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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岁 223-228

第223章 有憾生(三十五)

醒龙是南蜀三岛圣兽之一,水中王者,体内有特殊的灵气泵,可以在深海浅滩之间自由来往而不被水压扁,身化长虹后即能瞬移。

它眨眼已经到了百里以外,一头扎进深海中的法阵群。

那是充满蜜阿特色的法阵群,庞大而隐蔽,仿佛是个巨大的捕兽网。除了蜜阿族自己养的灵兽,再没有别的东西能找到这里了。

它们在水里像透明的管道,只有灵兽和修士穿行而过时才现身。无数法阵悬浮着叠在一起,根本看不清什么是什么——尤其那醒龙不是从法阵中穿行,而是从一点跳到另一点,瞬移而过…修士灵感被触动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醒龙影子里的奚平第一个法阵还没辨认完,后脊突然一凉,他断然在影中对那大畜生喝道:“停!停下!”

那法阵群不是“仿佛”,它就是个捕兽网!

醒龙狂暴的长身仿佛迎面撞进了蛛网里的虫子,还在里面滚了几圈!

紧接着醒龙化作泡沫,影子也原地消失,藏在灵兽影里的奚平被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法阵群牢牢地捆在其中,他好像全身被绑满了石头,急速被拉向海底——

不好,陷阱!

情急之下,奚平手里飞出琴弦,一道剑气打了出去,然而手指落到太岁琴上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又犯了个错误。那卷裹着他的法阵斗转星移一般,转了大半圈,完完整整地将剑气弹回到了他身上。

奚平惊险地避过,险些被削掉一撮头发,一个隐形法阵趁机烙在了他手指上,转瞬爬满他全身。奚平身上泛起珍珠白的光泽,他一僵,像个定格在琥珀中的人偶,一动也不能动了。

法阵的灵线缠在他每根头发上,他身上乳白色的荧光照亮了鱼虾也绝迹的黑暗海底。

这时,旁边的海水中冒出大量气泡,将穿过其中的白光折出了五颜六色,流光溢彩的醒龙身体重新凝聚在一起,巨蟒一样的大脑袋上射出颇为愉快的目光…那是人的目光。

醒龙张开嘴,长信险些戳到奚平脸上,口吐了人话:“太岁道友。”

奚平想回答,但身上法阵闪烁,他连舌头也是僵死的。

“如果我是你,”醒龙悠然围着他转了一圈,“用借来的神通之前会三思,毕竟,余尝兄之前也是我的盟友。他的手段谁不熟呢?”

奚平:“…”

脚踩八条船的余蜈蚣。

“咱俩互相亮了牌,你就算真心想去破坏澜沧山的镇山大阵,也不会想不到我在旁边等着,动作不会这么大张旗鼓,更不会先在西楚预告。所以那必是…你们宛语怎么说来着?哦,‘请君入瓮’。”王格罗宝透过醒龙说道,“我带来的族人们修为都在筑基以上,正激愤,想让他们掉头不容易,毕竟‘含沙射影’在你手里打折扣,所以我猜你不会挑人下手。可算是把你请来了。”

奚平短板非常明显,符法铭基础不牢。他修为蹿太快,不像别人一样经历过几百年的沉淀试炼,虽然各地黑市上学的偷鸡摸狗很有一手,但黑市上几年能见一个升灵?遇到同阶、更高阶的修士,他能使的手段就那么几样。别人要是有心研究他,甚至能估计出他会出什么招。

“你确实比元洄难对付多了,”王格罗宝说到这,看见奚平微变的表情,像会读心一样笑了,“别这么看我,我出生也不到三百年。没有那个荣幸结识那位比灵山还古老的上古魔神,只是我继承了老祖道心,比别人了解得多一点而已。”

奚平心道果然,他与王格罗宝可以说是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虽然他在南海确实搅了别人一场大局,但看后续操作,他感觉这蜜修混血那次针对的本来就不是南海秘境,而是篡夺蜜阿族大权,挑起内乱,顺便摆脱濯明。

那鸳鸯眼可还不计前嫌,跟当时临阵倒戈的余大坑穿一条裤子呢。

王格罗宝千方百计要坑他,不是冲他本人,是他身上的隐骨。

而听他那意思,这种针对恐怕是从天波老祖时期就开始的。

奚平脑子里飞快回忆陆吾那里拿到的消息。

相传,王格罗宝继承的是天波老祖的道心,非常特殊——其他仙山的开山老祖,哪怕他们徒弟那一代人碍于当时流行的思潮,没有直接将师尊道心照单全收,基本也都各有借鉴。月满先圣的道心或多或少通过各种直接或间接的传承留下来了一部分。唯独凌云山的天波老祖,只授业,不传道,道心对亲徒弟也讳莫如深。他碎无尘后留下一根承载着道心的驭兽笛,不是修蜜混血根本无法靠近。

早年间凌云还曾经遴选过不少贵族出身的修蜜混血,不管灵感多高、根骨多好,没有一个接得住天波老祖的道心。那些混血弟子醒来后茫然失忆、糊涂个一年半载算轻的,严重的甚至能当场爆体而亡。渐渐的也就没人敢碰了。

近代以来,贵族中的蜜修混血越来越少,偶尔有一两个,也多半是外室所生的私生子,没资格入凌云山大选,天波老祖的道心始终静悄悄地守着凌云山,千年来,王格罗宝是第一个能一窥究竟的人。

天波老祖的道心到底为什么这样挑人?总不能是要求继承人俩眼必须不对称吧?

他们又为什么要针对不驯道?就算当年有仇,也没听说过谁家道心连千八百年前的私仇一起往下传的。

除非不驯道和天波老祖的道心冲突,冲突到无法共存的地步。

然而不驯道没有道心,这是世上最独的道,连跟别人辩法都辩不起来,它唯一的特殊之处在于,不管看到了什么样的真相,都没有道心好碎。

醒龙的大脑袋凑近他,王格罗宝像是唯恐声音传出去一样,低如蚊蚁地在他耳边说道:“比如说,你我都知道,大道三千不过虚妄。我们苦苦求索出道心,然后养它、磨它,最后以身伺它,身死魂消,真元归天地,道心永存。”

奚平眼角一跳,瞳孔在深海里倏地放大。

王格罗宝叹了一声近乎于呻吟的长气:“我终于…说出来了。”

这些会被天规封口的事,无法透露给不知道的人,只有说话听话双方都心知肚明,且周遭没有第三双耳朵的时候,话才能出口。

奚平像见了鬼一样盯着眼前的醒龙。

为什么南圣也生心魔,为什么司刑长老舆图中一瞥就道心破碎,他们这一系却没事?

为什么有人明知道道心是什么玩意,还接道心筑基,还往里跳,还能自洽?

“因为就算是弥天大谎,也有缔造者,小士庸。”王格罗宝喊了他的字,“你们这些勾连着化外草木的怪胎,真是各有各的麻烦,可是他们到底都会受道心影响,唯独你——你们。”

他说到这,周遭海水突然震颤起来,凄厉的龙吟声传来。

九龙鼎!

王格罗宝叹了口气:“要不是这样,咱俩一定非常投缘,可惜了,后会…”

然而就在这时,被法阵冻成人偶的奚平突然在没动嘴的情况下发出了声音:“所以你费尽心机算计我,是为了要灭口?啧,烦人的南蛮来得太快了,你还没说清楚呢。”

醒龙蓦地往后一撤,被法阵困死的“奚平”身上陡然炸出一团血雾,整个人从珍珠白变成了死人白——一层人皮之下包裹的竟是个纸人!

纸人是奚平从白令那“借”的,本来就是个筑基级的神通,也就配合着障眼法糊弄糊弄低阶修士,近距离,升灵闻个味都能分辨出那是血肉之躯还是白纸糊的。因此奚平突发奇想,用周楹那得的分骨符给纸人“加了点工”,他剥下自己一层血肉皮,粘在了纸人上。

只舍得拔自己一根头发的周楹大概也想不到,他的神通还有这等“妙用”。

这血本没白下,再加上接连被蝉蜕剑震碎,奚平修为直接蹿到了升灵中期,障眼法使出来更顺手。而王格罗宝藏头露尾惯了,为了抓他布了个天罗地网,引爆法阵群要消耗大量的灵气,正好连纸人身上最后的微小破绽也盖住了。

而除了纸人,同样随着修为水涨船高的,还有奚平从濯明那偷来的无心莲花印。

王格罗宝之所以每次都自己嘚啵不让奚平说话,不是怕他骂街难听,就是要防着他“口吐莲花”——无心莲的莲花印能通过人六感甩进神识,制住奚平后远距离通话,保护得了其他感官,防不住顺着声音打在听力上的。

奚平的声音在纸人身上响起来的瞬间,莲花印已经随声音一起打在了王格罗宝的听觉上!王格罗宝立刻要从醒龙身上抽走神识。

这一下打得可太正了,再加上奚平短时间内修为精进,虽然不能像濯明本尊一样直接将人神识薅走,也让王格罗宝一时摆脱不了。

奚平:“嘿嘿,大长虫,后会无期咯。”

他当即撕烂了皮肉撤走神识,原地剩了一团被海水泡化的纸。

九龙鼎的威压一下锁定了王格罗宝。

龙吟从天而降的时候,支修心里一紧,凌云的人来了!

剑修再厉害,也难以一己之力对抗两大镇山神器。

一瞬间,照庭被逼出了十二分的战力,支修以自己为盾挡住身后万千人,将银月轮劈向澜沧山没有人烟的一侧。

正惨遭邪祟挖墙脚的银月轮几乎完全被剑光压了下去,澜沧山脉被堕月撞得摇摇欲坠,鸳鸯剑阵灵气动荡,侍剑奴悍然伸手,抓住了鸳鸯剑阵的主剑。

然而那张牙舞爪的九龙只一闪,就下饺子似的跟着凌云掌门下了水…水花压得还挺低。

还以为来了援手的悬无:“…”

做好了腹背受敌准备的支修:“…”

这位南蜀前辈忙什么去了?

下一刻,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棍”从往生灵鲵的雾里冒出来,连常钧一起,顺手将几个掉进海里的修士捞起来,一人怼了一张符咒,以防他们醒过来见“活鬼”吓死。

那“血人”不等皮肉重新长出来,就一头扎进姚启的影子。

九龙鼎被奚平安排好了“差事”,凌云的人暂时不会出来捣乱,悬无受制,鸳鸯剑阵被侍剑奴按住了,机不可失。

“子明!”

主剑被侍剑奴抓住的刹那,要撑破姚启神识的噪声与杂音倏地安静了。不知今夕何夕的姚子明懵懂地睁开眼,看见澜沧掌门就在他面前。

那是个虚影,浮在浑浊的道心上,老掌门须发皆白,面容老朽,半张脸像被大火烧过一样皮肉焦黑,他五官扭曲着,眼珠泛着不祥的血光…然而那高大的身形依旧如山峦般笔挺,眼里的泪水冲散了血光的阴森可怖。

姚启:“前、前辈?”

掌门不应,他已经死了两百年了。

那虚影目光穿过姚启,落在广袤而荒凉的南阖半岛上,录音一样,他自顾自地念诵起了某种姚启听不懂的话。

在含沙射影下,姚启不由自主地将他神识中的声音念出了口。

奚平倏地一愣,那不是南阖语。

升灵可以沟通天地——即使奚平听不懂,灵感却告诉了他那是什么。

是铭文。

他从来不知道,传说中载着“天机”的铭文是可以被人念诵出来的。

奚平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当机立断,飞快地拍出一道常见的半仙级符咒。姚启的声音扶摇直上,骤然响彻在整个南阖半岛上空——反正天上飞的都是蝉蜕,总有人能听懂。

然而支修、侍剑奴、悬无,甚至海底的凌云掌门同时一愣,大能们或多或少地露出点茫然意外来。

动荡不息的鸳鸯剑阵和澜沧山脉却同时安静了下来。

那一刹那的寂静,无端让奚平想起陶县破法公理落地的场景。

等等,秋杀是不是说过,灵山…是个大破法?

第224章 有憾生(三十六)

玄隐山镀月峰上,林炽和闻斐围着化外炉和还热乎着的失败导灵金,百思不得其解。

闻斐想了想,对林炽道:我其实有个想法。

林炽忙道:“闻师兄指教。”

闻斐摆摆手:哎…不敢不敢,姑妄言之,林师兄凑合一听。炼器我是不懂,但我跟剑修当了百年的邻居,倒是了解一点剑修。咱家那位剑神,修为不论,脾气肯定是万里挑一,算得上是温良恭俭让。可你看,日常琐事,多磨两句,总能让他妥协,越是遭逢险境强敌,他却反而越是不肯回转——于绝地自断身后路,以剑锋一线为生机,他们剑修就是靠这个修心的。

“你是说,那位澜沧的剑修掌门…”

闻斐道:他也是剑修,我总觉得,比起设法炼出一种仙器绕过灵山天规,他在那种情况下,可能会更倾向于直指这条“天规”本身。

林炽吃了一惊:“天规怎么会破?难道他还想夷平澜沧灵山?”

闻斐看了他一眼:未尝不可…林师兄,他本来就是想将澜沧灵气还给凡间。灵山也并非不可倾颓,玄隐山不都已经要“化”在地上了吗?

“可舆图本身是南圣留下的,”林炽回过神来,惊疑不定地说道,“先圣当年或许就有这个意思,否则也不会将舆图封入地脉,咱们不过顺水推舟,尚且九死一生。我可没听说过澜沧山的金玉二圣留下过类似的东西。那…那怎么可能?”

闻斐摇摇扇子:是啊,这不就失败了么,澜沧山变成了后来的南矿,南阖半岛也成了百乱之地。

“你是说,澜沧掌门那时候因为走火入魔,彻底疯了,”林炽像吞了一块冰,慢吞吞地说道,“将灵山灵气还给人间,可能只是他临死前一个颠倒的妄想?”

闻斐不置可否。

两人相对沉默了良久,林炽忽然说道:“不,我不信。”

闻斐一挑眉:不信他疯了?

“他肯定疯了,不然干不出那么多离谱的事。”林炽说道,“但我总觉得,他当时要是还留着一线清明,就是将灵气还给人间的执念…澜沧可是她的师门啊。”

与此同时,奚平也在琢磨惠湘君。

她炼的破法是件仙器,动力是灵石。

而灵山…

灵山控制山川气候,也是靠地脉中涌动的灵气,好像也可以说是靠灵石驱动。

先圣的道心,就像会自己找灵石启动的破法一样,将全国的灵石聚集成山,圣人已经碎无尘而去,人间依然如破法中的陶县,在此天规下运转。

能将银月轮挡在界外,扭曲时空、禁灵的破法,绝对不止是惠湘君从灵山得到灵感后炼的小玩意,它背后很有可能隐藏了灵山运转的秘密。而作为惠湘君师门,澜沧山在她死后几百年,一直保管化外炉。

项荣那个满脑袋奇思妙想的大能耐,拿到化外炉之后参透了如何“尘归尘土归土”,那么澜沧那半疯的老掌门当时参透了什么

姚启在往生迷雾里,所见所闻都是历史。

也就是说,澜沧掌门临死前,曾在昆仑第二长老的见证下,道心撞上鸳鸯剑阵,残存的神识念诵过这样一段铭文。这是什么意思,应该怎么用?

奚平忽然有种强烈的直觉,弄明白这个,就抓住了撞破头顶华盖的关键。

提起铭文,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三岳,奚平撑开刚长回一半的眼皮,将灵感全附在视力上,趁悬无被照庭压着揍,胆大包天地偷窥了一眼,又在悬无神识扫过来之前迅速躲回影子里。

只一眼,他就知道三岳的顶尖铭文高手也没有头绪。

破法在太岁琴里,可陶县禁灵,谁都拿不到。

要是他能穿转生木过去就好了…

就在这时,一阵冷意突然爬上奚平后脊。

不好——这念头甚至都没来得及闪过,南海上夹杂着照庭剑气的浮冰就瞬间全碎,散出来的剑光几乎致人眼盲。海风都成了利刃,循着奚平的符咒,洞穿了往生灵鲵的雾。

奚平来不及多想,一把将西王母那无主的芥子秘境卷起来,头也不回地扎向深海,接连瞬移了七八次,转瞬已在几丈外——方才他纸人附在醒龙影子里的时候突发奇想,本着“雁过拔毛”的原则,试着用去伪存真书复制了醒龙的神通,余尝自己可能都没干过这种事。

果然,体内少零件,跨物种不太行,醒龙能在摆尾间飞游百里,奚平勉强复制过来,只能在方圆几十丈的范围内乱蹦,险伶伶地避开了几道几乎擦着他眉心过去的剑气。

飘在澜沧山上空的声音陡然断开,奚平的心沉了下去。

致命的剑影尽头,两个执剑人露出真容,其中一个奚平见过,正是昆仑掌门。

昆仑剑修比他预想中来得快,那天下第一宗掌门的修为也比他预想的高——侍剑奴方才可没能一下驱散往生雾!

此时鸳鸯剑阵虽然暂时沉寂,但还在半空悬着,随时能发难,悬无与银月轮还全须全尾。

最不利的情况出现了。

师父!

但奚平很快发现,比起担心他孤立无援的师尊,他自己比较危险。

悬无露面时尚且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废话才动手,那带着心魔种的昆仑掌门就跟吃错了药一样,家门也不报、招呼也不打,提剑就砍——而且放着满天大能不管,只追着海里的奚平!

奚平:“…”

砍他做什么?

方才他之所以放半仙级的符咒,就是为了掩人耳目,他正好混在西王母秘境这边,假装自己是大邪祟手下的小喽啰。要知道半仙在一些人眼里,甚至不能算修士,大能们凑在一起不聊家国天下事,一言不发先到处踩蚂蚁是出于什么别致的想法?

昆仑掌门那心魔指向的不是侍剑奴吗?受什么刺激了,怎么发作起来还带转移的?

他在大海里抱头“鱼蹿”,致命的剑气几乎如影随形。身上还有最后一剑,但怕惊动支修,他不敢轻易使。奚

平心里飞快转念:昆仑掌门又不是王格罗宝,照庭和晚霜在侧,他一个小小升灵何德何能啊,就算老头看出方才那道扩的音符咒是他放的,也不该反应这么大才是…

等等!

一个念头闪电似的划过:昆仑掌门未必知道他是哪根葱,但恐怕是认得那悬无都茫然的铭文!

澜沧掌门临死前,昆仑第二长老就在旁边!

他这一走神的瞬息,昆仑大剑已经一剑劈开了南海。自古抽刀难断水,那位千年蝉蜕剑修却将南海砍出了一道悬崖般的水崖,奚平避无可避。

就在这时,场中另一个人动了。

侍剑奴突然扔下鸳鸯剑阵,晚霜直指自家掌门。

“武凌霄!”

同源的昆仑九剑撞在一起,海水悬崖崩塌,奚平毫不迟疑,像一尾狡猾的鱼,他闪身藏进鱼影,钻进一片汪洋里。

此时澜沧山上,鸳鸯剑阵高悬,晚霜与掌门对峙;悬无狼狈地和银月轮一起,目光阴鸷地盯着照庭;昆仑第三长老当着外人的面,忍住惊诧没拆自家师兄的台,横剑站在掌门身后;支修收住照庭,余光往方才昆仑掌门剑锋所指的方向扫了一眼,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又悄然放出神识,查看了一下照庭碎片所在才放心。

“有意思,”悬无沉声道,“邪祟翻天,大敌当前,九龙鼎招呼都不打直入深海,昆仑诸位高手率先内讧。”

第三长老也觉得很离谱,瞥了一眼掌门,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只觉掌门眼睛里的血光越发触目惊心,便上前一步,替掌门开口道:“昆仑九剑下,群魔退避,倒不急,悬无道友还请稍安勿躁——凌霄,你这是干什么?”

侍剑奴性情暴躁,最恶勾心斗角那一套,但不代表她傻。

晚霜上寒光掠过,她用黑洞洞的眼眶对准了掌门,老鸦一样沙哑的说道:“我也想知道,师伯,掌门师伯为何要打断方才那段铭文?”

悬无一皱眉,终于将目光投向昆仑掌门,在当世几大蝉蜕惊讶的注视下,昆仑掌门的五官狰狞地扭曲了一下,奚平几乎有种自己听见心魔种发芽的错觉。

支修立刻想起自爆身亡的赵隐,一眼看出这是走火入魔的先兆。他直觉这事跟周楹脱不开干系,没出声,一手握紧了照庭,他拂袖间将几枚装满了灵石的芥子送到了断后的陆吾蒸汽船上。

小动作还没做完,便听侍剑奴一字一顿地说道:“就是因为我师父当年在澜沧山上听见了这段铭文,才让你决定要杀人灭口的吗?”

侍剑奴本来是热血上头,随口一诈,不料话音没落,掌门一声“放肆”已经和剑锋一起劈了下来。

悬无与第三长老忙朝两边让开,支修从云端一跃而下,落到海面上,照庭接住了大半的剑气,剩下的被陆吾船上的升格仙器及时挡了开。

凝滞的鸳鸯剑阵被两把昆仑大剑的剑气冲击,好像活过来了似的,差点被侍剑奴打散的剑阵重新成型,指向她后心。

奚平抽了口气,神识冲进了西王母的芥子秘境:“

子明兄,快醒醒!”

而这时,瞎狼王谢濋正艰难地跋涉在雪原。

这里是北绝山外,世上任何眼线都抵达不了的极寒之地,能把人的真元冻住。

而修士的真元一旦被冻住,各种手段与护体灵气就都没用了,管是升灵还是蝉蜕,都得冻死在这。

甚至感觉不对掉头回去都不行,极寒会让人产生幻觉,神识极易迷失,瞎狼王平时真身留在观雪亭,只神识越过北绝山口,尚且凶险万分,这次他却是真身走进来了。

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

随着他深入北绝阵,真元中几乎一丝灵气都调动不起来了,他身上闪烁着鬼火一般的光,手里拎着一盏“凌迟灯”——当年雪狼就是用这种笨办法,一路烧着自己的血肉摸到北绝山脚下的,谢濋一直对这种傻狍子行为嗤之以鼻,万万没想到,他成了傻狍子二号。

“老子一世英名,为什么要信你?”他喃喃地说,五官六感几乎完全失灵,早已经不辨东西,完全是吊着一口气往前走…跟着脚下北绝大阵上沉闷有节奏的敲击声,“今天怕不是要在死你小子手里…”

北绝大阵上的敲击声没有理会,压根听不见他在嘀咕什么。

“如果我没有猜错,”周楹临行时对他说道,“无间镜作为昆仑山的镇山神器,很可能与北绝阵相连。”

“根据是?”

“玄门正史,”周楹道,“各派内外门弟子入门时的第一课,讲仙山来历——先圣各有道心、各有所长,然而当年那么多蝉蜕大能,只有五人脱颖而出,月满成神,狼王可还记得是什么?”

“先圣有庇佑苍生之愿景,合众生所望。”谢濋背完书翻了个白眼,“别东拉西扯的,小鬼,你几岁了,还信这玩意?”

“不,正史固然有粉饰,但它能说得通。”周楹平静地打断瞎狼王的愤世嫉俗,“你可以不信先圣公义无私,但玄门与凡人之间能保持千年的平衡,不是没有缘故的。直至现在,大能们争权夺势,各种丑态毕露,也会在力所能及时尽量避免波及凡人,狼王猜,那是他们良心未泯,还是灵感给的警示?”

“什么意思?”

“昆仑灵山是世上第一座灵山,相传,当年北大陆气候突然恶化,寒意逼人,不知冻死了多少人和牲畜。剑宗带着所有门徒,以身为盾,挡住北方来的杀人风,历此劫月满,成万民所望。北大陆灵气汇聚于边境,自东向西,昆仑山脉拔地而起——这是神话传说。”周楹道,“但有一点没错,昆仑山脉是自东向西而起的,因为东边人口密集。到西北角,‘民心’可能也力竭了,也就是北绝口。昆仑无间镜,可能是世上唯一一处不在仙山上的镇山神器,很有可能就在昆仑山尽头。”

“你这完全是臆测。”

“是臆测,”那时还在清净道中的周楹说道,“不如我们打个赌验证一下,我上昆仑山,设法进入无间镜。倘若狼王能在北绝口听见我们实现约定的飞鸿信号,那么我们就赌对了。”

“你设法…什么?小子,你是不是…”

“如果真是那样,我们就能找到灵山诞生的源头。”周楹毫不理会他的看法,“也可能是令师真正的死因。”

第225章 有憾生(三十七)

谢濋自负、讲究,爱穿最不好打理的雪白狐裘。他天资卓绝,一辈子没特别用过功也能出类拔萃,因此骨子里透着傲慢劲。他承认这不对,也很少将刻薄挂在嘴脸上,但时间长了,总会挂相,瞒不住。

他一生都没有这样狼狈过。嗅觉已经麻木,仍依然能闻到自己身上焦臭的气味,大北原没有镜子,想来他此时应该也不像个人形。

早知有今日,他想,也许当年他会对雪狼好一些…这样,那愚蠢的年轻人背叛他的时候,心里也能多点煎熬。

“他们说他是因为跟掌门不合,影响了心境才迷失在北绝山外的。”谢濋明知道敲阵指路的那位听不见他微弱含糊的低语,还是要说,不然他分不清自己走的是人间路还是黄泉路,“狗屁——多少年了,谁会跟那老棺材板置气?但凡他和那神神道道的‘镜子鬼’俩人四只眼里,能拨冗拿出一只看一看北大陆,别老盯着那仨瓜俩枣的灵石,我师尊也不会浪费那么多练剑的时间,出面管琐事。”

第二长老话很少,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因此许多人怕他。其实他是个不怎么动怒的人,许多时候,外界种种对他来说都如云烟,他只专注在自己想专注的事上。大概只有世上最稳的手,才拽得住最灵的剑吧,谢濋一直觉得自己不配,这才在师尊去后,将自己的剑改名为“迷惘”。

“他明明是最知道轻重缓急的,从来不冒无谓的险,从来没有多余的好奇心…”

心剑是以神识为载体的,不需要真身。第二长老真身从来不靠近北绝阵,不是怕死,是知道自己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昆仑没有人能替代他。大弟子心浮气躁,让他来,第二长老既不放心阵,也不放心人。小弟子是天才,天才都会寻自己的路,做师长的护佑点拨就好,为了大局强逼她改道就糟蹋了。

这样内敛持重、从不与别人争意气的剑修,为何那次跟鬼上身一样,顶着风雪贸然走进北绝阵?

那之前不久,师父还因他酒醉惹事,感慨自己不敢老,还在发愁怎么能把小师妹从弟子堂接回来。

这时,一阵狂风卷了过来——北绝山外经常有这种一阵一阵疯狂的寒风,谢濋快要看不清路的视野一花,紧接着,他意识到自己摔在了地上,凌迟灯差点脱手。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被烧没了。

意识模糊地飘了起来,谢濋觉得自己这事办得实在愚蠢——迈过北绝山以后,谢濋第不知多少次问自己,脑子被雪狼一屁股坐了吗,为什么会相信周楹那小子?

因为他是个保持了理智的顶级灵感?还是因为他成功地把自己葬送在了无间镜里?

”我…实在…姓周的,到底还有多远…”

北绝阵下沉闷的敲击声突然一顿。

只听“啪”一声,风中卷来的什么东西,将凌迟灯震裂了条缝。

谢濋一激灵,恍惚的神魂陡然归位…那是,一道残留的剑气。

指路的敲击声突

然从匀速变了节奏,是飞鸿密文——然而北历没有飞鸿机,密文对应的自然只有外语,谢濋此时脑浆都快被冻住了,着着火的身体根本不可能将密文本带在身上。

“混账,听不懂!”瞎狼王一边艰难地搜索着脑子里仅剩的密文,一边不知从哪来了一把力气,竟将自己撑了起来。

他奋力地顶着狂风,循剑气望了出去,惊呆了——

就在他斜前方不远处,地面有一道大能留下的剑痕,剑气几百年不散。强风横扫开地面的积雪,露出剑痕旁一块巨大的“冰”。

不,那不是冰。

北大陆的人都熟悉河冰,在干净的水,冰面也会有裂痕和气泡,绝没有这种平滑清透的质地,那是…一面镜子!

巨大的镜子!

此时一封问天抵达了玄隐山,直奔飞琼峰,里面放着一盘怪模怪样的盘子。

“天机阁从边境寄来的,”林炽扫过问天上的字,“南阖陆吾用法阵传回国的。”

闻斐:这什么玩意,盘子?也太浅了,能装啥?

能装声音。

那是一片录音盘,和凡人那些只能录声音的东西不同,升格仙器录的声音还能在一定程度上还原当时的灵气波动——奚平一封符咒将姚启的复述送上天时,正在附近断后的陆吾船上,有机灵的陆吾将这段录了下来,连同昆仑掌门最后那分海一剑。

闻斐听到最后差点蹦起来:昆仑九剑?出手的是谁?侍剑奴还是昆仑其他蝉蜕?支静斋他…你怎么了?

林炽见了鬼一样,一把按住他肩膀,弹指点燃化外炉,将自己第七感投入进去,复述出了磁盘里的铭文。

然而跟“鬼上身”的姚启相比,他发音毕竟是有偏差的,化外炉一直没反应,直到他复述到中后段某处,炉火突然颤动了一下,里面升腾起一枚成型的铭文!

闻斐立刻明白了,不等吩咐,便学着林炽将那录音又播了一遍,两人一遍一遍地试,足足二十多次,昆仑九剑的剑音差点激活镀月峰上的防御法阵,终于,又有几个铭文从化外炉中升起。

林炽指尖一道灵气点向藏书阁,无数或新或旧典籍下雨似的飞过来,飘到两人头顶。林炽直接用神识翻书:“有一个字很眼熟,我好像在哪见过这个。”

《铭文全典》、《上古秘境集》、《铭阵解析》…已知的、未知的、失传的、新造的,两个升灵以“一目一本书”的速度,翻遍了整个镀月峰的典籍,一无所获。

在哪呢?林炽皱起眉,不会是潜修寺,半仙用不着铭文,奚士庸炸山之前,潜修寺里很少有关于铭文的典籍,而当年他师父的手稿典籍几乎都留给了他,他都八百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还能是哪?

忽然,闻斐小心翼翼地用扇子捅了捅他,探花郎难得有些局促地比划道:那个…师兄,你夹书里了,我不是故意看见的。

只见一张压得很平整的信纸从一本书里飘落下来,落到两人面前,上面加了特殊的保护符咒,八百年了,纸面光洁如

是当年惠湘君写给林炽的信。

那是澜沧血月后,惠湘君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完全看不出是诀别,只轻松地聊了一些琐事,提到她新做的“两个小玩意”,下面还附了简图。

图是毛笔手绘的草稿,只能看个大致形状——铭文不像文字,缺几笔都不影响理解,有时候肉眼看不出来区别的两个铭文字意思可能完全相反。因此它没有所谓“草稿”,仙器草图上的铭文多半只是标个大概位置,有些懒人甚至会干脆画个圈代替…因此当年林炽没在意她草图上标的几处铭文是自己没见过的,还以为是她随手乱画的。

草图不可能将仙器上所有铭文都列示,惠湘君只写了一两个字,其中一个正是方才林炽从录音中破译的。

“给他们写信,这不全——我要全部的!”

南海上,支修暂时收不到信,眼下别说“问天”,“问地”也飞不过去。

他虽然没特别明白昆仑为什么内讧,但前任大将军看得懂形式。此时他在南海上远近无援,各派蝉蜕高手都是敌非友,如果不是侍剑奴突然以下犯上,跟他们掌门动手,就得是他单挑整个玄门了。

因此鸳鸯剑阵一动,照庭也动了。

陆吾给升格仙器续上了灵石,照庭一剑飞来,挡住砸往侍剑奴后心的鸳鸯剑阵,角度极其刁钻。剑阵一角被支修戳漏了,主剑给砸偏了方向,刚好碰上躲避昆仑剑风的悬无。

鸳鸯剑阵已经没有了主人,这大杀器哪分得出谁有什么立场?毕竟连满天飞的大能们自己都没弄明白。对澜沧山来说,外来的都是入侵者,逮着谁是谁。

悬无猝不及防,仓皇间拖过银月轮一挡,狼狈地飞出了半里。银月轮扫把星似的拖着光尾撞进鸳鸯剑阵,昆仑第三长老眼看两团大杀器冲向掌门,忙拔剑抵挡:“悬无道友!”

悬无不想搀和进剑修丛中,不理睬,当下要撤。还没来得及在他那弯刀上站稳,他后脊忽然一凉,悬无甩出雪白的长袖,一把符咒垫在身后,灵风眨眼间在他身后凝成海市蜃楼一般的千军万马,随后又被一剑洞穿。

照庭几乎戳着他面门将他逼向银月轮方向。银月轮为护主,光芒大炽,在鸳鸯剑阵上镀了一层银。鸳鸯剑阵不甘示弱,剑群蜂鸣声震耳欲聋,剑光罩住悬无,陷入其中的第三长老更脱不开身了。

正所谓“兵法,诡道也”。

就在支修以一己之力,将整个澜沧上空的蝉蜕都拖进了混战中时,玄隐山失败了几次的问天转而飞向庞戬,又经好几位陆吾的手才辗转发给了魏诚响…以及奚平的纸人。

奚平那探入芥子中的神识正好找到姚启,见子明兄诈尸一样地坐了起来:“子明,澜沧掌门临死前说的话你能记得多…”

“不要出声!”姚启破天荒地厉声吼了他一句,嘴唇不住哆嗦着。

他从自己随身芥子里摸出一台升格的录音留声机,在奚平惊愕的注视下,像一口气吃了太多东西要呕吐一样,飞快地将一长串铭文喷了出来。

奚平:“…”

这真是他那在南矿待了十多年,一门外语都说不利索的同窗?

便见姚启眉心符咒残光一闪,惨叫一声抱头翻滚在地。奚平忙从他身上摸了颗清心丹塞进姚启嘴里:“这、这这什么邪术?”

“过目…过目不忘符…能在一天内将所见所闻刻录在神识上,不管多佶屈聱牙的东西都能立刻记住,”姚启关上录音机,颤抖着将录音盘递给奚平,“就是…就是记太多脑浆如沸…都、都在这…”

奚平一边单手画传送阵将东西寄出去,一边“啧”了一声:“谁想出来的?”

姚启痛苦又仇恨地瞪着他:“你…你…”

奚平:“啊?不是我,我没见过这个。”

便听姚启一口气悲愤地吼道:“你炸了丘字院以后,罗师兄疯狂地让我们背了《常见铭文通选》全篇,错一字者斩立决!根本记不住!”

奚平倒抽了一口凉气:“…兄弟,我罪无可恕。”

姚启仰面朝天栽倒下去,片刻,清心丹化干净了,他缓了口气,喃喃说道:“那位前辈用道心压制住鸳鸯剑阵,好像想把铭文散出去,然后就地震了。铭文不知怎的,反噬回来,将那位前辈的神识和鸳鸯剑阵一起卷在其中。紧接着有人来…”

奚平:“谁?”

姚启缓缓地摇摇头:“都是远在天边的大能,我哪认得?反正都是升灵…甚至还有蝉蜕。他们说掌门想靠什么邪术反扑…我没听懂,总之是罪大恶极。他们已经彻底斩断了南阖半岛的地脉,还说‘那些不祥之物已经都追回来’了,不知道不祥之物是什么。”

奚平轻声说道:“应该是修补地脉用的导灵金。”

“我不懂,”姚启低声道,“当时那位在场的剑修前辈…”

“昆仑第二长老?”

“对,他与那些人辩解,说那不是邪术,是澜沧掌门想将灵山灵气还给凡间,他虽然不懂,但已经记住全部的铭文,只要接上地脉一试便知。”

姚启才说到这,便见奚平皱起眉,已经在叹气了。

“我看见那些人听了这话,神色各异,都像野庙里的邪神一样,说不出的僵硬阴森。不知谁先开始的,说练心剑的人灵感太高,容易受心魔影响,第二长老肯定是被邪术蛊惑了。有人要销毁那些能接地脉的东西——导灵金。据说当时澜沧山已经没有炼器道了,这东西毁了就没了。第二长老不许,便争论起来。有一个唤第二长老‘师弟’的剑修一直在犹犹豫豫地劝,最后搬出了昆仑大祭司,大祭司和掌门命他立刻回北历闭关静心,将南阖事交给第三长老。

“第二长老仍坚持,说他在别处见过类似的铭文,绝非邪术。恳求他们不要销毁导灵金,给南阖半岛留一线生机,他去找证据…后来澜沧山上有天劫落下,鸳鸯剑阵和澜沧掌门最后的神识一起散了,我就被扔出来了。

“士庸,他——那位第二长老,他不该那么诚恳地说自己都记住了,也不该说自己见过,是不是?他后来怎么样了?”

北绝阵尽头巨大的镜面上,谢濋吃力的眯起眼,隔镜看见了周楹。

镜子里的周楹站在一个人身边。

那人高大、衣着朴素,嘴角与眉心留着生前严肃的痕迹,端坐镜中…面容依稀如两百多年前。

周楹有礼地冲那双目紧闭的男人一拱手,俯身将他翻了个身,把后背亮给身在另一个世界的谢濋。

谢濋一瞬间忘了呼吸,本已经奄奄一息的神识像是瞬间炸开,业火中的牙关“咯吱”作响。

那男人后背有一道见骨的剑痕,打死他也看不错,是昆仑九剑。

第226章 有憾生(三十八)

能在蝉蜕剑修身上砍出这种痕迹的,只有同阶修士。

而两个蝉蜕要是大打出手,两百多年,痕迹不会完全消失,也就是说,当时在这里,凶手只出了一剑。

那时第三长老在南阖半岛,武凌霄还不是侍剑奴,昆仑的蝉蜕只有一个人…一个第二长老能放心在北绝山外这种绝境中,交付后背的人。

第二长老没赶上剑宗广纳门徒的时代,虽然在现如今的后辈眼里,他也是世上最古老的剑修之一,在掌门面前却算得上是半个小辈。

掌门是先圣碎无尘之后,带着所有人在冰冷贫瘠的北大陆艰难扎下根基的人,每一个昆仑剑修都仰望过他的背影。尽管时代更迭,他们许多想法开始有摩擦,第二长老依然体谅掌门平衡各方不容易,也感念掌门为他做的诸多妥协。

举个或许不太恰当的例子,掌门之于第二长老,恰如支修之于庞戬。

稳妥谨慎如第二长老,那次为什么敢冒险真身进北绝阵?不光是因为他镇守北绝阵多年,对地形了然于胸,还因为他当时不是一个人,有一个亦父亦兄的人与他同行。

第二长老的尸身和周楹在一起,死后名牌不裂,说明他真元没散开之前,就被打入了无间镜。

也就是说,大祭司也在其中扮演了某种角色。

他是…被他热爱守护了数百年的昆仑谋害的。

周楹可能也意识到,这种情况下让瞎狼王听飞鸿密文太难为人了,手掌抚过镜面,一行稍纵即逝的雾出现在上面。

他在那薄雾消散前,和时间赛跑一样,飞快写下一串北历文字——为了让谢濋看清,居然还写成了镜像的。

“你在这里活不了多久,人死不能复生,不如干点比嚎丧有用的事,”周楹可能是因为已经不在人世三间,连起码的礼貌也不讲了,露出他不可理喻的冷酷本色来,“去找令师被灭口的原因。”

谢濋恶狠狠的目光砸向他,用北历俚语骂了一句街。

但他毕竟也是成名多年的剑修高手,心肝裂了还有胆,谢濋一咬牙,猛地往地面拍了一道半仙级的符咒——他没有蝉蜕,修为比当年来这里的两位差太多了,即使有周楹引路,也成了强弩之末,真元稍一动就会有彻底冻住的风险,只能自贬为半仙。

灵气支撑起他只剩下骨头的腿,谢濋从芥子中摸出一根骨玉拐杖架着,走向那剑痕。

剑痕就是掌门暗算第二长老的地方,他俩在那里一定看见了什么。

谢濋还没站稳,又一道强风撞过来,堂堂升灵剑修差点被风刮跑,镜中的周楹看着漫天的风雪,和旁边第二长老的尸身不同,他身形是虚的。

谢濋顺着他的视线张望过去,突然目光一凝,他焦尸一样的手伸进芥子中,捞出一大把灵石。灵石碎在他掌心,变成一道符咒飞了出去,地上丈余厚的积雪一下被打飞,“砰”一声巨响,地面上那大镜子的边缘露了出来。

“铭文…”

明显出于一系的铭文此时也出现在了化外炉中,陆吾关键时候靠得住,林炽和闻斐立刻就拿到了全部的铭文录音,两人全神贯注地试了无数遍才将那些铭文转述入化外炉。全套铭文落进化外炉的时候,玄隐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主峰上沉寂的劫钟动了。

它似乎知道玄隐山唯一的蝉蜕不在,并且无暇北顾,若隐若现在半空,它居心叵测地转向了镀月峰方向。

就在这时,一只苍老的手从虚空中探出,搭在了劫钟上——司命长老章珏落在了玄隐山主峰上。

他以前是稳重的中年人模样,不过月余光景,须发皆白,手上的皮更是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布满了光阴搓出来的褶皱。

章珏脚下是主峰的大殿,屋顶瓦片上,显出一只巨大的因果兽。通人性似的看着他,眼神亲切又平静。

章珏是南圣捡回来的孤儿,小时候是在因果兽背上长大的。那时因果兽还没被供在画上墙里,有缎子似的皮毛和暖烘烘的鼻息。它性情高傲,发起脾气来,怒吼声能传出几十里,却从来不对小孩大喊大叫,被没轻没重的小崽揪耳朵拔毛闹烦了,也顶多是喷一口粗气躲他们远点。

章珏就从来不干这种倒霉事,他七岁的时候跟现在一样沉静持重,他不像李凤山一样少年老成,不像林宗仪天资卓绝,更没有赵隐那么会讨人喜欢,总是默默的,好像不存在。南圣不是很严厉的师长,小弟子们犯点规矩,只要不太出格,他一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后来云天宫司刑的林宗仪小时候都因为试探师尊底线挨过揍,只有章珏没坏过任何规矩。

不管有没有人监督,师尊说什么,他都会一丝不苟地照办,没意见,不问问题,不打折扣。他受够了离乱之苦,憎恶一切无常,在强者划定的边框中循规蹈矩,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安全感。星辰海落在玄隐山的那天,章珏升灵,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近乎于圆满——如果命数能通过星轨窥见端倪,岂不是“参商有轨”的最佳佐证?

他成了“司命”,千百年来没有越过雷池一步,收了个跟他一样“规矩稳重”的弟子。

直到那“规矩稳重”的弟子一出手就断送了玄隐山,打碎星辰海,带了只钻进画片里的小小因果兽来见他。

“我见主殿南圣大殿的四壁都画满了祥云,应该是为了供奉因果兽吧。”支修道,“听说早些年它也常来玩,但打从我上山,因果兽便无召不入内门了。师父,先圣走了。”

章珏本不想开口,听了这话,仍忍不住开口道:“先圣羽化无尘,与天地同在。”

“哦,”支修从善如流地改口,“那就是蒸发上天了。”

章珏:“…”

“圣人化雨落地,凡夫落红成泥。”支修道,“确实不一样。”

章珏半晌才叹了口气,说道:“静斋啊,观星望气,你一直就没学会,打心里不相信冥冥中自有定数,不是我司命道中人。”

“我不信,定数在星辰海吗?”支修静静地反问,“星辰海翻过来是什么您都

看见了,您恪守的是什么?师父,这么多年了,星辰海消散时,您心里一点快意也没有吗?”

章珏一滞。

“因果兽很想念故主,也很想念您…您这里它来不了,托我将它带来。”支修环视章珏闭关处空荡荡的四壁,因果兽要墙上有人迹才能现身——俯身将画片放在章珏的蒲团前,“虽然您可能已经不记得它了。”

圣兽再通人性,也只是兽,看不懂红尘中许多玄妙,读不懂天规地则。

它只是忠诚地记得主人的心…埋葬在汗青与石头下,活的人心。

章珏微微闭上眼,扣在劫钟上那枯瘦的手上灵光乍起,劫钟的动荡与蜂鸣声被他一手压下去,不吭声了。

林炽和闻斐两人的六感被让人眼花缭乱的铭文占满了,灵感已经麻木了,压根不知道自己方才从生死边缘晃了一圈。

林炽紧紧地盯住了这些铭文,将第七感融入化外炉,炼器道高手的炉火能解铭。

炉中火里,轰然幻化出了一天一地。

林炽听见无数杂音,他蓦地回头,见两位上古修士正辩法,说了什么听不见——上古修士辩法不是在大街上吵架,周遭会设下层层叠叠的屏障,一个音都不会漏进外人耳朵。

林炽只看见其中一个人突然双目圆睁,面露五衰之相,紧接着道心破碎。

那两人修为都不低,道心破碎后真元会炸的,林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见那死者的真元没有炸开,而是穿过一个铭文,化入了胜者体内,整个人的气息消散了。

林炽一头雾水,心说这是什么邪术,怎么还能吸别人修为?

然而他很快发现,这不是邪术,上古神魔们就是这样在互相吞噬中壮大的。

无数人与他擦肩而过,越是高手,斗得越惨烈。要不是这几年妖邪频出,乱局难收,升灵以上的修士出手已经很罕见了,各国蝉蜕更是人都难见一次。林炽从未见过这种诸天神魔乱斗的场面。

透过炉中火,林炽看见隐形的铭文在修士辩法时从灵台里“流”出来,周遭环境立刻会跟着变,升灵能让江水逆流,燃雪沸冰,蝉蜕甚至能在一定范围内颠覆光阴寒暑。

知道自我约束的修士还会以术法设个边界,那些横行无忌的,根本不管初春酷暑和盛夏风雪让多少良田绝收,修士常出没的地方,四季乱得一塌糊涂。

林炽却蓦地后退一步,后脊冒了一层冷汗。

铭文这一体系与法阵、符咒的区别在于,符与阵是人造的,只有铭文是“天成”的。

符咒更便捷,靠修士灵气驱动,法阵复杂点,靠额外灵石供能。任何一个修士其实都能随时自创符咒与法阵,只是大多不太高明,只有那些最简洁实用、节约灵气的才会广为流传。

而铭文不同,新的铭文不叫“新作”,叫“新发现”。铭文可以自己扭曲周遭灵气流动方式,只要不是在百乱之地那种灵脉断绝的地方,就不用额外上灵源。

连凡人也知道,铭文是天地本源

之语,出自洪荒宇宙。日轨月相、昼夜轮换、万物繁衍生息都在其中。

可他看见的铭文分明是从修士灵台里飞出去影响环境的!

就好像…铭文不是天地本源,而是道心的语言。

这怎么可能?林炽一向认为,人大多数时候都是自说自话的,那铭文岂非也是各说各的?那得乱成什么样?

这念头刚刚一起,林炽七感剧震,荒凉混乱的神魔之争赫然眼前。

北人自古好战,剑修最多,最先崩溃的就是北大陆。

林炽眼前一白,险些被暴风雪埋了,他从化外炉中一眼看见了莽莽雪原…没有昆仑山的时候。

他艰难地回忆起入门时读过的史书,据说北大陆一度风雪成灾,民不聊生。守着北境的剑宗看不下去,几次倡议修士停战,没人理他。他又试图用剑说话,挨个打过来,可修士本就是逆天挣命,九死一生,晚霜非但没能镇住四方,反而招来了更多的挑战。

终于,北方落下那场著名的极寒天灾。剑宗挺身而出,带领门徒,在北边用自己真元铸造灵盾挡风。

化外炉中重现了当时的情景,因为从剑宗等人眉心飞出去的铭文,正是林炽用炉火解析的。

修为最弱的弟子真元最先耗竭而死,而他们人死,道心却没碎,道心沉入地下,周遭依然绕着铭文。绝大部分铭文会在片刻后消散,只有那些与剑宗同源的,在那强大蝉蜕的影响下保存了下来,显形印在了地上,主人死后,残留的铭文仍在帮同门引灵气。

受剑宗庇佑的凡人设法送各种物资上山,见此,便将那些铭文拓印下来拿回家供奉。有见多识广的老人知道铭文能自动引灵气,便跟着描画起来,一传十十传百,那铭文几乎成了神圣的图腾,铺满在房舍、市井、田间地头…

林炽以为他们徒劳,众所周知:筑基以上修士才能绘制铭文,半仙都不行,凡人就算拓得一模一样能有什么…

用…处…

林炽倏地屏住了呼吸,化外炉中火里起了灵风,超出他想象的事发生了。

整个北大陆,有凡人的地方,出现了铭文之海。

连在一起,竟掀起了轩然大波。

那铭文之海疯狂地抽取着散落各处的灵气,汇聚往北方,有想趁火打劫的修士好像无端遭到了辩法强敌,他们甚至没有机会知道辩题是什么,道心就被那铭文的洪流击碎了,真元随之北上。

林炽突然意识到,筑基以下不是不能画铭文,而是效果微弱得近乎没有,需要同时有成千上万份,水滴才会汇聚成海。

他蓦地转身,见灵气顺着人迹往北流,打穿了山川大地,成了地脉,大陆最北端,析出灵石。灵山拔地而起,从人最多的东边往西。

凡间散落的铭文都是出自剑宗,又与他道心相互加持,灵山开始“隆隆”地被地脉堆起来的时,他神识刹那间与四海相连——

世上第一座灵山升起。

世上第一个月满先圣降临。

北大陆灵风澄澈,他道杳然无痕。

直至仙与人一起力竭,行至北原口,在这里沉降的道心汇在一起,镜子一般沉入地下,四角是当年撑起灵山的铭文。

它们一五一十地出现在瞎狼王面前,谢濋用最后的力气擦了擦眼,将冻麻的灵感附着在视觉上,在“镜”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眉心处也有一圈铭文。

第227章 有憾生(三十九)

“这是…这是什么?”谢濋茫然地按住眉心,扭头看向周楹,却见周楹双臂环抱于胸前,站在两百年前的遗骸旁,谢濋看见他的口型,说的好像是“原来如此”。

在破法和南海秘境中,周楹曾经见到过非常像的模糊边缘,那时他只有半仙修为,无法窥探。而当他那被心魔种保下来的神识随着肉身一起进了无间镜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无间镜中,能看见一道一模一样的边缘。这一次,他成功地走到了那看不清的边缘尽头。

这灵山压了千年的人间,和破法、和南海秘境一样,是人造的天地。

破法出自惠湘君之手,南海秘境疑似天波老祖的杰作,而这人间的制造者,是凡愚们自己。

谢濋脑子里“嗡嗡”的,不知道是冻的、烧的,还是隐约触碰到了危机道心的真相,脑子里的疑问多得拥堵在一起,一时竟不知道先吐哪个:“原来什么?到底是什么?就因为这个…就…近千年相互扶持的同门情谊,就因为这个他居然痛下杀手…”

周楹收回望向那些铭文的目光,摆摆手打断他,写道:“贵掌门未必是出于本心。“

“谁有本事胁迫他…”谢濋说到这,突然从镜中看见自己眉心的铭文,话音戛然而止,一个念头尚未来得及升起,再一次被周楹打断。

周楹有意不让他细想修士和道心的关系:“我对昆仑山的一些疑惑暂时解开了,当务之急,还有一件事。”

谢濋筋疲力竭,此时他骨肉近乎熬尽,真元快被冻住,脑子难免发木:“什么?”

周楹低头看向第二长老好像睡着了一样的尸体。

狼王曾说过,无间镜要大祭司、掌门和侍剑奴三人才请得动。其中侍剑奴可以不算数,她得到晚霜才两百多年,叫上她估计只是个仪式需要,为表对晚霜的敬意——但掌门和大祭司,尤其大祭司,应该是“请无间镜”必不可少的。

周楹清楚地记得,当时是大祭司将他“尸身”召唤到了跟前,随后那老头双眉间一道光闪过,他脱离人间,进了无间镜,一路追着那道只有顶级灵感才能看见的边界,找到了这里。

再联想起昆仑大祭司那特殊的传承…

“这是无间镜本体,”周楹敲了敲镜面,“入口在贵派大祭司眉间,他们好像是镇山神器在人间的化身。令师尸身在这,杀人现场在你脚下,也就是说,当时此地还有第三个人…一个半仙,他怎么进来的?”

这个问题,此时奚平最能回答。

他惊险地躲开昆仑九剑追杀后,神识钻进芥子和姚启说话,人也没傻站在原地。

师父被照庭碎片蒙过去了,王格罗宝那杂毛可是知道怎么回事,万一那货还没被九龙鼎咬死,方才昆仑那一剑肯定已经替王格罗宝标明了他的位置。因此闪过剑锋后,藏在海里的奚平毫不犹豫地奔着两把昆仑九剑的战场去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果然,奚平才刚离开原地,海面上就浮起巨大的龙影,咆哮的怒龙在海底冒出了头。

将九龙鼎引来的王格罗宝身形一闪又消失,带着几分仓皇狼狈。

见鬼了这太岁!

王格罗宝暗骂一声:溜得比泥鳅还快!他皮肉长上了吗,也不怕海里盐水把他伤口腌入味!

奚平听见几乎擦肩而过的龙吟,头也不回:“有种你过来啊。”

王格罗宝不是不知道奚平有可能往蝉蜕战场那边去了,可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带着九龙鼎声势浩大地往里扎,只能自欺欺人地赌太岁跟他一样“理智谨慎”,徒劳地引着九龙鼎去错误的方向碰运气。

支修给了他逆徒三剑,此时奚平还剩最后一剑,不见得比别的剑厉害,但锋锐无双——加重了奚某人胆大包天的症状,他现在就是“理智谨慎”的反义词。

奚平在无处不在的剑风中钻过,一口气喘错,脑壳上恐怕就得多一道沟,除了他,方圆百里内,已经没有蝉蜕以下的活物。

他一边等林炽解析铭文的结果,一边准备去挖澜沧镇山大阵的墙角,随时绊鸳鸯剑阵一个大马趴。

变故发生的时候,他正好钻到了昆仑掌门和侍剑奴脚底下。

昆仑掌门当然比侍剑奴这后辈修为高,但侍剑奴手里拿的是晚霜,两人一时胶着。

此事细想起来颇像个隐喻——剑宗碎无尘,真元散入昆仑山脉,剑宗的道心是昆仑根基,昆仑掌门与大祭司代表了绝对正统,唯独如剑修半身的本命剑不认他们,恰如徘徊人间不上仙山的因果兽。

“我、师、父,”侍剑奴迎着掌门泛红的眼,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到底在哪?!”

这一声吼能把心智不稳的低阶修士灵台震碎,不远处昆仑第三长老脚下剑打了个趔趄,肝胆快裂开了——他不是完全不知情,只是一知半解。

第二长老与各大门派争执不下的时候,第三长老是在旁边打圆场的。每个人都一口冠冕堂皇,但其实怎么回事,也都心知肚明,所以后来第二长老被门派强行召回,当时在场所有人都心有灵犀地不提他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就不知道了,没打听也没深究过,活到一千岁的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精明,什么时候该糊涂。

可这一路亲眼见了掌门各种反常,再听侍剑奴这一声质问,宛如惊雷碎石。

第三长老一哆嗦,手中本命剑在鸳鸯剑阵和银月轮夹击下脱手飞了。支修见机极快,顺势给它补了一下,第三长老的本命剑笔直地撞向昆仑掌门。

掌门措手不及回身挡,晚霜哪容他分神,大逆不道地砸向掌门的护体灵气,躲在暗处的奚平要不是怕被照庭捶成鼓,简直要叫声好。

就在这时,天地突然一静,时光好像凝滞住了,昆仑掌门袖中飞出一枚芥子,暴露在剑风下四分五裂,炸出里面一道光。

“武凌霄,你忤逆!”

“忤逆”二字,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离他们最近的支修灵感突然

示警,身形一闪退出数里,头也没回地用照庭格开几把砸向他的剑阵边角剑,他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掌门与晚霜之间的强光中飞出一个人影,灵气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竟是个老人…老半仙!

巅峰剑修的战场上,蝉蜕都不敢贸然往里闯,升灵比陈纸还脆,何况半仙?

那老半仙几乎是才露出个人形轮廓,肉体就灰飞烟灭了,只剩下灵台处一块两寸见方的小镜子,定格住天地万物。

侍剑奴半偶身的核心法阵立刻被锁死,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周楹问,昆仑大祭司一个半仙,是怎么进北绝口,将第二长老的尸体收入无间镜的?

答案是:掌门随身携带的。

除了银月轮、鸳鸯剑阵与不敢露头的九龙鼎,此地还有第四个“镇山神器”。

晚霜脱手,这一任的大祭司躯体消散,他那发疯的人形傀儡昆仑掌门一剑斩向侍剑奴,支修回救已经来不及。

而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地上飞了出来,撞偏了昆仑掌门的剑——蝉蜕级!

除了照庭晚霜与昆仑二老,此地还有一个人手里有蝉蜕剑。

砍过劫云的一剑。

支修脑子里空白了一下后,几乎有种自己人炸裂开的错觉,有生以来,世上脾气最好的剑修头一遭明白“怒发冲冠”不是古人夸大。

奚士庸我打劈了你!

昆仑掌门的剑与侍剑奴擦肩而过,落地之前被照庭挡开,支修瞬息间落到那一剑发出来的地方。

奚平的隐骨大动干戈了一番后,随着修为跳了个小境界,明显扛造了不少,这一剑打出去,他只碎了半边。正要往枯树影子里钻,一道浅灰色的人影就撞进了他眼里,奚平反应极快,“得救”似的用仅剩的一只手抱住师尊大腿,假装自己完全没有一点溜走的意思:“师父啊,陆吾船翻了,南蜀那姓王的垂涎我美色,纠缠不休,害我被大长虫…九龙鼎一路追杀回来,九死一生啊,差点见不着您了师父!”

支修抬起手没地方落,只好又缩回去,照庭“嗡嗡”地震,也不知道是说情还是告状。

“好孩子。”支修捏碎一把灵石和丹药攘在他身上,奚平哆嗦了一下,总觉得师尊捏碎的是他的大好头颅,“回去收拾不了你,为师管你叫点什么。”

而就在这时,东风突然激烈起来。

南阖半岛上一直在刮东风,飓风级,强得不正常。然而大能们掐得太热闹,众人一时将这风忽略了。

谁知就在无间镜出世后,那风陡然变成了罡风。

地面上房舍、矿机…一切残迹全被扫了出去,支修回手护住他那一团不成人形的倒霉徒弟,所有修士都嗅到了一股不祥的气息。

东边…

电光石火间,奚平一激灵。

返魂涡,无渡海!

奚平顾不上自己被剑气震碎的身体还没长回来,神识分入魏诚响船上的纸人中——他个乌鸦嘴,陆吾的船果然翻了,只是在

法阵和仙器保护下,暂时没沉也没进水,诡异地漂在海上。船上半仙们祭出各种符咒艰难地保持平衡,纸人奚平从魏诚响手里挣脱出来,一把抓住一封刚好飞来的问天,一目十行地扫过。

林炽信上捡重要的讲了铭文来源,昆仑成因。

自古南北大陆居民不同族、文化语言不通,北历的大天灾被剑宗及时截住,也没来得及影响南大陆。

但南北大陆中间没有盖,灵气是循环的。第一座灵山落成后,北半个大陆天规立下,整个人间灵气流动的方式随之一变。

南大陆上没有百姓制造的铭文海,自然也没有地脉,灵气却开始往那些和剑宗志同道合的大能身上聚集。

南有二圣、东有南圣、西有玄帝,海上有天波。他们修为水涨船高,先后达到月满境。

昆仑是在人们的推动下形成的,剑宗因昆仑山落地而“月满”,其他四座仙山是在此基础上,先有了月满圣人,以圣人为根基凝聚灵山,生成地脉。

如今玄门讲“大道三千,殊途同归”,因为不同归的,几乎都在那个时代被淘汰了。这些落败者道心破碎,真元被掠夺,残存的神识不肯消散,或成瘴、或走火入魔,滋养每个玄门中人脚下暗影——心魔。

“魔物”由此而生。

林炽写道:世间天规之源,铭文之源,在昆仑山,无间镜里。澜沧前辈想借此修改天规,散澜沧灵气。

奚平:“…”

可不巧了么,群魔就被封在隔壁返魂涡。

第228章 有憾生(四十)

先是澜沧灵山“死而复生”,随后鸟不拉屎的南阖半岛集合了现世几乎所有蝉蜕圣人,大打出手。

自古战与魔就有微妙的联系,东海南海被他们打得沸腾了几圈,返魂涡能安稳?

那里的“破补丁”本来就不是原装的,打补丁的三大蝉蜕在如今奚平看来,至少有俩是水货,当年可是差点让一个半仙破坏。

而这边三大镇山神器没头苍蝇似的乱斗一通不算,脑壳发芽的昆仑掌门还祭出了无间镜——那玩意据说自从昆仑山落成,就没现过世。

按照林炽的解读,无间镜是当今流传下来的铭文体系源头,也就意味着后世用的很多“新铭文”能生效,是建立在最早的天规奠基上的。无渡海“群魔”正是被这个体系排斥在外的碎渣,奚平往无间镜上捅了一剑,相当于给群魔松了一瞬的绑。

而无渡海封魔印也是用铭文写的!

当年周楹干了一半被奚平拼命阻止的事,阴差阳错地被他自己一剑捅漏了。

就这片刻光景,返魂涡上已经起了黑雾,开始往四面八方弥散。

而除了封魔印用了铭文,镇山大阵、各国边境也是。

宛阖边境天机阁,因果兽突然站了起来,守卫的开明修士目瞪口呆,看见成片隐形的边境铭文突然浮出地面,其中有约莫五成的铭文字“灭了”一下才重新连上,虽然只有眨眼的功夫,南阖半岛上被鸳鸯剑阵驱赶到边境的野火却趁隙钻了进来。

边境草木海浪一样倒伏,成片枯死,“野火”藤条疯狂地往鱼米之乡逃窜。

紧接着是腥风。

封魔印破,返魂涡虽然位于宛阖之间,但阖半岛这边大能云集,群魔也绕着走,于是南宛首当其冲!

昆仑掌门那通红的眼里只有“诛邪”,其余全不理会,一击错过,他将无间镜挥上了天,两寸大的小镜放大了无数倍,遮天蔽日起来。

侍剑奴半偶的核心法阵来自剑宗的侍剑偶,受制于无间镜,而支修投鼠忌器,再不敢碰那东西,捞走奚平,一时只能仓促闪避。

铭文那一瞬间的凝滞也让银月轮和鸳鸯剑阵同时卡了一下,第三长老和悬无趁机脱身。

“师父别管我,”奚平忘了他方才随口扯的谎,飞快说道,“回国!不…”

镇山神器能封住他和转生木的联系,不一定打得断支修和雪里爬的联系。蝉蜕毕竟是蝉蜕,再说伴生木也有“亲生”和“二手”的区别。

因此奚平用了个小小的话术,果然,支修没吭声——奚平立刻就知道了,师父和伴生木的联系确实还在。要是做不到,支修反而会冷静地告诉他,而不是沉默。

南阖半岛没有树,支修来时得和别人一样一路飞过来,回去却不过是转个身的事,任什么月满蝉蜕也追不上,南阖半岛这局最开始本来也不是针对他设的…只要他愿意。

奚平太会捅人软肋了,一句“不要耽搁,我跟无渡海比起来算什么

?再说方才那一剑还是我放的”几乎脱口而出。

只要说出来,就像当年他三句话打断周楹折腾封魔印一样,师父立刻别无选择。

他难道能为了自己的弟子和私心,弃家国于不顾吗?

就算他支修肯背负这个千古骂名,奚平呢?亲手误伤封魔印,奚平如果还有余生,他还怎么过得下去?

然而这话滚到了舌尖上,奚平一紧牙关,忍住了没往外吐。

这和当年情况不同,他想,三哥那次完全是自己站在悬崖边上准备往下跳,但回头是岸,因此奚平什么都不用顾忌,死命把人往回拖就行,只要管用,说什么都无所谓。

这回不一样,支修已经进退维谷,若他开口相逼,是剜师父的心。

“不要做英雄,更不要做神圣”,听着是句来自师长的告诫,如今细想,却仿佛是他师父这辈子说过的、最接近埋怨的话。

收舆图的时候他已经没出息过一次了,不能因为师尊是传说中的“支将军”,就把什么都赖过去。

奚平不孝,还没不孝到那种地步。

“不…不回也行,反正您能关照到,升格仙器够撑一会儿,”奚平深吸口气,“天机阁和开明司分部应该都有雪里爬,让他们多种点,不然您视野受限…小心海里还有九龙鼎!”

这乌鸦嘴话音刚落,海面上就浮起一团阴影。方才受铭文影响的镇山神器还有九龙鼎,王格罗宝趁机脱了身。而眼看无间镜一出形势突变,“繁忙”的凌云掌门立刻扔下了其他,先跑来“顾全大局”,站好队搀了一脚。

支修一把将奚平推了出去,照庭剑锋临时逼退了张牙舞爪的龙头,巨龙砸出小山一样高的水花。透过水帘,他复杂难辨的目光落在方才恨不能板子伺候的逆徒身上。

“捅大娄子了,”奚平熟练地将最后长上的腕骨一扭,关节接回原位,“奶奶个熊的,收拾不了我怕不是得卖身赔…呸,那不可能!”

支修:“…”

“我有办法。”奚平精神集中到极致,无数个念头在他心头起起落落,神识无形中比平时更凝练,隐骨重塑身体的速度快了三分,就这么三两句话的光景,他方才被震碎半边的身体几乎修复完了,从飞琼峰上带走的三剑完全融入了他经脉里。

世上任何绝境都挡不住活络的心,奚平将心沉到了底,果然应变出了一条思路。

晚霜受制,他们这边只剩师父一个人…升灵在这种场合不算人头,想必诸天神魔也都是这么想的。但他手上不是没有新牌,第一是魔气吹过来,昆仑掌门的症状明显更重,更找不着北了;第二是林大师已经解出了铭文,凡人手持铭文,只要人够多,未必没有效果,只要他能恢复和转生木的联系。

没有照庭,剑修蝉蜕眼皮底下御不起剑,奚平直接踩了张御风的符咒,借着照庭削九龙鼎掀起的海风,冲向无间镜。

“师父替我兜着点,看我要死了就给我一剑!”

只有照庭能在不伤他神识的情况下震

碎他身体,让他神识趁隙溜,剩下那几位可都是奔着让他形神俱灭去的。

除此以外,他还有第三张牌:林炽的信里信息量极大,重点是昆仑无间镜。

而无间镜里恰好还有一个人…一个神识。

如果三哥说话算数,真能保持神识不灭进无间镜,那么按林炽的说法,他现在很可能已经找到了北绝口上,昆仑无间镜本体所在。

不能再冲无间镜下手,否则各国边境铭文损坏,更难收拾。但不代表…无间镜不能脱离昆仑那老疯子的控制。

无间镜中,周楹的灵感被触动,他蓦地回头看向来路。

大祭司那股将他送进来,始终缭绕不去的行将就木气息消失了。

上一任大祭司肉身消亡,无间镜的入口会在新一任大祭司的灵台落停,但没有,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剑气。也就是说,现在昆仑掌门临时接管了无间镜——这只可能是他和大祭司都已经不在昆仑山,并让无间镜亮相在人间了!

能逼着绝顶蝉蜕剑修祭出无间镜的,世上有且仅有侍剑奴,其他人战力不够格,也没有刺激老掌门发疯的功能。

周楹一敲镜面,飞快抹出一行字,问谢濋:还联系得到奚士庸吗?

谢濋正清理无间镜周围冰雪,竭尽所能地记录镜周铭文,不敢浪费一口热气,连呼吸都很克制,在自己芥子中见底的灵石上抓了一把,他顺手摸了摸转生木,然后摇摇头。

也就是说,奚士庸人很可能在现场。

周楹微微垂下眼,迅速推演起此时外界情况,同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昆仑掌门剑气中的心魔气息。

大祭司临时缺位,被心魔所困而不自知的掌门要控制无间镜,一部分神识得融入镜子里。

无间镜下面埋着灵山之源,大能经年徘徊在此处,道心容易受到侵蚀,因此无间镜向来是昆仑禁忌,由半仙修为的大祭司掌管。此时掌门理智大概还没散干净,打开无间镜不过权宜之计,神识自然不敢往深探,他完全不知道,镇山神器尽头,有心魔种的主人。

昆仑掌门自然看见了奚平,一个小升灵,还不是剑修…掌门连“自不量力”都懒得骂,抬手便想碾死这小小蝼蚁。就在这时,他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掌门师兄。”

昆仑掌门如遭雷击,下一刻,他陡然想起来,那个人…的尸身在无间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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