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的声音。
边悦溪做贼心虚,连忙把班班通关掉,将没吃完的饭塞进桌肚,还从里面抽了本书出来,这才出门查看。
他都打好了腹稿,却没在走廊里见到值班老师。
只看到一只瘦小的短毛橘猫。
“原来是你啊,吓我一跳。”
它身上落了些雨珠,见了边悦溪也不跑,拧着头把背上的那层小水珠全舔干净了,坐在地上,一双眼睛直溜溜地盯着他。
“你等我一下。”
边悦溪返回教室,撕了张草稿纸,从桌箱里拿出没吃完的饭,又回到小橘猫身边。
“喏。”边悦溪夹出一次性纸碗中仅剩的几片肉,将草稿纸垫在地上,把肉放了上去。
小橘猫“喵”了声,见他没反应,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
总算吃到了肉。
吃完那几片肉,陌生的猫和人之间似乎亲近了一点。
边悦溪蹲在地上,把盒子里剩余的饭全扒完了。
小猫还不走。
“你也没人要吗?”他刚一伸出手,小橘猫就把脑袋顶了上来。
没人能拒绝这么主动的小猫,他指尖在小橘猫毛茸茸的脑袋上挠了挠,“小家伙,都说猫咪很会挑人,你怎么这么笨?”
挑了个和自己一样无家可归的。
这天后,边悦溪几乎每天都能看到这只小橘猫。
如果不下雨,学生们会在自己班级的阅读区晨晚读。
每逢这个时候,班里的学生都很羡慕边悦溪。
因为就他腿上长猫。
到了冬天,他们就更羡慕了。
边悦溪坐在暖气片边儿上,那只小黄猫每天都会大摇大摆走进他们班教室,轻松一跃,往那儿一躺就开始睡。
老师们也不赶它,只要求学生好好听课,上课别玩猫。
也是在这个时候,边悦溪发现小黄是只小公猫,还在课间摸他的时候发现,他后腿上有个疤,整体偏椭圆状,皮肤肌理很粗糙,像被人用烟头烫过后留下来的。
陈年旧伤,也无从追究。
初中毕业典礼当天,他找到了因为人多躲在角落里的小橘猫。
他蹲下来,对他说:“小橘子,等有钱了我就来接你,以后跟我住吧。”
上了高中,因为年龄原因,边悦溪找到的兼职都只能糊口,养不了猫。
等到了大学,他找到兼职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返回七中接猫。
可他把整个校园都翻遍了都没再见到这只小橘猫。
所以,这四年来,这只小橘子都在程野家?
程野的高中就读于七中,毕业后顺手带走一件“毕业礼物”不算稀奇,但他这一顺手就顺到了边悦溪选好的猫?
未免有点太巧了。
给嘻嘻洗完澡,边悦溪问李伯找来烘干箱,把他放了进去。
与此同时,厨房里做磨牙棒的程野也进行到了收尾步骤。
他将做成条状的成品放进烤箱,调好温度,设置了六十分钟。
转头想走出厨房的一瞬,差点和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边悦溪撞上。
程野声音温和,“你怎么跟嘻嘻一样,走路也没个声儿。”
边悦溪一点没打算拐弯抹角:“程野,嘻嘻是不是你从七中带回来养的?”
程野眸光一闪,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他折身回去,俯身查看烤箱,语气平稳:“嗯,刚上大学时养的,后来又带着出国,被程屹峰从国外逼回来后,嘻嘻也跟着回来了。”
边悦溪也走到烤箱旁边,笑道:“程野,嘻嘻是我给自己预留的毕业礼物,你怎么这么巧,刚好把我的猫抓走了?”
七中的高中部和初中部在不同的教学楼,边悦溪初三毕业,程野高三也毕业了。
嘻嘻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初中部这边,和程野连面都见不着,当然也产生不了什么感情,校园里那么多流浪猫,他放着长毛异瞳等品种猫不抓,偏抓这只平平无奇的短毛小橘猫?
程野垂着眼眸,半响没说话。
忽然,他抬起头,望入边悦溪的眼,“我就是故意挑的他。”
边悦溪一呆,一瞬间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他没想到程野会承认得这么快。
“边悦溪。”程野呼吸一沉,像下了某种决心一般,“我已经爱你很久了。”
边悦溪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切活动都被按下了暂停键,张了张嘴,又不知从何问起。
程野仍是看着他,眼神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放肆,温柔却也不减半分,他说:“边悦溪,快想起来。”
边悦溪在厨房耗时十几分钟,还是没在记忆中调取出程野这张脸出现过的画面。
他的脑袋被呼噜了一把。
“没关系,我们有一辈子时间。”程野说。
“啊啊啊!”边悦溪追着他走出厨房,差点踩到他的鞋跟,“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吗?!”
程野回头笑了一下,“不行,我就要等你。”
他和边悦溪没确认关系时,他担心自己说出两人过去曾有过的羁绊,会引导边悦溪做出错误的情感判断。
边悦溪才十九岁,他不能仗着年龄差欺负他。
现在两人心意相通,他就更不着急了。
边悦溪缠了程野好一会儿,连主动献吻都用上了,他都没松口。
他正想往程野腿上坐,揣在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林叙白发起的群通话。
刚一接通,他欢欣雀跃的声音充满了整个屋子:“悦溪!我们入围晟途杯复赛了!”
边悦溪一下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真的吗?!结果已经出来了?”
陆琛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也是一脸喜悦,“真的!官网查的!”
“那我们是不是该准备复赛了?复赛是什么时候?”边悦溪说着,准备再看一遍文件。
“我看看。”陆琛说着,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紧接着他脸上的笑容就淡了,“各位,复赛是明天。”
另外三人:“!!!”
陆琛照着屏幕念了一段:“为直面行业瞬息万变之挑战,现决定,复赛与决赛同时进行,按评分高低决出名次。”
林叙白直接炸了:“不是,完全不给准备时间就算了还把复赛和决赛合并了?晟途老板是忙着去给儿子接生吗?安排得这么赶!”
但四人根本没有什么时间吐槽,边悦溪饭都没吃就回了学校。
508宿舍紧急开了个小会,把复赛时每个人的工作职责都分配了下去。
“时间看着是紧,但好像确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沈骁说:“能说的都在方案里了。”
“骁哥,你太单纯了。”陆琛一根食指抵着太阳穴,笔记本电脑一转,屏幕朝他们,“悦溪过来的路上我在网上找了晟途杯前4届相关的信息,据当事人描述,复赛是以区域答辩形式进行,那些评委跟论文导师一样难缠,找着漏洞就会追着杀。”
“所以我们要预想一些他们有可能会问到的问题,提前想好怎么回答。”边悦溪说。
陆琛:“按照往届惯例,决赛是要全国直播的,不好好准备的话,咱们丢脸可就丢大了。”
四人商量了一下,由沈骁扮演评委,向他们提问。
才刚提了两个问题,林叙白就崩溃了。
“骁哥!你的问题要围绕专业技术!围绕咱们这个核心科技!”
“好,好。”沈骁手持初稿,“那再来一遍。”
“其实……”边悦溪一开口,几人看向他。
他继续道:“评委也不一定全问的都是技术上的问题。”
三人一愣,想想觉得也有道理。
“行,那你想到什么问什么。”
这晚边悦溪是跟林叙白挤一张床上睡的。
比赛的时间在早上9点,四人被沈骁定的闹钟叫醒时,眼睛都睁不开。
沈骁一个个去床上把他们都拉了起来。
刷牙洗脸刮胡子换衣服,三人很快搞定。
“我们不穿个正装?”边悦溪瞅瞅几人的穿着。
“我认为不是很有必要,晟途杯面对的群体本就是学生,而且这一届的Slogan是发现成长中的你,穿得青春活泼一点不是更符合主题吗?”
沈骁和林叙白赞同地点点头。
边悦溪听完了陆琛的长篇大论,问道:“所以你们有没有正装?”
三人同时摇头。
“……得,那爱穿啥穿啥吧。”
“不过你这衣服得换换。”陆琛指指边悦溪。
边悦溪低头一看,只见他还算正式的条纹衬衫上褶皱满布。
!早知道昨晚就别穿着衣服睡了!
三人中,只有陆琛的身形与他相似,于是几分钟后,边悦溪漱口水往水池里一吐,穿着陆琛的t恤出了门。
比赛的地点定在晟途科技公司总部大楼。
和他们学校有些距离,但难不住对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弯弯绕绕都了如指掌的杨叔。
四十多分钟的路程他只花了一半时间就把他们送到了。
到了现场一看,边悦溪的心都有点死了。
门口签到处到场的参赛选手个个都穿西装、打领带,一看就是成熟的专业人士。
他们四个穿得五花八门,显得格格不入。
但内心强大如边悦溪,尽管投过来的目光各异,他一点感觉也没有,等待上场的过程中一直在心里默念技术要点。
林叙白人都快困麻了,更是没工夫理会闲杂人等。
陆琛则像个外交官,别人一看他,他就回个笑过去。
沈骁人木,也不知道别人在看他啥,便也没受到什么影响。
集中介绍过比赛形式和评委阵容后,第5届晟途杯复赛决赛正式开始。
场地被划分为多个片区,评委也被分配到了相应区域。
每个区域平均五个小组参与竞赛。
边悦溪他们抽到上场顺序的是第一。
四周都是不停闪烁的拍照亮光,场地正对面还有个全程直播的设备。
评委就坐在直播设备下方,能正面看清展示用的大屏幕。
“一号选手,请开始你们的陈述。”
评委组话音落下,林叙白起身站出来。
他没有直接开始讲项目,而是直接播放了一段音频。
音响里传出来的是汽车在行驶过程中所产生的声音,均匀、和谐,紧接着,这段旋律中增加了一些异响,不大明显,但莫名就使得这段声音刺耳起来。
“各位评委专家上午好,我们的项目核心目标是:听懂车的语言。”
几名评委从未见过这样的开场方式,一下子就被抓住了注意力。
“车辆和人一样,行驶的里程长了,也会产生慢性病。”边悦溪起身走到屏幕前,“我们通过采集车辆运行中大家习以为常的振动与声音,利用AI算法,从中捕捉那些预示结构变化的异常谐波,从而预知问题所在,防患于未然。”
“简而言之,我们研发的产品就是听诊器。”
他的阐述清晰易懂,比喻生动形象,就连没有技术背景的评委都立刻理解了他们这项研究的价值所在。
要不是此前做过培训,这位评委早已连连点头。
边悦溪讲解完产品,又阐述了研发方案。
紧接着,接力棒落到陆琛手上。
他按了几下手里的翻页笔,精美的ppt在大屏幕上呈现。
“以上是全球的市场数据,我做了些图表以供参考。”
他分析了产品的市场优势,以及该产品做出来之后发展能达到的预估市场规模,“真到了那一天,我们就是车辆结构的主治医生,二手车交易、保险定损、车队管理都会以我们作为公认的、可信的健康标准。”
他话音落下,几组竞争对手都忍不住给他鼓了掌。
学生做项目确实有创新,但大多胆子不够大。
像他们这组这样能表现出巨大商业想象空间的,简直凤毛麟角。
展示完毕,沈骁上台把他们自己带来的设备全搬下去。
接下来就是答辩时间,四人被安排和评委面对面坐下。
每个人心里都捏了一把汗。
评委A:“一号选手,你们的算法如何区分正常颠簸和结构性损伤的信号?”
这个问题沈骁昨晚没问过,但技术性问题根本不是问题。
边悦溪起身,冷静清晰地说:“感谢您的提问,我们采用了一种多传感器数据融合与对抗性神经网络的方法,不仅听声音,还结合振动场景,比如同时段的GPS路况信息。我们训练AI在各种路况的正常声音中去寻找那个不该出现的不和谐音,从而极大降低误报。”
该评委点头,只觉眼前的年轻人不容小觑。
评委B:“你们的设想很精彩,计划书的完成度也很高,但我想问,如果像特斯拉这样的巨头明天就宣布启动类似项目,你们凭什么做得下去?”
陆琛从容接话,“我们的优势在于专注、中立与先发数据壁垒,大厂的技术服务于自身产品,他们的目标是在一支球队中做突出的球员,而我们的目标是成为裁判。
他笑了一下,“评委先生,如果您是一个二手车买家,您会相信大厂卖家自己出具的检测报告,还是相信专业的检测机构?”
“当然是后者对吧?”他续道:“而我们,就是要成为检测标准。”
“另外,AI是需要数据喂养才能变得聪明的,谁最先拿到数据,谁就能先训练出最精准的模型。”
“而我们已经领先了至少几个月的数据积累窗口期。”陆琛总结道:“这就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几个评委不由鼓掌。
PPT的最后一页写着“谢谢”两个字,同时响起的是林叙白专门为他们的项目写的曲。
出了人群,四个人身上都下了汗。
“一个组二十几分钟,至少还得一个半小时,我们出去吃个早餐吧?”边悦溪提议。
另外三人都同意。
说是吃早餐,结果没吃几口,三人趴在人家餐厅桌上就睡了过去。
直到他们再一次被沈骁设的闹钟叫醒。
“……骁哥,咱不是比完赛了吗?!”林叙白烦躁地抓自己的小白毛。
沈骁一脸理所当然,“我们还没听结果。”
于是,四人又回到了场地。
所有区域的赛事均已结束,参赛小组被集中到一个大会议室。
闭幕式过后,由晟途科技的才伯钧董事长宣布比赛结果。
和普通比赛一样,从三等奖开始宣布。
他念了三个校名和三个团队名。
紧接着是银奖。
银奖是两个名额。
才伯钧念完第一个时,508四个人手心都攥紧了。
既担心剩下的名字是自己,又担心剩下的名次里都没有自己。
“科技大学”四字一出,他们的手心又松了松。
“接下来,恭喜获得金奖的团队。”一直看着名单的才伯钧抬起了头,一眼在人群中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他们是,A大,边悦溪小组!”
四人“哇”一声欢呼出来,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异常突兀。
他们立即闭嘴,乖乖坐下。
但上扬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颁奖仪式很简洁,四人被叫上前,手持“奖金50万元”的牌子,和才伯钧等一众领导合了影。
拿了奖,本该好好庆祝一番。
但四人一致决定先回去睡上一觉,睡醒再说。
选手一散,才伯钧,才既明,以及穿着黑白正装一直坐在选手席看儿子的王千琴凑到了一块。
才伯钧搓搓手,“既明,比赛结果已经宣布,我们是不是可以准备去接小玉了?”
“是啊!比赛过程也是全程直播的,这下也不容别人诟病了!”王千琴说。
“差不多了。”才既明笑了笑,“二叔,婶婶,你们今天出去逛逛,给边悦溪挑个见面礼,我们明天就去接弟弟回家。”
边悦溪一到家就想跟程野分享拿了金奖的好消息。
“悦溪,少爷刚出门上班去了。”
自打他们决定自己带孩子,两个人就有了点时差。
边悦溪有事出去时,程野带孩子。
等边悦溪回来,程野把月月伺候好,哄睡着,又出门上班去了。
“那我先去洗个澡。”边悦溪说着,进了房间。
他拉开衣柜,把自己的睡衣从里边拿了出来。
突然,他转了转眼珠子,露出坏笑。
程野不是不愿意说他俩在七中什么时候见过吗?
他现在想到法子让他说了。
边悦溪放下自己的睡衣,在衣柜里翻找了起来。
没错!他要穿程野的睡衣!
就冲程野之前硬得硌人的表现来看,色诱大概率能成!
程野昨晚穿过的睡袍恰好洗了,另外一套换洗的不知放在哪里。
边悦溪瞧着最下面那层柜子最里面露出一点布料,看颜色还挺像。
他跪在地毯上,伸手进去拉住那截料子,将它整体拽了出来。
同时掉落出来的还有一个黑色的小盒子。
盒子体积不大,像是用来装戒指袖扣那一类小饰品的。
边悦溪将它拾起,打算放回原位。
但他伸出去的手突然顿住。
心里“扑通扑通”跳了起来,声音越发剧烈。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小礼物盒,刻在盒子上的银色标志显示,它的品牌也不名贵。
边悦溪的心越跳越快,以至于他打开小盒子时,手都在微微颤抖。
盒子开了,躺在里面的是一对袖扣。
边缘包裹的金属是银色,里面则是带着细闪的宝蓝色。
边悦溪瞳孔微缩,思绪一瞬间被拉回到四年前六月份的一个雨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