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怜想起自己一直傻乎乎地抱着一束花走来走去,恐怕花城早看在眼里了,又想起那个年少不懂事时得的上古外号“花冠武神”,大感不好意思,道:“……你又在取笑我。”
花城一本正经地道:“三郎怎么敢?三郎从来不敢。是真的很适合。”
谢怜不想再纠结这个,不由分说把那束花胡乱往他手里一塞,道:“你拿着!”
大概没料到他会突然塞过来,花束入怀的一刻,花城微微一怔,旋即哈哈大笑。谢怜马上顾左右而言他,想找点东西来转移话题,但一时又想不到什么。花城这时又非常体贴了,道:“哥哥,看殿门口。”
谢怜依言望去。可“殿门口”这个范围实在不小,扎堆十几个进进出出。花城又道:“猜猜哪个是黑水?”
谢怜这才想起贺玄一直潜伏在上天庭,关于仙京的讯息必然都是他卖给花城的。他凝神分辨,须臾,找到一个比较符合的,道:“那个穿黑衣服的?”
花城道:“这个猜测太保守了,不对,再猜。”
谢怜又道:“那个不苟言笑的?”
花城道:“也不对。”
一连猜了好几个都不对,这时,有人报道:“风师大人到——”
只见师青玄招招摇摇地摇着风师扇,满面春风地迈了进来,把手里礼盒往旁边一抛,拱手道:“恭喜引玉宫立殿,来迟了来迟了,罚酒罚酒,哈哈哈哈!”
这下又把引玉炸出来了。风师!恐怕是目前宾客里排面最大的神官了。他迎上去道:“不曾来迟,风师大人,请!”
花城终于揭晓了谜底,道:“就是这个。”
谢怜:“???风师大人是黑水?”
这可太玄奇了。花城笑道:“哥哥误会了,不是这个,是他身后那个。”
谢怜定睛一看,只见师青玄身后站着一个专门负责接各位来客礼盒的下级神官,其貌不扬,但热情洋溢笑容满面的。师青玄得意洋洋迈进了殿,随手往后扔给他一颗小珍珠当做打赏,那神官两眼发光,双手一把接住,还连声道谢谢大人谢谢大人,一副狗腿至极的模样。谢怜忍不住道:“……这是黑水?笑容如此灿烂的黑水?”
花城道:“就是他。假笑罢了。这人在仙京起码有五十多个分身,每个身份都不同,可以同时监视八十多个上天庭神官和三百多个中天庭神官。否则,只有地师一个身份,远不够用。”
“……”谢怜忍不住心中叹服黑水的演技、埋棋能力和旺盛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精力,道,“那现在那五十多个分身呢?”
花城道:“君吾正在一个一个地拔钉子吧。”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进来一个刺耳的声音:“权一真,出来!”
众神官的笑容登时敛了,不约而同向外望去。似乎有什么人想闯进来,但被拦下,仍在殿外不依不饶地嚷道:“引玉殿下!您师弟权一真在上天庭对比他身份高的神官动手,您还管不管了?”
引玉笑意消失了,压低声音问身后两人:“怎么回事?一真你又跟人家动手了?”
权一真道:“动了。”
鉴石皱眉,怒目横他,道:“又是这臭小子!”
出了这种事的时候,师青玄总是第一个开口的,他把拂尘插进后领里,道:“怎么回事?今天是人家的立殿礼,有什么事不能待会儿再说嘛?”
人家的大好日子,跑这里来闹,不是没有点儿眼力见,就是纯找茬。殿外的人道:“啊哟,原来今天是您立殿的大喜之日,这个我们真不知道。但是他打我们没挑日子,我们找他算账难道还要挑日子?权一真是你们引玉宫的人,是引玉殿下亲自点上来的,不找他找谁呢?”
可以确定了:来找茬的。
师青玄皱眉道:“何必如此?”
引玉刚想回应,权一真却忽然从他身后跳了下来,道:“你们走不走?”
闹事者显然料定了他不敢在这场合反击,有恃无恐道:“不走你还想再打?这么多位仙僚可都瞅……”
谁知,权一真这人真不能用常理衡量,二话不说提起拳头就飞身出去。殿外一声惨叫,而殿中众神官全都惊呆了!
好一阵,师青玄才道:“快来人拉住他,要打死了!”
引玉也是呆了,闻声赶紧冲出去,道:“给我住手!”而那些闹事者大声道:“你们引玉宫真是太了不起了!好,好啊!师兄弟合伙欺负人!”
这一场是直闹到天色将暗,来道贺的宾客走的早走了,劝的也早累了,总之,最后是来了个不欢而散。谢怜见引玉脸色郁郁,虽然明知这只是幻境,却也不忍置之不理,安慰了他一阵,这才随换了一张神官假皮的花城离去。
两人从没机会在仙京街头并肩而行,便多逛了一圈。谢怜尽量拿出东道主的气场,带花城看了几处他觉得仙京景致不错的地方,道:“你还有什么名景想去看看的吗?”
天光云影中,花城却看了看他,摇摇头,笑道:“名景,我已见过最好的了。”
谢怜点点头,道:“你走遍天上天下,自然是早已见过最美的风景了。仙京美则美矣,壮也壮极,不过比起你的鬼市,还是少了些烟火人气。”
花城道:“这么说,比起天界,哥哥更喜欢鬼市?”
谢怜道:“是啊!”
花城粲然一笑,道:“那就好!”旋即又评价道:“仙京也还行吧。只要所有神官都滚蛋,倒也不是不能看。”
“你啊……”
逛完,二人又折回到引玉殿中。以他们身手,要想不被引玉发觉,自然易如反掌。是以两人都坐在偏殿了,主殿内的几人还一无所知。鉴石正怒气勃发:“今日好好的立殿礼,全都给这小子毁了!”
也难怪他生气。立殿礼是一位神官正式成为上天庭一份子的认可仪式。今天这事放凡间就是一个皇帝的登基大典给人搅合了,谁能不生气?
引玉道:“算了。肯定是别人先惹他的。”
鉴石道:“上天庭这么多人,怎么别人不惹其他人,就偏要惹他?”
引玉道:“你知道的,他从来不是挨打不还手的性子。不是别人不惹其他人,是其他人能忍,他不能忍罢了。”
鉴石道:“他凭什么不能忍?这是仙京,又不是人间。如果他老老实实忍着,别人有发作的机会吗?这下好了,这么多神官都看着,传出去谁管谁先动的手,谁跟你分辨谁错多谁错少?你以为他有道理?没有。只要出了事,只要动了手,你就是没道理!”
他真是火的不行,引玉好容易才把他劝去做点别的事消消气,坐回去叹了口气。一回头,一个黑影蹲在窗棂上。
引玉再次被这熟悉的一幕吓了一跳,道:“你怎么又蹲这里?什么时候来的?这什么习惯?”
权一真却道:“他们先骂我的。”
引玉道:“一真,鉴石师兄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权一真自顾自地道:“他们先骂我的。我根本不认识他们,他们说我是下级神官,莫名其妙骂我笑我,我让他们道歉,他们不肯,我就打了。只有被打的时候他们才闭嘴,不然我不会打他们的。”
早年,某些地位较高、资历较老的神官的确会排挤和霸凌下级神官。引玉无言以对,权一真道:“下级神官低人一等?”
引玉道:“不是的。”
不是吗?
很明显,连他自己都并不相信这一句,权一真也有所觉察。良久,他道:“我不喜欢这里。”
引玉不语。权一真道:“他们觉得我烦,我觉得他们更烦。以前一天有八个时辰可以练功,现在要分掉一大半去说废话和听人说废话,串门和被串门。有人莫名其妙来骂我打我,不用道歉,还不许我打他们。这根本不是什么仙境。我不喜欢这里。”
引玉道:“我也不喜欢。”
权一真道:“那回去吧。”
引玉忙道:“那不行的。虽然我不喜欢这里,但我还是要留在这里的。”
权一真大为不解:“不喜欢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引玉哑然失笑,没法跟他解释仙京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求道终极,也无法让他理解在这个年纪就能飞升上来又是耗费了多少心血,只能道:“你不懂。飞升真的很难。来都来了,我怎能放弃?”
权一真却不以为然,道:“飞升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飞也罢。”
引玉有点好气又有点好笑,道:“什么叫没什么大不了的!要不然你试试?”
偏殿内,谢怜喃喃道:“人还是不要随便开玩笑啊。”
花城也道:“不错。不到半年后,权一真真飞升的时候,他就不会觉得好笑了。”
画面一转,还是仙京,不过,呈现二人面前的是一场月下小宴。
谢怜还是抱着雪白的花束,和花城并肩而行,边走边和擦肩往来的神官们打招呼,道:“这次黑水藏在哪里?”
花城道:“你看看谁在吃东西。”
宴席上,各路神官都在忙着敬酒、寒暄、游戏,只有一个人,脸都快埋进面前的大海碗里了。这次贺玄竟是没藏,而是以地师的身份坐在角落里,无人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