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在边悦溪这里的形象一直是从容不迫,慢条斯理的,再大的事儿在他面前都构不成威胁。
他不敢想象程野是遇到了什么事才会崩溃无措到声音都在发颤。
连衣服都顾不上换,边悦溪电话也没挂就往产康中心往边儿冲。
前台的工作人员忙拦住了他,“边先生,您要出去吗?”
“对……”边悦溪望着面前人的脸,连忙道:“你们这儿的电话借我用一下!”
“请跟我来。”
边悦溪忙跟上,几步走到台后,拿起座机电话,照着通讯录里杨叔的号码拨了过去。
程野状态不对,他不敢切断通话。
那边很快接了,“喂?”
“杨叔,是我。”
杨叔语气里满含疑惑,“悦溪?”
悦溪出院就和宝宝一起转入产康中心的事儿一大家子都知道,坐月子的事儿,少说也要住一个月。
他收拾好行李,打算回老家一趟。
边悦溪突然打电话过来,杨叔以为他想家:“是不是家里……”
“杨叔,程野出事儿了。”边悦溪等不得他说完,语速又急又快,“他早上留了字条说去找程屹峰签协议,我要去找他,你知道地点吗?”
“程老头不是中风了吗?以他那身子骨,应该是在家里签,那地址我知道。”杨叔也没多问,行李一放,拿上车钥匙就出了门,“悦溪,你就在那儿等着,我马上过来接你。”
挂断电话,边悦溪又尝试跟程野沟通,除了明显颤抖的呼吸声外,他什么回应也没得到。
杨叔很快到了。
一听见汽车鸣笛声边悦溪就径直往外走。
工作人员挡在他前面,“边先生,您现在还不能受风,不建议出门。”
“我不吹风,车在外边儿等着,就几步路!”边悦溪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不行,我们得对您的身体负责,今天的温度和风级都不适合……”
边悦溪等不了他啰嗦,一把扯散了扎成花朵形状挂在门边的红色绸带,几下缠住了脑袋,就露出一双眼睛,嘴巴都不好说话了,“这样行了吧?”
工作人员哪见过这操作,当场愣在原地。
边悦溪开门就走了。
饶是他年轻力壮,产后也还没满一周,大步走了几步他便感觉到了疼痛。
好在杨叔的车停得很近,他出门走了三两分钟就到了。
上了车,杨叔也调整了一下车内后视镜,看见他脑袋上顶块红绸愣了愣,只当这是产康中心时兴的新风尚,也没多嘴,径直发动汽车,“悦溪,少爷怎么了?”
“我也不太清楚。”边悦溪低头看了一眼通话时间不断增加的手机,“我给他打电话过去,他只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听着很不对。”
杨叔也不知道到底哪句该说,哪句不该说,便索性一句也不说了。
良久才说了句安慰边悦溪的话,“别太担心,少爷肯定没事的。”
这句话对边悦溪的安慰作用为零,他手机握在手里,开着扩音也只能断断续续听见程野的呼吸声。
半小时像半年一样难捱。
汽车驶入一片高级别墅区时,边悦溪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
他坐直了身体向车窗外张望,不放过掠过的每一个人影。
直至车身行至高大的门头前,他都没看见程野。
“悦溪,再里面不让进,我先去让人通报一声。”杨叔说完下了车。
边悦溪的视线也追着他下去了。
杨叔跟警务室的人说了几句就等在原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边悦溪越等越心焦,他一拉车门,打算硬闯。
闯不进去是肯定的,但闹出点动静总比干等着要快。
才刚一下车,杨叔就跑着回来了,“悦溪,上车。”
边悦溪坐了回去。
开门、落座,杨叔安全带都没系,车已经开了出去。
谁也无暇顾及车内“滴滴滴”的警报音。
很快,他们到了正宅门口。
两人下了车。
深色的正门开着,一左一右各站了一人。
边悦溪和杨叔刚一走进就被拦了下来。
杨叔忍了忍脾气:“……我叫杨毅刚,刚在在大门外通报过了,烦请再通传一声。”
“等着。”其中一人说着,转身走进屋内。
边悦溪看了杨叔一眼,抬脚就往里进。
留下那人立即要上前阻拦,“你聋了吗?不是让你等着吗?!”
杨叔在他跟前左晃右晃,就是不让路,眼看对方耐心即将耗尽,他一把抱住对方,钳制住了其两条胳膊。
前一个刚走的人立即察觉异样,转头阻拦边悦溪。
边悦溪已经进了屋,被阻拦了也不再继续往前走。
他在大厅环顾一周,开口道:“程老先生,既然来了就出来吧,像只下水道老鼠一样可不是您的作风。”
边悦溪笃定,程屹峰正躲在哪儿看着他们。
如果不想让他们进来,大可以在别墅区外面就把他们拦住,何必把他们放进来晾着?
无非就是想看他们会急到什么程度。
边悦溪没工夫跟他软磨硬泡。
这话一刺激,楼梯末处便有了动静。
一个年轻男人推着轮椅走了出来。
轮椅上的,正是程屹峰。
见到人,边悦溪和程屹峰都怔了怔。
眼前这个人和边悦溪印象中那位身形高大,气质冷漠疏离的高雅男人差了太多。
男人身着西装,发型和穿着看得出精心收拾过的痕迹,但他头发白了大半,头部稍倾斜着,背部抵在轮椅上却仍有种摇摇欲坠之感。
“你刚才说什么?”程屹峰开口,语句含混,唾沫星子在空中飞溅。
边悦溪正视他的双目,“我说,你像只下水道老鼠。”
说完,他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扯了扯。
身边的杨叔笑了笑,“程老,悦溪年纪小,不会说话,您别跟他见真。”
程屹峰目不转睛地瞧着边悦溪。
边悦溪也不怯他,直直迎上他的视线。
程屹峰半响才说:“你倒是有胆量。”
“程野在二楼左手边楼道尽头最后一间房。”他说完,手指动了下,身后的人又推着他走了。
密闭的房间全然透不进光,只有墙根处设有几个换风口,不时会有风进来。
但程野的位置远离风口,他感受不到一丝时光的流动。
他能感受到的,只有永无止境的黑暗和令人心悸的寂静。
狭窄的空间里空气越来越稀薄,扼在他脖子上那只手也越收越紧,他瘫坐在墙边,呼吸越来越困难,额角和手背上青筋尽显。
程野本能想保持清醒,手指无意识扣着身后粗糙的墙面,突如其来的眩晕感如潮水,一波一波冲击着他的理智。
紧接着,他的视野开始出现扭曲的光斑。
他心里清楚,那是大脑在极致恐慌下产生的幻觉。
即便如此,他也无法阻止一切的发生。
他的头靠着墙面,眼睛微睁着,入眼的墙壁阴影都在蠕动,天花板也缓缓朝他压了下来。
程野双目圆睁,下意识想蜷缩身体保护自己,可即便是这样简单的动作他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坟墓一步步靠近自己,将自己与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寂一并吞没。
突然,一束强光闯入,光束瞬间由窄窄一条扩为一面。
程野被刺得闭上眼,过了几秒才睁开。
光束中有一个人影,他身上穿着单薄的睡衣,一段鲜红的绸缎在他头顶罩着,紧接着就在他的跑动中滑到臂弯处。
“程野!”
边悦溪扑过去,只一眼就被程野濒死的状态吓坏了,两只手慌乱得不知道该先检查哪里,一会儿拍拍他的脸,一会儿摸他额头,“程野,你怎么样?那老头打你了?哪里受伤了?”
一直没得到回应,边悦溪急得快要哭出来,他倾身抱住程野,想把他抱起来,但自己身上的伤口又突然很痛,他下巴磕在程野肩膀上,说话都带着哭腔,“程野,你哪里不好了?我要怎么办啊?”
程野几乎是在边悦溪的体温贴上来的一瞬间恢复了自主呼吸。
他像濒死的溺水者突然被拽离水面,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胸膛剧烈而频繁地起伏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抬手,环住了边悦溪。
边悦溪听见程野沙哑的声音说:“边悦溪,你来了。”
边悦溪直起身,还有些状况外,“你……好了?”
程野看着眼前茫然又紧张的人,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了,我们回家吧。”
边悦溪眼尾发红,展颜一笑,“好。”
刚从地上站起来,边悦溪下腹部一阵剧痛,立即驼背弯腰,试图以此减轻疼痛。
“刚刚跑过来扯到伤口了?”程野眉心紧蹙,弯腰把他抱了起来,大步向外走去,“得尽快去一趟医院。”
“应该问题不大,都这么多天了,总不可能伤口裂开吧?”边悦溪两只手挂程野脖子上,视线越过程野的肩膀,无意间看到拖在地上的红绸。
“……”
合着他刚刚就披着这么块红布跑进来的?还顶头上……
跟古时候成亲似的,顶块红盖头……
杨叔就这么看着,也不提醒他?!
他刚刚还觉得自己和程屹峰对峙的时候可帅了,整半天他刚才是这般搞笑的装扮?
边悦溪光想想都觉得气势弱了起码一半!
程野还在上一个话题里,“你才做完手术,有这个可能性。”
半响没得到回答。
这么严重的问题还能走神,他有些生气:“边悦溪,你在想什么?”
边悦溪眉眼弯弯,“我在想,我刚才戴个红盖头,好像结婚啊。”
程野抿了抿唇,耳朵最尖尖处微微发红,“我随时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