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不是徐老师您的问题。是徐道长在画皮一道上,还需要多下功夫,技艺不够精湛。”
秦殊敷衍地安抚了徐敏两句,先把责任推给徐道长,还没等这可怜的狐狸精情绪稳定,直接开始说事情。
“徐家那边有没有门路,给咱们的赶尸人小师傅搞一张入场券?我们要进龙宫里找点救命的东西,”秦殊把刘阳阳推上前来,“他家婆婆。”
徐敏闻言稍愣,偏头认真地看了刘阳阳一眼,抬手抹了抹泛红的,眼尾,拂走那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眼泪。
“赶尸人。云城……刘仙师来自凤凰寨吗?”他一边轻声开口问,一边拉了张椅子给自己无声地换位置,让刘阳阳高那大的身形挡在裴昭面前,拉开距离,这才悄然松了口气。
“您听说过?幸会幸会啊,咱凤凰寨也支持妖修的尸体修补和送葬业务,来加个微信,以后需要赶尸直接联系,都是秦哥熟人我给您打永久八折。”
刘阳阳根本看不出这些恐惧情绪的暗流涌动,只当徐敏生性胆怯,瞬间就拿出手机热情地推销了上去。
徐敏半推半就加上他微信,丝毫没觉得赶尸业务有何晦气,甚至真的有些淡淡的心动。
“咱的尸首如今被徐家人好生供奉着,倒是用不上……不过,哎,这世间的小狐狸们个个皆是苦命妖。客死他乡者,不知凡几。”
“怎会这样!”刘阳阳登时闻到了商机,“说起来我见过的妖修也不少,但狐妖确实少见……”
“太过弱小娇柔,身上却处处是宝,自然难以存活。那些小狐狸,被剥了皮毛做绒袄,被摘了利爪做法器,就连那双水灵灵的含情眼,也会被心怀不轨之人挖了去,制成邪物害人。”
徐敏缓缓开口,不着痕迹地贴近他,柔软嗓音里仍有哽咽弥留,轻声细语时更添了一份凄凉:“若说只想过好这一生,安安分分地去寻找此生情缘,找个可以依靠的好男人……还会被仙师们杀妻证道,成为男人飞升上界的牺牲品,可怜,可怜。”
“太过分了,这年头还有人搞杀妻证道?!徐先生您看着心善,可要谨慎着点,千万别被坏男人骗了,”刘阳阳听得义愤填膺,丝毫不认为自己有可能是被骗的那个,张口就开始继续降价,“以后您找我去做小狐狸赶尸业务,我给您打七折!”
“多谢刘仙师……”
“哪里哪里,客气了客气了……”
秦殊突然发现徐敏很擅长哄二傻子。
先示弱,无论蓬松的狐狸团子,还是颤栗的清秀男子,在刘阳阳面前都等同于需要小心对待的易碎品。
其次,再泪眼朦胧地讲些凄苦故事,然后露出笑容,说点什么结草衔环、来世报恩的漂亮话……刘阳阳从来没被任何人尊称为“仙师”过,毕竟,赶尸人是个在世俗眼里极为神秘的禁忌职业。
刘阳阳太吃这一套,转眼就被哄得七荤八素,主动将自己昂贵的业务价格一降再降,也没有再因徐敏的亡灵身份而感到害怕。
秦殊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一次赶尸的费用还真不低,徐敏自己凭本事打下的价格,他没必要掺和。再说了,如今还是他们有求于人,想请徐敏帮忙办事。
狐狸精天生多聪慧,能把自己严丝合缝藏入人类社会的徐敏,更是如此。只要刘阳阳还继续挡在裴昭前面,充当一堵结实的大墙壁,徐敏的脑子就能转得非常之快。他知道秦殊想要什么。
“秦同学,你放心,人命关天的事情,咱出手相助才是应当的。咱不是那没良心的白眼狼,吃了人族数百年的供奉,咱自然会好生回报。”
砍价成功的徐敏语气更为柔软,弯唇露出了温和的笑,从鬓角拔下一缕泛金的发丝,轻轻对着它吹了口气。秦殊眯眼盯着看,隐约瞟见了若隐若现的幽青妖气。
那簇绒毛似的发丝瞬间随着妖气一颤,宛若灵动的活物那般轻巧钻出窗外,快速朝远方飞去。
“几位仙师稍等,咱传了密信,不到一炷香应该会有回音。”徐敏温和解释。
方方好奇地歪头去看那簇飘远的发丝,忍不住伸手想抓,被正在喝奶茶的裴昭淡淡扫了一眼,又乖乖将手放回膝盖上。
“昭昭,这小孩儿还真听你的话,一点都不敢造次,”房间里一切细枝末节都被秦殊看在眼里,他不由笑了声,“不是说讨厌小孩吗?我发现其实你还挺擅长管孩子的。”
“它年纪也不小了。长相和外貌不是一个概念,告诉过你的,警惕所有上去很弱,却怎么都不死的老人和小孩,”裴昭也扫了秦殊一眼,立场非常坚定,“我讨厌小孩。”
“好好好,我记住了裴老师,下次我一定谨慎。”秦殊也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把裴昭薅进了自己怀里,不让方方再贴着他。
自习室里的光线,忽然显得泾渭分明。刘阳阳在最中间,趁现在忙活着收拾自己血淋淋的针线包,又是擦洗又是消毒,还烧了点奇怪的草药进行二次净化。
他动来动去的,一站起来就顶天立地,稍稍踮个脚就有可能撞破天花板,直接把屋内阳光遮住了一半。
有光的那一面洒在秦殊脸上,另一面,则是藏在高大阴影里的徐敏。
徐敏眼皮一直在跳,他其实很想劝说秦殊不要再和裴昭关系密切,却说不出什么值得信任的理由,给不出任何脚踏实地的证据。
因为他隐隐约约知道裴昭是谁。在他缝上人皮面具,前来二中接替真正的徐敏继续上班时,徐家那位贪财的老道长便若有若无给过提示。
这提示还不如不给。毕竟徐家这一脉的狐狸,在古时也是从涂山迁徙下来的。他的祖宗血脉够纯,脑子够聪明,活得够长,见识得够多,好奇心又偏偏太重了几分。
这一好奇,居然真就一不小心猜出了裴昭是谁……当然,徐敏也只能在心里偶尔想到这件事,裴昭自己没说,他怎么也不敢开口说出去。
但他身为狐妖和鬼怪的共同身份,实在让他过得不太好。他随时都想炸毛,随时都想惊叫着逃跑,或者把自己缩成一团躲进人类的阳气里,避开那令他窒息的危险。
“徐老师,您的脸色怎么不太好呢?是不是那个密信出什么茬子了?”收拾完针线包的刘阳阳扭头看他,随即同样好奇地开口询问,打破屋里的安静气氛,让徐敏险些惊得摔下椅子。
“没,没有的事,回信还没到呢。最近咱工作繁忙,可能没休息好,有些头晕……”徐敏打了个哈哈,连忙尝试收敛自己的恐惧,并不着痕迹又贴近了刘阳阳几分。
“噢,那我给您揉揉肩颈呗。头晕眼花多半是颈椎问题,像我这种拆解尸体的高手,最清楚按哪里最有用,按哪里会死人。配上俺们阿树婆婆种的红纸草,随便捏两下,能硬生生把腰突也按回去。”
刘阳阳搓了搓手,顺口推销起凤凰寨种植的养生草药敷料,浑然没把“徐敏是只鬼”的事实放在心上。
徐敏居然也没拒绝,顺口又三言两语让刘阳阳给他打了草药折扣,并亲自体验了刘阳阳超大力的按摩流程。他的主要目标,自然是为了贴着刘阳阳,以求一丝安心。
不沾红肉的完璧童子身,完美的纯阳之物,全世界最讨狐狸精喜欢的东西就是它,而且靠得越近越舒服。那双差点把他颈椎捏碎的手,让徐敏难得拥有了十分强烈的安全感。
秦殊表情古怪,默默远了自己的椅子,然后伸手把方方茫然的眼睛遮住。他越看越觉得这两人氛围莫名其妙的,几乎都没看清咋回事,居然就水到渠成地亲近了起来,迅速至极。
可这怎么看都不像暧昧,倒是像狐狸精在诈骗二傻子,但狐狸精自己也骗人骗得心神不宁。
不过此时这场合确实是不适合胡乱吭声,裴昭似乎也毫不在意,那就……那就喝着奶茶慢慢等回信好了。
漫长的十分钟后,一只活生生的雪白狐狸从窗口爬进来,皮毛油光水滑,肚子鼓鼓囊囊,嘴里咬着一枚玉简。
小狐狸身手敏捷,径直跳上徐敏的膝盖,将玉简吐出,用那条毛绒绒的尾巴缠着徐敏亲密地蹭了好半天,一幅拒绝离开的娇憨模样。
秦殊眼睛一亮又一亮。他发现这狐狸居然不是狐狸精,就是一只普通狐狸,但被养育得极好,灵性非常强,仿佛只要一呼吸就会吐出大量灵气,像只天生地长的小精灵。
而徐敏早已对小狐狸的撒娇免疫,拎起它后颈反手就扔进刘阳阳怀里,笑看着刘阳阳手忙脚乱接住,随后果断捏碎了手中玉简。
金光闪过,玉简化作细细的灵石碎屑,被徐敏亲手喂进小狐狸口中。
“好、好奢侈……”刘阳阳小心翼翼抱着这软团子,瞳孔地震,“徐先生,这小东西好像还看不上灵石碎呢,难道它是吃天材地宝长大的?”
“可以这么说,徐家富庶千年,积蓄颇丰,向来十分善待咱未开智的狐妖远亲,养熟了,就都是家狐。”
徐敏擦了擦手,没再管懒洋洋的小狐狸,看向秦殊,表情有些为难:“秦同学,徐家暂时腾不出多余的名额,但市面上确实还有一人类修士在出售龙母寿宴的传送珠,但要求比较苛刻,价格高昂,只能以宝换宝,而且仅限自提……”
“那人要什么宝贝?”裴昭歪头。
徐敏闻言抖了抖,一个没忍住,直接紧紧贴在了刘阳阳身上,颤声回答:“要、要稀罕物件,防御法器,救命神药……一切能在临危之际保命的宝贝。”
刘阳阳被徐敏的凑近给吓了一跳,满头问号,左看看右看看,愣是没敢吭声。
而裴昭并不在意徐敏那出于本能的惧怕,若有所思:“这修士恐怕得罪了妖修,否则不会轻易为了保命之物,草率放弃进入龙宫的机缘。没有问题,时间地点?”
“江、江城公墓,对方需要通过中间人进行交易,”徐敏深呼吸,在阳气包裹之下努力维持情绪冷静,“手续费由双方自行处理,以小鬼搬山进行运输和传话。”
“欸,这个我知道!”刘阳阳趁机出声,试图缓解尴尬,“我有个匿名客户也是这样交钱的,让我在三更天时去山里找一个坟包!哎哟吓死人了,那坟头堆满纸钱,我刚到那儿,就有小鬼从土里爬出来给我送金条。”
半夜三更的公墓,小鬼搬山,纸钱……秦殊发现自己越听越熟悉。
“徐老师,我之前在鬼市问过一家摊主,找摸金校尉进行灰色交易,也是这个流程?”
不需要再跟裴昭说话,徐敏的脸色立刻稍好了些:“是,中间人通常都出自有口碑的盗墓团伙,人鬼妖互通有无,偶尔也有小型的地下拍卖会。但售后服务是不会有的,除非有脏物急需出售脱手,寻常人都不会找他们。毕竟是灰色地带,黑吃黑,杀人夺宝,都有可能。”
秦殊听得认真:“既然监管不足,那万一这个中间人自己心怀不轨,想私吞这颗珍珠……”
“如果惹得起,能杀人灭口、斩草除根,或许真的会私吞,”徐敏小心回答,“不过,这种灰色交易的模式能延续多年,正是因为中间人的眼力见足够好。看上去稍有些惹不起的人,他们就绝对不会去惹。”
“原来如此,不过我看起来应该挺好惹的,”秦殊十分谨慎,目光落在肌肉壮硕的刘阳阳身上,“刘阿哥,麻烦你来撑场子了。”
“那还用麻烦,秦哥你这话说得见外了啊,咱俩谁跟谁呀,再说这事儿本来就是我有求于你们,真是……”
刘阳阳态度非常爽快,他来江城正是为了找到龙长子囚牛的踪迹。
龙母寿宴近在眼前,赶早不赶晚,恰好今日有徐敏牵线联络。他们一合计,今夜三更天直接就去,赶紧把传送珠拿到手才能安心。
徐敏送走小狐狸,帮他们约好时间之后,便默默朝自习室的门口移动,想着不动声色赶紧跑路,却被秦殊起身拦下,莫名其妙拉进走廊里。
自习室的门被轻轻合拢,走廊里一片空旷,只有闷闷的琴音从另一头传来,那只偷听钢琴曲的女鬼早就已经溜了,很显然,比他徐敏聪明数倍。
秦殊看着徐敏,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深不可测,忽然收敛了所有笑意。不知为何,徐敏似乎能看见一抹若隐若现的猩红色,悄然萦绕于他眼眸深处,像见血封喉的剧毒。
他比之前更强了。
才短短几日不见,徐敏那敏锐的感知力就已然开始叫嚣起来,离远一点交流倒还没事,可靠得太近就会心中惴惴。也许连秦殊自己也没意识到,萦绕于他周身的无形压力,是一种堪称奇诡的威压。
龙种的味道,凤凰的味道,在阴曹地府里染上的强烈死气,还有些许徐敏认不出的、令他汗毛倒竖的邪祟气息。
徐敏下意识将后背靠在墙上,给自己寻求一丝并不存在的安全感。
“……秦,秦同学,还有什么事?”他弱弱开口。
“是这样的徐老师,我之前跟您说的心理咨询……就是裴昭的事。如果您觉得面对面沟通有压力,也可以开视频会议,”秦殊压低声音,“我不期望他能解开心结,但他需要和别人聊聊,一个能听懂他说话的人。总把事情闷在心里,会变态的。”
“视频,视频会议……”
徐敏僵住了,没想到秦殊还能找出这么个万全之策,搞得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可以拒绝的借口。他小心翼翼打量秦殊认真的表情,心里挣扎万分。
这个不敢得罪,那个也不敢得罪。分明大家都是生来就该惑君媚上的狐狸精,人家可以醉卧君王怀,而他死都死了一次,怎的还是如此命苦?
不得不伪装成人类天天上班也就算了,上班的地方还是江城二中这等恐怖所在,果然,一不小心就会在死亡边缘反复横跳。
徐敏自怨自艾片刻,心里暗暗计划着一定要找机会砸掉徐道长的香炉,随后低头长长叹了一口气:“好,但秦同学,咱需要你答应一件事,才能同意。”
“您说。”
“若裴同学想杀狐灭口,还请你帮忙劝劝,尽量帮咱留下一条鬼命……”徐敏不敢看他,低头挤出一声干涩的笑。
“徐老师,您帮了我们这么多,我送礼感谢还来不及,真要出了什么矛盾,我当然会尽力让事情和平解决。”
秦殊停顿片刻,微微皱眉:“但我实在很好奇,为什么你们都觉得裴昭吓人,他到底哪里吓人了?是我眼瞎了吗,不对啊,我视力可好了。”
徐敏咳了一声,面色复杂,视线不断瞟向自习室的门缝,欲言又止。
而秦殊面上浮现的疑惑,是如此自然和真实。那种纯粹至极的不解,令徐敏不由得感到寒意上涌,简直比裴昭本身还要更让他觉得害怕。
他听见秦殊继续道:“徐老师,我跨年那天送您的烤鸡,也是裴昭让我去买的,您不觉得他其实是个很细心善良的人吗?所以……您能不能给我举个例子,裴昭身上究竟有什么特点,让您觉得他会是那种杀您灭口的人?”
徐敏又看了门缝一眼。安静沉默,没有任何多余的动静。
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谨慎地轻声开口:“……是不是人,都不一定。”
“哦,这我知道。还有吗?”秦殊神色丝毫未变。
“……这还不够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