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悦溪只有吃药才会就着水往下咽。
可吃什么药需要瞒着人呢？有点什么小病小痛吃点药不是很正常吗？
难道……
边悦溪越想越心惊。
程野该不会得什么大病了吧？！
“咚咚咚”几声，紧闭的房门被敲响。
程野还没睡？
来得正好！
边悦溪下了床，几步走过去，快速拉开房门，“我正要找你……”
看清门外的人，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林老板？你怎么还没睡？”
林阳嘿嘿笑着，侧身顺着门缝挤进去，还贴心地帮他把门关好，“你正要去找谁呀小朋友？”
“李伯。”边悦溪已然练就了一身面不改色扯谎的好本领，“智齿有点疼，想问问他有没有什么缓解的办法。”
“你才几岁？就长智齿了？”林阳一边说着，人已经在屋子里转悠起来了。
“找什么呢你？”边悦溪不回答他，假意打了个哈欠，“时间不早了林少爷，苦命人明天还得早起打工呢。”
“找枕头。”林阳打开衣柜，用后脑勺回答边悦溪。
不巧，程野刚藏进去的枕头就让他找着了。
也不管边悦溪乐不乐意，枕头往边悦溪床上一放，人往薄被里一躺，还冲他招呼，“愣着干嘛？还不过来睡觉？明天不是还要打工吗苦命人。”
“……”边悦溪拿他没办法，扯了扯睡衣，抓紧钻被窝里去，并迅速抬手关了灯。
他的睡衣很宽松，月份也还裕宴。小，应该看不出来……吧。
灯一灭，边悦溪闭上眼睛就想装睡着，以应对林阳问东问西。
虽说林阳头脑简单，但谨慎点总没错。
“边悦溪，你别看我哥表面上拽得不行，他其实很可怜的。”林阳的声音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响起。
边悦溪悄无声息地张开了眼睛。
“他才刚满十五岁的时候我姨母，也就是他的妈妈，就去世了。”林阳语气平静，又带着些几不可察的怜悯，“那段时间他很不好。”
“我姨父……”林阳叹了口气，“算了，我一个晚辈不好评价，不提也罢。”
“后来我们就一起出国上学啦。”林阳为人单纯，故作轻快的的腔调转折很生硬，“接着又被迫回国上大学，再后来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了。”
边悦溪无意识抓紧了被子，先前没想通的一下子全想通了。
难怪程野明明能弹好那首曲子却偏要半途乱来，难怪他一天也不愿学习，甚至交白卷延毕……
那是他的呐喊、是他的反抗。
“所以我一直希望我哥能过得好，至少活得有点儿生气。”林阳侧头看了看边悦溪，几番欲言又止，最终放弃。
他来这儿的目的不是要道德绑架边悦溪的，他只希望，如果未来俩人能成的话，边悦溪能想起他今晚说的话，善待他哥。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阳都快要睡着了，才听见边悦溪的声音。
“他妈妈……是什么原因？”
“自杀。”
这两个字很重，砸得边悦溪胸口发闷。
这两个字也很轻，像飘在空中，久久落不了地。
窗帘的遮光效果极好，要不是林阳在耳朵边叽叽喳喳个不停，边悦溪决计要睡到自然醒。
“谁家保姆在老板家睡到日上三竿不带睁眼的啊？昨晚还嚷嚷着要早起打工的呢，这会儿蒙头大睡，你说说，我俩到底谁更像保姆？”
“知道了百灵鸟。”边悦溪掀开被子坐起来，呆滞的眼神和每一根胡乱翘起来的头发都在控诉着这具身体睡眠不足。
程野还没起床，家里又突然多出个监工，边悦溪不得不履行保姆职责。
刚吃过早餐，他就去把三个人房间里的被子都给叠了。
眼瞅着林阳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也不能闲着，又抄起工具给屋子掸尘。
遇到了高点的地方，他就站在凳子上，李伯全程仰头在下边儿看，紧攥着的手心里全是汗。
少爷把人带回来时可是千叮咛万嘱咐，悦溪身体情况特殊，体内血管脆弱，一定要细心照顾。
虽然不知道这阳光开朗的小伙子得的是什么病，但他可是一直把这孩子当自己的孙子照看的，舍不得他有一点闪失。
几秒钟后，走廊处的房门一开，程野起来了。
他一看边悦溪站这么高，脸色都变了。
也不说话，大步上前，一把揪住林阳的后衣领就把人往门外拎，“你该回家了，我让杨叔送你。”
“我……”林阳刚开口关门产生的风就扫到脸上，第二个字已经撞在门板上了。
程野回屋，脸色很不好看，“边悦溪，林阳没分寸，你也配合他胡闹？”
边悦溪站在凳子上，手里还拿着鸡毛掸子，“我……”
他的话也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
程野已经靠近了，一只手扶着他腋下，另一条胳膊穿过腰部，轻轻把人抱了下来。
边悦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抱弄得不知所措，呆呆地站在那儿，连自己刚才要说什么都忘记了。
“李伯，把家里所有人都叫到厨房，我有事交待。”程野转身往厨房走去。
李伯安抚地摸摸边悦溪脑袋，打电话摇人去了。
一个电话几秒钟：“厨房开会，速归。”
很快门口就陆陆续续来了人，往厨房里去。
虽然没被邀请，边悦溪也悄悄咪咪跟到了厨房外边儿。
程野性子冷淡，也不爱被许多人贴身伺候，加上李伯和杨叔，三个厨师，以及几个不定期来家里打扫卫生的家政，厨房里一共也才八个人。
程野身材高挑，气质优越，站在他们中间异常显眼。
他声音平和却不失威信，“有件事需要大家知晓，边悦溪，大家都见过了。”
听见自己的名字，边悦溪往门框边缩了缩。
程野的态度严谨得像在做学术报告，“他现在怀着孕，腹腔里的血管尤为脆弱，过于激烈的运动和碰撞都有引发意外，导致大出血的可能，严重会危及生命，从现在到生产完他都会住在这里，烦请各位细心照看。”
一个长句说完，程野头一点，“就这样，散了吧。”
全然不顾自己的话砸起了多大的水花。
尤其是年纪大点儿的，世界观都崩裂了，满脑子都是“他现在怀着孕”。
他！现在！怀着孕！
他怀孕！
边悦溪就撤晚了一步。
八个人，八双眼睛，从厨房出来时都悄悄用余光瞟了他的肚子。
红云慢慢从脖子爬上边悦溪的脸颊、耳朵。
其他人一走，李伯和杨叔立即把家里所有的硬凳子椅子全搬走了，换了一批绵软得弹屁股的……
边悦溪大感夸张，连忙把程野拉到一边，想让他出面制止他们，一边抱怨程野把怀孕的事儿告诉所有人。
“边悦溪。”程野看着他，“就算我不告诉他们，你的肚子也会一天比一天明显，不如说，我很后悔没有在接你回来的第一天就告诉他们。”
边悦溪面露疑惑。
“那样的话，就没有今天这事儿了。”
边悦溪略微心虚地错开目光，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今天也没发生事儿啊……”
程野没接他话，“下不为例。”
台阶一来边悦溪就赶紧下，并找了个好话题衔接上，“李伯和杨叔……就这么接受了？”
这俩人少说年纪也有五十几岁了，男人怀孕这事儿的离谱程度对他们而言不亚于慈禧太后自掀棺材板儿复活并报名参加了超级女声。
“李伯敏锐，或许早就知道了。”程野说，“你在厨房吐那次他应该就知道了。”
“然后他告诉了杨叔。”边悦溪推测，“同时说服了自己。”
边悦溪难以想象那场景：两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凑在一起，花了好些功夫才说服了彼此男人也会怀孕……
吃过午饭，到了常规的书房时间。
边悦溪寻思自己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就给CB分店负责人杨朝打了个电话，为上次的意外导致的工作延误表示歉意，并询问对方什么时候能安排补拍事宜。
杨朝当即表示：“不用补拍，前面你牵着马走的那段够用了。”
边悦溪的歉疚稍减，又问下次拍摄是什么时候。
“我刚要跟你说这事儿呢，近期品牌跨店联动，要发的新品很多，暂时用不着那么多照片和视频，模特工作也要跟着调整，我们分店改为两周拍摄一次了。”
“那……”
“工资照发，播放量那部分业绩按照最新一次所发的业绩额发放。”杨朝像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
“另外，你这次也算工伤，钱我让财务打你账户上了，你记得把诊断记录和病例单发给我，我这边给你走工伤认定流程。”
“还有别的问题吗？”
边悦溪愣愣地道：“没有了。”
杨朝一句“那行”就把电话挂了。
边悦溪查了账户，果然多出一笔201506.82的收入。
二十万一千五百零六元八角二分。
有零有整的，很符合这类款项的数额规律。
边悦溪捏着手机，总觉着这一切有点太理所当然了。
这已经是CB第二次给他发工伤补偿了，第一次是13w，这次20w。
他先前只感觉“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这会儿才回过味来。
他不禁想，他受的伤真的能申请到这个数额的钱吗？另外，申请材料都没交，CB的财务又怎么确定可以给他打这么多钱的？就不怕打超过了？
不知道是不是怀孕的缘故，边悦溪总是容易困顿，一思考问题就更困了。
他站起身打开窗。
挟着玉兰花香的风涌入书房。
一个多月的寒假就快要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