氛围忽然变得稍显微妙,秦殊没过脑子脱口而出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但说实话,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是在意这件事的,直到现在。
其实……不止是神魂这种平日里看不见摸不着的存在,要是有人抢在他之前先咬了裴昭一口,留下痕迹,秦殊也会非常在意。
太变态了,而且很莫名其妙。
秦殊僵硬地自我反思着,却没有回避此刻尴尬的对视,任由那种微妙的感觉缓缓沉淀入脑。这是颇为得寸进尺的一种行为。
两人面面相觑着沉默良久,裴昭反而被他看得有些受不了,盘着手腕上亮晶晶的珠串,垂眸轻声说:“行了,我教你。”
“真的?我可以标记你吗?”秦殊眼睛一亮。
“……不要说得这么奇怪,”裴昭犹豫片刻,“只是简单的定位而已,留下神魂印记,你就可以随时知道我在哪里。”
秦殊更兴奋了,理所当然地捧起他的手:“好昭昭,你真好,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看着我的眉心,集中,回想起你抹除她印记时的感受。道理几乎相同,但记住,你想要的不是破坏,而是创造,反其道而行之。”
听起来似乎很抽象,但秦殊意外的完全理解该如何去做。他深深吸气,聚精会神,想象着。
他要留下一些东西,留在裴昭身上,最好是足够深刻的、牢固的,无论如何也无法轻易磨灭的……
“嘶。”
片刻后,裴昭捏了一下他的手指,却被秦殊当即拉着手腕攥得更紧,珠串相碰,牵扯出一连串的清脆响动。
“别动,马上就好。”秦殊低声说着,语气似乎像是安抚,但他太专注了,看不到自己。
危险的暗红幽光从哞底淌出来,将他黑亮的眼眸染成血色。但裴昭总是看得见的,贪欲,占有,肆意妄为,一个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家伙。
藏在那层以良善编织而成的好皮囊之下,自然会得到四面八方的信任、依赖和追随,似乎从没有人想过质疑他。
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真的有标准吗?到最后,还不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裴昭倒也没有想阻止的意图,把人惯成这样,他自己也不无辜。只是袒露着魂魄任由他人窥探,甚至描摹刻印,属实有种被烈火所炙烤的不安感。
有点疼。这世上能让他感觉有点疼的事物,近些年也不多见了,还挺新奇的。
“……嗯,好了,我画了一只小猫!没想到居然真的能画出来。”
瞬息之后,秦殊松开了手,同样满眼新奇:“昭昭我学会了,只要很专注地想你的事,我打上的印记就会在眼前发光!不对,应该是在我脑子里的地图上发光……好可爱。”
“弄疼我了。”裴昭面无表情。
“啊,那……那怎么办?”
不等裴昭回答,秦殊已经把他使劲搂进了怀里。裴昭的脑袋就这样被猛然压在秦殊胸前,他愕然地微微睁大眼睛,声音被堵着险些传不出去:“秦殊你……”
“我错了嘛,下次我轻点,抱抱抱抱。”
“你俩说啥呢?卧槽这是在做什么呢?!不准在我家饭桌上搞暧昧!要搞去卧室搞行不行?”
“……”
偏偏就在这时,他俩的动静稍微大了点,让一直沉浸在游戏里的汤睿诚终于感觉不对劲,摘下了VR眼镜。
不摘眼镜还不知道,这俩大爷居然在他眼前搂搂抱抱起来,真是世风日下!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和昭昭谈正事呢,”秦殊依然没松手,只是顺势换了个姿势,继续揽着裴昭的肩膀,扬扬下巴,“老汤,低头。”
“你小子……欸?等一下,真的假的?这是真的?!”
汤睿诚一低头,蓦地瞳孔地震,赶紧小心翼翼拿起桌上梁明月的签名,颤抖着手前后左右反复观察:“卧槽这就是真的……哥们,兄弟,义父,亲爹!”
“不至于不至于,你还有什么内购周边想要的,我替你问问,或者有机会见个面?如果她愿意的话。”
“那不行,私联偶像也太不道德了,我会被浸猪笼的!”
汤睿诚疯狂摆着自己唯一能动弹的右手,停顿片刻,又压低声音追问:“明月也撞鬼了?我追直播的时候就觉得奇怪,怎么那个警察突然就不见了,结束得也很仓促……”
“是撞鬼了,但没出大事,那个警察也没事。情况有点复杂,我一时半会儿不好外传,”秦殊想了想,补充道,“放心,不只有我在帮她。”
“那就行,我信你,从小到大我就没见过比你更靠谱的人了。说真的,有些时候我觉得我妈都没你靠谱。”
汤睿诚叹了口气,接着补充:“老秦,不管你在搀和什么事情,不管你想保护谁,先注意自己的安全。别落得和我一个下场,差点稀里糊涂被砸死,打游戏都只能用一只手……缺胳膊断腿的是真折磨人。”
“好,我明白的,谢谢你的夸奖。但老汤你这是不是有点肉麻了?”秦殊笑了笑,用新的杯子倒了杯茶,推到汤睿诚面前。
汤睿诚也发现自己是有点肉麻,尴尬地咳了一声,拿起茶杯一饮而尽:“要不是看在你给我带了明月签名的份上,我犯得着和你说这么多!”
“……嗯?这茶是你带来的?好喝,再来一杯。”
目的达成了,秦殊便没再逮着汤睿诚继续贫嘴。他们蹭完了饭,顺便一起把作业给做完,随后却并未继续逗留太久。
这几天确实不太平,秦殊也担心自己在汤睿诚家一直晃悠,会一不小心给人家招来点虾兵蟹将……或者更麻烦的脏东西。
时不时就得请假在家休养几天,对汤睿诚来说或许是好事,说不准能避开二中里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出了汤睿诚家的院子,再往左边走几步就是秦殊家。夜色已深,月亮被浓雾笼罩着,大门口常亮的路灯也泛着一抹朦胧。
秦殊直接牵上了裴招的手,越来越熟练:“昭昭,今晚住我家?”
“不要。”
“怎么这样!”
“……不方便,周末再来。”
拒绝得这么果断,看来今晚是没机会了。秦殊不情不愿地牵着他往反方向走,拿出手机:“好吧,我打车送你回二中。这么晚了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
裴昭幽幽开口:“你现在可以随时查看我的位置,还有什么不放心?”
“不行不行,真出点什么事情就来不及了。哎对了昭昭,要不这段时间我让元宝陪着你吧?”
“不要。”
“哦。”
网约车来得很快,距离二中也不远,他们很快就回到了宿舍楼下。
还没到熄灯时间,去吃夜宵的学生在楼下来来往往,喧闹说笑着,还有几对藏于黑暗里讲着小话的情侣,不是牵着就是抱着,逃不过秦殊的眼睛。
他也不乐意看,但还是看到了。黑暗,在他眼里再也不是有效的遮蔽场所,只要有一丝微弱的光,秦殊就能轻松数出地上究竟有几只蚂蚁。
而舍管大叔默默投来的观察视线,更是让人无法忽视。秦殊低头瞥向自己和裴昭牵在一起的手,略微心虚。
但转念一想,那咋了?裴昭乐意就行。
火速调理好心态的秦殊瞬间恢复如初:“昭昭晚安,早点睡。明天还想吃茶馆的春季甜点吗?”
“想吃。”裴昭闻言,眼睛立刻亮了亮,比手腕上的猫眼石更漂亮。
“那我跟林老板说一声,早上顺便绕去后门买两盒。”
裴昭凑近了些与秦殊对视,摸摸他的手,冰凉珠串随之清脆地碰撞起来,像一种很笨拙的示好:“四盒。我们一人两盒。”
“好哦。”
“嗯,晚安。”
裴昭唇角的像素点出现了明显上扬幅度,一看就是高兴了。
而送走了心情不错的裴昭,秦殊也自然而然地干劲十足起来。他没有急着离开学校,反倒胆大包天地溜回了黑漆漆的教学楼,假装自己正在闲逛。
杀鬼可以变强是客观事实,虽然一开始效果不明显,但经历的多了,秦殊渐渐也能摸出味儿来。原本秦殊还想着,不能急于一时,招惹到打不过的会很危险,而且杀也杀不完……但现在情况变了。
表面的世界平静无波,人类目光所不能及之处,却从未停止过暗流涌动。快速变强,已经成为了一个颇为紧急的需求。
“芊阿妹,元宝,你们在这方面眼睛比我尖吧,帮我看看哪个该杀?不要那种枉死冤死的,我们先杀真正的坏鬼。”
秦殊压低声音,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泛起回响。
小蜈蚣从他衣领里钻了出来,冰冰凉凉的硬壳肢节缠在秦殊侧颈上,触角动来动去,让他险些本能地想抬手把这小东西给拍走。
“……左边?要上天台吗?”秦殊若有所思,循着元宝的指引缓步上楼。
“吱呀——”
推开稍稍生锈的天台大门,秦殊脚步微顿,顷刻间有种难以呼吸的压抑感。
元宝的眼睛确实比他尖多了。
天台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鹰身小鬼,它们在繁殖,方式和普通的鹰隼没有区别。
一只小鬼扑腾着翅膀骑在另一只的背上,低空盘旋,不出半分钟就能解决问题。但最令秦殊感到不适的并非于此。
这些小鬼都长着非常标准的人类面孔,而且并不擅长表情管理,在繁殖过程中与秦殊对上视线,就会直勾勾地盯着他,僵硬空洞的黑瞳目不转睛看过来,仿佛他也是夜色下的一道风景。
其中一只小鬼的长相,甚至和上周跳楼的那位同学完全相同,一模一样,是分毫不差的复刻品。
“……我很确定那个同学已经去世了,去世得非常彻底。所以,它复制他的脸,是想做什么?”
秦殊被盯得毛骨悚然,心中的疑惑也越来越大,总觉得这种小鬼的形成,内含玄机。
而且绝不是什么好的玄机。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
脑子里忽然涌出一句很有文化的话,是元宝说的。而秦殊沉默片刻,拿出手机百度了一下,总算看懂了。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这种小鬼其实根本不算是鬼,而是专门吃鬼的聻?”
秦殊有些不敢置信,而且更离谱的是,这些小鬼的年纪,恐怕比秦殊还要大上好几轮。
因为聻的形成原理,来自于无法投胎转世的,长期徘徊于人世间的,偏偏怨气也不是很大,因此无法用任何方式让自己变强的……孤魂野鬼们。
当这些孤魂野鬼在世间游荡徘徊、无所事事之时,他们属于人的那部分记忆,他们的性格、理智和情感,都会逐渐被漫长的时间和岁月所磨灭。
直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下,只有一个浑浑噩噩的、连鬼也算不上的空壳,就是真正的老死了。
是的,老死。不仅阳寿已尽,就连阴寿也用得干干净净。
至于它们究竟是会直接烟消云散、变成大自然的食物,还是转变成以鬼为食的“聻”,就要看天时地利的缘分,以及周边灵气是否充沛了。
按理说,像聻这种只吃鬼的怪物对人类而言没有威胁,它们不吃人。但此时此刻,秦殊与这样一群庞大的、鹰身人面的怪物对视着,却依然觉得疑点重重。
“元宝,你在其他地方见过的聻,应该没有人脸吧?”秦殊大着胆子靠近一步,盯着那张长得和同学一模一样的脸,陷入沉思。
——没有。
“那二中里的聻为什么都长这样?偷偷复制别人的脸……不对,是死者的脸!”
秦殊停顿片刻,心底冒起丝丝寒意:“我现在能看见的每一张脸,不会都是死人的脸吧?它们这是要做什么?”
“咕叽咕叽……”
话音刚落,一阵令人发毛的黏腻响动从鼓鼓囊囊的小鬼堆里传出。
紧接着只听“啪”的一声,一颗软壳的白色鹰蛋从小鬼翅膀下掉了出来。
湿润柔软,裹着一层黏糊糊的半透明外膜,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地透出了鹰蛋的内部轮廓。
蛋里有一只蜷缩的、无头的雏鸟,濡湿绒毛包裹着瘦小干瘪的躯体,在近乎窒息的紧密包裹中颤抖着,挣扎不停。
秦殊绷紧心神,没有吭声,默默观察着这一诡异又神奇的繁殖过程。
而其余本在骚动盘旋的小鬼们也不约而同沉默下来,和秦殊动作几乎完全相同,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它们今夜唯一诞下的羸弱鹰蛋。
蛋壳里的挣扎逐渐变得虚弱,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在正常的诞生过程里,它本该用自己稚嫩的鸟喙作为武器,搭配着爪子一起将蛋壳啄开。
但这只小小的幼鸟,连头都没有,根本就没有最关键的鸟喙可以帮它开壳!
秦殊看得浑身难受,可这群好不容易产下后代的小鬼们却对此无动于衷,依然像一群二愣子似的静静站在原地,收拢着翅膀,死死盯着那颗软蛋,好像这样就能把幼崽给盯出来。
秦殊受不了了,他在脑子里偷偷戳了下元宝。
——元宝,它好像快窒息死了,我能去帮忙吗?
——???
元宝的疑惑溢于言表,甚至极为拟人地站在他肩膀上竖起半条身子,歪头看了他一眼,完全无法理解秦殊的心态。
在元宝心中,把天台上所有脏东西全部弄死,然后吃饱饱回家睡觉,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秦殊倒也不是不认同它,但是当一个懵懂无辜的新生命诞于人世,它还没有做过恶事,或许代表着无限的可能性。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在于,秦殊主观地认为,小鹰就是比小苍蝇要可爱多了。
哪怕没有脑袋也比苍蝇可爱,毛绒绒的,多讨人喜欢。
于是他忽视了元宝微弱的不满,清了清嗓子:“大家都能听得懂人话吗?我现在要帮这个幼崽破壳,谁阻止我,我就打死谁。”
话说完了,无鬼在意。小鬼们的目光连动都不动,依然像魔怔了似的盯着鹰蛋。
“那好,我开始了。”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开几只堵在最外围的小鬼,硬着头皮挤了进去。
小鬼堆里气温很低,众鬼身上阴森森的寒气汇聚在一起,将他团团包裹。
秦殊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打寒颤,用最快速度伸手一把抓走软绵绵的软壳白蛋,当着所有鬼的面,像撕纸般直接撕开了濡湿的外膜。
幼雏落入掌心,湿漉漉的,浑身冰冷,羸弱得陷入昏厥的边缘。秦殊连忙替它捋开打结的绒毛,捂在掌心稍微加温,沾上了一手怪怪的粘液。
这粘液的触感让秦殊有些难受,他把手搭在旁边一只呆滞的小鬼身上,借用它干燥的乌黑羽毛擦了擦手。效果还不错。
元宝:……
元宝谨慎地缩回了秦殊的外套里,生怕被抓去擦手。
但秦殊这种近似于挑衅的行为,却只激起了元宝一只虫的反应,而那群挤在一堆的小鬼,却没有任何不满。
别说抢回雏鸟了,它们此时仍直勾勾盯着鹰蛋原本的位置,一动不动,仿佛陷入了某种宕机状态。就像程序运行到一半中途崩溃,直接陷入初始化的死循环。
“这小鸟你们还要吗?不要的话我真拿走了?”
秦殊试探着捧起雏鸟,在它们面前走来走去……无事发生。
那他可就真带走了。
当然,这群小鬼也不能留。
十分钟后,江城二中里漫天飘羽。
舍管大叔疑惑地探头出来左顾右盼,对着鸦黑的羽毛雨拍了张照,照片上却什么也没有,只捕捉到了那一轮从云雾里探出头的幽白月亮。
他吓得一个激灵,赶忙删掉照片,躲回了自己的小办公室里。二中内部流传过的校园怪谈数不胜数,半夜铺天盖地的落羽也是其中之一,只是懂行的装作不知道,不懂的也从没信过。
突然遇到一个真的,还怪渗人呢……
而与此同时,秦殊揉着自己用力过猛后酸痛的胳膊,悄然无声离开二中。
他一边给林老板发消息预订早餐,一边慢悠悠地走夜路回家,稍稍拉开的校服外套里,蜷着一只瘦小的无头雏鸟。
正好林老板还没睡,秦殊顺便打探了一下,问他是否见过像鹰身小鬼这样会复制人脸的怪物。
林时雨回了他一个瑟瑟发抖的“快逃”表情。
【林老板:在多数情况下,幻化的人脸通常都是一种诱饵,借此去吸引和亡者有关的人,尤其是爱人和亲属,引导他们放松警惕、步入死亡……秦同学,小心为上。】
【秦殊:没事,我把我看见的都打死了。可聻这种东西,不是只吃鬼,不吃人的吗?】
【林老板:人死了,就会变成鬼,即可食用。若无冤情、怨气,初生的亡灵通常都很弱小,会陷入短暂的迷茫状态,无法快速构成巨大威胁。在阴差抵达之前,它们可以立刻开饭。】
……好有道理。
秦殊恍然大悟。如果没有现成的食物可以吃了,那就只能亲自制造食物!
这年头,连吃鬼的怪物都要换着花样给自己找食物。
虽说二中里到处都是鬼,但还真不一定都是好惹的。如果它们谁也打不过,那自然只能另辟蹊径,从活生生的人类身上下手,吃新鲜的……这种事情,说不准已经演化为了一种在族群内固定的、恒久不变的现象。
想到这里,秦殊心头一跳,低头拉开外套,看向了窝在自己怀里的小鸟。
它还很小,只有秦殊的拳头那么大,两只小细腿就像袖珍玩具似的缩在肚子底下,但它的成长速度,却比秦殊想象中快很多。
它已经长出了脑袋,尺寸约有核桃那般大小,面部轮廓更是如同一幅精细的微缩画,一张小小的人脸。
秦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他看见了裴昭的脸。
他看见了裴昭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