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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岁 229-234

第229章 有憾生(四十一)

“兰泽…”昆仑掌门无意识地动了动嘴唇,发出像尘埃一样微弱的声音。

但那逃不出修士的耳力。

远处的第三长老心肝颤了一下,恨不得自己聋了,被无间镜打落在地的侍剑奴倏地抬头——“兰泽”是第二长老的表字。

到了这种地步,奚平其实已经来不及考虑一二三步,所有反应都是本能。

综合林炽和姚启的说法,第二长老应该就是修补北绝阵走得太深,无意中看见过那里的铭文,亲自前去验证时死在了那,细节不可考,他模糊处理,只捡着确凿和要命的点道:“在别人一辈子驻守的地方暗算同门,杀人灭口,为掩盖真相,还藏尸入无间镜…”

他的话被剑风打断。

这一剑本来可以把他劈成八瓣,可那天下第一宗的掌门心魂不稳,奚平“暗算同门”与“藏尸入无间镜”扎进他耳朵,无间镜里的“尸体”一下一下地敲打着他的神识。

“我要去探北绝山口,求掌门师兄替我掠阵。”

“我知道他们都是怎么想的,师兄,除了你,我不信别人。”

“掌门师兄…”

昆仑掌门一时分不出那质问声是从外面还是从镜子里传来的,持剑的手竟开始抖,遭人追杀经验丰富的奚平惊险地擦过了剑锋。

地面上,被无间镜束缚的侍剑奴浑身的骨玉哆嗦了起来,她那一口能把灵石当糖豆咬的牙“咯吱”作响:“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当年,第二长老执意认为,只要他能证明澜沧掌门临死时不是在搞邪术,玄门无论如何也不会明着和百姓抢灵石。掌门拿他没办法,推说闭关,本想一如既往地和稀泥冷处理,不料那天入定时头一次触碰到了近乎“天谕”的东西,天谕内容模糊不清,但掌门睁眼时,第二长老那句“我在北绝阵外见过类似的铭文”始终在他脑子里逡巡不去。

鬼使神差的,他答应了第二长老,临行时大祭司驾到,要求同往。那是上一任的大祭司,当时已经五衰,只等新的大祭司从那些神识被封印的躯体中继承记忆后苏醒了,已经很久没有露过面…掌门想,他当时就应该感觉到此行不祥。

北绝山外,纵然对蝉蜕来说,也是世上最艰难之处,为防神识迷失在极寒之地,两人轮流为对方护法休整。那些年,他们虽共同执掌昆仑庶务,却多少有点话不投机,见了面就是公事公办,很少有机会叙旧情。

人们在艰难的地方,彼此间的距离会近很多。

为了保持清醒,他俩闲聊起陈年旧事。昆仑山弟子堂制度是掌门一手建的,第二长老是第一批弟子堂弟子,掌门亲自挑来,一步一步领着入门的。也说各自不省心的后辈,掌门提起武凌霄,叹着白汽说自己那有一块磨剑石,是好东西,让他回门派就拿去,把小弟子哄回来。

还说了玄门如今种种沉疴…掌门从未对第三个人吐露过那么多的难处,哪怕是大祭司。

修为到了二

位蝉蜕的地步,很难再与人交心了,不料北绝山外将神仙圣人拽下凡间,两个千岁蝉蜕竟得以相濡以沫,依稀回到少年时,与手足知己并肩同行。

直到他们抵达北绝阵终点。

奚平:“贵派不愧是天下第一宗,做了亏心事也不怕鬼敲门,我服!”

当年大祭司将第二长老尸身推进无间镜的时候,那人真元还没完全散开。他真的死了吗?有没有可能…就逡巡在无间镜里,一直看着他们?

那一瞬间,掌门忘了眼前的升灵,忘了侍剑奴,也忘了各大门派的敌与友。不顾一切地,他将神识扎进了无间镜里。

周楹悄无声息地化作一团雾,筑基级的微弱气息被那剑修理所当然地忽略了,他感觉到昆仑掌门的气息径直冲到第二长老的尸体面前。

唔?这么冲动?

周楹心里一转念,就知道多半是无间镜外也有人在刺激他。

蝉蜕剑修心志极其坚定,掌门代表昆仑山的意志,这心魔起得太容易,不该只是因为做了亏心事——悬无流落在外时误杀凌云修士,项宁趁火打劫金平害无辜百姓遭殃,都感觉自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也没见谁动摇过。

周楹的目光也落到第二长老的尸身上,突然发现这尸身非常整洁,比此时在雪地上爬的谢濋体面多了,头冠端正,一丝掉落的乱发也没有——别说刚穿过冰天雪地还挨了一剑,打个盹起来都不见得能保持这么整齐。

谁给他收拾的?

一件事,哪怕是天大的秘密暴露,其实都不大会引起这种干净利落的杀心,起码得争执几句。

一般人可能会觉得掌门之所以痛下杀手,是与第二长老政见不合有积怨,或是嫉妒后辈修为赶超自己…但蝉蜕大能会卑劣得这么肤浅浮躁么?

当年澜沧掌门走火入魔,一半是心魔种,一半是因为他背叛了澜沧山,那么昆仑…

蝉蜕剑修的气息冲过来,逼得人喘不过气,幸好周楹此时只是脱离了身体的神识,也不需要喘气。

他散在雾里,心里突然冒出个猜测,临时改换了话术:“掌门师兄,我知道你动手时身不由己,我不怪你,只是可怜你一代英雄,成了灵山傀儡不自知…”

掌门耳畔“嗡”一声,神识被心魔的低语填满了——当年他听见走在前面的第二长老惊喜的声音,心里有一刹那,其实是有点欣慰的。当今玄门中,还能这样纯粹的不多了。

走过去的时候,他甚至想,昆仑灵石暂时够用,也不打算“仙器凡用”,大可以不必像南方人那样觊觎别国灵山,如果兰泽真的能打那些虚伪南人的脸,他做师兄的,护个短怎么了?

然而所有的思绪都在他看见那些铭文的时候消散了,掌门整个人被无来由的恐慌灭了顶,好像他一生中最大的秘密被挖了出来,除了冰冷的杀意,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记忆几乎断在了那一刻。

他只记得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剑锋已经落在了第二长老的后背上。一击

打透了肉身,穿过真元。紧接着大祭司从他随身的芥子秘境中冲出来,当着他的面打开无间镜。

北绝山口外的寒风对于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半仙来说太要命了,大祭司身形只一闪,就被完全冻住了。第二长老的尸体消失在无间镜中,上一任大祭司僵立在前,殉了道。

他浑浑噩噩地仓皇沿原路回去,仗着真元深厚,总算没冻死在北绝山外,撑着最后一口气将无间镜送回昆仑山巅。新的大祭司从一排神识被封印的“候选”中睁开眼,已经得到了上一任大祭司的全部记忆,除了年轻,神态语气与前辈无异。

见了掌门,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祝兰泽生异心,处置他是灵山的天谕,掌门不过秉公处置。我知道大义与私情难抉,掌门心里一定备受煎熬,还请节哀顺变。”

大祭司说的没错,掌门事后回想,也越想越觉得第二长老大逆不道,竟要为了一点无关自己的外国人动摇自家灵山根基。事急从权,他再伤心也没办法,大祭司不也认同他那大义灭亲的抉择么?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难两全的煎熬罢了。

一个隐秘的真相被掌门自欺欺人地压在心底:他当时根本没有动过杀心,提剑杀人的也根本不是他,是那突然占据他身体的意志。

但他不敢相信,不敢细想,他宁可承认是自己卑鄙无耻,对天资卓绝的师弟心怀妒忌。否则一千多年来,他在洪荒乱世里开灵窍,在最严酷的冰天雪地里磨练剑意,上下求索九死一生,艰难跋涉到今日,难道就是将自己修成了一个傀儡?

心魔低叹道:“凡人为了自我感觉良好,总要自欺欺人,推卸责任,你分明是个好人,却为何要为了道心歪曲自己的本心?掌门师兄,你为何不照照无间镜,看看谁才是灵山的‘侍剑奴’呢?”

悬在澜沧山上空的无间镜突然晃了一下,刹那间脱离了昆仑掌门的控制。

侍剑奴蓦地挣脱镇山神器,一把握住晚霜。

三哥果然通过无间镜影响着这里!奚平心口一热,眼前模糊了。他却没耽搁,立刻给侍剑奴让路脱身。

他得找个契机再碎一次,先强提修为,再设法削弱银月轮和鸳鸯剑阵,才能重新联系上转生木。只要他自由,再不会这么被动,师父不会被他拖累在这进退两难。

只是碎身容易,身碎了神识失去庇护,别说这些大能,撞上个筑基都能让他魂飞魄散,他得还有机会长回来。

或许海底…

然而就在奚平全部精力都绷在无间镜和昆仑剑上时,一只大鹏兽灵凭空出现在他身边,一头撞在奚平身上。

那是蜀人手段,狗娘养的王格罗宝!

兽灵消散,奚平眼前一黑,被撞回无间镜下。

昆仑掌门陷于心魔,其他人可没有,悬无可谓是新仇旧恨,此时刚好赶到,弯刀直指奚平眉心。鸳鸯剑阵和银月轮同时锁定奚平,他立刻一动也不能动了。昆仑第三长老方才从远处听见奚平那两嗓子,杀心顿起,也跟着一剑扫了过来。

王格罗

宝喜得天助,竟阴差阳错大功告成。他趁机钻回水里,无数水生灵兽扑到他头顶,凄厉地嘶吼着赴死,替他盖上千丈肉盾。

这黑手下得稳准狠,哪怕支修就在身边也不可能救下奚平。

电光石火间,支修握剑的手陡然爆出青筋,紧接着补天剑飞了出去,从奚平身上洞穿而过。被镇山神器沾上一点,以升灵的修为,必定形神俱灭,只有照庭先打碎他身体,放出他神识,能给他留一线逃脱的生机。

这是货真价实、不打折扣的蝉蜕剑,比奚平之前自己勉强打出去的强了不知多少倍,他像一把泡沫,瞬间灰飞烟灭,太快了,奚平几乎没觉出疼。

穿过他的剑气去势不减,迎上了致命的外敌。

奚平神识趁机逃窜。

然而就在这时,他在无间镜中看见了自己。

他这时分明只是一团神识,那失控的镜面上却完完整整地映照出了一具隐骨——与永明火中看到的不同,镜中隐骨上布满了铭文。

奚平神识映在无间镜前,昆仑掌门回过神来,猛地甩开第二长老的尸体,一剑刺向被无间镜逮住的奚平。

就在这时,一道清绝的剑光冲上来,晚霜与奚平擦肩而过,替他挡住致命一击。

但周遭急剧盘旋的灵气收拢,漩涡似的将奚平搅在了中间。

照庭、晚霜、几大镇山神器,两把昆仑剑…每一道灵风都足以撕开升灵之躯,隐骨无论如何也凝不出身体。

“阿、阿响,帮…帮个忙!”

“什么?!”

魏诚响才借着升格仙器,刚把翻船正过来,一扭头,见身边的纸人身上开始浮起叫人眼花的铭文。

“我是个半仙,拓的铭文就是个鬼画符,”魏诚响道,“你什么馊主意?要是人多就行,那帮有钱有势的开个厂子就几万人,让他们拿着铭文随便印,上供烧香都行——还不满世界都是灵山了?”

奚平来不及回答她。

好在魏诚响心里不信,手里却没闲着。她这两句话没说完,纸人身上的铭文已经被她用符咒转录在了印章上,通过法阵传到了各处的陆吾船上。

南阖半岛上,所有的“遗民”,恰好都在陆吾的船上。

魏诚响:“我跟你说,这不靠谱啊!”

她一边骂,一边“不靠谱”地将铭文都印在了身边的一棵转生木盆景上。

刹那间,通过百乱民和陆吾的手,无数铭文印盖在了形态各异的转生木牌上,平时就用木牌联系的半仙们下意识地将自己神识扎了进去,凡人则习惯性地凝神呼唤——

“太岁…”

“太岁!”

奚平被困的神识上仿佛有微弱的热流蹿过,“嗡”一下,人们的声音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手按在转生木上的魏诚响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说来很有意思,筑基以下不能写铭文,好像也是这些铭文规定的。”

隐骨陡然挣脱了撕扯他的灵气,将灵气卷了起来,奚平身体的轮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恢复,虚空中飞快长出的手指落到太岁琴弦上的瞬间,奚平就知道,他修为到了升灵后期。

陶县、南海、宛、楚…所有生着转生木的地方重新落入他神识中。

支修随身带着的转生木牌出了声:“师父,走!”

支修再不犹豫,照庭剑势没抽,人与剑光化在一起,直接与宛阖边境的伴生木交换了位置。

与此同时,奚平留在姚启和常钧那里的转生木种子在芥子秘境中发芽——那芥子在奚平粉身碎骨的时候掉海里了,下一刻,无间镜前的奚平脱身而出,通过转生木的幼苗,落到了芥子秘境里。

“狼王殿下!”北绝山口,谢濋身上死了一样的转生木牌里传来奚平的声音,“我三哥有没有话留给我?”

第230章 有憾生(四十二)

谢濋被选入内门的时候,是自己去找第二长老毛遂自荐的,因为听说心剑是唯一一种要依靠灵感的剑。假如有什么东西是需要某种天资才能学好,那有这种天赋的人入这一道,肯定能轻松一些。

反正他就是这么想的,他是个拈轻怕重的人来着。

凌迟灯静静地烧,谢濋身上能感觉到疼的地方已经都燃尽了,骨架与焦糊的躯体之外,只剩下属于升灵修士的真元、神识与经脉…雪狼那时候好像经脉也是可以烧的,但不知怎么回事,修士的经脉就像炉中废渣一样,污糟糟地残留下来,等火灭了,就会随真元一起,永远冻结在这里。

“你、你既然猜出我在哪了…”谢濋一张符咒打出去,又一片铭文露出来,“劳驾…问问我死活好吗?”

奚平反问:“您不是都出了北绝山口了?”

那不就是扛着炸药包砸阎王门去的?

谢濋骂了一声“小王八蛋”,同时拼尽全力将最后一片铭文擦了出来,眼前一黑。紧接着,谢濋意识到,油尽灯枯的不是他,是凌迟灯。

灯灭了。

灯火一灭,他的真元立刻开始凝滞,谢濋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无间镜,他看见周楹擦出一片雾气想写点什么,近乎透明的手指悬了好一会儿,又不知如何落笔似的缩了回去,冲他微微点头。

谢濋撑住了自己,跪在地上,一边画着一个冷门的法阵,一边对奚平说道:“北绝阵山外有一套铭文,你知道吗?”

奚平张了张嘴,呼吸急促了起来,方才到了嘴边的话一时忘了,他全神贯注地听着谢濋嘶哑疲惫的声音。

“这是绝地,没人带路,莽莽雪原中找到这里是不可能的,除非你是无处不可去的月满圣人。月满以下,没有心剑护持,神识会迷失在北绝阵,就算有人领着你走最短的路,也坚持不到此地。如今的灵山脚下,不会出新的月满。至于心剑…昆仑千年剑派,只出了一个祝兰泽,想等下一个…下一个我师父这样的人物,你们也许还要一千年,也许根本等不到。这剑,他只传了我一人,因你爹死赖在红尘里不肯走,我也没收到亲传弟子,雪狼那狗屎一样的软剑只是学了个形,所以这一脉算是失传了。”

这是遗言——奚平喉咙微动,以其最大的耐心忍住了没催促。

“失传啦…我师父的道心不可能传下去了,至于我…”谢濋看了一眼无间镜中的自己,他灵台处的铭文开始逐个离体,消散在半空。

周楹那没心没肝的玩意,为了让他把活干完,几次打断他深究,但人的思绪不是自己能控制的,谢濋虽然快被冻傻了,反应比平时慢了不少,真相仍仿佛是滴在纸上的油,一点一点地渗了过来。

他抽出最后还能动的真元,将法阵画完,灵线像被活埋的人从棺材板上挠出来的痕迹。

“意思是,小鬼,还有一会儿,老子就要折在这了,不会再有活人过来。当今世上,也没有人能得到这一套铭文—

—我…可以将它完全拓下来,你三哥问,你想不想要?”

奚平瞳孔放大,被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一句“那等什么”差点脱口而出。

整个灵山体系,都是构建在那一套铭文上的,那就是现存的“天规”,得到了那套铭文,他就扼住了灵山咽喉,自此山川地脉、日月星辰都在他股掌中。

他可以随心所欲,成为世上唯一的“真神”,再不用受制于任何人,不用怕任何宵小暗算。

“我当…”

可就在这时,转生木里,魏诚响刚好插了句话进来。

“虽然我还是不明白什么原理,但这居然真能行,真有你的…嘶…”魏诚响筋疲力尽地仰头靠在船舱上,用了太多符咒,她经脉被灵气冲得扭成一团,“抽筋了——小阿岁,转生木恢复了,你还健在呢是吧?”

她的声音一下打碎了什么迷障似的,奚平一激灵。还不待回答,便听见转生木里一阵嘈杂,陆吾们七嘴八舌地跟他报着什么。

“…什么?”

“哦,”魏诚响说道,“跑得快的已经看见沽州港了。”

沽州在宛西南,毗邻南海,能看见沽州港,说明基本已经脱离了南阖半岛。

陆吾们从支修那拿到了灵石补给,总算续上了这口气,尽管船有翻个的、有干脆沉水里的,但好在都是灵石驱动的仙器。趁大能们打得天地变色,他们用各种狼狈姿态疯狂逃窜,这会儿跑得差不多了。

未来会怎么样不好说,但好歹,他们都活下来了。

“九死一生啊,”魏诚响喟叹一声,“虽然我也没资格代表谁…但多谢你了。”

奚平不知道自己胡乱回了句什么,他刚刚还在乱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阿响阴差阳错地一打岔,正好浇灭了他心头无来由的狂热,奚平心头空白了一瞬,心想:我刚才怎么了?

这一冷静下来,奚平蓦然意识到,他其实压根说不明白北绝山外的铭文是什么。

飞琼峰向来不以符法铭见长,他师父自己这方面都只是凑合够用,奚平又是根被揠起的苗,连常识都比同阶差一大截。

他事先亲眼见证了昆仑掌门生心魔,知道支毅将军临终时发生过什么,又通过姚启和往生雾跟澜沧掌门打了个照面…收集了一堆来龙去脉,要不是这样,他都未必能看明白林炽信里讲了什么。

既然这样,在林大师解铭之前,连悬无都一脸迷惑,他是怎么一听见姚启转述澜沧掌门的遗言,就知道那是能控场的铭文的?

难道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不世出的铭文天才?

那不可能,世上所有需要死记硬背的学问都跟他仇深似海!

后来他被王格罗宝暗算,意外落到无间镜下,又是怎么在照见隐骨上的铭文后,就笃定那些铭文能助他重新联系上转生木的?

人在危机关头,确实会凭直觉和本能行事,可“挑拨离间”“点破奸情”“祸水东引”之类是他正常水平,这里面不应

该包括活学活用一套他听都没听过的铭文。

还有,他突然想起来,他急惶惶地找瞎狼王,是想问周楹现在是什么情况。北绝山外有什么当然重要,但在他这得排在至亲之后,然而方才听见北绝阵外古铭文的时候,他竟好似将周楹忘了。

南海被几位出身南北雪山的剑神扫过,到处都漂着棱角锋利的浮冰。

奚平胸口发凉——最可怕的是,自从在星辰海和隐骨打了照面,他就能分辨出哪些念头是自己的,哪些是那糟骨头作祟。而方才要不是北绝山铭文让隐骨过于激动,不小心露出马脚,他还毫无察觉。

连碎数次,修为直逼蝉蜕的是隐骨,不是他。

“不是我催…催你,”谢濋比方才更微弱几分的声音顺着转生木传来,“你再磨蹭,老朽可就吹灯拔蜡踹锅台了。”

无间镜中,周楹神色隐约有些凝重。

奚平定了定神,说道:“这么说,狼王殿下果然能联系到我三哥?他怎么样?”

谢濋一顿。

奚平能压制住隐骨,但事关重大,不可不防。谢濋事先得到了叮嘱,如果奚平不问“三哥”,只一门心思追问北绝山外古铭文,不要给;如果奚平立刻答复要,毫不犹豫,也不要给,做决定的不是他本人。

谢濋吃力地扭过头去,和周楹对视一眼,点点头:正常的。

周楹神色终于微微一松,嘴角带上一点笑意,食指竖在嘴唇前,他对瞎狼王摇摇头:别节外生枝,不必对他多说。

“还行,”谢濋的神识回复奚平,“杀人凶手…就我们那掌门不是已经疯了?就是你哥干的,神识完好。”

奚平忙道:“我知道他神识完好,他在哪?我怎么把他带回…”

谢濋打断他:“他叫你不要多管闲事,他暂时不想借尸还魂,而且自有去处——行行好啊,少爷,我真元已经…完全冻住了…”

奚平被他催得头皮发麻,语速飞快:“等、等等等…殿、殿下,再挺一会儿,求您了!如果那套铭文落到人间,会怎么样?”

如果它只是一套类似秘笈或者工具的东西,那就无所谓。他可以当个人肉飞鸿机,带回玄隐山。玄隐还轮不到他说了算,这东西怎么使用,以后大家可以商量着来,镀月峰一整个山头都是铭文专家,实在不行还有化外炉和永明火,往圣与他们同在。

但如果那是某种以他的水平无法理解的东西呢?

关于天规,有许多很玄乎的事。比如秋杀升灵打破了天规一次,这条规则就不复存在了,短短几年间,各地升灵邪祟雨后春笋一样;再比如周楹之前不能将星辰海底的秘密说出口,强行擦边吐露一点都能血溅三尺,直到他们将整个星辰海炸成大烟花,关于“同源道心会控制后辈修士”的话才可以谈论。

奚平怕的是,那套被隐骨觊觎的铭文一旦经他流入人间,会不会好像铁块砸进蜘蛛网一样,直接将这人间砸穿了。

到时候也许灵山时代将彻底结束,随之而来的是

山川地貌随之剧变,日月星辰改弦更张,一切他熟悉的、不熟悉的常识都有可能被颠覆…那不是他——一个只在阳世三间吃了几十年闲饭的人能控制的。

谢濋:“我…我怎么会知道,你…”

真元完全冻住后,什么修士也如凡人,谢濋的生命迅速流失,神识也像快要锈住的齿轮一样,越来越干涩缓慢。后面几个字衰弱得奚平几乎没听见。

“狼王!狼王殿下!”

奚平一后背冷汗,这会儿他分明躲在安全的地方,却好像比方才被几个蝉蜕大能撕扯还惊心动魄。

没有人知道那套古铭文出世后会发生什么,但恐怕多半是后者,要不然天上掉馅饼,只有好处没坏处,三哥不会多此一问,东西直接扔给他就是了。

此时支修、奚平和王格罗宝同时脱离战场,银月轮与九龙鼎一下失了目标。九龙鼎再次钻进海里暗中观察,银月轮大灯笼似的挂在悬嫦娥头顶上,替他隔开鸳鸯剑阵。

几大蝉蜕、有主无主的镇山神器都自发避开无间镜,面面相觑地围观昆仑掌门与侍剑奴内斗得你死我活…那两位剑神的神智都不能说很清醒。

昆仑内斗不关他的事,三哥种心魔种,就是为了收获这一幕,斗得越厉害,大宛就越安全。

师父这会儿应该已经到边境了,有他师父守国门,再加上开明司和天机阁精英齐聚边境,无数升格仙器加持,解决无渡海群魔只是时间问题。

甚至两百年前,澜沧山的遗憾与他师父的意难平都可以一并圆满:南阖末代皇帝亲自往外送的导灵金,应该和林炽现在做的东西差不多,能越过灵山天规,将澜沧散入地脉的是掌门最后想扩散出去的铭文,林炽也已经解出来了。铭文和导灵金同时重现人间,百乱之地,也许不久后真能重新开出花来。

这回他被人针对设计,南下之行意外频频,但这结果已经可以说是功德圆满,和王格罗宝的账可以慢慢清算。

捞起姚启常钧,他就可以趁乱功成身退了…

所有念头转过,不过瞬息,奚平下了决断:反正已经知道灵山根基了,不如稳一点,先从长计议,解决南大陆上的沉疴徐徐图之。北绝山外现在没人能去,将来未必,万一林大师能炼出升级导灵金,做个什么奇迹小车开过去呢?

“‘随心所欲,成为唯一真神‘。”奚平心说,“刚照完镜子就不记得自己骨重几两,要不一会儿我免费给你撒泡尿?”

“多谢狼王。”奚平道,“我不配,我不要。”

“好…”谢濋听完转生木里的回话,抬起模糊不清的眼,最后看向无间镜中,周楹身边的第二长老,“好…后生可畏,你是真豪杰。”

奚平:“狼王殿下,你还…”

“凌迟灯…只能烧个单程,我也没那么多肉,点着了…就没打算回去。”谢濋喃喃说道,“不能让他老人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嘛…”

他是来求真相的,现在求到了,窥见灵山与道心真相,道心破碎至此,是意外收获。

古人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他找死途中竟顺便闻了个道,岂不是捡了个大便宜?

唯独萧萧数百年,生无知己,死无酒,是一大憾。

“替我将此事…昭告天下,”瞎狼王几不可闻地轻声说道,“小鬼,给你爹娘…带声好…”

奚平微微动容,正想说什么,下一刻,谢濋将身上所有的白灵灌进了法阵里,法阵瞬间被激活,灵线沿着雪地爬出去,黏在一个又一个的铭文上。

转生木牌“啪”一下被吸到了阵眼中,奚平脑子里轰然炸开,只觉神识像是要被劈开了,庞大的铭文群顺着神识,一股脑地灌进了他脑子。

瞎狼王烧糊又冻硬的手留在了法阵眼上,含笑而终…尽管已经没有人能从那张脸上看出“笑”来了。

正如已经没有人知道,他在转生木里听见的最关键的回答,不是奚平说的那句。

第231章 有憾生(四十三)

周楹独自站在无间镜里,望着这个乌烟瘴气人间的起点。

五大仙山,昆仑为始。

澜沧掌门想将灵山铭文散出去也好、惠湘君以此为蓝本、截取了一部分铭文造破法望川也好,都仿佛是挪动地基上的石砖,只会影响局部。

这回,他们把“地基”完全挖出来了。

北绝阵在法阵将铭文传送出去的瞬间就损毁了,狂风将冰、雪、雾一股脑地搅起来,瞎狼王那烧焦的尸身搅在里面,转眼灰飞烟灭。

周楹眼前一片漆黑,假如这里还有人,就会看见关着一人一尸的大“镜子”水汽一样,缓缓消失在原地。镜中周楹转向第二长老,最后无声地叹了口气:“你这徒弟啊…”

如果这一套地基一样的古铭文落到凡间,会发生什么事?

这问题谢濋一开始就问过,那时他刚从师尊冤死的悲愤中回过神来,机械地依周楹的话,在地上挖铭文。

周楹的回答跟后来谢濋敷衍奚平的一样:我哪知道?

他还说:我也不过是视力稍好一点的井底后生蛙,你还指望我能一眼看透东海么?我如果知道,就不让士庸自己选了。

谢濋“哈”了一声,反正他一身焦糊带火,别人也看不清他的口型和白眼,仗着周楹隔着镜子听不见,他干脆嘀咕出声:“信你个球。”

一个人只要智力正常,就不会相信周楹。

英雄舍己为人,小人损人利己,伟人利万民如水、成千秋之业,蠢货在脑壳里烧浆糊、为喜怒所驱。

周楹哪种也不是,谢濋认为,奚正德这外甥就不像阳间生的。

为探无间镜,干净利落地舍弃道心肉身,短短几个月,昆仑山快葬送在他手里了。谢濋挖出一个一个叫人胆战心惊的古铭文,也不知如何是好,但他知道,这东西反正不能落周楹手上。

他敲了敲无间镜面,划拉了几个字试探道:闲着也是闲着,你猜那小鬼到时候会怎么说?

周楹沉默片刻:我不用猜,他会说不要。

谢濋眉毛但凡没被凌迟灯烧光,能挑到天灵盖上。

历代昆仑大祭司不筑基,哪怕他们传承记忆,一代一代宛如同一个人夺舍,也始终是半仙。谁都是从灵窍期过来的,半仙是什么水平的修为?哪怕是周楹的顶级灵感,半仙时他也看不清小小破法镯的边界、看不清劫钟上的猫腻,怎么大祭司那老货就敢号称自己“无所不知”?

如今看来,无间镜就是更高一级的星辰海,谢濋甚至怀疑它都不是预测时运,而是决定时运,所以大祭司能言出必应…而大祭司毕竟只是个半仙,神识柔弱,显然无法完全掌控无间镜,基本是个镜奴,那要是换成升灵…甚至蝉蜕呢?

当年无心莲——上古时代那朵,玩命想来窥视无间镜。

这样的权柄,谁能忍住?

周楹却仿佛从他一团污黑的脸上看出了什么,写道:狼王听说过“望川”

惠湘君留下了三样伟大的遗作:仿金术、破法和望川。

仿金术是永明火中真正的火种,而破法暗喻灵山,所用铭文是以八百年前澜沧灵山为蓝本的,与除了昆仑山以外的灵山同级,唯独望川,看起来跟另外两种东西格格不入。

所谓“跨越生死”未免言过其实,望川又不是往生灵鲵。它虽然也堪称绝代神器,但“无声无息出入任何地方”,听着总好像是溜门撬锁用的,似乎显得不那么高级;而且望川居然有次数限制,一对比又次了一等。

它的次数限制,细琢磨也很微妙——周楹想,如果他是惠湘君,藏起秋杀来用掉一次,料想秋杀如果真能突破升灵关,出门必掀起腥风血雨,引来各大灵山追杀,应该会再给她留一次,当做保命的撒手锏。但第三次就属实没必要了,一个人如果接连两次把自己作到必死境地里,凭一个遗物是保不住的。他有这力气,还不如用在破法上,让破法能笼罩的范围比屁大的陶县再够用一点。

那望川为什么限定三次,总不能是那位先圣有什么凑数的怪癖吧?第三次是给哪里留的?

“一母所生”的破法和望川不合,似乎也是个隐喻——

谢濋愣了愣:你的意思是,望川最后一次的目的地,原本是这里?

是了,惠湘君留下化外炉,炼出破法,说明那昆仑落成之后强行突破桎梏,长出伴生木的永春锦后人对灵山体系的理解远超常人,以其他灵山为线索,解出昆仑之秘不意外。

但她最终却没将此事透露给任何人,包括带走了望川的秋杀。那位大师似乎在斟酌之后,放弃了挖断灵山根基,将重点转向仿金术,为自己招致杀身之祸不说,还让后人走了八百年的弯路。

谢濋:为什么?

周楹道:因为没有意义。

古铭文出世,天规落进凡间,也不过是灵山倒了,再起新的灵山。

而新旧起落间必有动荡,必有地崩山摧,到时候蝼蚁该往何处庇身?一场大灾过去,往圣往矣,后人重蹈覆辙,作孽而已。

周楹在镜面上写道:不瞒你说,上次端阳节在南海,我问过他差不多的问题。

谢濋回过神来,意味深长地看向周楹:他要是答应了呢?

周楹:告诉过你了,一口答应的必是他身上那具隐骨。

谢濋:没听说过谁继承了什么道,自己却不认的,他这到底是继承道心还是被夺舍…行吧,我也不懂这“死道”——要是他冷静了半天,还是决定答应呢?

周楹:那是隐骨已经壮大到濒临失控,控制不了他,控制了转生木。

谢濋奇道:那你还让他选什么?就为了测试他隐骨失控到什么程度了?那老子不挖了。

周楹:你那点力气,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省着也是多在这挨会儿冻罢了。

谢濋:…奚家血脉生不出你这路混账,大姑娘到底嫁了颗什么龟蛋混出了你这杂种?

周楹听完,十分赞同:确实,狼王圣明—

—接着挖,信我,你到时候就会知道。

等谢濋将全部铭文清理出来,应该也反应过来内视道心了,当他道心破碎时,就会明白奚平为何与道心一样的隐骨泾渭分明。

昆仑历代大祭司都不筑基是有原因的:有道心的人是道心的奴隶,承受不了这铭文。如果隐骨传人不要,筑基以上,没有人能接住这套铭文。南大陆四座灵山或许各自有解,昆仑将永远固若金汤。这道仙人与凡人一起铸造的长城与枷锁会永垂不朽。

此时此地做选择的不是奚平,是谢濋。

狼王殿下,你在北绝山口守了这么多年,走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道心余渣。

恍然大悟时,你怎么选?

是为大局安稳,让第二长老的沉冤继续沉默,道心的傀儡们循环往复。还是铤而走险,冒着天塌地陷的风险,扛走百万枉死者的怨愤,负重罪捅破这一线天,将狂风骤雨中的掌舵之位交给那与“道心”争斗不休的年轻人手里?

当年惠湘君退缩了,奚士庸也没这种妄人之心,只好让狼王受累了。

奚士庸根骨灵感资质…甚至专注程度,都不过中人水平,入玄门十几年,修为涨到这种程度,是完全不合理的。唯一的解释就是,修为与他本人没关系,他那身隐骨本来就是蝉蜕骨。瞎狼王与他说起北绝阵之后,他有一段很长的沉默,周楹就知道,他已经不能完全压制隐骨了。

此时用北绝阵外古铭文诱出隐骨,还有余地,一旦隐骨找到机会蝉蜕,重回巅峰,那不小心将它带回人间的人才是走到了绝地。

这也是奚平的一线生机。

望川当年落在他手里,最后一次机会,他做错了决定,浪费掉了。

如今他代替望川来到这里,大概也是命中注定。

奚平只觉自己神识都被打散了,遗落到南北两大陆、五国群山中。

他惊怒交加时,感觉到了转生木在失控——跟被鸳鸯剑阵切断联系时还不一样。原来转生木像他的手足,用起来随心所欲,现在那玩意还长在他身上,联系没断,却好像成了不听使唤的假肢。

转生木本来如同一张井井有条的飞鸿网,此时却串成了一团。几大仙山的镇山大阵、各国边境铭文都在被看不见的力量蚕食鲸吞。

南阖半岛,鸳鸯剑阵陡然收缩,银月轮光芒黯淡,九龙像消散的兽灵一样归入浮起来的九龙鼎,在几大蝉蜕惊悚的注视下,悬在澜沧山上的无间镜水雾一样消失了!

与此同时,奚平散得到处都是的神识还瞥见无渡海的魔气暴涨,冲过了大宛消散的边境铭文——

且说宛阖边境,升格仙器先给魔物们来了个下马威。魔气短暂后退,随后,一个与南圣如出一辙的巨大身影从虚空中走了出来。

圣人的脸鬼气森森地浮在半空,竟隐约含笑:“哦?这是什么人造的小玩意?”

庞戬可不会认不出祖师爷,倒抽一口凉气,袖子上的因果兽愤怒地咆哮起来。

“南圣”没回答,却听一

人接话道:“是当年周家养在无渡海底的大魔。”

只见一道白影落下,白令亲自带着开明司的支援,昼夜兼程地赶到了:“开明司封城落阵,保证将野火藤烧死在边境——庞总督你不用管,灵石管够,升格仙器别停…”

他话音没落,海风中就传来熟悉的凄厉嚎叫,涌动的群魔潮水一样被那长着南圣脸的大魔吸走吞噬,让人血都能凝滞的寒意与腥风涌来——那是遇见周楹之前,白令每隔一段时间都要面对的噩梦。他脸色一白,话说不下去了。

升灵品阶的升格仙器将灵气化成的炮火排山倒海地推了出去,然而这能临时端住鸳鸯剑阵的人造神器失了利,海上那巨大的身影只是稍许凝滞,仍是一步一步地逼近过来。

杀人的魔气先一步落到最前线的蓝衣和开明修士身上,外门好手们倒伏的麦苗一样,挣都来不及挣扎一下,便被魔气吞噬。

庞戬一咬牙,搭起破障长弓,纵身冲了过去。

白令一把没拉住:“庞总督!”

就在这时,雪亮的剑光霹雳一般落下,海啸般涌起的海水被冻在了原地。剑在海岸外画了一条线,冷意扑面而来,不小心越过那剑光的群魔全体化在了半空,重回主人手里的照庭呼啸落下,斩向那无往不利的大魔头颅。

庞戬眼泪差点没下来:“支将军…”

大魔被照庭一剑劈碎在半空,黑雾顿时消退,天机阁和开明司修士们冲上来将还有气的同僚抢救回去。

支修刚从蝉蜕战场上撤回来,一身狼狈,他伸手在身上一抹,发冠中掉落的碎发、长袍上撕开的裂口都各自归位的归位、愈合的愈合。几座白灵石堆消散在照庭的剑光里,支修落地,拍拍庞戬的肩,将他拉了回来:“文昌辛苦了。”

海上不远处,被他打散的魔气重新汇聚,南圣的脸居高临下地看向小小的剑修。

“人间不过十四年,看来是改天换地了。”大魔盯着支修,“又见面了,此情此景真熟悉啊,支小将军。”

支修没有御剑,只是一路越过升格仙器和边境铭文,走到海港码头上:“还没谢过前辈上次指点。”

庞戬顿时想起上次返魂涡事变,支将军差点填在东海,脸色一变。

白令低声道:“放心,十四年前无渡海祭坛被世子爷搅合了,它没来得及恢复到全盛程度,当年劫钟能压下,现如今支将军已经蝉蜕…”

“哦?”那长着南圣脸的魔头隔着数里,清楚地听见了他的耳语,“小半魔,我若是你,可不敢这么笃定。”

大魔的声音在冰冻的海潮中起了回音,好像什么一锤定音的判词,宛阖边境铭文好死不死,就是在这时候随北绝山外古铭文现世消散的。作为半魔的白令最先感觉到了什么,在庞戬震惊的注视下,他脸上飞快闪过一排刺青般的铭文,不等庞戬看清内容就消散了。

白令整个人的气息陡然诡谲起来,原本约莫不到筑基中期的修为暴涨,逼近升灵!

返魂涡沸腾了起来,无渡海封魔印彻底碎了,无论是玄隐三圣打的补丁,还是当年伏魔人以身殉道成就的那道。

魔气撞向照庭划的剑痕,被挡出去,再撞——剑风冻上的海潮碎冰渣乱溅,那剑痕一次比一次微弱,三下之后不见了踪影,大魔又被照庭阻住。

“小剑修,别徒劳了,蝉蜕不易,你已经背叛灵山,当与我等同道,何必费这力气?”

支修整个人陷在一片黑雾里,充耳不闻,照庭织就了一片剑光的大网,惊心动魄地网住了那欲摧城池的黑云,周遭间或有灵气划过,是不肯后退的外门修士仍在用升格仙器帮他,恰如两百年前的金平天机阁。

只是这次,他们可能再等不到玄隐山的大能从天而降了。

此时刚登陆大宛沽州的陆吾们还没回过神来,魏诚响身边纸人突然委顿在地,一片剑身残片飞了出去,将冲天的魔气撞出一条缺口,擦着支修而过,先殉了主。

大魔那张圣人脸被照庭碎片打得变了形,怒吼一声,与剑光扭做一团,竟化了三分,露出一团将所有光都吸进去的本体。

支修扭头从那残剑划出的缝隙中看了一眼,辽阔的南宛九州平原依稀,他再不迟疑,纵身追着消失的照庭碎片,冲向大魔的魔气汇聚处——

就在这时,被碎剑划出的缺口中,探出一只苍老的手,一把按住了年轻剑修的肩。

支修猝不及防,整个人往旁边闪了一下,看清了来人,眼睛倏地睁大了。

第232章 有憾生(终)

是司命长老章珏。

支修想,他和奚士庸不同,那小子的师父是飞琼峰上与困惑同居的闲人,能亲力亲为地饲养孽障。

他的师父却是玄隐四长老之一,常年驻守在非蝉蜕不得擅入的星辰海。他入门时已过而立之年,不敢说有多稳重,好歹不用像个半大孩子一样要人关照管教,司命长老只是每隔一阵子过来查看一下他的进度。升灵后出师,更是只剩下传书问安。

司命长老是玄隐山最循规蹈矩的人,没有特殊的事,亲传弟子也不能坏星辰海的规矩。每十年,那绝望的山谷只对支修开放半炷香,他总会特意挑个中秋或是除夕之类的日子,进去陪师尊喝一盏茶。

可惜星辰不过年节。

支修不会拒人三尺,也不能说十分外向,遇到活泼的人,他会跟着健谈一点,要是对方寡言少语,他也不大会主动拉近关系。师徒两人问完好,基本也就没话说了,漫长的沉默像凝滞在司命长老身上千年的光阴。

两百多年倏忽一下就过了,如今支修几乎想不起自己和师父说过什么交心的话,只记得星辰海底像囚笼,目力所及范围内,到处都是忌讳。

临行,他怕劫钟作祟,去见了章珏一面。他想司命长老毕竟是南圣一手带出来的,还记得灵山因何而生。道不同,他不敢奢求别的,只将因果兽带了过去,希望万一出事,已经陌路的师尊能三思,给林炽和闻斐一些回转余地。

但他没想到,司命长老会来这里。

不过一两天的光景,章珏比他上次见时又苍老了凡人十岁,眼窝深深地沉了下去,皮囊好像已经盖不住被岁月蚀了的骨。

支修看清来人的时候,甚至微微晃了神,疑心无渡海封魔印破碎后可能是放出了什么扰人心智的魔物。

就这一恍惚,章珏扣住他肩头的掌心飞出一把符咒,贯穿了支修周身经脉,将他锁在了原地,然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司命长老最终什么都没和自己唯一的弟子说,身形一闪,落到了百丈之外、大魔的核心处。

南圣一直对无渡海讳莫如深,只在临走时嘱咐过他们师兄弟,无渡海群魔因心而生,打不散、吹不败,只能以仙山正统的道心封之。劫钟承载灵山道心,封魔印出问题,可以请劫钟下东海。

万一劫钟不能动了,那得看伏魔人的后代能不能再出一个他们先祖一样的人物,要么…就需要一颗近乎圆满的蝉蜕道心,与群魔辩法。

支修一声“师父”没来得及叫出口,章珏苍老的身形就隐没在了铺天盖地的魔息里。

司命长老,正统中的“最正统”,道心如在灵山上扎了千仞根系的树,灵山摇摇欲坠了,树身依旧纹丝不动,死心塌地地与倾覆的高山共朽。

章珏皮肉寸寸开裂,万丈魔气中,他自爆了真元。小灵山一般磅礴的灵气几乎能覆盖半个东海,他衰朽的肉体灰飞烟灭,只剩一颗道心。

然而遗憾的是,那道心远达不到“近乎圆满

”的标准,它甚至不是完整的。和澜沧掌门撞在鸳鸯剑阵上的一样,司命长老的道心千疮百孔,没人动它,它自己可能也快要碎了,可在这样激烈的碰撞中,它又奇迹般地稳住了,那道心将蝉蜕真元中丰沛的灵气调动起来,织就了一张网,严严实实地困住了群魔。

星辰海是虚妄,星辰海司命一生到此,还剩这最后一线的可怜坚守。

支修只花了片刻就挣脱了章珏的定身符咒,可是到底没追上。炸开的蝉蜕真元和魔气绞在一起,将他挡在了外面。

一张画片在狂风中飞出来,支修下意识地伸手抄住,薄薄的纸卡在这样激烈冲突中居然没碎,有人给它加了双层的保护符咒。画片上小因果兽焦急地想要往外跑,可是无路可去,它如今只是个兽灵。

故人变了,少年老了,圣贤都作了古,一声咆哮动九州的神兽,也不过纸上神话了。

“你要与我辩法?”灵与魔碰撞处,用着圣人脸的大魔纵声笑道,“群魔不过是当年昆仑落成时,被‘天规’碾碎的渣,为何能成势,徒儿啊,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章珏的道心碰到了魔气核心,倏地一颤,一道更清晰的裂痕从那道心内部钻了出来——魔息深处有熟悉的气息。章珏道心上残存的神识目睹了周楹透过心魔种看到的情形:南圣月满,成就玄隐灵山,自己也彻彻底底地成了人世间“天规”的一部分。他在群魔之地照见了自己的模样,属于人的一部分不甘心湮灭,生出心魔,灵山投下阴影。

南圣为防灵山崩塌,及时将自己那一部分“不合天规”的道心割舍至此,恰如后辈们蝉蜕时遭到的规训。

南圣是南宛悠悠千年中,削足适履第一人。

无渡海底的大魔名字无法被人提及,因为他就是被灵山排斥在外、伏魔人舍命封在此处的…南圣的一部分。

那是林宗仪在舆图中看了一眼就道心破碎的真相。

支修只见被网住的魔气暴涨,几乎将章珏道心凝结出的灵气网撑破了,毫不迟疑地提剑而上。魔气被照庭打散又重聚,再被打散,照庭凛冽的剑气渗透进去,补天剑碰到章珏行将崩裂的道心,那道心上的裂痕几乎已经劈到了底,然而那一瞬间,蔓延的裂痕奇迹般地堪堪停下了。

尽管是悲剧的开端,但当年南圣不是被迫的,为开百代太平,他是心甘情愿将自己割裂囚困的。

千年后,不肯在灵山下低头的叛逆后辈也依然在拔剑补天。

破破烂烂的蝉蜕道心和照庭一内一外,将网住的群魔往东海压下去。然而胶着中,章珏炸开的真元已经被消耗得所剩无几,白令带来的灵石也捉襟见肘,无渡海底压了千年的魔气却仍源源不断。

此时西楚的邪祟们毫无阻拦地冲进了没了镇山大阵的三岳山,南蜀凌云山脚下被灵兽场束缚的灵兽们失控,奔涌向人间,极寒的风开始从北绝山口倒灌进来,瞎狼王的观雪亭顷刻间被暴雪淹没。

天就要塌了。

奚平碎砂一样的神识无法凝聚,被无数让他肝胆俱裂的情境轰然淹没。滔天的魔气中,他甚至找不到支修人在哪。

只见长着南圣面孔的大魔贪婪地吐纳着魔气:“负隅顽抗,除非绝后的伏魔人死而复生…”

就在这时,返魂涡上突然生了异变:水面上那些漩涡转动的方向突然翻转了过来!

那反过来转的漩涡好像一个巨大的净化器,不停往外冒的魔气穿过时,被转化成了灵气。灵气一部分附上照庭和章珏的道心,一部分朝自动吸灵气的导灵金涌了过去。

支修一愣,灵气与魔气互转,这好像是…

伏魔人周氏的灵骨特有的神通!

据说八百年来,周家饲魔就是用先天灵骨的这个特性。

下一刻,他看见整个东海的海面下,浮起一颗澄澈的…比章珏长老小一点的道心,与此同时,海水卷来了八百年来沉在海底的白骨细渣,在那道心的牵引下,返魂涡里每一个漩涡中都拼凑出了一具灵骨。

那道心上有熟悉的气息。

“端睿师姐…”

舆图成的时候,司刑长老林宗仪道心破碎,端睿大长公主舍身将他带走,被蝉蜕真元炸裂波及,殒落此处。

身殒,她道心依旧,虽生前蒙尘,却在死后找到了归处。

她一直在东海,在这片埋葬了周氏先祖…与无数无辜牺牲之地。

第233章 尾声(一)

他有大名。

他是永宁侯独子,生于南宛太明九年三月初九,一个下着温柔春雨的傍晚。

宛地自古民风柔弱,偏爱温雅娴静的男子——峨冠博带不胜衣的那种,亲朋好友前来道贺,都捡着好听的话,说这是“杏花雨送来的小郎君”,将来必是个“萧萧如松、明明如月”的风流人物。

侯爷连呼吸都温柔得轻了,花了好大力气克制了其他想法,依着事先与夫人商议的,为他取名“平”。

后来当事杏花雨大呼冤枉,奚老夫人称其曾数次托梦分辩,说这孽障不是烟雨送来的,是院里没来得及清的淤泥托生的。

老人去后,有没有这回事已经不可考。

这说不好是“天灾”还是“人祸”的玩意出生不到半年,接连俩乳娘被他熬出了眩晕之症【注】,请辞回家。崔夫人与奚老夫人各自清减了七八斤,侯爷三年没敢犯心疾。

据说这位小爷爬起来仿佛贴着地御剑,狗都追不上,会走了以后更是成了一门有腿的红衣大炮,单枪匹马一张嘴,他能把只身闯北绝山的侯爷叫唤得精神恍惚,疑心瞎狼王给他下的咒里有毒。偌大侯府,哪都有他,唯独大人喊他吃饭睡觉的时候永远耳背。

他幼时开蒙,气走的西席先生人数空前绝后,据说丹桂坊至今无人打破记录;他还是喘气都比别人轻的三殿下这辈子唯一一个亲手揍过的人。少时名动金平帝都,不知多少无辜少年因为跟他混在一起,稀里糊涂地挨了家里板子。

他有表字。

依南宛风俗,男子不必及冠,到了十六岁能参加仙选的年纪即可取字。侯爷为他取字“士庸”,庄王殿下听说后未置一词,只犯了牙疼似的“啧”了一声。

“奚士庸”这仨字后来弹过无数人的后槽牙。

他还有一诨号,自己起的。

十来岁的时候听说画舫来了一帮南蜀乐师,还有灵兽伴舞,于是喊来一帮不学好的狐朋狗友,踩上增高的厚底鞋跑去看南洋景,不幸被难得出门应酬的三殿下逮了个正着。三哥当着人面宽和温厚地拍了拍他的肩,在桌子底下给了他一脚,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敢沾酒你就完了”。

于是奚平第一次画舫之行到底没见着灵兽跳舞,被拘在那喝了一个时辰的茶——三哥自己喝香片,让人给他上了苦丁,据说是败火。

上茶的美人隔着面纱,抿着嘴偷偷笑他,奚平臊眉耷眼地不抬头,只度日如年地跟茶具相面,记住了茶盘上的刻字:沾牙旧姓余甘氏,破睡当封不夜侯。

“不夜侯”有要跟他老爹平起平坐的意思,他没敢取,后来拿了“余甘”俩字做号,纪念自己苦涩的初体验。

余甘公作过很多传唱一时的小曲,可惜都不怎么登得上大雅之堂,后来随着菱阳河上画舫的没落一起销声匿迹了。

一名一字一号,是他这一生仅剩的东西,他能靠这些压过半步蝉蜕的隐骨、挡住倾覆的天地吗?

对,他还有另一个名号——

一团混乱的转生木里,奚平已经听不清人们在说什么,只有“太岁”两个字,因为被提起的太频繁,不断滑过他耳边。

“太岁…”

“太岁有什么吩咐?怎么办?”

“太岁在哪里…”

“太岁”,那也是当他连“奚平”这两个字都失去的时候,行走人间仅剩的立锥之地。

也是他穷途末路,仍不肯彻底交付神识,放任隐骨与他融为一体的缘故之一。

“别叫了,”他有气无力地想,“太岁自身难保了!”

“太岁”之所以能无处不在,也是仗着转生木。凡人难道还能越过转生木,将他那与隐骨密不可分的神识捞出来吗?

“太岁!”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足够豁亮的女声突然从某一处响起来,人声本来不稀奇,她这一嗓子却共振起了琴弦,那特殊的琴弦“嗡”一下,奚平散乱的神识顿时被震出了几分清明。

他立刻认出了这声音,琴是太岁琴,人是他在陶县的“芳邻”陶二奶奶。

陶二奶奶仗着自己年纪大了,什么都不避讳,经常随意进出他“家”,也在奚平不在陶县的时候替他照顾小院和院里的转生木。

那树身里藏着他的本命琴。

奚平突然发现,隐骨所经之处好像没有陶县…而那里本该是转生木最密集的地方。

奚平来不及琢磨这是为什么,太岁琴就又响了几声,琴声虽然微弱不成调,却好像一根线,将他满地滚的神识串珠似的穿了起来,隐约有往回拉的趋势。

那琴是他的本命琴,自他骨中生,弹他心头意,因他而得名…居然真能越过转生木。

唯一的问题是,他的本命琴不是挂在墙上能让人随手拨的!

陶二奶奶不知在他院里干什么,嗓门大又离得近,不知哪嗓子刚好震动了琴弦。但她老人家也不是什么练过口技的艺人,不可能每一嗓子都能把琴弦震起来…那么大岁数了肺也受不了。

果然,太岁琴音响了几下又没动静了,奚平的神识再次身不由己,转瞬间被带着跑出了百八十里,他心急如焚,谁都行,再让太岁琴响几声…

陶县十七里镇,陶二奶奶叉着腰喘了几口粗气,感觉嗓子都哑了,疑惑地转向旁边的赵檎丹:“徐先生,我这么喊,太岁听得见?”

赵檎丹皱了皱眉,她在陶县总是有点“聋”,没法像在外面一样将灵感附在听力上,也说不好封在树身里的太岁琴是不是有回应。

方才转生木里突然一片混乱,赵檎丹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喊陶二奶奶拿到了奚平小院的钥匙。

奚平去南阖之前,灵感一直预警,他有点疑神疑鬼,做了不少有用没用的准备,其中包括将破法和太岁琴所在位置交代给了赵檎丹,万一他出事,她心里不至于完全没底。

奚平在转生木里封本命琴,相当于庞总督往腿骨里塞破障弓,外人是拿不出来的——除非奚

平死了,本命神器和转生木神通消散。

眼下转生木里的太岁本人毫无回应,那琴却还是稳稳当当地待在树里,这说明太岁不管遇到了什么事,起码人还活着。

要怎么才能通过这拿不出来的本命神奇联系上他…

“二奶奶,”赵檎丹忽然灵光一闪,心里冒出个馊主意,转身问,“您找得着锣吗?”

陶二奶奶:“啥玩意?”

有时候尖锐的噪音能把琴弦震动起来…反正她听说过凡人的琴偶尔会这样,还因此出过闹鬼的传说,不知这把升灵阶的仙琴是不是一样。

赵檎丹决定碰碰运气:“叫人在这树身旁边敲锣试试,声音高低相间,不要同一个调,越多越好。”

陶二奶奶一头雾水,没领会“徐先生”的意思。不过二奶奶没事老去听徐先生骂街…不是,辩论,最佩服她,虽然不明白,还是立刻照办。她开客栈招待三教九流,德高望重,人面最广,三下五除二便超额完成了任务——不光锣,她把陶县十里八村会吹拉弹唱的乡亲都给喊来了。

奚平那清净的小院里拥满了人,好事者还不断往这边赶,很快,连前后街巷都堵满了。

二奶奶一声令下,锣鼓喧天唢呐嚎啕,间或夹杂着高亢的人声。众人也没个谱,一会儿奏龙凤呈祥,一会儿吹孝子磕头…大家伙也不知主人家是大婚还是大殡,摸不着头脑地跟着陶二奶奶的指挥,把婚丧嫁娶一个院烩了。

赵檎丹:“…”

这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不过此时无暇掰扯,只能凑合。大小姐贴在转生木旁边,全神贯注地听里面的动静,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聋了的时候,转生木里传来一声微弱的琴音。

赵檎丹:“停停停…停!”

满院红白喜事安静了,只有远处巷子里还偶尔“呜哇”一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学着她的样子竖起了耳朵,只听那树身中传出了持续不断的“嗡嗡”震颤声,招魂一样,不知过了多久,平板的琴音微微一滞,随后有了调…是南宛流行的琴蜜音!

赵檎丹虽然是正经人家出身的女孩子,这些年跟陆吾那帮细作混在一起,蜜音也多少会了一些。边听边摸出随身小本,连蒙带猜地对照,成功破译了琴蜜音:姑奶奶,收神通,在下服了。

凡乐是不大可能持续震动起太岁琴的,然而琴身里正好有个破法,在场每个人都算破法的主人。喧天的锣鼓惊动了破法,正好从里面扰动起琴弦。

八年前,破法公理生效,捞出了奚平无渡海底的真身,如今太岁琴动,他们又阴差阳错地勾回了奚平的“魂”。

他神识砸在破法空间中时几乎已经不成人形,随后奚平惊愕地意识到,破法居然没有失效——外面天崩地裂,陶县里依然禁灵!

奚平凭着自己浅薄的理解,感觉这是不合理的:北绝山外那套铭文是世上所有铭文的祖宗,灵山、镇山神器、封魔印…甚至山川河流都是以它为基础的。

而据林炽说,破法这人造物上用的几个铭文跟澜沧灵山出自同一系,应该是惠湘君通过某种方法解出了澜沧山的铭文,在这基础上造了破法。

通俗来讲,北绝山铭文是地基,澜沧灵山是一楼,破法就是架在灵山上的小阁楼。

现在等于是地基和一楼都塌了,剩个“空中楼阁”,闹鬼似的独自悬在了那。

奚平余光被什么刺了眼,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身上沾了一小撮铭文字,此时星星点点地落在破法空间中,正是其中一部分要命的古铭文。

他临时脱离了隐骨控制,还是“卷款”跑的!

第234章 尾声(二)

陶县外,因为铭文缺失,正在崩塌的天地凝固了。

《陶闻天下》散落在各地的“耳目”们完全不明所以,但不耽误他们立刻将消息打包回了陶县——这是他们的传统,弄不清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就一五一十地将自己所见所闻一股脑地传回去,交给徐先生汇总拿主意。

这家草报的核心人物几乎都是陆吾,拿到各地传回来的消息,风驰电掣地跑进小巷找人,被临时拼凑的野乐班子和看热闹的乡亲挤得进不去,遂冲里面喊:“徐先生,咱家外面的书记员说,灵气异动好像突然停下了!”

人们一边帮着七嘴八舌地往里传话,一边津津有味地跟着咀嚼。

“新消息!新消息!山区‘地龙’不翻个了。”

“我说怎么安静了。”

“据说昆仑山雪崩也停了…”

“南蜀呢?不是说他们那边跑出来一堆灵兽?”

“跑了的可能没辙,只能亡羊补牢了。”

“要命,可别游过来。都说现如今的驭兽道不行,只知道挑威风的灵兽养着斗法,把其他灵兽圈起来使唤下人伺候,”一个常泡茶馆的老大爷即兴针砭别国时弊,“老祖宗传统都丢了,这能好得了么?迟早出事,瞧瞧!”

早些年,凡人说出这种话是不可思议的,妄议仙人是大不敬,仙人听见了,不庇护了怎么办?

然而陶县禁灵八年,大家感觉“仙人不庇护”也挺好的。

陶县有很多“尊长”,很容易分辨。反应迟钝不知道躲车的,走在路上老想踩点什么的,明明也不残疾、就是一举一动跟聋了瞎了一样的…都是修士。他们既不安,又带着冷眼旁观的傲慢。

当年一个麒麟卫都能吓得小商户们魂飞魄散,如今大家反而盼着接待这些修士——这帮人个个人傻钱多,特别好宰。

外加草报上整天一堆玄门中恩怨情仇小故事,评述起三千大道来跟点评稻种差不多,此地居民耳濡目染,也渐渐跟着口无遮拦起来。

“徐先生,”方才一个吹唢呐的撂下乐器,问道,“怎么回事啊,是不是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那你可有能耐了,”陶二奶奶翻了个白眼,转向赵檎丹,“徐先生,是不是跟咱太岁有什么关系?”

小院里、墙头上的人们闻声,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院中的转生木。

奚平低下头,看向那一堆被他卷回来的铭文。

在千年的灵山系统压制下,像当年那种万民同心,在剑宗道心基础上架起昆仑神山的事,已经不可能再发生一次了,北绝山外那套古铭文成了唯一的“天书”,得到了,就能在旧规则崩塌后,让太阳月亮围着自己转。

眼下的情况是:奚平被一番吹拉弹唱拽回了陶县,无意中将这“天书”扯掉了一角。现在隐骨那里的铭文不全了,隐骨不知为什么被陶县排斥,外面改天换地到了一半,不尴不尬地卡在了那里。

不知道惠湘君

有没有料到,她当年最终放弃了用望川盗取北绝阵外古铭文,八百年后,破法反而成了一部分古铭文的藏身之地。

与此同时,奚平也被困在了破法里——没了隐骨,转生木失控,而陶县禁灵,他也不能捏个纸人出去活动,除了跟他心意相通的本命琴,他现在发不出任何声音。

从潜修寺到陶县,他从凡人到半步蝉蜕,到头来还是身不由己,只能用琴蜜音跟人通消息。

“太岁,”赵檎丹敲了敲转生木树身,“有章程吗?”

感恩伟大的飞鸿机,奚平敲了一串琴蜜音给赵檎丹:没有,根本看不懂,陆吾联系玄隐山,我要外援!

奚平不敢太乐观,外面是南北两大陆,五座灵山和无数转生木…而陶县在地图上只有芝麻大的一个小点。

接着他试着跟赵檎丹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而此事说来话长,涉及古铭文,张嘴都不一定能说清楚,何况蜜音和暗号?俩人一个变着法地往外抠字,一个连蒙带猜,数次鸡同鸭讲,将围观群众们都听出一脑门热汗。

幸亏大小姐在禁灵之地修行八年,如今心性已经稳得非比寻常:“别着急,陆吾去传信了,不管怎么说,眼下看还没到火烧眉毛的时…”

她也不知道是被谁传染的乌鸦嘴,话没说完,被太岁琴的一声闷响打断。

赵檎丹心里一跳:“喂,怎么了?”

奚平一时拨不动琴。

神识是可以变形的,但那需要精力维系。自然情况下,人们会保持自己最熟悉的存在状态——也就是跟真身一致。

奚平在破法中的神识就是他自己的模样,而就在刚刚,他神识所化的右臂突然毫无征兆地断了。这不是他主动变形,是外伤,奚平骤然抽了口气,太岁琴音一下乱了。

破法里不会有什么东西攻击他神识,剧痛之下,奚平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伤在他真身上的!

他神识被隐骨卷走,完全不能自主,借破法躲到陶县,真身还在南海。奚平一开灵窍就与隐骨相伴,只要神识不灭,他身体可以一直再生,不像别的修士一样身死就玩完,难免缺几分防备意识——特别是升灵以后能随时和转生木互换,他有恃无恐,身上甚至没留什么防具!

肉身碎,神识也会遭到重创,而且隐骨会生出新的身体,如果他本人的神识恰好在这时候和隐骨分开,那身体算谁的?

而肉身与神识密不可分,身上的伤一定会反应在神识上,如果他粉身碎骨,没了隐骨的神识能不能熬过去还两说!

且说南海,姚启和常钧幽幽转醒,正碰见从转生木的树苗里出来的奚平。俩人还来不及高兴,就见奚平突然脸色大变,整个人晃了一下,一头栽倒在地。

常钧:“…我指望他是来捞人的,没成想是来碰瓷的。”

“不管了,先走。”

姚启的芥子早在混乱中失落损坏了,不然转生木树种也不至于掉一地,幸亏常钧的还在。他俩迅速搜罗了其中仅剩的升格仙器,总共还剩三件升

灵阶的:一艘形如大鱼,可以假装自己是灵兽的潜水船;一片镀月峰风格明显的护身叶子,两三个人挤一挤将将能卷住;还有一把奚平亲自存了升灵剑气的火铳。

常钧一咬牙背起奚平:“幸亏我…我灵窍已开,这大能身光灵骨就好几百斤…子明,你干什么呢?”

姚启一道符咒搜过周遭,将散落在附近的几颗转生木树种翻出来收进荷包里——常钧稀里马虎的,芥子里没存树种。

“以防万一。”习惯做最坏准备的姚启说道,“走!”

常钧吃力地扛着奚平钻进大鱼肚子里,赞叹道:“你可真是逃荒的一把好手,思虑周全!”

却不料这回的“周全”有点要命。

升格仙器入水隐蔽极了,连海里乱窜的活鱼和灵兽都没察觉什么,他们甚至惊险地与沉寂的九龙鼎擦肩而过。

“九、九九龙…娘耶,吓吓吓吓死我了…”从九龙鼎身边游出百丈远,没敢喘气的常钧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姚启也长吁口气,脱力似的靠在一边。

这时,常钧忽然指着他腰间荷包道:“哎,士庸,你醒了?”

姚启低头一看,奚平本人无声无息的,自己荷包里的转生木树种不知什么时候发了芽,枝芽长得飞快,转眼撕裂了凡锦织造的荷包。

常钧苦笑道:“你醒的真是时候,就想让我背你是…”

他后半句话淹没在一口凉气里——就见那发芽的转生木吃错了药一样,毒蛇似的袭向了主人!

奚平的右臂被树藤擦过,顿时断了,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要不是常钧还没来得及把人放下,下意识地拖着奚平躲闪了半步,这一下能把他人打穿!

“怎么回…子明小心!”

姚启的荷包炸了开,转生木的枝条仿佛喷发的岩浆,疯狂地生长,继而搅动起周遭的灵气。

它并不会用符咒,只是将灵气逼成刀子一般锋利的风刃,斩向奚平和常钧。

奚士庸…在砍奚士庸?

姚启蓦地退后一步,一道引火符咒甩在了荷包上,可惜无论是奚平真身也好,发疯的转生木也好,都是正经八百的升灵后期,半仙的符咒拍上去跟挠痒痒一样!

常钧仓皇躲闪,也不知是该把奚平身体扔了还是搬走:“他为什么自己砍自己?这到底是树有问题还是人有问题?士庸!喂?奚师叔,我说你能打声招呼吗?说句话…暗号也行…我的娘,子明你干什么呢!”

只见姚启从怀中摸出唯一一件能打人的升格仙器——那火铳,他扣动扳机,毫不犹豫地用升灵的剑气打向张牙舞爪的转生木,同时一把拍开“大鱼”腹中的出入口。

海水和灵气骤然涌了进来,南海中无端多了个大漩涡,转生木被这一枪打飞了出去,正好穿过鱼腹落进海里。姚启二话不说扑上去,一把按下鱼腹上的机关,升格仙器应声关闭。

几乎在他封上鱼腹的瞬间,已经粗如巨蟒的转生木树藤甩了上来,结结实实地撞在

鱼身上。

升灵的鱼身竟被那树藤撞出了裂缝,姚启将身上所有灵石都镶进鱼腹法阵中,那大鱼形的小船一顿之后,离弦之箭也似地从树藤中蹿了出去。

常钧一头撞在坚硬的鱼腹腔上,嚎道:“等、等等啊!你怎么知道有问题的是树不是人?万一是他身上有什么不妥,遭邪魔入侵什么的,神识进转生木里诛邪呢…别帮倒忙啊!”

姚启一把接住常钧脱手的奚平:“帮什么倒忙!奚士庸‘诛邪’也好,被邪诛也好,什么时候会连你一起砍?你忘了当年他为何要半偶拿铭文砸他吗?”

常钧一呆,但还不等他说什么,大鱼猛地一震,那发疯的转生木在海水中搅起了成千上万道见血封喉的灵气刃,鱼身被砍中了。姚启和常钧眼睁睁地看着升格仙器上法阵灵线崩裂,海水和树藤一起钻了进来,将那潜行深海的大鱼缠住了!

而此时,天上的蝉蜕们还没散场——无间镜的突然消失,似乎唤回了昆仑掌门的神智,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倏地抽身后退:“慢着,武凌霄!你先…”

晚霜的剑风打断了他的话音:“我师父到底在哪?!”

昆仑掌门回忆起了什么,脸上眼中血色尽褪,仿佛成了个男鬼。其他三个蝉蜕不远不近地让开剑锋,隐晦又防备地彼此看了一眼,一边关注昆仑秘辛,一边不约而同地将神识铺了出去,查看本国情况。

然后所有人的视线就都被张牙舞爪的转生木吸了过去。

现如今没有人不认识转生木,离海最近的凌云掌门最先反应过来:“先拿下那南宛邪祟!”

说着,他老人家一道符咒率先打在了转生木上。

凌云掌门虽然是蝉蜕修为,符咒一道却不算太精通,他把转生木当奚平化身,料想此人不过刚升灵,一时轻敌。

蝉蜕符咒入水,南海都沸腾了,那从深海里长出来的树却只是微微一震,浑不在意!

凌云掌门脸上的表情一时间难以形容。

悬无却突然“咦”了一声:“那是什么?”

只见那嚣张的转生木可能是被蝉蜕符咒刺激了,树干上有铭文闪过——世上只有昆仑掌门见过的、致命的铭文!

昆仑掌门只守不攻地让过了晚霜几剑,本想说什么,余光瞥见海底巨树上的铭文,他脑子里那根方才清醒的弦顿时崩断了,恍惚中,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剑撕开祝兰泽后背的声音。

经年的梦魇落下,愧疚、悔恨与懦弱浇灌的心魔种开了花,晚霜剑被他周身狂暴的灵气弹开,掌门的瞳孔几乎缩成了针孔大。

“不…不是我…”他透过扎根进灵台的心魔,“杀他的不是我…”

一个声音引诱着什么似的问:“那是谁?”

谁侵染了你的灵智?谁把住了你持剑的手?谁逼着你谋害了自己一手带进玄门的亲师弟…

有什么在勾着他的视线,往灵台上那颗古老的道心上看,昆仑掌门浑身发起抖来,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但他不敢直视。

他突然大喝一声,甩脱武凌霄,一剑斩向树身上的铭文——是北绝山外的妖风怪雪,是迷人神智的北绝阵,也可以是雪地里那些诡异的铭文…总之不可能是他的道心!

转生木这次不能无动于衷了,树身生受了昆仑掌门那千钧之剑,树干上铭文缺了一块的地方拦腰折断,枝杈散开,被它抓住的鱼形仙器趁机溜了出去。

然而不幸的是升灵品阶的鱼身承受不了蝉蜕的剑风,扫了个边就分崩离析。

三人立刻掉进了海里,一道剑气划过奚平后背,血扑了姚启一脸,连着海水一起呛进了他肺里。

陶县破法中的奚平只觉自己仿佛被人一分为二,眼前一黑,心口中什么东西飞了出去。

姚启被那一口升灵的血灌进肚子里,经脉中灵气骤然暴涨,电光石火间,他超常发挥,打出了一道明显超出半仙水准的符咒,在海水中凝成了一张护盾,虽然也是一碰就碎,但已经足够他拿出最后一件升格仙器——那片叶子,将三人裹在其中,从妖藤和剑气的罅隙里钻了出去!

破法里的奚平短暂地晕过去片刻才清醒,等了好一会儿,身上没有了新伤,料想转生木杀他一击没中,姚启和常钧应该是反应过来了。

没想到,他的小命居然挂在了两位半仙同窗手上。

奚平苦笑了一声,听见赵檎丹已经有些急的声音,刚想回她,目光凝固住了。

方才他神识被重创,从心口里飞出去的是一团小火苗。

那是在水里、在冰里烧了八百年不灭的永明火,破法与望川之源。

此时,火苗明显微弱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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