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物理捉鬼的必要性 第60章 扭曲的心意 因为你是居高临下的

陈水快要吓死了。

回到凤凰寨里,他好不容易感觉心里踏实了些,说话也重新变得中气十足、活泼开朗……结果好景不长,现在他又被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高中生,青少年,全世界不好惹的群体,此刻就坐在他的车后座上,还坐着两个!

他已经把车停在了房子门口,关了引擎,拉下半边窗户,让冷风四面八方灌进来。但很显然,后座上的这两位祖宗还贴在一起嘀嘀咕咕,完全没意识到他们到站了。

陈水从后视镜里很小心地瞥了一眼,只能看见秦殊的侧脸,更吓人了。

微微收紧的下颌线,在领口探头探脑的蛊虫,暗红涌动的眼瞳上淌着一层难以言表的……似乌云缭绕的阴沉幽光,渐渐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内,扭曲变形,看不出究竟是什么东西。

陈水不受控制地瞪大眼睛,迫不及待地想看清楚后视镜的倒影,可他似乎突然患上了心盲症,想象不出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东西。

耳边响起细微的、恍若幻觉的雷鸣声,像是一种无法违抗的警告,陈水从晃神的呆滞中如梦初醒,慌不择路地移开视线,才发现自己浑身僵硬得像铁块一样。

手臂抬不起来,腿脚短暂地失去了控制,牙齿止不住地咯咯打颤。

真的是幻觉吗?陈水几乎不敢回想。

就在刚才,他仿佛变成了一个需要被清除的、被净化的邪物,被幽光四溢的雷电瞬间锁定,要是再犹豫少许,便极有可能被就地正法,魂飞魄散,只留下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坐在车里。

当然,其实这还不是最吓人的。

最吓人的是,陈水一直被迫在听他们说话。不想听也得听。

而且,而且秦殊好像说对了……这位从头到尾都很安静的裴昭同学,看起来分明只是一个普通高中生的裴昭同学,他居然真的没死!

凤凰寨是洞神的领土,是死人的故乡,是阎罗王也管不着的阴阳分界处。既然如此,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才能旁若无人地、活生生地踏入其中,完全不受其规则影响?

“不好意思,陈先生,我们现在下车。麻烦帮开一下后备箱……陈先生?”

陈水没有回答。他还沉浸在不断放大的恐惧里,耳边传来的话如同朦朦胧胧的水下回音,让他无法分辨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

他甚至没发现,秦殊和裴昭已经谈妥了,下车了。

秦殊站在车窗边看着陈水,见他还是一幅魂不守舍的失神样儿,犹豫片刻,屈指敲了敲车门。

“咚咚——”

“啊啊啊啊啊!咳咳……咳!”

陈水本能地循声扭头,对上秦殊近在咫尺的脸,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差点真被吓得魂飞魄散。他不由得地嗷嗷叫出了声,把自己呛得不断咳嗽,好半天才算是缓过来。

秦殊也被吓了一跳,默默后退半步:“陈先生,我长得很吓人吗?”

“……没有没有,秦哥您十分英俊,十分英俊。”陈水略微尴尬地强笑几声,拖着自己沉重的身躯缓慢下车,想帮两人搬行李。

“行李我们自己来拿就好,陈先生快去休息吧,你脸色忽然变得很差,还好吗?”

“没事没事,我很好,真的。这是两位的钥匙,黑色的这把是院门钥匙,山里住宿条件可能有些简陋,麻烦多担待……我真的没事。”陈水小心翼翼地把钥匙递过去,在秦殊接住的瞬间就迅速把手缩了回去。

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没事的样子!

即便是尸体也能看出脸色很差,那可就不是一般的差了。

秦殊有些茫然,歪头偷偷对裴昭使了个询问的眼色,而裴昭回了他一个更茫然的眼神。

算了算了,先给陈水一点调理的个人空间。

秦殊把钥匙全都塞给裴昭,拎着两人的行李箱朝院子里走。

凤凰寨为他们安排的住宿地点,其实一点也不简陋,更像是价格高昂的景区民宿,且装修工艺更为优美精细,甚至有足足三层楼之高,严丝合缝地沿着山腰地势建起来,被茂盛的常青树木团团包围。

院子很是开阔平坦,像是后期才推平额外搭建的,外墙颇高,能很好地保护个人隐私。地板砖缝里有细碎的干谷粒,多半是以前的住户养过鸡鸭,留下了一些小小的生活痕迹。

一楼是客厅和书房,还有一间用途不明的车库。秦殊放好行李之后,专门好奇地进仓库里转了转,虽说空空如也,不过他确实闻到了草药味和淡淡的酒香气息。

二楼似乎才是主要的生活区域,就连厨房也在二楼。秦殊推开厨房的门,瞬间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气所笼罩……取暖效果极为不错。

厨房的火炕被很贴心地提前烧热了,炕里的铁架上还挂着一口陶锅,弥漫出一股强烈而陌生的浓汤香气。

秦殊戴上手套,小心翼翼揭开锅盖,随即眼睛一亮,扬声道:“昭昭,快来看快来看!是红酸汤!”

由米酒和野生番茄发酵而成,佐以大量辣椒和木姜子,口味非常刺激,是很有名气的云城特色。

秦殊在江城吃过几次酸汤鱼,印象挺深刻的,但显然都没有眼前这一锅这样正宗,酸味与酒香都更明显。

他从消毒柜里拿出碗筷,盛了两碗,自己先喝上一大口,瞬间感到有种陌生而强烈的热浪直冲心头,把自己安静的心脏用力拧了一把,“砰砰”跳了两下才归于平静。

“……唔,非常好喝,但这种反应正常吗?昭昭,我是不是出汗了?”秦殊又被吓了一跳。

因为现在他是个死人。

理论上,此时此刻,秦殊是把自己的神魂放在一具尸体的紫府之内,代替大脑的所有功能,用意念牵引着这具身躯行动,并以此来感知这个世界。

而神魂不会出汗,一具心脏停止跳动的尸体,也绝对不该随便出汗,除非他刚才突然活过来了,活了那么一瞬间……

这红酸汤的效果太强劲了,从那种馥郁且复杂的香气就能估摸出来,恐怕还加了不少补身子的好东西。

浑身发热的感觉弥久不散,秦殊还想再尝试一下,手里的碗就被裴昭拿走了。

裴昭递给他一包湿巾,把秦殊的碗收了起来,在此事立场上分外坚定:“会出汗很正常。但你不能喝多,有酒精。”

秦殊从他不容拒绝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警惕,忍不住轻笑,又把湿巾推了回去:“那你帮我擦,我就听你的。”

裴昭一呆,没吭声,眯起眼看向秦殊,目光里带上些许审视,开始非常熟练地观察秦殊有没有进入微醺状态。

当然,他也并未拒绝秦殊的要求,因为秦殊只出了那么一丁点汗,并不麻烦。冰凉柔软的湿巾轻轻拂过鬓角与后颈,将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

“这里太热了,”秦殊忽然低声开口,理直气壮地将他拦腰搂住,“抱抱。”

“感觉很热的话,我们可以直接离开厨房。”裴昭幽幽回答。

“好有道理,昭昭你真是个天才!”

裴昭很艰难地从他怀里钻出去,侧身打开厨房的门。

冬春交际的清凉山风迎面吹来,掀起少年人乌黑的发丝。裴昭扭头看他:“我不是天才,是你的酒量实在太差了。”

“啊,是这样吗?”秦殊弯起唇角,拉住了裴昭的手,“你好漂亮。”

“……是这样。”

裴昭无视了后半句话,顺势牵着他往卧室走,而秦殊却笑眯眯地接着开口:“对吧,你也觉得自己很漂亮吧?真有品味,跟我不谋而合。”

裴昭:“……”

两人跌跌撞撞地走进卧室,话题早就飘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却仍保持着藕断丝连的肢体接触。

当然,主要是秦殊单方面抓着裴昭不肯松手,裴昭拿他没有办法。

他们合衣躺在整齐铺好的被子上,不约而同被过于柔软的床垫所震惊,甚至有种马上要陷进棉花深处的错觉。

于是两人就这样面面相觑着沉默片刻,秦殊主动翻身平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又一次开口:“晚上和我一起睡吧,让许芊自己睡一间,她肯定需要个人空间。”

“好。”

“你到底把给我的生日礼物藏在哪儿?”

“不告诉你。”

秦殊翻身看着他,将脸蓦地凑近,再次打破两人之间微妙的距离:“所以,凤凰寨的规则,为什么没有影响到你?在车上你说了的,你会解释。”

“嗯,我会解释,”裴昭摸摸他的脸,“明天你就知道了。”

冰凉指尖贴着他眼尾轻轻摩挲,片刻后又沿着侧脸轮廓缓慢向下,拂开碎发,落在唇角。

很罕见的、很主动的安抚行为。不紧不慢的,游刃有余的,平静的纵容。

秦殊怔了怔,目光仍一转不转锁定在裴昭身上,盯着他的眼睛,盯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许久后才低声说:“我有一种正在被你把玩的感觉。”

“……嗯?”

“裴昭,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把我放在平等的位置上?”

这个突兀的问题让裴昭动作一顿,他唇角微不可查的弧度陡然消失,想坐起身,却被秦殊轻轻拉住了手腕。

“别误会,我没有指责你,也永远不会指责你。你是什么样的裴昭,我就喜欢什么样的裴昭,我不需要你改变,”秦殊笑了笑,“但我想聊聊。”

“好,聊聊。”裴昭侧躺下来,看着他。

“我知道你对我很好。你是关心我的,也是纵容我的,你做的很多事情都是为我好。但你的情绪实在太稳定了,对吧?”

“嗯。”

“这世上每天发生的事有那么多……我什么都想关心,而你什么都不在乎。”

裴昭微微蹙眉:“你觉得我不在乎你?”

他好像突然就有点生气了。可爱。

秦殊努力让自己的思绪不乱飞,赶紧清了清嗓子:“不是不在乎我!该怎么说呢……这就要绕回我刚才提到的纵容了。昭昭你知道吗,纵容,只会出现在一段不平等的关系里。

“举个例子,就说咱们班主任。老傅经常会纵容我的行为,但我可没办法纵容老傅,听起来怪怪的,对吧?世界上就没有学生纵容老师的说法。”

“……”

裴昭没说话,眉头蹙得更紧了,他在思考。

一点小小的苦恼,就能让这张漂亮的脸显得更加鲜活……秦殊发现自己挺爱看的。

于是他把裴昭拉进怀里,说得更起劲了:“换一个更好理解的词,溺爱。我妈可以溺爱我,溺爱她的小孩,但我不可能有本事溺爱我妈,听上去像精神不正常,哈哈……在我和她之间,这种行为的发起者只能是她。”

“为什么只能是她?”裴昭主动往他怀里靠了靠,露出格外真实的不解。

“因为亲子关系,本就是天然不平等的。无论我和她的关系有多好,也不可能平等。只有掌权的那一方才能选择纵容、溺爱另一方,但实际上……只要她不想纵容我了,她就能随时改变自己的行为,收回一切,而我也无法阻止,没资格阻止。”

说到这里,秦殊笑了一声:“虽然性质不同,但你也同样可以收回对我的纵容。把我推回普通同学的位置,把我当作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不在乎我。就像你其实完全不在乎刘阳阳,不在乎刑勇,不在乎凤凰寨里的一切,甚至不在乎那些想伤害你的神神鬼鬼……”

“但我不会这样对你,”裴昭轻声打断他,稍稍正色,“我不会的。”

“你看,你对我做出了一个承诺。这本来就说明你还有其他的选择,只是你主动选择了纵容我。可假如你选了另一种呢?”

“秦殊,这种事情根本没有假如,我不会……”裴昭还想说点什么,却被秦殊一把捏住了脸,揉揉捏捏,再也说不出任何清晰的词句。

“万事都有假如嘛。昭昭,到那个时候,即便我想挽回,只要你不愿意,我又能怎么办呢?我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我会焦虑,我会想这种乱七八糟的假如。”

秦殊垂下眼帘,按在裴昭脸侧的指腹稍稍用力,将他苍白冰凉的皮肤压出一抹极淡的粉。很好看,只要松手就会转瞬即逝,像人造的夕阳。

“但你就不会焦虑。裴昭,你才不会担心我突然就不喜欢你了。因为你是居高临下的,你知道自己总会有安全感和控制权,你随时可以叫停,任何事。”

裴昭沉默良久,先前皱起的眉早已放松下来,金珀眸子却被秦殊不断逼近的阴影笼罩,像沉寂夜幕里静静睁开的殊色猫眼,透着难以揣测的暗光。

他的肢体语言总是很温顺,此时也一样,就算被捏着下巴、攥着手腕,也根本没有挣扎逃脱的欲望,更没有半分恐慌和不安。

因为秦殊想要他躺在这里,所以他就这样做了,仅此而已。

不是什么很难做到的事,也没有拒绝的必要性。

但他这种平静的反应,同样是让秦殊感到焦虑的一部分根源。在很多时候,秦殊也会看不出来,裴昭是否认同他的观点,是否认同他想要做的事,或是他正在做的事。

真的看不出来。

幸好,他们的关系也并非没有进步,每一次深入的交谈都是有效果的。至少现在,秦殊能看出他在思考。

裴昭确实在认真地思考,该如何回应他的心情。

“秦殊,你可以让我失去安全感和控制权,”半晌后,裴昭想到了解决方案,语气十分笃定,“方法有很多,这不难。”

秦殊一怔:“真的?比如呢?”

“比如……囚禁我,给我下蛊,污染我的神魂。拿走我所珍视的东西,以此胁迫我的顺从。折磨我,直到我求你放过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秦殊:“……”

“真的不难,我可以慢慢教你。”裴昭歪头看着他,再次强调。

“昭昭,咳,那个,咱们先别聊我的问题了,我这些问题都不算问题……我要给徐老师打个电话。”

秦殊感觉酒彻底醒了,他表情有些僵硬,猛地坐起身到处找手机,在过于柔软的床垫上摇摇晃晃,差点又把自己晃晕了。

其实他也没醉,只不过是沾了那一小口酸汤里的米酒之后,短暂地感觉有些晕乎……话到嘴边了,那就趁机借题发挥一下而已。

而他那点小小的微醺,就算之前聊天时没能清醒,听到裴昭的话也会醒得彻底,大受震惊,醒得不能更醒!

“你手机在这里,”裴昭十分茫然地把手机递过去,“为什么突然要找徐敏?”

“给你预约每周定期心理辅导。”

“……嗯?不想去。”

“必须去,我跟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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