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玉和鉴石就坐在“地师”旁边,都属于边缘地带。引玉喝了一杯,一旁鉴石哼道:“谢天谢地,那脑子有病的小子没来!”
引玉放下酒杯,道:“他都飞升这么久了,你再这么说他给人听见了不好。”
鉴石道:“本来事实就如此,我说错了吗?飞升了又怎么样?他就是再大个几百岁脑子也照样不好使。”
正说着,附近有一批新到的神官落座,草草打了招呼,有一神官随口问引玉:“这位是?”
另一神官也随口答道:“这位是镇守西方的武神。”
一听这话,发问的那位神官忽然变得热情无比,起身来敬酒,道:“哦!哦哦哦!久仰久仰,久仰阁下大名啊!”
引玉连忙也起身,道:“何来久仰?”
那位神官道:“诶,阁下不要谦虚了!真是久仰大名!早就听说西方的奇英殿下年轻有为,才飞升没几年已经深得信徒之心,今年中秋宴斗灯还进了十甲!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
闻言,引玉都不能动了,这杯酒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而对方还在继续热情地拉近关系,都称兄道弟起来了:“说实话,我生平很少看人合眼缘,但对权老弟你可真是一见如故啊!我也在西边,日后若是老弟有什么要帮忙的,你不嫌弃只管来说一声!大家都相互照拂一下。哈哈哈……”
他笑得开怀,旁边认识引玉的也笑得开怀。而谢怜远远站着,都能感受到那铺天盖地令人窒息的尴尬。
鉴石脸都气绿了,而引玉还算沉着,虽然手抖了一下,但仍是稳住了,道:“不好意思……”
忽然,有人嚷道:“奇英来了!”
那边嘈杂起来,而这边这位神官惊道:“咦?你不是奇英殿下吗?”
旁人这才捧腹道:“你认错了老兄!你忘啦?西边的有两个武神哪!这位是权一真的师兄引玉。”
那神官忙道:“哦哦哦,我认错了,不好意思,孤陋寡闻……咳咳,少陪了,我先下去了,引……引月,啊不不不,引玉殿下!日后有空再叙,中秋和乐,哈哈哈……”
他说着要下去了,却是捧着酒杯涌向嚷着权一真来了的方向。那边已经围了一大群神官,全都是争着和权一真打招呼的,根本看不到里面的人。看来这时权一真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还没像后来那么被嫌弃。人都涌向那边,导致这边几乎只剩下个贺玄还在坐着喝汤,冷冷清清。须臾,引玉道:“咱们回去吧。”
二人离席,也没什么人注意。鉴石怒极,道:“这群跟红顶白的!还神官呢。当初这小子刚到上天庭,一个两个嫌他嫌得要死,每天找你告状。眼下倒好,这小子飞升了,灯多了,捧他捧得跟什么似的,这就吹上了!变脸比翻书还快!”
这时,师青玄拿着一杯酒迎面走过来,引玉低声道:“别说了,快走!”
鉴石闭口。师青玄奇道:“引玉,你这就要回去了?奇英不是才来么,上次听他说你俩好久没见面了,还问我你最近在干什么,你不跟他叙叙?”
引玉干笑道:“不了,我有事先回去了。”
师青玄没多想,看到后面的“地师”,哈哈道:“那你好好休息啊,咱们下次聚聚。明兄!我叫你不要坐这角落!走走走到我那边去……”
谢怜和花城早就比他们先一步到了引玉殿,翻到大殿梁上,俯瞰下方。关上门,引玉见鉴石还想再说,马上道:“算了吧!别说了。既然你这么讨厌他,又何必总是提他呢?”
鉴石道:“这话必须得有人提醒你。他刚上来的时候要不是你帮他兜着给他赔礼擦屁股,早被赶下去了。西边地盘就那么点大,信徒也就那么多,他一个人抢了那么多,上次那个狼妖硬生生就是给他抢去的!你看看现在,你的地盘越缩越小,还剩多少?你还怎么有立足之地?”
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看看现成的例子:同处南方的风信和慕情,这么多年来就斗得你死我活。引玉道:“怎么算抢?他又没拿刀子逼着人家拜他,大家自愿的事。而且那个狼妖……”
他叹了口气,坦言道:“那个我是真的对付不了。找我祈愿没用,自然就找他了。”
鉴石咬牙道:“我是怕……你再这样下去,就给他斗得没翻身余地了!”
引玉坐到蒲团上,道:“什么斗啊不斗的,我飞升又不是为了上来跟谁争权夺势、抢地斗气,你又何苦想不开呢?”
这时,忽然有人砰砰大力敲门,鉴石道:“谁?”
门外人道:“我。”
鉴石低声道:“这臭小子怎么还找上门来了?”
引玉打着手势让他到后面去,上前开了门。果然,站在门口的就是权一真。他又高了不少,和谢怜认识时看着差不多了,也终于不再蹲窗子了。
引玉笑道:“你没参加中秋宴吗?怎么来了?”
权一真被他引进殿来,张口就是没头没脑的一句:“我生辰到了。”
“……”
原来,今日竟是权一真的生辰。而他上这儿来,竟是来讨生辰礼了。
看来往年权一真生辰,引玉都是会送礼的,今年大概因为种种尴尬没送。敏感一点儿的人吧,人家一不见面,二不送礼,就会识趣地有所觉察了,无论如何也不会主动去讨,他倒好,一点儿也不觉得哪里不对劲,理直气壮就自己上门来要了。引玉干笑道:“……啊对,你生辰了!不过,最近殿里有点忙,所以……”
权一真听了,瞪大了眼,道:“没有吗?”
引玉话到嘴边转了个弯,道:“不是,没忘。你先等等。”
权一真原地裾坐下来,双手放在腿上,连连点头,一副十分期待的模样。引玉逃到偏殿翻箱倒柜也没找到合适的东西,只好把鉴石又叫来,道:“你快帮我找找有什么东西能当礼物的!”
鉴石大惊:“什么?!他还有脸上门讨礼?!”
引玉狂抓头发道:“他哪里懂这些!反正就意思意思随便送点吧!这样,你去找找上次拿到的那个金刚伏魔钏子?总比没有好!”
鉴石气冲冲地下去了,引玉又回到主殿,道:“稍等,在拿了!对了,你最近在干什么?”
权一真道:“哦,最近打死了一只狼妖。”
引玉无言以对。他啃不下来的,权一真轻而易举就啃下来了,这就好比你苦求不得的心爱女子对你不屑一顾,却偏偏哭着喊着倒贴自己送到人家手里,人家还懒得看一眼,跟你说那女子也不过姿色平平,没什么好稀罕的。权一真讲了一阵,又突然道:“刚才在中秋宴也看到你了,还想说话,没想到你这么快回来了。”
听他终于不兴致勃勃地给自己盘点最近的战况,引玉松了口气,道:“哦,有点事,就先回来了。”
权一真点头道:“有人跟我说了,因为认错了。”
他浑然不觉哪里不对,扬起嘴角道:“太好笑了,笨成这样!”
谢怜看不下去了。
他已经不由自主抠紧了花城的衣角,道:“这……这这这,简直惨不忍睹啊……”
他当然相信,权一真是真的觉得别人认错了人很好笑,也是真的完全不懂这对引玉而言是一件完全不好笑的事情!
好在他窒息之前,鉴石终于来了。他把礼盒递给引玉,一句话不说就又进去了。引玉也得救了,把礼盒递给权一真。他一副很高兴的样子,当场就跳了起来接住盒子。引玉道:“你拿回去再看吧。”
权一真点头道:“好。我走了。我下个月出巡,师兄有空一起去。”
引玉已经听不下去他的话了,随口敷衍了几句好。人一走,鉴石就忍无可忍了:“欺人太甚!”
引玉走进偏殿去,道:“好了,知道你又要骂他出生的时候被大头朝下摔了几百次了。他又不是故意的。”
鉴石哼了一声。谁知,不一会儿,引玉突然冲了出来,手里举着一只金灿灿、刻满咒文的钏子,道:“鉴石!这是怎么回事?”
鉴石道:“什么?”
引玉把钏子举的更高了,道:“这金刚伏魔钏子怎么就在我桌上?你没送给他吗?我不是让你装礼盒了吗?”
鉴石道:“没,我送了块抹布给他。”
引玉又好笑又好气,道:“你何必这样。他那个人,你送块抹布他也不懂的,压根不会生气。”
鉴石却没说话了。见他神情有些怪异,引玉微微皱眉,道:“你到底送的什么?不是真的抹布吧?”
鉴石看他一眼,道:“好吧。我把上次你抓来的那件衣服装进去了。”
谢怜低声道:“锦衣仙?!”
花城也轻声道:“不错。”
引玉一下子就不觉得好笑了,道:“什么?那件衣服可是能控制人心神的,要出大事的!”说着就要冲出去,鉴石却抓住他道:“你急什么!那件衣服是能控制人心神,但送他衣服的人是你,别人又控制不了他。我还不信它能拿神官怎么样。况且这小子不是挺能耐的吗?这回就看看他有多大能耐啰。”
引玉气道:“不行!出了事就完了!”
说完他便奔了出去,谢怜和花城自然紧跟而上。引玉先赶到奇英殿,人不在,又到处抓人问,才知道权一真已经去神武殿集议了,于是他又冲到神武殿。
可到了他也不能进去,因为他品级不够高,进去了也没法当着所有人说这件事,只好先在殿外等候。透过窗花,谢怜扫了一眼,风信、慕情、裴茗等都在殿里,权一真也在,而他身上穿的是一件颇为神气、闪亮亮的铠甲。
这可真是糟糕至极,他竟然迫不及待地就穿上了!
他倒是没什么异常,可站在殿上君吾身侧的灵文却有些异常,频频出错,君吾不得已出声道:“灵文?灵文?”
灵文这才猛地回过神来,道:“什么?怎么了?”
君吾笑道:“你今日是怎么了?一直盯着奇英,莫非和我一样,也觉得他这身新甲不错?”
灵文道了声惭愧,不着痕迹地抹去了额头冷汗,然而握笔的手似乎还在微微颤抖。
引玉在殿外走来走去,备受煎熬。好容易熬到集议散了,权一真第一个走出来,看到他便招呼道:“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引玉第一句就是:“你这铠甲……”
权一真道:“很好!刚才帝君和灵文都夸它好。谢谢师兄!”
引玉强作镇定道:“你听我说完,一真。我忽然想起来这件铠甲有点问题,你能不能先还给我,让我修补一下?”
如果直接下命令让权一真“脱下这件铠甲”,事后他必然会觉察自己曾被邪物控制心神,引玉只好如此委婉请求。权一真却奇怪道:“有什么问题?我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要把自己送出去的礼物再讨回来也很尴尬,引玉正苦苦思索理由,权一真却又道:“对了师兄,下个月我们可以一起出巡了!”
引玉抬头懵道:“什么?”
他几乎连锦衣仙的事都忘了,迟疑道:“出巡没有我的名额吧。”
权一真却高兴地告诉他:“有的!刚才我提了你,帝君说可以考虑。”
一刹那,谢怜几乎肉眼看到了一阵一阵的热血奔腾着直往引玉脸上冲去。
长年累月积压下来的怒气和憋屈终于在此刻被引爆了。引玉直接骂了一句,道:“你有病吗?!”
权一真还是第一次看到引玉这么生气的样子,眨了眨眼,面露疑惑之色。一旁也有几个路过的神官偷瞄过来。引玉抱头道:“我有说过我要去吗?!武神出巡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求你,你为什么要提我!”
武神出巡,乃是上天庭最顶级的武神们才能参与的一种仪式。总之,是一桩盛事,能够增进法力、广扩信徒,但对出巡武神有硬要求,比如,宫观四千以上,或者位列十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