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画,这是一只扼在时樾脖子上的大手,似要扼杀了她最爱的儿子。
这一发现,让贺琳心痛万分,她首次为自己酿成的车祸事故向时樾郑重道歉,那怕心理医生说了不单单是车祸导致,贺琳仍然坚定的认为时樾所谓的“绝路”就是因为那场导致时樾不能去联赛的车祸。
“樾樾,对不起!”
“妈妈是说……”贺琳说明道:“车祸。”
关于车祸的原因,贺琳还是说不出口,虽然这个原因她和时樾都心知肚明,是她打盹了,时樾当时提醒她的惊恐声还余音绕梁,但要她给自己的儿子亲口指出自己的过失,贺琳做不到,道歉已经是她的最大极限。
贺琳看着时樾,她的表情透露着她的希望,她希望时樾能对她说一句:“没关系!”,然后笑着,继续像从前一样顺从她,听她的安排。
然而时樾却依然看着那个他并没有在看的地方,像是没有听到贺琳的道歉,更别说回答。
“你想要什么?妈妈给你买。”贺琳小声说,她决心要时樾向她开口,她认为从那晚她砸了时樾手机后,时樾就身无分文,现在一定有很多东西想买,她想以此来讨时樾开心,让时樾走出所谓的“绝路”。
等了片刻,时樾仍然没什么反应。
“除了手机电脑,别的,不管什么,妈妈都给你买,妈妈记得你不是很喜欢打篮球吗?妈妈给你买一双球鞋,还有球服,好不好?”
提到球鞋,时樾终于有了点动容,缓缓收回原本就不知道在看什么的视线。
贺琳紧张地看着时樾,她以为时樾会说:“好,谢谢妈。”
不想时樾却是站起身,转身进去了家里,什么都没说,
他能跟贺琳说什么?如果不是他呕吐到胃出血,送医院抢救,他现在应该还像个废人一样坐在轮椅上吧!又或许因为长时间服药,双腿已经瘫痪麻痹…….
球鞋?
他用得着吗?
“樾樾,你真不打算原谅妈妈?”贺琳哀求地望着时樾的背影追问。
时樾不知道贺琳怎么会突然搞得她很可怜的样子,明明一直都是她说了算,但不管是因为什么,时樾一点也不想去探究其中隐情,他只想快点摆脱贺琳的视线,于是顿住脚,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回了贺琳一句:
“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不管是冷嘲热讽,车祸,禁药,还是以死相逼,让他妥协,所有的所有不是都已经过去了吗?可想起来怎么会这么心痛,时樾眼里噙着泪水,不疾不徐回去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晚上。
三代同堂,坐在一起,为时樾庆祝十八岁生日。
一桌子粤菜是时樾的爷爷奶奶亲自准备的,蛋糕是时景松买的,贺琳负责打下手,看上去好不其乐融融的一家子,如果时樾没有透出那一身从内倒外的悲伤的话。
吃完饭,切蛋糕时,时樾的爷爷奶奶给时樾说了好多祝福话,时樾感恩不尽,他想用热情的微笑回应他们,可他的肌肉已经忘记了这项运动,他反复尝试,还是以失败告终。
时景松明白儿子心里的痛,他在一旁尽心尽力为时樾打圆场。
因此这场隆重的成人礼虽然过得没有想像中的欢庆,也勉勉强强磕磕绊绊的完成了它的使命。
由于白天的道歉没有得到时樾的理想回应,在吃饭时,贺琳为让时樾感受到她是真的爱他,她一会儿说给时樾买这样,一会儿说给时樾买那样,吃完饭后,她更是追到房间,塞给时樾一个鼓囊囊的大红包。
“你一直没有回答妈妈,那妈妈给你钱,你自己去买,不过,不准买手机和电脑。”贺琳又强调。
手机,如果他要,当初他就不会还给他爸了。
时樾接过红包,在贺琳的笑容还来不及爬上脸前,他就塞回了她手里,然后,撤身进去自己房间。
“樾樾,”贺琳跟进房间里,难过道:“你还是不肯原谅妈妈是吗?联赛的事,妈妈知道,是妈妈对不起你,你看这样好不好,明年妈妈不上班了,休息一整年,全程陪你参加数竞。”
听到贺琳竟然要休息一年陪他参加数竞,时樾用从未有过的平静眼神看着贺琳,然后语调跟眼神一样的平静道:“不需要,我已经做不到了。”
“什么叫已经做不倒?”贺琳追问:“你做不到什么?”
“数竞。”
时樾答,答完,他转身在书桌前坐下,背对贺琳,很显然,这个话题他已经不想和贺琳再进行任何谈论。
可这对贺琳来说很重要,什么叫已经做不到,贺琳绕到时樾面前,哈着腰,双手攀在时樾肩膀,非要问个究竟,什么叫已经做不到?
时樾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他来说剖心泣血,他七百多个日夜的奋笔疾书,季辰川陪他熬夜刷题的样子……为什么贺琳就不能仁慈一回,放他一马,非要追问……
“我患了数学恐惧症……”
在贺琳非要一问究竟的逼问中,时樾出乎她意料的吐出了这几个字。
贺琳先是一愣,随后一声哭笑,她根本不相信,数学恐惧症大部分是天生的,后天的因素极少,时樾数学那么好,数竞初赛拿一等奖的人,这怎么可能。
贺琳把时樾的头抱在怀里,不住地抚着时樾的头,用一个母亲极致的温柔哄时樾,让时樾不要跟她赌气,以后她不逼时樾一天刷两张试卷,只一天一张:“好不好,不要再跟妈妈赌气了,好吗?”
时樾没有回答,也没有做任何事或拿出任何证据来证明他说的话是真的,他就这样木讷的,毫无回应的任由贺琳施展母爱。
贺琳听时樾不说话,她以为是安抚好儿子了,总算放下心,放开了时樾,让时樾早点睡,好好休息,叮嘱了一番后,她才回去房间,给时樾关上房门。
时樾仍然静静的坐在书桌边,他没有骗贺琳,他是真的患上数学恐惧症了。
这件事,时樾是在公寓那晚呕吐过后发现的。
自从那次在公寓吐了过后,似乎就打开了一个无法恢复的豁口,时樾感觉到他的身心对数学产生了强烈的抵触,甚至可以说是恐惧,只要一想到数学公式,贺琳的催促声和那双仿佛无处不在的监视他的眼睛就会连带着出现,他就不受控制地出现脑袋胀痛,恶心呕吐的症状。
这就是为什么每次只要贺琳一催时樾刷题,就会听到时樾房间里传出呕吐声的原因。
时樾拉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唐尧凭记忆手写给他的那份联赛题和“联赛一等奖名单”在手里看,这些东西是贺琳在检查单里发现了拿给他的,一看那一手娟秀的字体,时樾就知道是唐尧。
试卷在公寓住的第二天时樾就做了,完成时间,四十分钟,对答案,满分。
他的名字本来应该出现在上面的……时樾用手一一抚过“联赛一等奖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嘴角扯出了一个哀伤的苦笑。
时樾把它们关进回了抽屉,关于这件事,时樾想就这样吧!
到此为止吧!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好多次,如果不是还有眷恋的人,时樾真的想过一了百了。
时樾把白天画的画铺在书桌上,静静的看着每一根力透纸背的线条,那位心理医生没有看错,时樾当时的心态特别极端,他戛然而止的那一刻,是想到了季辰川,想到了他们的约定,今天是他十八岁的生日,他成年了,长大了,他们约好晚上一起出去玩的……
时樾好想知道季辰川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想他,他太想他了,好想好想,如果他们现在没有分开,他会给他准备什么生日礼物,他今晚会陪季之若在那里过生日……
时樾不敢再想下去,他怕他控制不住自己,像那次冲去苏州一样,他握起笔,拼命转移注意力,在这张画上轻轻柔柔的写下了季辰川的名字——
一个,两个,三个……
时樾的肩膀开始抖动起来,他哭了,他本来想忍住的,画上层层叠叠地写满了季辰川的名字,把画遮得看不出原本的样子,时樾一共写了520个……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有人燃放烟花,时樾的房间在二楼,他的书桌就在窗户边,只消扭一下头就能看到窗外,被声音影响,时樾眼里含着泪,悲伤的望向了窗外,只见在半空炸响的烟花五彩缤纷的呈现了字:
“我的乖小孩,生日快乐!”
“季辰川。”
时樾猛地站了起来,冲到窗户边,他双手扒在玻璃窗上,一边猴急的打开窗子,一边向暗夜中喊:“季辰川,季辰川……我看到了,生日快乐!”
外面一遍黑,没有人答应时樾,唯见离时樾家院外不远处,有火光从地上冒出,冲向半空炸响成五彩缤纷的烟花。
季辰川听到了时樾在喊他,那声音听得他心碎,他也见到了站在窗户上的时樾,他拼命向时樾挥手,可时樾家这里是郊区,那儿没路灯,时樾看不见他。
忽地,季辰川看到时樾从窗户边跑开,不知道去了那里。
不过很快,季辰川就听到了院子里传来贺琳的声音和时樾的哀求,季辰川飞速跑到时樾家院墙外的铁门边,看见时樾抓着贺琳的双手苦苦哀求。
“妈,让我出去,求您了,我就看季辰川一眼,就一眼,我就回来,好不好?”
“听话,回去睡觉,不早了。”
“妈……”
“回去睡觉。”
时樾不去,他看到站在铁门外面的季辰川,季辰川也看着他,俩人都泪水盈眶。
“乖,听话,回去睡觉吧!”季辰川强忍住泪,柔声朝时樾说。
时樾望着季辰川,眼泪忍不住的往下滑落,他听了季辰川的话,慢慢倒退回去家里,季辰川朝他轻轻挥手。
时景松在屋檐下看着这让人泪下的一幕,时樾的爷爷奶奶也在,他们也看着,俩位老人终于知道到了儿子一家突然从林城回来广州的真正原因,但他们都没说话。
时樾才一退进去家里,贺琳立马就把院子里的路灯全都关了,外面顿时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贺琳把所有人都叫进家,摔门关上。
季辰川仍在铁门外面站着,时樾苦苦哀求,一步步倒退着走的样子让他的心撕裂般疼,可他不能强行把时樾带走,假如贺琳真做出什么极端事来,时樾将会一辈子活在痛苦的自责中。
这时,季辰川的电话响了,是时景松打的。
“喂,时叔。”
“辰川,快回去吧,樾樾有我在,不会有事的,放心吧!”时景松站在二楼窗户边,能模糊看到还站在铁门边的季辰川。
“谢谢您!时叔。”
挂断电话,季辰川望着时樾的窗户,低低说:“十八岁生日快乐!我的乖小孩,新年也要快乐!”说完,站了良久,才倒退着离开。
其实找到时樾的那天晚上,后来时景松给季辰川打过电话了,时樾的所有情况,时景松也随时告知季辰川,包括贺琳以死相逼时樾。
为了不刺激贺琳,这些日子,季辰川才一直忍着没来看时樾,可时樾生日这天,他实在没忍住,从林城跑来了,烟花是他在事情发生前就已经订做,要给时樾过生日的,本来只是想默默放完就走……
这一夜,时樾是在涰泣中睡着的。
城市都在与时俱进,而时樾的每一天都和过去的一天没有什么不同。
天亮后,时樾戴着一顶棒球,挡住红肿的双眼,依然坐在掉光了叶子的葡萄藤下画画擦擦,粘贴前一天的日子。
贺琳果然对时樾放松了一点,表现在各种试卷不是大摞大摞的搬回来,数量相对减少了一点,她根本不相信时樾的话,而时樾也变得越发沉默。
电视里,央视春晚开始了新年倒计时,新年的钟声在一片烟花声中敲响,时樾没有趴在窗户边看烟花,他静静的坐在书桌前,又开始在纸上写季辰川的名字,这是他缓解思念的唯一方法,虽然无效。
没等到过完元宵节,高三就提前开学了。
时景松给时樾插班高三,贺琳知道后,她不同意,她要时樾读高二,重新参加数竞,时景松不同意,他看出时樾不想,夫妻俩又因此又大吵了一架,最后贺琳背着时景松给学校说,把时樾从高三转到了高二。
这个结果是高三提前开学那天,时樾去学校,点名时没有他的名字,时樾才知道他被贺琳转到高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