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殊的第一反应是,他要把这只鸟给掐死。
巨大的恐慌感,前所未有的强烈惊惧,烧心的针刺般的焦虑,在那一瞬间不约而同席卷而上,像紧箍咒似的将他钉在原处。
腿软,身上阵阵发冷,脑袋也很痛。
尤其太阳穴一胀一胀的,仿佛是他的心脏鼓动着长出了腿,要立刻撕开肺叶贯穿喉咙,从他脑袋里鲜血淋漓地钻出来。
直到他口袋里的眼球弹动了一下,毫不犹豫飞身而出,柔软冰冷的眼球“啪”地贴在秦殊脑门上,刺骨的寒意扎进眉心里,像一针能把人给当场疼死的肾上腺素。
秦殊硬是被粗暴地扎回了理智,亲眼看着眼球后面那根犹如触手的“小尾巴”,从他的皮肉里硬生生拔出来,牵扯出一连串滚烫的血珠。
一不小心把秦殊扎出血了,眼球见势不妙,瞬间又摆出一幅呆呆的无辜样儿,躲回口袋里继续装死。
“嘶……好痛!下手真狠啊许芊!”秦殊绷不住了,他没太看懂眼球做了什么,但疼是真的疼。
像是被扎到灵魂一样疼得他脑袋火烧火燎,眼里也漫出了生理性的泪水,非常酸涩。
秦殊扶着路灯杆子缓缓坐下,喘了口气回过神来,发现他现在反而冷静多了,至少不会一时脑热就开始擅自胡思乱想,把自己给吓得要死。
“谢了芊阿妹,不对,芊姐,你就是我亲姐。裴昭肯定没出事,我就是在自己吓自己……让我看看……”
秦殊刻意不去看外套里的小幼崽,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寻找他给裴昭留下的印记。
片刻后,那只画得歪歪扭扭的小猫图案,在秦殊脑海中清晰呈现出来,泛着十分显眼的红光。
——江城二中,男生宿舍楼。和他之间的距离只有八百米。
“没事了没事了,人家在乖乖睡觉呢……真是,吓死我了……”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直到这时才有种浑身冒冷汗的虚脱感。
眉心的伤口开始愈合,将来不及淌出的血被裹回了皮肉里,而那种难以忍受的刺痛已然消失,变成了绵延不断的、无法忽视的钝痛,一胀一胀的,不断提醒他方才经历了什么。
他扶着路灯站起来,低头看向怀里的瘦小幼崽。这小鸟似乎被他的反应吓到了,畏畏缩缩的蜷成一团,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脑袋也消失了,又变回一团小毛球似的可怜样儿。
秦殊叹了口气,把它往外套深处塞了塞,慢悠悠地继续往家里走。
江城的冬天好冷。
秦殊在路边摊前驻足,吃了一碗滚烫的牛肉汤粉。平日里他早就吃舒服了,今夜倒是吃得索然无味。
“小秦,在学校里不开心啊?”
粉摊老板是一名干干瘦瘦的中年女人,成天戴着鸭舌帽和透明口罩,秦殊早已和她混熟了。
虽然她是推着小车出来摆路边摊的,但手脚很麻利,总能把周围环境收拾得干净利索,炒粉功夫更是一绝。
秦殊每次吃夜宵都会顺便找老板闲聊,如今连人家女儿在读硕士、老公十年前在工地摔断腿的事情,都被他稀里糊涂聊了出来。
而今晚,轮到他给老板提供聊天素材了。秦殊加点了一碗牛杂,浇上最辣的酱汁,埋头风卷残云吃了好几串,表情被藏在热气腾腾的水雾里。
“我以为我朋友死了,其实没死,一点事都没有。刚刚吓得我差点走不动路了……唔,现在又冷又累的,明明想吃东西,可吃上了却觉得没胃口。”
“是很好的朋友吧?哎哟,那你还不打个电话过去,听听他的声音才安心。”
“二中那边快熄灯了,不想打扰他休息。”
“你这孩子,就是想得太多。想多了掉头发哦,我年轻时喜欢也这样想东想西的,结果呢?斑秃了,治了好久才恢复。”
老板压低声音:“阿姨偷偷跟你说,现在我头上还有几块没长好的头发,像苔藓一样,丢死人了!头上坑坑洼洼的,脸上也坑坑洼洼的,阿姨是结婚了才无所谓,小秦,你不怕斑秃啊?”
“……啊,这个,这个确实怕。”秦殊哭笑不得地听着,兀自思考片刻,莫名其妙就被老板给说动了。
有道理,不能把所有事情都闷在心里,不能长期内耗,否则真会变丑的。看人家裴昭,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连老师都害怕他,所以他才长得这么好看!
“阿姨你皮肤好得很呢,看起来和三四十岁没差别,谁敢信你孩子都那么大了,第一次听到我都吓一跳,可别再这样说自己了。”
秦殊先把粉摊老板给夸高兴了,笑着付钱与她道别,在短暂的回家路上沉吟片刻,还是拿出了手机给裴昭发消息。
【秦殊:昭昭,睡了吗?没睡的话……能不能发点语音给我听】
【裴昭:?】
裴昭直接拨通了视频电话。
他坐在宿舍天台边缘,而秦殊站在昏暗的小路上,两边都黑沉沉的,几乎什么也看不清。
唯独被屏幕照亮的面容近在咫尺,夜风拂过碎发,裴昭平日清晰的五官在手机里放大,却泛起一丝罕见的朦胧质感。
秦殊呼吸稍滞,心里那股惴惴不安的后怕终于彻底消散,变成了安稳落地的巨石。他加快脚步往家里赶:“昭昭,你在哪?”
“天台上,”裴昭金珀般的眼眸里透出审视,轻声反问,“你在哪?”
“……半路吃夜宵去了,马上到家。昭昭,为什么你会在天台上?”
“喜欢看月亮。”
“原来如此,”秦殊顿了顿,忽然又觉得不对,“天台不是被锁起来了吗?怎么上去的?”
“宿舍阳台的防盗窗坏了,我没上报,一直没修。可以从阳台翻上去。”
秦殊:……
裴昭真是……若无其事地说了一件很惊人的事情呢。
“真是从阳台翻上去的啊?你在五楼,中间不是还隔着一层六楼吗?”
“嗯。”
淡淡的一个“嗯”字,让秦殊大脑宕机了片刻。他有点无法想象,裴昭在他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居然还能做出如此危险的操作。
而且看裴昭此刻一派平静的表情,很显然,人家甚至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问题!
“昭昭,你真的不怕摔下来吗?”
“不会摔下来。”
“……万一意外踩空了呢?”
“也不会有意外。”
秦殊被噎住了,正在兀自欲言又止,裴昭却微微抬眸:“轮到我问你了。头上的伤口怎么回事?”
“啊,这个,是这样的,”秦殊轻咳了一声,拉开外套,“现在回想起来有点小尴尬……我刚才以为你死了。”
“……嗯?”裴昭一呆。
恰好说到这儿,秦殊也终于顺利回到了自家门口。熟悉的路灯洒下来,点亮了他外套里乱七八糟的情景。
小蜈蚣“刷”地窜了出来,用尾巴卷着眼球一起跨过大门,精准无误地落入前廊的白色小窝里,舒舒服服蜷了起来。
只剩下瑟缩的无头幼崽,扒拉在校服外套的内衬口袋边缘,一动也不敢动。
秦殊开门进屋,一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不太温和地把它抓出来,捧在掌心让裴昭近距离观察。
他仔细说出前因后果,连自己大晚上去教学楼里“打猎”的事情也一起讲了出来。
虽然秦殊略微有些心虚,但好就好在裴昭不是一个表情丰富的人,他垂眸安静听完,并未对秦殊的行为做出任何评价。
“你是说,它变出了我的脸。”
“对,真的分毫不差,超级小的一张漂亮脸蛋……我第一次清楚地理解了恐怖谷效应,”秦殊抓着小幼崽上楼,收拾收拾脱了外套,一边给浴缸放水一边幽幽感叹,“我得泡个澡缓缓,真的吓死了。”
而裴昭微微眯眼,关注点非常犀利:“所以在你心里,我和你的关系非常亲近,足以让聻利用我的脸来设置陷阱,引诱你。”
“……嗯。嗯!”
秦殊有点不好意思,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明明很正常。
“都说了我们天下第一好,我可不是在开玩笑。昭昭我警告你,如果你遇到和我差不多的事情,却没看见我的脸,我就真的要闹了。”
他理直气壮地说着,同时把手机架在洗手台前,用水池弄了一个小型的热水池子,把瑟瑟发抖的小鹰幼崽泡了进去,试探着搓洗了一下。
没洗出什么脏东西,倒是把人家的绒毛给搓掉了几根。幼崽更害怕了,却不敢挣脱秦殊的把控,有种随时都会当场晕厥的脆弱感。
裴昭看完了全过程,有一瞬的无语,随后才轻声回复他的小小警告:“可聻只会复制死人的脸。你又没死,我看不见。”
“还真是。哎,等一下,所以我为什么能看见你的脸?”秦殊手上的动作一顿,挑眉看向屏幕。
裴昭坐在天台边缘,歪了歪头,用自己空闲的那只手按住地砖,稍稍发力,然后……他把自己漫不经心地推了下去。
没有任何预兆。
屏幕里的画面天旋地转,月亮与少年鸦黑的发丝在风中交缠着飘舞,宽松的衣物随之猎猎响动。秦殊瞳孔一缩,手忙脚乱拿起手机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在这样的场合下,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
不止是一句话,就连一声愕然的惊呼也无法发出。喉咙声带绞成一团紧绷的死结,把颈动脉也牵扯得生疼。
刹那后,秦殊听见了很轻很轻的落地声,漩涡般不断流动的屏幕被缓缓扶正,再次露出裴昭那张漂亮而苍白的脸。
他站在宿舍的阳台边,不紧不慢地关上防盗窗,隔绝了风声的嗓音清如透玉:“也许我真的死了。”
两人隔着手机对视,沉默像无孔不入的月光蔓延向四面八方,浴缸传来的流水声也越来越轻。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无声地呼气,随后安静地重复着这个过程,直到他彻底冷静下来。
随后他盯着裴昭:“裴昭,明天我要打你屁股。”
裴昭呆了呆,试图消化这句话的意义,没想明白:“……为什么?”
“驱邪,我观察你很久了,也没想出其他办法,”秦殊把手机架回洗手台上,扯着领口把卫衣脱下来,“先多试几次,打别的地方也不太好,容易受伤。”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声音也无甚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必然要达成的既定事实。
没有生气,也不是后怕,是已经没招了。秦殊赤裸的上半身倒映在屏幕里,因为处于冬季,皮肤显得比脸上要更白净些。
匀称漂亮的肌肉轮廓,在浴室灯光的描摹下清晰可见。
他是最标准的宽肩窄腰,可以随便做引体向上,俯卧撑也能变着花样做许多种,平日藏在宽松校服里的胸腹后背都很有料,紧致且软弹,没有一块肉长在多余的地方。
肩膀用力时鼓起的训练痕迹也恰到好处,将锁骨与侧颈线条衬得流畅鲜明,唯独人鱼线循着腹肌向暗处流淌,渐渐就看不清了。
但除此之外,每一处都很高清。
裴昭一时间忘了秦殊方才说出的话,亦或者说,选择性地直接忽视,因为他也很久没见过不穿衣服的秦殊了。在夏日的户外游泳,和在冬季夜晚的浴室里,是截然不同的氛围。
他看着屏幕怔了好半天,眼见秦殊居然直接低头开始脱裤子,才小声开口:“那你现在为什么脱衣服……”
“泡澡啊。”
秦殊拿起手机,躺进浴缸里,被热水包裹着缓缓呼了口气,随后又蓦地坐直身子,看向裴昭:“昭昭,我老了之后肯定会高血压,你要对我负责。”
剔透水珠沿着侧颈滚落,若隐若现的身体轮廓在颤动波纹中粼粼浮动。裴昭眨了眨眼,垂眸轻轻说:“好。”
“这么爽快?但这次哄我也没用,我明天一定要打你屁股,眼睛往哪儿看呢?”秦殊敲了敲手机后壳,“裴昭,看着我。”
“……”
裴昭微怔,很乖地抬眼看向他,非常配合。
“你的小秘密能告诉我吗?就算不能,给我一个调查你的正确方向,行不行?”
秦殊表情正经几分,直接摊开了问:“我给你找了很多理由,列举出一堆的可能性,问了各种各样的人,也许我还一直在骗我自己。很显然,你有隐情,但我真的不想再自己瞎猜了,因为我会担心你。”
“如果我给你一个正确的方向,明天你还会打我吗?”裴昭声音很轻。
他格外听话地与秦殊保持着视线接触,眼睛像一颗亮晶晶的宝石,面色藏在黑暗里看不真切,语气却难得透出一股微妙的试探之意。
“……别说得像我要欺负你一样!这能是一回事吗?”秦殊咳了一声,“我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但现在这不是重点,昭昭,你至少要给我一个标准……就比如说,你做什么事不会有危险,做什么事会有危险,说清楚。”
“我做什么都不会有危险。你能想到的,都不危险,”裴昭将脸凑近,贴在收音筒的声音略微失真,“秦殊,你最危险。”
他的语调也有些失真,忽然间显得分外柔软,因为着实不太寻常,这种柔软近乎诡异。
“……什么意思?”
裴昭弯起唇,幅度极浅,却难以忽视:“除了你,还有神经病以外……谁也不会打我的。只有你可以。”
笑得真好看,但还是越来越诡异了。
秦殊喉结微滚,特意多问了一句:“裴昭,你是认真的,还是在说我是神经病?”
“认真的。”
“……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