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官赐福(回归重修版) 第135章 本玉质哪甘作砖抛 4

他话才刚说完,几乎所有人都冲回了道观。只剩引玉留下来对他躬身一礼:“掌门师伯,我想看看这孩子。”

谢怜真诚地道:“你随意。”

于是,引玉看了看那坐在地上的小孩,蹲了下来。还没说话,这小儿又抓了一把泥巴丢到他脸上。引玉一掌抄起那团泥,正色道:“你还丢!你这小孩儿,为什么天天来闹事?”

那小孩跳起来,摆出一个架势,道:“来打呀!”

引玉奇道:“这起手式是谁教你的?”

那小孩只是嚷道:“来打!”蹦蹦跳跳像只小猴子,同时不断抓起地上泥土石块砸向“对手”,手法居然还很精准。引玉不好跟个小儿打,却被他打得边跑边道:“这手法也是我们派的,你天天扒在墙头偷学吗……别打了,我说,不要打了!你真这么喜欢打架啊?!”

谁知,这一句后,那小儿忽然停了下来,搓着泥巴兮兮的双手,点头道:“喜欢。”

他竟然说的很认真。谢怜和引玉都愣住了。

这小孩是谁,他再看不出来就是傻了。谢怜心中不禁叹道:“奇英真是个武痴。天生的武神。”

虽然这时,旁人都觉得权一真是个脑子有病的小孩儿,谢怜却感到十分亲切。因为,对一样东西,首先要“痴”,才有可能成“神”。能理解这份痴劲的人,就还算有点潜力,有点意思而不能理解、只会嘲笑“有病”“傻瓜”的人,从这一刻开始就已经可以判定,在这条路上是没有希望的了。

引玉愣了愣,又笑了。不过还没笑多久,下一刻再次被一团泥巴糊到脸上,忙道:“喂!我说了不要打了……听我说!要不要来我们这里学怎么打架?”

权一真也不知听懂没有,引玉一只手把他夹在胳膊底下,对谢怜道:“掌门师伯,您应该也看到了。这孩子根骨不错,能否考虑一下,把他收入门下?”

谢怜不知自己是否该答应,想了想,试探着道:“这个似乎应该询问掌门……师弟?”

引玉却面露难色,吞吞吐吐道:“可是,您知道的,依掌门师尊的脾性,恐怕难办得很。但是,掌门师尊凡事都愿意听您……”正在此时,观内跑出一名道人,喊道:“掌门师伯!掌门师尊有请!”

谢怜从容道:“嗯,我来了。”

想了想,又对引玉道:“你说的事,我会告知掌门师弟。”

引玉喜道:“如您开口,掌门师尊必定不会反对!”

于是,谢怜施施然跟着引路道人进了掌门的书房。而一看到那个在紫檀美人榻上百无聊赖拨弄香灰的白衣男子时,他就发现自己的猜测完全没错。

这心境里的“掌门”,果然就是花城啊!

他一进来,花城就从美人榻上起来了。谢怜笑道:“掌门师弟,你的弟子们都好怕你啊。”

花城一身白衣,黑发披散,鬓边白羽为饰,右手戴着三枚指环,垂下银链,少了几分妖冶恣意,多了几分文雅潇洒。说是位名门正派的掌门大人,有谁敢不服?他也笑道:“哥哥竟然早猜到是我。”

原来,方才二人所遇到的怪事竟是一模一样。谢怜在观察那高挂在墙壁上的半身人,花城则在观察四周,提防黑暗中有东西潜伏。谁知就这一眨眼的工夫,站在他身旁的谢怜就不见了,还莫名其妙多出了一堵石壁。花城牵着红线,一路走一路找,发现红线的末端连进了墙壁里,就很干脆地进去找谢怜了。花城开玩笑道:“死同穴的滋味,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谢怜听了,震惊地发现自己嘴角竟然上扬了,赶紧压下来,道:“果然如你所说,红线没断,真的顺着它找到你了。你真是什么都事先想到了,幸好连了这一根红线!难怪裴将军他们消失的那么突然,原来根本不是有人偷袭,而是……他们被山怪吞了。”

花城道:“不错。一铲子刚好挖到山怪肚子里来了。”

他们此刻必然是在“老、病、死”三座山怪其中一座的肚子里了。当时引玉问谢怜继续挖还是出土,而谢怜欣然同意出土,绝世奇运诚不我欺。他道:“这是引玉的心境?”

花城道:“不错。哥哥方才看到的石头里长出来的那人就是他,被山怪吞了一半。”

谢怜好奇道:“可我们为什么会进到他的心境来?”

花城道:“是我施放了蝶梦。引玉在这山怪身上挖了个洞,它不太高兴,就吞了他,正消食着。这过程中他会神智渐失,需要一点刺激才能醒来。”

“刺激”可不是什么好词。通常来说,这个词都和“愤怒”“痛苦”联系在一起,往往一个人最糟糕的记忆就是对他最大的刺激。谢怜道:“一定要刺激才能醒来?可不可以直接炸开山怪的岩体,把他拖出去?”

花城道:“那已经消化掉的那部分神智可能就拿不回来了。”即是说,人可能就废了。

谢怜伤脑筋了:“没别的办法了啊……”

花城道:“据我的经验,没有别的办法。”

听了这句,谢怜却忽然想起一事:之前花城说自己当年被这山怪追得够呛,那他是否也曾这样,逼自己回忆最痛苦的事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可说这话的花城本人却似乎没觉着有什么,反而留意的是他的反应:“哥哥?你怎么了?我哪里说的让你有疑问吗?”

谢怜忙道:“没事!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花城道:“不需要做什么。银蝶已经带他入梦,他自然会想起那些事,哥哥只消看着就好了。”

引玉想引荐权一真入门,这主意花城和谢怜自然都不会反对,当初引玉真正的掌门师尊也是如此。

心境中的日子时常跳跃,未过多久,便来到几年后。

作为整个门派中谁也得罪不得的“掌门师伯”,谢怜整日就是在观里晃来晃去。这日,他和花城晃到一座白墙黛瓦的道房。

引玉正伏在道房书案上奋笔疾书,旁边围了一大圈告状的同门,义愤填膺:

“引玉师兄,权一真他吃相太难看了!每次吃饭撒得到处都是,饭量还比别人大三倍,活像个饿死鬼,一个人霸占饭桶弄的别人都吃不好!”

“引玉师兄,我没法跟他一块儿住了,我要换房间,他起床气那么大,我天天都担心他一脚踢断我肋骨,惹不起惹不起!”

“引玉师兄,我不想跟他一组了,这小子从来不配合别人,只顾自己乱打一气出风头,我宁可跟最差的师弟组队也不想跟他一道!”

引玉听得头昏脑涨,道:“好好,那不如这样吧,我先调查,调查之后,我再考虑怎么处理,你们先回去吧。”

拍桌最凶的当然就是鉴石,他显然不满意这结果,道:“引玉,你当初真的不该让师父把那小子收入门下的,真是麻烦进了家。你看他来了这么久,哪天不是乌烟瘴气?哪天不搞破坏!”

众人咄咄逼人,引玉道:“其实这些都是小事……”

“小事?!咱们的清净都给搅没了,清修清修,不清怎么修?”

“是啊以前怎么就没这么多事呢?”

引玉只好道:“一真他也没什么恶意,就是他不太懂人情世故,也不太懂怎么跟别人相处。”

鉴石道:“不懂人情世故可不是免死金牌,不懂不会学吗?既然活在这满是人的世界上,就得学着怎么跟人相处。他都十几岁的人了,人家十几岁当爹的都有了!”

“我们就不说师父偏心了,这小子才来几年啊?一来什么好事儿都给他占了,最好的练功房给他了,最好的丹药也给他了,还可以不做早晚课,连经文都不用背,被师父逮到就意思意思说他两句,都不骂的!凭什么啊?!师兄你才是大弟子,要是你这样大家也就算了,都没话说。但他算哪根葱?又没教养又没德行的,资质好了不起啊?!咱们大家伙儿哪个服他?”

众人纷纷称是,引玉听了,脸色一下子变得不是很好,握紧了笔。谢怜不免心道不妙。

挑拨离间总是百试不爽。就算你明知对方是挑拨离间,也很容易上钩。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思忖片刻,引玉放下笔,凝眉道:“各位师弟,我觉得你们说这种话是不对的。”

众人一愣,引玉道:“我说句不好听的,不管修的是什么道,资质好,真的就是了不起。何况他资质好,还肯练。要是真觉得师父偏心,咱们加把劲追上他、超过他,练功房、丹药上房这些自然也会对大家敞开。大家伙儿有空生他的气,不如勤加修炼是要紧,对不对?”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讪讪地有点没意思,但还是道:“师兄是大度,不跟他计较。”

“光是这份气度就甩了他十万八千里了。”

鉴石则嘟哝道:“引玉啊,你今天帮着他说话,当心日后被他恶心着!”

总之,这场告状,双方都不是很愉快。待一众同门离开后,引玉关上门,一回头忽然发现有个人蹲在窗子上,吓了一跳,道:“是谁?!”

权一真耷拉着脑袋,蹲在窗棂上,引玉看清是他,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拉了他两下也没拉动,道:“一真啊,你要蹲换个地方蹲吧,我要关窗了。”

权一真忽然问道:“师兄,我是不是很讨人厌。”

引玉干笑了一下:“你听到了?”

权一真点点头,引玉只好道:“……也……还……好……吧……”

是个正常人都听得出这话很勉强,但权一真明显不是正常人,马上高兴了:“哦!”

引玉看出他信以为真了,笑了笑,最终,道:“其实也用不着在意。你又没做错什么,这样也挺好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众师兄师弟之所以处处看权一真不顺眼,不是因为他饭量大,不是因为他起床气大,也不是因为他总是不顾及他人、只顾自己出风头。

归根结底,他们真正受不了的,只有后面一段:他来得最晚,得到的却最多。

权一真点头道:“我也这么觉得!”

引玉拍了拍他肩膀,道:“去练功吧!这个是最要紧的。别的不要多想。”

权一真便跳下了窗。看方向果然是去练功了。而引玉关了窗,也从书案上拿起经文典籍用功起来。

谢怜赞道:“三郎,你这位下属,其实心性颇佳呀。”

花城道:“不差。否则留不到现在。”

谢怜道:“不过,他这时倒是和后来不同,没那么……饱经沧桑?”

花城哈哈笑道:“谁人不曾是少年?”

谢怜莞尔。花城又道:“接下来要去上天庭了。若是暂时和我分开了,哥哥不必惊慌,我会去找你的。”

谢怜道:“听上去你像是对这段记忆了如指掌?”

花城笑道:“要用一个人,不把对方老底兜个底朝天可不行。是引玉交上来的。类似的东西我这里还有不少,后如果想掏谁的底,我倒是可以找找。”

二人迈过一座大殿门槛,前一刻还在人间,下一步便踏进了天界。眨个眼,谢怜就站在了一座华丽的金殿前。

现在他对此种境况已是轻车熟路,先看看自己,仍是一身轻飘飘的白衣,只是怀抱一束雪白清丽的花枝,赤着双足,周身上下除了手腕戴了一只金丝钏,再无饰物。

很明显,这里是仙京。这大殿前神来神往,倒是热闹。谢怜还摸不清自己到底什么身份,便有小侍神上来迎接通报了:“花神到——!”

谢怜啼笑皆非,这回他竟是变成花神了。抬头看看,这大殿上方写着龙飞凤舞的“引玉宫”三字,匾额与宫观一般,都是崭新的,谢怜登时了悟。

看来,这是引玉的立殿礼,即他在仙京的仙府落成的大吉之日。

谢怜抬足迈过门槛,迎面过来一人,正是引玉。他满面笑容,双手施礼,道:“不知花神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谢怜还以一礼,微笑道:“本就是为道贺,何须主人相迎?”

引玉身后,一左一右跟着的是权一真和鉴石。礼貌几句,谢怜便自行在这座崭新的仙府里四下参观起来。说是参观,其实还是在找花城。不多时,他走到无人在意的偏殿,便听一个声音笑着道:“哥哥,你在找我?”

那声音是从帘后传来的,两根修长的手指挑起一点帘子,露出小半张俊美无俦的脸。谢怜一看他衣服没有变,就知道这次花城又没被安排新身份了,赶紧上去挡住他,道:“不要被人发现!你怎么又没身份啊?”

花城笑道:“引玉知道我不喜欢上天庭,在他心里,自然不敢给我在这儿找身份。被发现了也没事,我假皮多的是,拿一张来用用就是。”说着,他又打量起谢怜,若有所思道:“不过,他给哥哥安的这身倒是不错。很适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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