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物理捉鬼的必要性 第59章 出门则生,归乡即死 我是体修吗?**

“砰——!”

“嘀——嘀——!”

一声巨响传来,漫长而凄厉的鸣笛声紧随其后,最后是一阵紧急刹车的尖锐刺响。

就在陈水说完最后那句话的瞬间,秦殊把他的脑袋砸在了方向盘上。

是连带着司机座椅一起按下去的,好歹让后脑勺得到了些许的缓冲,不至于瞬间暴毙。

秦殊没下死手,也并不打算这样做。虽然他在梦里吃了不少……但他确实没有主动杀人的意图,现代社会,完全没这个必要。

兼任保镖的猛男尸体抬起手臂,似乎想从秦殊手里救下陈水,不过很可惜,下一瞬间它的半边臂膀就飞出了车窗之外。

解决这个大块头,其实比解决陈水还要简单,只要用力锤过去就行了。车门当即凹了一块,副驾驶的窗户支离破碎,散了满地。

“秦哥秦哥,嘶……听唔,听我解释!别打阿斗了,我可以解释的!你们不会彻底死的!”

陈水手忙脚乱踩了刹车,很艰难地将车停稳在山路一侧。他被方向盘砸得满脸是血,却唯独等到阿斗的胳膊飞了出去,才显露出几分真诚的焦急之色。

“解释。”秦殊收回手,坐回后座,面无表情看着他。

“凤凰寨还有另一个别称,死人乡,秦哥您猜对了,我们都是死人的后裔,这个神话故事也确实不是假的……当初那些孩子们,早已死在了洞神的怀抱里,成为洞神在人间行走的眷属,又经历过烈火与滚水的考验淬炼,才能重新回到阳世,将山里最后的血脉与生机繁衍下去。”

“刘阳阳也是吗?我之前完全没看出来。”

“是,有洞神的赐福庇护,我们凤凰寨的后代和外界的人没有区别。唯有回到了自己的家乡,才能返璞归真,袒露出最原始的样子……是死亡与生机共存的状态!”

陈水一时说得激动,扭头瞥见秦殊面无表情的脸,哆嗦了一下,连忙重新放低声音,小心翼翼继续:“我们的灵魂和你们一样,都是鲜活的人类生魂,没区别的。只是我们的身体比较特殊,就像是被血与火所淬炼的法宝……出门则生,归乡即死,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秦殊快被气笑了,“那这又关我和裴昭什么事,我们的祖上又没有迫害过你们全族的恩人,为什么我们也会死?”

“虽然看起来是死了,其实也不全是,毕竟只要两位再离开凤凰寨,就能重新变回活人了。听起来吓人,其实对身体很有好处……这是一个很复杂的过程。秦哥,您知道鬼域吗?”

“知道,听得懂,你继续。”

陈水松了口气,用最快速度解释了此地的运转原理。

由于山神已死千百年,金娥山与银鹏山,如今都是洞神的领土。

祂所掌控之地,自有一套不同于世俗天道的规矩,和鬼域相似,且比寻常鬼域的影响力更高、更细致入微。

若非道行高深,或者像秦殊这样拥有一双洞察本真的天眼……寻常修士就算亲自踏入凤凰寨,也根本不会发现自己变成了死人,而且来去自由,法无禁止皆可为。

当然,除非这个修士对寨中村民别有所图,试图调动大量的法力去攻击他人。如果事情到了那一步,不怀好意者可就要傻眼了。

“凤凰寨里没有灵气吗?秦殊微微皱眉。”

“灵气自然是有的,甚至比外界还要丰厚数倍,所以我们寨子里每次闹起鬼来,那都是凶险万分的,特别麻烦,我们很不擅长杀鬼。但是嘛……灵气可不会在死人的经脉里轻松流动,市面上那些普通的修行功法,在这里几乎都运转不了。”

陈水停顿片刻,鼓了鼓自己胳膊上饱满的肱二头肌,颇为自豪地笑笑:“所以我们凤凰寨出身的人,基本上都是体法双修,利用大量灵气与特殊的环境来淬炼肉体,也能修行那些洞神赐下的功法。”

所以男人可以学会驱赶尸体,如臂使指地为己所用,甚至是创建一支尸体军队。而女人可以学会制蛊,利用这片土地丰厚的资源,炼制出世界上最为强大凶狠的蛊虫。

分工明确,低调踏实,勤劳善良,自有一套独立完善的信仰体系……这是陈水自己对凤凰寨中人的评价。

虽然他们无法像道家修士一般呼风唤雨、飞天遁地,但修行有成的巫师们同样不好招惹,一出世即可搅动风云,个个都是杀人专业户。

而他们这次旅途的主角,许芊的女朋友张美江,其实早就是最好的例子。

“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有解释清楚,既然凤凰寨是个如此特殊的地方,为什么你和刘阳阳都不提前告诉我?”秦殊颇为不解地发问,同时把眼球拿了出来,轻轻放在裴昭手上。

其实聊到现在,大家情绪差不多都重归稳定了。裴昭懒洋洋地玩着手腕上的珠串,没有提出返程意见,秦殊本身也并不在乎无法使用法力的问题……

他们还是决定进凤凰寨里看一看,听起来还是很有意思的。而且答应了许芊的事情,总不可能直接不做了。

于是险些半路报废的车逃得一命,颤颤巍巍再次上路。

阿斗那半边飞出去的胳膊,也已经被陈水小心翼翼捡了回来。他可没敢当着秦殊的面就把断肢安装上去,只敢让它暂时可怜巴巴地横躺在阿斗腿上。

秦殊递了几张纸巾给陈水:“擦擦血吧,不好意思。也许对你们来说,在生死之间反复横跳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我们外乡人并不这样认为,也绝对不会轻视阴与阳的分界。”

陈水接过了纸巾:“谢谢秦哥,那个,下次您见到刘阳阳,也给他一拳行吗?”

“……啊?”

“这顿揍本来该是他来承受的,要不是刘哥失踪了,今天被安排来接机的就不会是我。可恶,等他回来了我要亲手弄他一顿!”

陈水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对秦殊的不满,只有一股强烈的想拉刘阳阳下水之心。

好美的兄弟情。秦殊幽幽说:“行,答应你。”

陈水用力擦了擦鼻血,声线不由带上些许鼻音:“但秦哥您说得对,我们的做法也有问题。凤凰寨的外乡人确实很少,灵气复苏也没几年,会主动进山的修士要么是来找人收尸,要么几乎都是来买蛊虫的,很守规矩,所以他们从来没有发现自己死了。

“您是第一个还没走进寨子就意识到不对劲的,所以事情就尴尬了,啊哈哈……我们一般都不会提前说明的,说出去太吓人了嘛,万一被造谣成什么危险之地,那就不好做生意了。”

“能理解,就是感觉你们有点不顾生命风险了,”秦殊顿了顿,也跟着笑了一声,“我知道刘阳阳是个好人,否则,刚才我会直接打碎你的头骨。”

他语气早已恢复了温和,但陈水听到这话,心里还是不禁咯噔一下,欲言又止片刻,小声嘀咕:“秦哥啊,我脑壳很硬很硬的……如果是那种牛鼻子道士在半山腰上对我出手,肯定连阿斗都打不过。我没从您身上感觉到灵气波动,您也是体修吗?”

这个问题把秦殊问住了,同时也让秦殊恍然大悟,有种陡然间摸出了头绪的明了之感。

他沉默着思索一瞬,扭头看向裴昭:“昭昭,我是体修吗?我觉得我好像真的是体修,但人家都要经受什么血与火的淬炼,我怎么没这个流程?”

“……算是吧,”裴昭伸手摸摸他的胳膊,若有所思,“你不需要依仗外力来折磨自己的身体,千锤百炼的形式有很多种,没必要去用那些笨办法。不过,经历一次死亡对你也有好处。”

“有点听不懂,但好像听懂了。所以我真的是体修,对吧?”秦殊丝滑地贴了过去,拉着裴昭的手十指相扣,“昭昭,你懂的好多,再多教教我嘛……”

“现在不教。”

“为什么!”

“因为教了也没用。你自己会明白的,不需要我教。”

裴昭轻轻推开他靠得越来越近的脸,却完全没能压下秦殊莫名出现的兴奋劲儿,反而被秦殊搂着腰又拉了过来,稀里糊涂地倒进秦殊怀里。

漏风的轿车循着山路加速盘旋,惯性也成为了秦殊的帮手。

“秦殊,你很热。”

“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我只是说,你很热。”

“那就不要离我那么远嘛,再跟我说说其他体修的事情……”

两人贴在一起嘀嘀咕咕着,胖了几圈的眼球从裴昭掌心滚落而下,夹在两人大腿中间,默默地向外挪动,一不小心又颠簸着滚回了原位。

车里的氛围千变万化,秦殊又变成了一个愉快的黏人精,没心思再去找陈水的麻烦。但此刻的陈水比方才还要紧张。

他能从后视镜里看见眼球滚来滚去的样子,如今也知道它究竟是谁。但他不仅没有多问,还咬紧牙关踩着油门赶紧加速,有种浑身刺挠的不适感。

所谓体修,原理就是将身躯练成比法宝还要强大的武器,水火不侵。与绝大部分肉体强壮的妖修异曲同工,他们皆是正面作战的佼佼者,只要近身,就可以轻易撕碎普通法修那像纸糊一样脆弱的身体。

正因如此,体修通常都是从小练武、身强体健的阳气旺盛之人。因此他们向来不惧零零散散的孤魂野鬼,却怕极了那些……不会被阳气所冲散的超级厉鬼。

因为花里胡哨的施法手段不够多,他们追不上厉鬼,也很难抓得住厉鬼。若是神魂不够强大,又没有开天目的能力,那可能连厉鬼藏在哪儿都看不清楚,还有被反过来夺舍肉身的风险。

凤凰寨里的赶尸人,连自家妻子做的蛊虫也是不敢乱碰的,每每看见蛊虫本体都会有些提心吊胆,其实与害怕厉鬼是相同的道理。

当然了,说到底还是因为修行不到家,所以才会被神出鬼没的亡灵所克制。

陈水今年二十七岁,连承办赶尸业务的资格都没拿到,他很清楚自己的修行完全不到家。

他害怕。

大约一个多小时的进山路,被他强行缩短到了四十分钟。

当四处漏风的车子终于驶入凤凰寨时,陈水的脸已经彻底白了,而秦殊很友善地假装自己没有发现,拉下车窗,扭头欣赏着高耸入云的红砖城墙。

单从砖块的褪色风化程度来看,估摸着至少是上百年的历史了,虽然有后续维护修缮的痕迹,但难以掩盖时间留下的细微痕迹。

在由半月形向外延伸的城墙之上,每隔五十米便建有一间小小的瞭望塔,屋顶也是颇为古风的飞檐翘角,最高处还放着姿态各异的石雕凤凰,舒展开来的翅膀如同烈焰翻涌,长长的尾翼甩在身后,灵巧生动。

制作这批凤凰的工匠技术极为优异,即便是褪色的石雕也显得分外鲜活,秦殊乍一看过去,甚至有种被数不胜数的凤凰们紧紧盯着的错觉。

城墙外有一道很深很宽的“战壕”,大概是古时候的护城河,但水已干涸,只剩下一道掉下去能直接帅死的深沟,在寻常的时候,汽车根本无法通行。

站在瞭望塔上的人远远看见车子驶来,便提早将城门打开,放下了同样年代感强烈的木板吊桥。

是的,木板吊桥。

沉重,厚实,嘎吱作响,被粗壮的钢索拉扯着,车轮碾压而过时会隐隐约约地晃动摇摆。

“哇哦……”秦殊探头向下看去,过于眼尖地在壕沟里瞧见了不少细碎的骨头。

有些是动物的,有些是人类的,在泥土中若隐若现露出森白或发黄的边角。由于质感和构造有细微的不同之处,自从在活水村里多看了几次人骨头之后,秦殊再也无法混淆它们。

但还好只有骨头而已。虽然云城的鬼魂亡灵极其之多,还满大街乱串乱飞,把秦殊看得拳头硬了又硬……但自从进了金娥山,居然一只都没再看见。

放眼望去一片干净,没有丝毫阴气怨念,连半山腰上厚重的云雾也是净透清爽的。

而凤凰寨里依山而建的民居也很有意思,楼房层层叠叠环着山岭向雾里延伸,皆是木栏砖墙与漂亮的飞檐搭配,构造规整而精巧。

寨子最中心是一座高耸的尖顶宝塔,宝塔周边留出了开阔的公用广场,三五个小孩在广场上打闹疯跑着,大人们坐在边上抽着土烟,懒得理会。

像一个紧密而不逼仄的……优美的特大蜂巢。

对秦殊而言,这确实是一场颇为高质量的“洗眼睛”旅程。

就算他能看得出大家都是死人,但正常死人也不会胡乱散发冷森森的黑暗阴气。只要穿得干净齐整,他们看上去也只是一群五官端正的、会动会说话的尸体而已。

更重要的是,寨子里的人性格似乎都很开朗。就例如此刻,有一群和陈水年纪差不多的青年,正坐在小卖部前打牌打得起劲儿。

他们听到动静,扭头看到陈水这辆稀巴烂的小轿车慢悠悠开进广场,先眯着眼扫一眼破碎的副驾驶车窗,再探头看一眼缺了半边胳膊的阿斗和白着脸的陈水,用脚都能想到半路上肯定发生了矛盾。

但这群人不仅没有打算找秦殊的麻烦,还指着陈水哄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总算有人能治治他了!”

“快来看,阿水被客人收拾了!”

“这车就是黑麻麻的丑得要死,我忍了好久没敢说!现在阿水终于该换车了吧,哎哟打得这么狠,哈哈哈哈哈!”

“去去去!”陈水摇下车窗,拎起阿斗的半根胳膊,一用力就猛地扔到了他们牌桌上,精准地把桌上纸牌全部打飞,吼道,“笑什么笑,帮老子给阿斗加点草药,要小香家种的白枯草!”

“牌没了,这局不算,哈哈哈……”

“啊啊!阿水你死定了!!我好不容易摸到的王炸!”

这一群同龄人隔着车窗就这样互喷了半分钟,直到其中一个青年扛着阿斗的胳膊离开了牌桌。他们都嘻嘻哈哈着没生气,继续围成一圈重新发牌。

另一个人从小卖部里拎来三瓶饮料递给陈水,探头进来对着秦殊和裴昭笑了笑,方才那幸灾乐祸的样儿陡然消失,一派友善:“哈喽哈喽,一路辛苦了,欢迎来到凤凰寨。晚上去村长家吃饭,有忌口吗?”

秦殊看了眼裴昭,裴昭摇摇头。

“没有忌口,谢谢。”于是秦殊露出一个友善的笑。

“好嘞!”陌生的青年留下一句上扬的尾音,而他本人,已经像闪电似地冲回了牌桌之上。

“寨子里手机信号不好,所以他们这些从来没出过寨子的人,平常也不太喜欢玩手机,就爱沉迷这些无聊的事……”

陈水解释了两句,感觉自己状态稍好了些,强打精神继续道:“我现在送你们去住的地方,两位一路跋涉也累了,先安置下来休息休息。晚饭时间之前,可以随意在寨子周围转一转,除了鼓楼不能入内以外,其他地方都没有什么禁忌。”

“从来没有出过寨子?”秦殊有些好奇,“他们都是成年人了,为什么不能出去?”

“实力不够,很容易稀里糊涂死在外面的,所以在长辈没松口之前,所有人都只能老实呆着。我们这里就是有点封建,大家长制度嘛……”

陈水似乎也对此感到怨念,偷偷吐槽两句,随即话锋一转:“当然了,在家摆烂的日子其实也很轻松自在,我们可没有什么升学压力、职场压力,最不缺的就是钱,嘿嘿。人一旦不缺钱了,那自然而然就会家庭和谐、邻里友善,没什么好争抢的,最多就是有点感情纠纷。”

“怪不得,因为从来都没有生活压力,所以你们的活人感都很强……”秦殊微微颔首,盯着自己隐约青白的指尖,基本上把自己调理好了。

虽然放眼看去,村子里真的全是死人,但没关系,大家表现得和活人差不多就行,甚至比活人还要活泼开朗。

挺好的。

更何况,现在他自己也算是一个死人了……所以就算遇到这种怎么看都很奇怪的景象,其实也无伤大雅。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享受着凉凉的山风涌入体内,在心肺里绕了一圈,又茫然而原模原样地离开了他的身体,连温度也没有降低。

很诡异的感觉,同时也有种诡异的神清气爽之感。

“昭昭,你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秦殊扭头看向裴昭,有些关心他的状态。

“适应什么?”裴昭看着他,神情平静,眼里透出几分细微的不解。

裴昭看起来与往常毫无区别,脸色没有变化,那双宝石般的漂亮金眸也毫无改变,在阳光里会稍稍变浅,映出一种略微透明的清透质感。

……嗯,与往常毫无区别。

秦殊盯着他,陡然间沉默下来,许久没有说话,就这样莫名其妙开启了一段漫长的对视。

裴昭眨了眨眼,试图扭头中断这场奇怪的视线交流,却被秦殊一把捏住了脸颊,缓缓转回原来的位置。

“……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反抗无效,裴昭只好主动开口。

被捏着脸时发出的声音,会比往常腰黏糊一些,分明像是忍无可忍的埋怨,却没有丝毫威慑力可言。

秦殊俯身凑近,不打招呼地贴上去,与他额头相触,鼻尖分外生硬地撞在一起,交缠的呼吸犹如冷雾散开。裴昭瞳孔微缩,本能地想躲开,可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挪动,只轻轻抿着唇伸出手,抵在秦殊肩头。

很微弱的抵抗。

秦殊顺势握住裴昭的手腕,轻轻一扯就拉了下来。

于是他把这只微凉的手掌贴在自己心口,按紧了些,沉默半晌:“裴昭……你没有变成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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