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谜语人这种事情,在修士群体里似乎是一种很常见的现象。
秦殊承认自己是个很偏心眼的性格,就算逐渐觉得裴昭处处不对劲,也会若无其事地凑过去粉饰一下,观察一下,再无视一下。
若是有什么需要处理的犯罪现场,他也不介意帮忙清理一下。嗯……他仔细想过了,说出去有点吓人,可他确实不介意。
做人首先要无愧于心,“背叛朋友”的可能性,只会比“亲手砸了神圣的教堂”还让秦殊夜里睡不安稳。
但与此同时秦殊也很清楚,裴昭绝对还有一大堆没说的事。即便他已经坦诚到了如今地步,甚至敢当着人家的面脱了衣服泡澡,裴昭也依然在当谜语人。
不过和徐道长那类型的比较来看,裴昭算是一个相对诚实的谜语人。
秦殊不问,他就不说。秦殊敢问,他全都敢说。至少从裴昭那儿获取的回复中,秦殊还真能总结归纳出不少有效信息。
首先,龙母其实是一头水牛。其次,龙母娘娘的精神不正常,所以才会敢袭击裴昭,甚至试图在裴昭的神魂上留下印记。
让自己的“虾兵蟹将”打着正义名头出来抓通缉犯,她的重点甚至不在于取回龙鳞,反而更像是一种试探,试探裴昭如今实力如何。
因为神魂标记,根本就不在梁明月身上,要是不知情况的金碧再冲动一些,只抓有神魂标记的人回去交差……那他其实已经有立场去直接找裴昭的麻烦了。
结合裴昭给出的描述,秦殊怀疑裴昭和龙母之间,或许有不为人知的矛盾。如果龙母精神很正常,应该会忍着不发作,但她疯了,所以她敢使出些误导视听的小手段。
当然,就算精神不稳定,她也并未亲自对裴昭出手。这种情况,要么是忌惮,要么是疯过了头,说不准还有可能是根本没疯,在下一盘大棋呢。
毕竟龙母确实是年年吃着丰厚香火的本土神灵,如今秦殊绝不敢小看信仰的力量,人和神之间的差距必然是巨大的。
若她真的有在偷偷下棋,在谋划些什么,寻常人多半也看不出事态全貌,稀里糊涂成为局中一子。
而梁明月知道得很多,在这一团浑水中起到的作用却很小,她平静的生活被不可抗力搅得稀巴烂,手握至宝如同稚童持金过闹市,可偏偏没人真的来抢过。
这十来年,梁明月都活得好好的,收获好运,付出代价,循环往复……就像一个奇怪的、突兀的牺牲品。
信息不足,无法判断更多。在正儿八经地帮她救回孩子之前,必须要先掌握一些有效自保和跑路的手段。
从裴昭不慌不忙的态度来看,他应该确实有能力保护自己,但秦殊就不一定了……秦殊对自己的跑路能力很不自信。
万一冲上去打了一架,打不过,难不成他还要给龙母烧香许愿求放过,或者骑在元宝身上逃跑吗?
——也不是不行,让我吃饱,我长胖一点就能驮你。
这是元宝在秦殊脑子里给出的回应。念头来得太突兀,把陷入沉思的秦殊吓了一大跳。
他已经把裴昭赶去睡觉了,兀自泡着浴缸发呆,直到水温渐冷,此刻站起身来他才发现,后颈泛起了丝丝缕缕的凉意。
再坐一会儿怕是会感冒。
被他泡在洗手池里的小鹰幼崽,居然也睡着了。由于没有脑袋,也不怕被淹死,它直接仰着身子睡在水底,睡得还挺舒服。
秦殊看不下去,迅速换了睡衣回到浴室,拿起一块小毛巾把幼雏拎出来包裹着擦干,塞进他新买的亚克力大盒子里,垫几块软软的布料当临时鸟窝。
其实这盒子原本是给眼球准备的,它长胖了,把老盒子撑得稀碎四散。但由于元宝很快与它搞好了关系,这俩祖宗最近都黏在一起,喜欢睡在前廊。
闲置下来的大盒子,恰好有了用处。
被折腾得醒过来的幼雏惴惴不安,但意识到自己周身环境变得更安逸了,一个没忍住,又猛地倒下重新睡了过去。
秦殊笑了一声,预防性地扎破手指,在幼雏身上撒了几滴血。随后他也猛地躺倒在床上,舒服地长舒一口气,抬手摸索着关了卧室里的灯,继续在脑子里和元宝交流。
“元宝,原来你也能长胖吗?今晚你都吃了那么多怪物,好像完全没变化啊……说清楚点,我具体要喂你吃什么东西才最有效果?”
——蛊虫。
“啊?”
——要吃最好的。我以前天天都能吃。
“怎么,嫌弃我没喂好你?好吧好吧,下周就去云城了,到时候我给你批发一麻袋回来。”
秦殊糊弄着哄了哄略微幽怨的元宝,闭上眼睛。
这小东西基本和他绑定在一起了,倒不用担心吃不饱的问题。真到了能量严重不足的地步,甚至还能反过来从主人身上吸取精血。
云城……最近还没听到刘阳阳的消息,希望他别又稀里糊涂掉进了什么山沟里。
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秦殊不知不觉睡着了。
发生的事情太多,再加上短暂的惊吓过度,秦殊罕见地睡得不太安稳。
他做梦了,梦见自己在吃人。
四肢着地,像只怪物似的爬行前进,用头上那只幽黑的独角将人拦腰贯穿。他在刺耳的惨叫声中低喘着,两口就吞吃了血淋淋的“生食”。
密密麻麻的人群将他包围,却仅仅是看着他,观察他,还小心翼翼地向后退开,为他让出一条前进的通道。
他眼里有火焰翻涌,透过这层烈火,衣衫华美的矜贵人类们一个一个落入他的眼底。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却仿佛被烧得只剩下一层赤裸裸的躯壳,而壳子里装着的那颗心眼儿,是黑的是白的,一览无余。
那些看上去一团漆黑的都被他吃了,华美不再,地上层层叠叠堆积起了黏稠的血池。
些许幸存者们趴在旁边呕吐着,另一部分人却提着衣摆淌入血池里,跪在他脚下,满眼狂热地伸出手来抚摸他,替他梳毛,给他作画。
他低下头,那双漆黑凌厉的独角浸满了血,反而愈发显得漆黑如墨,恍若稀世美玉般透着幽光。
有人迫不及待把手搭了上来,不断抚摸他的独角,还有人拿着粗糙的锯子缓缓靠近,对准他脑袋反复比划,似乎想把他的角割下来,可惜无功而返。
这究竟是在做什么?把他当作某种……怪物?珍奇瑞兽?观赏品?还是神灵?
秦殊记不清后来发生了什么,当他醒来时脑子很疼,太阳穴有种疲惫至极的胀痛感,思绪却仍是一派清明。
正因如此,下一瞬就,秦殊忽然意识到不太对劲,唇角泛着诡异的冰冷触感和淡淡痒意。
他脸上有东西。
秦殊没有睁眼,预防性地抬手狠狠一拍。
“啪!”
紧接着,一阵可怜兮兮的惨叫声在他脑子里像炸锅一样响了起来,秦殊心头一跳,还发现自己掌心沾着湿漉漉的不明碎肉,脸上有液体滑过的怪异触感……他猛然睁开眼睛,坐起身。
秦殊:……
他掌心里,躺着那只瘦弱的小鹰幼雏。不,现在应该不能说是幼雏了,只是一滩果冻般的碎肉夹着细绒毛而已,黑糊糊的。
一只可怜无助的小怪物,大清早的偷偷摸摸蹲在他脸上,结果被他一巴掌拍得稀巴烂。这种事说出去谁敢信?
“你还活着吗?”
好像还活着。秦殊隐隐约约能感觉到那股虚弱的生机与气息,只要他在心里想着这只幼雏,就可以立刻定位到它的位置。
如果他想确定小蜈蚣的位置,操作流程也是差不多的道理。
所以昨晚试探性的滴血认主果然是有效果的,虽然这小东西非鬼非兽,算是从聻变异而来的未知怪物,但血契仍是实打实地连接上了。
也多亏了滴血认主,否则秦殊那一巴掌就能把它直接拍死。
既然能亲自养起来,那就继续养吧,反正家里也不缺它一个怪物……秦殊盯着掌心那团濡湿颤动的碎肉,犹豫片刻,又扎破手指给它喂了几滴新鲜血珠。
“咕叽咕叽……”
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响动从他掌心传来,一阵微妙的热意在碎肉中蔓延,有些痒。
挣扎着长出血肉这句话,忽然间变得极为形象生动。
秦殊亲眼看着柔软肉块上生长出崭新的骨架、肌理与脏器,却依然富含着怪异的黏腻与弹性,拉拉扯扯地黏在一起,拼凑着形成了完整的肢体形状。
血管纵横交错地舒展开来,崭新的乌黑羽毛像淋了一场春雨的野草那般疯长着,迅速变得分外茂密……一团煤球似的毛绒无头生物出现了!
它瑟瑟发抖着弹跳起来,冲进秦殊的睡衣里,很熟练地把自己藏在布料遮盖之下,怂得不可思议。
“哈喽,能听得懂我说话吗?我现在要去上学了,想藏起来的话,稍等我穿件更舒服的衣服。”
秦殊哭笑不得地尝试与它沟通,同时快速解起了睡衣纽扣。陡然暴露在空气中,畏缩的幼雏立刻被吓得手忙脚乱地到处飞,用那双袖珍到看不清的小翅膀拼命扑腾,最后颤抖着落在了秦殊脑袋上。
秦殊:……
他叹了口气,发现这小东西居然真听不懂人话。
可能是因为它才刚出生,太年轻了,什么也没有学过。之前变出一张人脸,似乎也只是它的本能,毕竟除此之外,人家确实没做出过任何攻击性行为,天生就是一个小怂包。
好吧,还得从头教起。
“元宝,教它说话。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就叫煤球,是不是很贴切?”
秦殊迅速进行了简单快捷的责任转移,随后他用两分钟结束洗漱流程,套上厚实的加绒卫衣,把煤球和扭动着抗议的小蜈蚣一起塞进兜帽里。
紧接着,眼球熟练地跳进他的口袋,秦殊再把校服外套一穿,拎上背包,出门的行头也算齐全了。
唯独卫衣兜帽里越来越沉,若是再多加几个小东西,简直能把秦殊脖子勒得喘不过气来。
“我家里以后……不会变成宝可梦养殖基地吧?”
秦殊推开大门,呼吸着户外清爽冰凉的冷空气,喃喃自语:“应该不会吧?”
今日的江城二中,依然风平浪静。
在操场上游荡的鬼影好像稍微多了一些,但怨气不重,伤害不高。
偶尔有阳气充足的学生打着球狂奔而过,还能硬生生冲散好几只羸弱的小鬼,让它们稀里糊涂回归大地母亲的怀抱。
秦殊醒得早,来得也很早,他提着两袋子春季茶点,顶着舍管大叔微妙的目光,站在宿舍楼下等裴昭出来。
最后一遍起床铃还没有响,周围有些冷清,但裴昭并未让他久等,几乎是转眼就出现在了大门口,用饭卡刷开闸机,朝秦殊走近:“……这么早?”
活生生的裴昭,裹着柔软宽松的羊绒围巾,垂在额前的碎发被冷风吹着轻摆,在清晨阳光朦胧时,总能把校服穿得特有氛围感。
“嗯,昨晚做噩梦了,都怪你。睡得不舒服。”秦殊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又有些委屈,越说越不高兴。
他抬手揽住裴昭的胳膊,拉着人家就往林荫小道上走,点心袋子不断摇晃碰撞着,校服外套的防水布料反复摩蹭着,发出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
藏在兜帽里的煤球被噪音警醒,探出脑袋小心地看了一眼裴昭,旋即又在秦殊脑子里发出第二次尖锐爆鸣。
“嘶……别叫了别叫了,元宝你看着它点!”
他们宿舍楼旁的小道,恰好连着那片深不见底的荷花景观池塘,与女生宿舍隔水对望,平日里也有小情侣会抄这条近道,还能藏在林荫里偷偷约会,是个较为隐蔽的地方。
隐蔽也有隐蔽的风险,由石板铺成的步道并不平稳,踩空了就有可能崴脚,然后顺着草坪的斜坡滚下去,掉进池子的浅水区里尽情品尝水草风味。
秦殊刚才就是被吓得浑身紧绷,差点一脚踩空,干脆拉着裴昭一起在岸边长椅坐下,先缓口气。
换成元宝在他脑子里疯狂尖叫,惊吓的效果都不会如此立竿见影。毕竟,元宝看似是一只金红的邪恶蜈蚣,可人家情绪十分稳定,提到龙母时态度都淡淡的,只是偶尔肚子饿。
但这位战栗不已的煤球小鹰,则完全是元宝的反面。它看见任何不认识的东西,都会害怕。
它害怕陌生的鬼,秦殊的电动牙刷和吹风筒,立式空调,手机里的音乐,甚至害怕清风茶馆里的现磨咖啡机……而迄今为止,它最害怕的是裴昭。
这种强烈的恐惧情绪,让秦殊被迫感同身受。大脑擅自逼着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慌,只要裴昭表现出一丝靠近的意图,他的本能反应就是浑身炸毛,想立刻逃跑。
秦殊不会允许这种情绪掌控自己。
所以他紧贴着裴昭坐下,观赏着荷花池里隐隐涌动的阴气与荷叶残枝,和裴昭一起吃完了早餐。
让他怕鬼就算了,害怕自己的电动牙刷也不是不行……但害怕裴昭?
不行。
清风茶馆的点心依然美味,就是有点噎人。秦殊吃得慢,同时目光一转不转盯着裴昭,在过于贴近的距离内保持着格外强烈的视线交流。
“……”
裴昭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起初选择了无视。他不会被噎住,于是垂下眼眸,沉默着试图专注享受食物的口感。
但秦殊越凑越近,眼睛几乎要贴在了他的脸上。
吃完一整盒点心,某人的视线都没离开过,裴昭忍无可忍:“为什么一直看我?”
“克服内心的恐惧。”秦殊正色回答。
“……现在克服了吗?”
“唔,应该吧。”
“那你为什么还在看我?”
“昭昭,把吃完的点心盒子给我,你站起来一下。”
“……为什么?”
裴昭略微不解地站起身,把自己的点心盒子交出去。
虽然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但瞧着秦殊一脸认真的样子,他还是乖乖照做了。
“啪!”
下一瞬间,过于清脆的响声在两人之间回荡,裴昭的神色蓦地僵硬,本能地用手护住自己的屁股。
意识到秦殊做了什么,裴昭的表情有一刹那的空白,藏在碎发里的耳尖悄然泛起了淡淡的粉。
秦殊手里的盒子扁了,但也只是扁了而已。他把扁扁的纸板收回袋子里,继续一脸严肃地观察裴昭。
有点吓人,他那架势就好像在说……这事儿还没完。
“秦殊,你……”裴昭只好艰难地组织语言,欲言又止,斟酌片刻,很轻很轻地小声道,“下次打我,能不能提前说?”
“昨晚已经提前说过了,”秦殊一本正经地回答,盯着裴昭陷入思索,“感觉好像不是很有用?昭昭,你应该还是有心理准备的。等以后有机会,我要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再试试。”
他大脑里的恐惧早已烟消云散,主动进行的积极对抗大获成功,而在这之后残留下来的情绪,竟是一股更为强烈的、想要研究裴昭的欲望。
很神奇,秦殊对自己的研究都没那么上心过。
“……以后不要用纸板,真的很响。”
裴昭没有拒绝。
他在抱怨,但裴昭的抱怨从来都不会代表拒绝。
脸红时的抱怨更是如此。
“我用它,就是因为它很响。”
秦殊笑了一声,伸手握着裴昭纤细的手腕,轻轻一拉,将硬邦邦站在那里的人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裴昭仍有些回不过神来,被迫坐在他大腿上,浑身都是紧绷的。直到秦殊用手轻轻拂开他侧脸的碎发,露出一只红透的耳朵。
温热指尖贴在冷冰冰的耳垂上,揉了又捻,像在揉捏什么新颖的解压玩具。
裴昭没有挣扎,但他呼吸微颤着,不断抖动的乌黑睫羽将心绪暴露无遗:“秦殊,你真的很坏。”
“哪里坏了?明明你才是害我睡不好觉的大坏蛋。”秦殊压低声音,似乎是在故意坏心眼地调笑人家。
当然,与此同时,秦殊的心绪也同样十分复杂。但他比裴昭更能藏。
无论怎么摸,无论摸多久,怀里的人都像是一块通体冰凉的玉石,一款奢靡昂贵的珠宝,一具灵动鲜活的尸体。
也许没人能理解他的感受,不过,他也不太希望被理解。秦殊选择将脸凑近,贴在裴昭耳边又一次小声嘀咕:“昭昭,我悟了。驱邪嘛,首要原理就是让邪灵被我吓一大跳……”
“啪!”
这次秦殊没用任何道具。
“秦殊你不能这样……”
“不能吗?”
这次裴昭也没有正面回答。
他轻抿着唇,缓缓扭头把脸埋进秦殊胸口,藏起了自己此刻的表情。
毕竟,他们制造出的噪音有点大,惊起了一大片藏在林荫树梢里的麻雀,惶惶然四散纷飞。
春天真的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