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悦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程野说的“我随时可以”是可以啥。
他哼了一声,“你可不可以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不可以。”
“好。”程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程野抱着人下楼,身后的红色绸带一路拖着下来。
到了楼梯尽头,杨叔赶忙迎了上来,一脸紧张,“悦溪怎么了?”
“扯到伤口了,先去医院检查,看看需不需要住院。”程野说。
“别担心,我觉得问题不大。”边悦溪感觉腹部下方的刀口是那种火热的疼痛感,没有很尖锐刺激的感觉,应该不至于是伤口撕裂。
三人说话间,轮椅摩擦在地毯上的“簌簌”声由远及近,程屹峰个阴魂不散的又出现了。
“来都来了,一起吃个饭吧。”他的面部肌肉的功能最多恢复了一半,不仅话说不清晰,连表情也无法自由控制。
他应当是想露出点礼节性的笑容,但嘴角却只能扬起一边,致使他一张脸看上去有种明显不对成的怪异感。
像感染了病毒的丧尸……边悦溪恶毒地想。
刚从杂物间里被救出来的程野又怎么可能会给他这个面子。
他甚至一句话也不愿和他说,正眼都不给他一个,径直往门口走去。
才跨出几步就被程屹峰的狗堵住了去路。
边悦溪仰头,见程野的下颌线都绷紧了,他怕矛盾爆发,反而把事情变得更加复杂,急忙出声,“我们……”
“怎么,打算把我三个都抓起关一天吗?”程野胸腔微颤,发出来的笑声短促而讽刺,他终于转过身看向程屹峰,眼神中恨意滔天,“你家就这么一个杂物间,不太够用吧?”
程屹峰放在轮椅两侧的手瞬间收紧,喘气声都粗了,“小野,家里来了客人,我只是想留你们吃顿饭,我们也确实很久没坐一起吃过饭了。”
程野简直听笑了,“程董说话太保守了,您知道很久是多久吗?”
他敛去全部笑容,语调冷得空气都结冰,“从我妈去世到现在,九年。”
程屹峰脸色霎时骤变,“小野,我们家自己的事,改天再……”
“没有改天,也没必要改天。”程野再次打断他,“程屹峰,你心里很清楚,从你逼死我妈,我和你除了血缘上那点联系已经没别的瓜葛了,何必强行维系本就不存在的父子情?”
程屹峰嘴巴不利索,抖了几下,未来得及开口就又被程野抢了先。
“你难道觉得一条人命的事,是一起吃顿饭就能原谅的吗?”程野抱着人的手本能收紧,神色苍凉,极尽嘲讽,“程屹峰,你简直天真得可笑。”
程屹峰奋力维持的体面被程野毫不留情地撕破,他牙齿都咬紧了,但他半辈子都把面子放第一位,再恼羞成怒也绝不可能当着外人……尤其是边悦溪的面跟程野争吵。
程野也不再看他,转身对挡在他们面前的人说:“滚开。”
落日切上城市边缘,余辉顺着车窗探入车内,把后座上两个人的眉眼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
汽车在车流中穿行,“呼呼”的风声不绝于耳。
程野坐在窗边,抬手把车窗关上了,“坐月子不能吹风。”
“吹不着。”车内空间大,边悦溪挨着程野坐,和另一边车窗隔了好一段距离,一点风也感受不到。
程野不知在想什么,视线落在低处,眉心微微蹙着。
边悦溪行动快过脑子,反应过来时手已然抚了上去,“老皱眉这里会长出一个川字,到时候你就得改名叫程川了,别人见了你的脸,都不用开口问就知道你的名字。”
程野唇角止不住扬了扬,“很会取名。”
“这里离鼎瑞医疗还远着呢,我们聊聊天吧?”边悦溪笑笑,“聊天时间过得快。”
程野思忖一会儿,伸手拉下前后座之间的幕布隔挡,“你把衣服往上撩,裤子往下拉一点,我看看伤口情况。”
“在这儿?!”边悦溪大惊,一抬眼就透过幕布看到了杨叔模模糊糊的背影。
程野满脸写着“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先看看有没有撕裂,如果有出血的情况,我们先自己做些紧急处理。”
边悦溪一想,也有点道理。
从在程屹峰家起他就一直有种热乎乎的痛感,别不是真裂开了吧……
他磨磨蹭蹭地把裤子往下拉了拉,两只手捞起上衣,“看吧。”
“裤子再往下拉一点。”
剖腹产的刀口在下腹部,边悦溪两只手搂着睡衣边边,视线全被挡住了。
他干脆把衣摆咬在齿间,两只手去脱裤子。
脱到半个屁股都快露出来时刀疤才露了出来。
边悦溪侧身背对着车窗,一条腿跪在座椅上,程野侧过身查看,挡住了另一扇窗户。
车里的光线一下子变得幽暗。
程野只好倾斜上半身,凑近了看。
边悦溪低头,只能看见程野一颗脑袋在他下腹部那儿研究。
他莫名觉着这姿势很……色,催促道:“好了吗?”
“疤痕很红,应该是发炎了。”程野看完直起身,“没出血就好,不用……”
他转过头,看见边悦溪快速提起了裤子,耳朵比橘红的日光还要艳色几分。
程野也突然回想到什么,坐下不说话了。
有限的空间内氛围微妙。
“聊、聊会儿天吧。”勇敢的边悦溪率先打破僵局。
哪怕他的眼睛还是没敢看程野。
“好。”一个字而已,程野的声音却是不同于往常的沙哑低沉。
边悦溪注意不到这个,他满脑子都是一句话:死脑子,快想啊!快想个话题出来聊啊!
程野的声音截断了他毫无头绪的思考,“我跟你说说我妈吧。”
边悦溪一瞬间啥旖旎心思都没了,“你想说吗?”
程野应该不是那种会为了调节气氛去揭自己伤疤的人,边悦溪想。
但他还是确认般道:“你不想说就不说。”
“我十五岁那年,我妈跳楼了,从二十七楼,内脏和头颅都坏了,当场去世。”程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像在叙述他人的故事。
边悦溪心里骤然一揪,嗓子眼都发紧。
他知道程野的母亲是因为他的父亲而死,但从没想过是自杀,更没想过是以这么残忍的方式。
“那年我上高三,中考在高考前面,我们学校是考场,放了三天假。”程野垂下眼睫,遮住所有情绪,“我妈原本要去一个乡镇中学捐款捐物,也因为中考放假半路返程。”
程野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一向优雅沉着的父亲衣衫不整地从主卧里出来,响亮的巴掌声在他脸上炸开,打乱了他精心打理过的头发。
他不停说着好话,却无法浇灭她半点怒火。
即便是这样混乱的场景,秦樊仍然记得回头对程野说,“儿子,你先回房间,大人的事大人自己会处理。”
程野没走,他比他妈妈还接受不了眼前的一切。
他的父母是少年夫妻,自结为夫妇以来一直是行业内恩爱夫妻的代表。
怎么突然就变了?
那天过后,秦樊查到,程屹峰不止一个小老婆,也不止把这一个带回家里。
更不止一次。
程野建议她提出离婚。
秦樊也确实这样做了。
可离婚又不是她一个人说了就能算的。
闹了几次后,她开始绝食,甚至出现抑郁症躯体化症状。
程屹峰怕背负人命,他开始限制秦樊的个人行动。
某日,秦樊穿了收腰礼服裙,化了淡妆,笑盈盈地说要带程野去公司探爸爸的班。
程野打心底厌恶这个他应该称呼为爸爸的男人,但他不忍拒绝他的母亲。
带着孩子,目的地又是程总的公司,门口的警务站自然放行了,还特意给程屹峰去了个电话,告诉他:夫人带着少爷来公司看您来了。
到了地方,两人被告知程屹峰正在开会。
秦樊抬高手,捏捏程野的脸,“儿子,你先在楼下等我,我给你爸带了个礼物,放他办公室我就下来。”
她身上就一个小挂包,程野以为是袖扣那种很小的礼物,便当了真,点点头,坐在楼下候客区等她。
过了会儿,他越想越觉得不放心,起身走向电梯间。
恰有员工路过,他问了程屹峰办公室的楼层后便进了电梯,摁下27层。
透明电梯开始向上攀升。
忽地,一道影子从他头顶落下。
一个上行,一个下坠,一大一小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交汇。
秦樊嘴角的微笑也只短暂出现一刹。
“叮”一声,27楼到了。
程野站在电梯里,无法移动半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