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有憾生(二十九)
奚平是个就着二两酒,能把自己舌根子嚼一宿的人才,但关键时候,他也能一颗唾沫都不浪费,直接动手。
王格罗宝那带着蜜阿口音的宛语一响起来,奚平直接隔着转生木,将从濯明那复制来的莲花印拍向他神识。
修蜜混血早有防备,轻飘飘地挡开了那半吊子的莲花印:“一个招呼都不想打,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性急?”
话音没落,他手中转生木仿佛变成个漩涡,要将他神识往里吸去。
然而王格罗宝可不是轻飘飘的筑基或半仙,要薅走同阶修士的神识,就好比是想拽走一个跟自己体型差不多的人,也得对方肯才行。
转生木那一头传来几声笛音,打断转生木里吸人神识的漩涡,撞进了奚平耳朵。
驭兽道的笛音并不刺耳,听来只让人心生渴望——并不是渴望什么东西,只是无端涌起那种感觉。
奚平几乎没有和驭兽道交过手,一分神,海上几道乱溅出来的剑气正好撞碎他符咒,径直砸进了运河。
匆忙间,他只来得及甩一打纸人出去挡,附着他神识的纸人同剑影一起湮灭,他脑浆好像被用力搅动了一下,眼前一黑,传音到近百里外:“晚霜前辈,你答应过什么!”
侍剑奴没搭理他,剑气被澜沧山弹开,她带着几分犹疑看了一眼往生灵鲵的尸身。
大鱼尸体化的雾已经将周遭一切都卷裹进去了。这东西比灵山还要古老,天波老祖碎无尘后,往生灵鲵就从人间消失了,连凌云都没有它的记载,仿佛一个神话。以侍剑奴的修为,哪怕天生灵感一般,也能轻易分辨眼前的东西有没有威胁。她非但没从那团雾里觉出危险,反而隐约有种里面藏着机缘的感觉。
不过机缘不机缘的,她也不在乎,剑道不走捷径,不受诱惑。
晚霜直指那团怪雾,侍剑奴一剑砍向几乎已经埋在里面的西王母秘境——听说照庭砍了劫云,难道她还劈不开一团雾?
可锋锐无匹的剑风却没能将雾气刮跑,晚霜落在雾中,刃好像融在了里面,侍剑奴神识一沉,来不及挣脱,就连人带剑一起被怪雾卷裹了进去!
升灵目力和神识能看见百里外的现场,奚平瞳孔倏地一缩——大凶器没了!
不过晚霜这凶器对他来说也是双刃剑,他骤然没了大腿的同时,压力也小了很多。事有轻重缓急,奚平来不及思考缘由,迅速朝王格罗宝丢了一打莲花印,以防他捣乱,然后符咒不要钱似的落在运河上。
整条大运河中,河水被他弄得像工厂传送带,水流逆行北上。
就在这时,南海上一声呼啸,晚霜剑气消失,东皇又敢出壳了!
东皇戟挣开了海水中的大网,邪祟的雪酿船四散奔逃。东皇长戟在手,新仇旧恨,大开大合的引来无数惊雷,劈向奚平和运河。
与此同时,南海上一段清越的笛声飘来,原属于蜀矿区的运河里突然钻出无数红着眼的食肉灵兽。
奚平被两大邪祟围攻…其中一个还是他自己手欠非要使坏留下的!
此时拖越久对他越不利。
“陆吾——”
运河里的蒸汽船上,化妆成船夫与行商的陆吾从各处钻出来,雨水似的符咒飞向疯狂的灵兽。
奚平抬手将照庭拿在手里,将支修给他的第一道剑气打了出去。
飞琼峰上正要跟林炽说什么的支修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消息不是说邪祟准备在南阖灭国之日动手么,怎么提前了好几天?出了什么变故?
那一剑呼啸着撞散了东皇引来的雷,剑气却没有凝滞,东皇脸上的狞笑没扭到位,恐怖的剑风已经落在他眼前,这在百乱之地横行百年的邪祟头子刹那间被剑光吞了。已经溜出去老远的邪祟船一个都没跑掉,全被照庭的剑光笼罩其中。
南海一清。
照庭击杀东皇于兔起鹘落间,奚平却也没好到哪去——他的修为使照庭太勉强了。
从半空摔落下来,他周身筋骨经脉碎了大半。
“啊,”王格罗宝知道他已经说不出话来,替他哀叫了一声,“好疼啊。”
奚平一时断片,脑子里就剩下翻滚的脏话。
“不死骨固然神奇,可也得挨得住才行。”王格罗宝叹道,“能在粉身碎骨里保持神智的可不多,我就不行,自愧不如。不过你也太着急了些,重头戏还在后面。”
整个南阖半岛都仿佛在给他捧场,一道惊雷落在澜沧主峰上,巨大的剑阵几乎已经成型。
奚平用仅剩的一只能动的手探进芥子,不管白灵蓝玉一通乱抓,粉碎的骨骼修复近乎暴力,将他皮肉划得千疮百孔,奚平顾不上——那死鱼到底有什么古怪,他明明已经把捣乱的余尝轰走了,为什么西王母…
“往生灵鲵是生死之间的使者,”王格罗宝轻声说道,“劈开它,就能打开‘生死之门’。透过那雾,生者的神识会短暂投射到曾经死在这一片区域的先人身上,贴上的先人或多或少都与本人有些关系,或是有传承、有因果,或是际遇类同…世上有几个活人能得到这样真切的‘前车之鉴’呢?不用担心你的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缘,悟性高的在里面走一圈,甚至能找到自己的道心。”
奚平:“…”
姚启和常钧果然早被这杂种发现了,他就说子明兄怎么那么“走运”,正好被含沙射影选中!
“至于公主殿下,此时恐怕已经见到二圣了。”
奚平知道澜沧历史,此地曾出过金玉二圣,是澜沧山开山老祖,神仙眷侣。金圣也是剑修,玉圣也是杨家人。
他经脉艰难地消化着师父的剑意,疼得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莫非只要带个剑修丈夫来,就能通过那死鱼得到金玉二圣的贴身教导?光棍不配继承澜沧山吗?早知道刚才就不杀东皇了,让他们仨一起在先圣坟前理论理论…
“玄门凌霄殿上,人已经不是自己,更谈何夫妻?”王格罗宝咬字怪怪地笑了起来,“三岳山殒落的项荣,与他师父玄帝一脉相承,又用化外炉洗炼得那么相似,两颗道心尚且要将银月轮撕成两半,何况这一个剑修一个炼器道。
“一座灵山只能有一个月满,这对恩爱夫妻道心渐渐不合,金圣是剑修,又是丈夫,哪方面都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理所当然地认为澜沧山应当以自己为主,想朝发妻下手。”
奚平:“…”
大不了一拍两散,至于吗?
“因道心不合而反目的夫妻必定不死不休,”王格罗宝说道,“那可是握着你弱点的枕边人啊。何况这位金圣…呵。我听说有的剑修是人成就剑,比如剑宗、比如令师,晚霜与照庭本来都是凡铁,随主成名;有的则是剑成就人,比如名剑修罗,让西楚项肇腆居‘南剑’那么多年。不巧,金圣是后者,他是靠玉圣这位炼器大师亲手打的名剑出神登圣的。堂堂月满圣人,怎能有这样的短处?
“可是南阖女子啊…”
王格罗宝说宛语的时候,尾音带着特殊的缱绻,好像随时能唱起来。突然间,奚平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个不着四六的狗孩子,揣着明白装糊涂,把将离气得将他轰出醉流华。
那次她在楼上弹的就是首南阖小曲。
阖女热情如夏花,但倘若爱而不得,或是被辜负,她们是要杀人的。
“谁知玉圣早有准备,临阵反杀。告诉你一个秘辛,太岁,鸳鸯剑阵,是玉圣亲手炼的,其中有一味质料是稀世珍奇,世上再找不到第二件…”王格罗宝笑了起来,“就是金圣。”
杨婉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分不清广安君和金圣。往生灵鲵将生者与死者的神魂相接,先圣那并不比她薄的深情与她对凡尘的眷恋卷在一起,深情过后是虚无,是漫天可笑的骨灰。
她感觉自己坠入无边的冰雪之地,金圣也好、广安也好,都模糊了。
人走到天尽头,六亲皆散,相伴的唯有道心。
那一瞬间,澜沧灵山活了一样,整个南阖半岛上,所有人一时失聪。
绝非升灵之躯能承受的灵气径直灌入西王母的天灵盖,两人之间婚约一刀两断。
广安君不知从哪来的力气,蓦地扑了上去。
所有人都在生死边界中,被忘川对岸吸走了视线,唯独他眼里只装了一个人,竟抗拒了往生灵鲵的影响。
浩瀚的灵气毫不留情地从他胸口穿了过去,有这一具升灵剑修的身躯牺牲做祭,砸向西王母的灵气洪流一缓,将将被她纳入体内。
西王母真元暴涨,修为直接跳了一个小层次,一道剑光照亮了南阖半岛,鸳鸯剑阵重现人间,澜沧有主!
她蓦地睁开眼,那双忧伤、隐约带着脆弱的丹修的目光冰冷沉静,如同反复在她心里回响的“天谕”。广安君的身体轰然落下,他的手指最后朝她裙角挪动了半寸。
他没有找到阿婉的目光。
鸳鸯剑阵,有一个人要成为质料。
千年前是负心人,千年后是痴心鬼…其实都一样。
深情比毒瘴凶,比剑戾,致死率百分之百。
鸳鸯剑阵出现的瞬间,奚平刚长好的脊梁骨就好像被压折了——他成了那镇山神器第一个目标。
奚平见过劫钟,见过银月轮,也见过九龙鼎,但那些镇山神器要么不是针对他,要么是已经被消耗过,他还是头一次当镇山神器的靶子。
他终于知道悬无杀秋杀,为何要带银月轮了。
剑光指向他的刹那,奚平和所有的转生木断了联系。
镇山神器能切断他们这些妖邪的伴生之木,让他们神识无处逃窜。
他也终于知道,神秘的往生灵鲵有这种妙用,王格罗宝为何还要多此一举,让余尝用含沙射影去搞事。
因为这种绝境下,唯一有可能反水救他的只有余尝——世上只有他一个人会除黵面术,余尝和他的交易还没完成。
而他为了不让余尝在西王母身上做手脚,一手引爆了西楚军阀内乱,把救命余稻草送走了!
王格罗宝叹了口气,看着手里已经没有灵光的转生木,满脸不舍。
南阖半岛上埋葬过支修的兄长。
余尝也好、昆仑也好,都希望照庭和晚霜两败俱伤。只要支修陷在南矿,南宛这块风水宝地就是任人宰割了。
好不容易与侍剑奴构架出临时的和平,那位心有九窍的太岁星君一定不会让他师父南下。
接到消息,太岁肯定会亲自来,因为自以为侍剑奴没有理由为难他一个后辈,也没有理由不让他护着凡人先走。
而只要接人的商船一动,王格罗宝甚至不用眼线就知道,太岁已经抵达南阖半岛了。
从头到尾,这局就不是设给支修的,南剑有什么可怕?他又不是世上唯一的剑修。
鸳鸯剑阵等着埋的就是不驯道的传人。
“可惜不能聊了。”王格罗宝轻抚着转生木,“太岁,好寂寞啊,顶级灵感都殒落了,你一死,世上没人能说话了——老祖,你当年设计除掉元洄时,也挺难过吧?”
“起棺椁,两棚经,”他带着一点异域口音,轻轻地哼唱起来,海底钻出一头醒龙,将他托了起来,“停灵七天整…”
第218章 有憾生(三十)
这鬼地方亡魂太多了。
往生的雾气从大鱼尸身上弥漫开后,当时跳进海里的常钧首当其冲,成了第一个被雾气吞没的人。
不远处的姚启就看见他身上刹那间多了无数虚影。有贩夫走卒,有狼狈的低阶修士,大多是两百年前战争中逃亡,又不知被什么波及死在半路的蝼蚁。那一张张或惊恐或茫然的脸走马灯似的,逐个映在常钧脸上,简直是传说中的“鬼上身”!
姚启慢他一步,还攀在秘境边缘,先是本能地想蹿上岸跑,惊疑不定地看着神识与死者纠缠不清的常钧,见他摇摇晃晃地伸出手,替万千亡魂发出声音:“救、救…”
然后脚下好像被什么拉扯了一下,常钧猛地陷进了海水里。
姚启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扑上去抓住了同窗好友的胳膊,结果人没捞回来,反而被带着一起沉了海。耳畔充斥着水流声,一道虚影穿过姚启的身体,他一时恍惚,只觉自己突然跟吃了肥一样,身形足足长高了一个巴掌有余,高大得自己都有点头晕…幸好他随后又单膝跪了下去。
姚启听见自己口中吐出一串急促的南阖语,他泡在往生灵鲵的雾里,五迷三道的,因为说南阖语实在吃力,不小心咬了一下舌头,居然奇迹般地清醒了过来。
“我也被鬼上身了!”他惊恐地想,“洪正!士庸!你们都在…”
这时,他听清了“上了自己身”的鬼的话:“…澜沧落到如今地步,是我之过,我百死莫赎,但生民无辜。灵山已经不认我这掌门,鸳鸯剑阵失控,若放纵它与各国高手一战,阖半岛上的人哪还有活路…道友,求你!”
姚启一愣。
这是澜沧掌门?
听这意思,士庸猜对了,当年鸳鸯剑阵和镇山大阵消散,真是他们掌门自己干的!
顺着这两百年前千古罪人的视线,姚启抬头看见了一个更加高大的男人,是典型的北历人长相,腰间却缠绕着一把很特别的软剑。
侍剑奴武凌霄一落进往生灵鲵的生死雾中,就察觉到自己的神识被那雾气侵扰了,她好像附在了什么人身上,心里涌起许多不属于她的念头。
天下第一剑的心志可没有那么容易被带着走,武凌霄弄不清这雾里有什么古怪,没有妄动,扣紧了手中晚霜,忽觉手感不对。她一低头,惊见晚霜变成了一把分外眼熟的软剑。
师尊…
紧接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单膝跪在她面前:“道友,求你!”
武凌霄愣了一下认出来,那竟是澜沧掌门。
宛阖之战的时候,她刚刚搬到弟子堂,大致听说过南阖的事。据说此事本来是归她师父管的,不料北绝阵临时出了岔子,被紧急南下的第三长老换回去了。
不是说师父没来得及赶到南阖?
怎么他竟在澜沧主峰和掌门说话?
就在这时,她看见当年的澜沧山大阵动荡起来,掌门眼里涌出血来:“镇山大阵破了,道友,我快压制不住鸳鸯剑阵了。你为南北大陆封印北原朔风几百年,我听说过‘心剑’为人…”
这是四国高手围攻澜沧山的时候。
武凌霄反应过来:是了,她师父常年修补北绝阵,极精于阵法,必是先其他人一步上了澜沧主峰。
可…为什么昆仑隐去了这段历史?四国围攻澜沧山,群殴一个走火入魔的老疯子有什么长脸的,第三长老犯得上抢这点功劳吗?
澜沧掌门话没说完,便听一声巨响,鸳鸯剑阵在半空若隐若现。
“心剑道友!”
武凌霄在往生迷雾里,跟着昆仑心剑第二长老在那一刻调转了剑锋,与澜沧掌门联手迎上鸳鸯剑阵。即使以她如今修为,仍觉惊心动魄,心剑划破澜沧山上劫云,她师尊当年极盛时,竟能凭蝉蜕修为,在别国灵山上牵制住镇山神器,转头问澜沧掌门:“喂,这是月满级的仙器,你打算…”
透过当年第二长老的眼,武凌霄和她师父一起愣住了。只见澜沧掌门那老疯子在镇山神器下,竟撕开了自己真元内府:“多谢,闪开。”
自爆的蝉蜕挡开镇山神器的剑光,武凌霄一瞬间看见,澜沧掌门那裂开的眉心飞出一颗多棱晶石一样的东西,撞在了鸳鸯剑阵上。
澜沧掌门用自己被心魔种侵蚀的道心封住了镇山神器!
神识不巧附在当年澜沧掌门身上的姚启可算倒了血霉,他只觉自己给拍扁了,镶嵌在了鸳鸯剑阵上。
此时在迷雾外——
奚平从来就不是个容易专注的人,然而鸳鸯剑阵落下时,他心里所有的杂念忽然都消失了,周遭种种全慢了下来。
澜沧山上的灵风忽然有了方向,各国矿区简易的设备、法阵被狂风卷过,灰飞烟灭。地面突然自动翻出成排的铭文,水波似的往四下蔓延——那是澜沧灵山失去了多年的镇山大阵,随鸳鸯剑阵一起现世!
铭文卷开,奚平顾不上琢磨侍剑奴被卷到哪里了,没去想当年同银月轮打了个照面就灰飞烟灭的秋杀,无暇琢磨几乎可以说素昧平生的王格罗宝为什么会处心积虑地对付自己…他甚至来不及估量方才被照庭震碎的经脉长回了多少。
鸳鸯剑阵那几乎照亮了南阖半岛的剑光下,奚平眼里都是仓皇着仰望天空的人。
北历驻矿使、陆吾、夹缝求生的民间修士、凡人、百乱民。
无数的人。
他无处退,不能死。
“喀拉”一声,奚平错位的脊梁骨合回到原处,撑起千疮百孔的皮囊。
照庭…
牙关这种不太重要的部位,一向是最后才补齐的,奚平还没顾上修复,因此他说不出话,只是将手伸向掉落在不远处的补天剑。
灵台上的碎片与剑身彼此应和,那一刹那,照庭这种他拿起来都觉得吃力卡手的蝉蜕神剑,应了他的心念,径直飞到他那只剩三根手指的手心里。
灵台中的照庭残片里传来他师父的声音,说了句什么,奚平甚至没有分神去听。
师父当年传剑的时候曾经调侃:给逆徒护法太累,为师大气都不敢出,稍微有点动静,那不争气的东西就得张望张望。
奚平一直不服——他灵感本来就是主要附着在听力上的,又不聋,有动静怎么会听不见。
而今,他终于明白了“充耳不闻”与“物我两忘”是什么意思。
剑光大炽,支修存在他经脉里的第二剑从一双十指不全的手里呼啸着飞了出去,当头迎上了鸳鸯剑阵。
补天剑在他手里打了折扣,所幸鸳鸯剑阵也被当年澜沧掌门封了两百年,如今没有蝉蜕高手做主心骨,显得古老而迟钝。
往生灵鲵的迷雾被剑风荡开一点,南海上,杨婉晃了晃,眼神清明了一瞬,一眼看见了广安君,她七窍流出血来。
鸳鸯剑阵瞬间凝滞。
可与此同时,奚平也像风雨中沙滩上的沙堡,接连打出两道蝉蜕剑,他整个人几乎在剑光里化成了灰。
王格罗宝慢吞吞地擦着自己的驭兽笛,高高低低地试着音。
秋杀见到银月轮,就呆若木鸡地赴死了,当年南海上,众人一见九龙鼎四散奔逃,这还是有史以来,第一个敢剑指镇山神器的升灵。
真令人感佩,可惜没用。
侍剑奴被困,整个南阖半岛上没有伴生木,支修就算立刻赶到宛阖边境,也来不及给他弟子收尸。
蚍蜉撼树一样的勇气啊。
此时杨婉仿佛陷在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里,被困在灵台中,一举一动都不由自主。
广安君的尸体悬挂在她瞳孔深处,她盯着那一动不动的人,一线微弱的神识疯狂地在灵台上挣扎,灵台上的道心被她自己撕扯出了裂痕。
不,我是…
我是…
下一刻,澜沧灵山无法违逆的意识还是将她淹了过去,杨婉的神识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
凝滞的鸳鸯剑阵再一次轰鸣着凝聚起剑光,已经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奚平无论如何来不及再把自己拼起来,使出第三剑。
而就在这时,三团流星般的炮火飞上了天,当当正正地撞在了鸳鸯剑阵上。
王格罗宝倏地一抬头:升灵阶!
怎么回事?
眼下除了太岁,南阖半岛上不可能还有第二个升灵!
魏诚响从半空中掉下去,把地跪出了个深坑。
她只是半仙,在鸳鸯剑阵下根本一动也不能动,直到奚平用支修的剑将鸳鸯剑阵挡住。
奚平从飞琼峰带来三剑,头两剑都偏向于防卫回护,他第二剑给地上所有凝固在剑光下的人争到了一线喘息余地。
就趁那一瞬间,魏诚响看见了鸳鸯剑阵。
此时,转生木通讯断绝,奚平不知是死是活。陆吾也好、百乱民也好,她一个也联系不上。
然而能在百乱之地活下来的,谁不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电光石火间,魏诚响从芥子里拿出奚平给她保命用的升格仙器——一门四尺多长的大炮,里面装的不是火炮,是三张升灵品阶的符咒。
死马当成活马医,魏诚响一股脑地将炮膛清空了。
王格罗宝命醒龙游远了些,皱起眉:“负隅顽抗。”
照庭在奚平手里虽然打折扣,剑却是蝉蜕剑。蝉蜕剑风都逼不退鸳鸯剑阵,最多只能到升灵阶的升格仙器又能如何?
那三发能搬山移海的炮火,只够让鸳鸯剑阵打个摆子。
剑阵微微一顿,剑光越来越炽烈,魏诚响几乎有种自己被刺瞎了的错觉。
“完了,”她想,“没用。”
可是紧接着,还不等她绝望,惊天动地的轰鸣声就响彻在了运河上。
魏诚响石破天惊的三炮没能伤及鸳鸯剑阵一根毫毛,却仿佛一个信号。
蒸汽船上,陆地上,陆吾搬出了随身携带的所有升格仙器!
他们总共带了十台升灵品阶的,还有人手一个筑基品阶。
在彼此无法联系的情况下,陆吾们默契十足,几乎同时朝鸳鸯剑阵开了火。
强光从南阖半岛上炸开,生生将鸳鸯剑阵往半空冲了一截。
南阖半岛上灵风如刃,卷进海里 ,激起无数大大小小的漩涡。
永明火不见天日八百年,导灵金第一次现身,人造的器物悍然对上镇山神器。
除了宛人,举世皆惊。
第219章 有憾生(三十一)
南阖半岛虽然大,但除了澜沧山,也没别的高地了。因此在宛阖边境上的天机阁,能将升格仙器与鸳鸯剑阵的交锋一览无余。
可他们只知道自家的升格仙器“放了烟花”,具体发生什么事就不清楚了,筑基修士的神识扫不了那么远,也看不见裹在强光和飓风里的镇山神器。此时守在边境的庞戬完全是两眼一抹黑,只觉剧烈的灵气一波又一波地冲撞着边境铭文——半岛南北跨越近万里,灵气波动洞穿大半个百乱之地,撞在北边境上还有这么大劲,这得是出了多大的乱子!
庞戬捏着手里关键时刻掉链子的转生木,那是开明司总署最近寄给他的,说是安全高效,结果眼下就跟死了一样。庞戬放血也没用,画符也没用,用灵气冲也没用…他甚至忍无可忍之后往上吐了一口唾沫。
呸,他居然相信奚士庸能靠谱!
旁边还有傻乎乎的蓝衣半仙仰着脑袋,在那惊叹道:“神…神迹…”
庞戬一巴掌拍在手下后脑勺上:“神个狗头!“
谁…或者什么东西,能让这么多架升灵阶的升格仙器同时开火?
不是晚霜就是澜沧山的镇山神器。
现如今,导灵金的导灵效率能达到修士经脉的六七成,比起真正的仙器和大能,还是会有一部分灵石损耗的——何况陆吾准备再充分,他们也是开着船去的,不是随身携带玄隐山,对方却占着南矿…也就是当年的澜沧灵山。
庞戬心里飞快地算账,陆吾能禁得住几炸?
最关键的是,眼下半岛上还有那么多凡人没撤出来,陆吾这样孤注一掷,奚士庸为什么没有阻止?
他还…活着吗?
庞戬冷汗下来了,飞快地捏了封问天飞向玄隐山和开明司总署。
奚士庸——太岁到底死了没有?王格罗宝也想知道。
升灵殒落的动静确实堪比山崩,但跟眼下这情况比起来,恐怕就不值一提了。
王格罗宝眯起眼睛,别说靠近半岛,灵风冲得他都难以留在原处。
他知道镀月峰的那位天才会设法弥补“高阶修士荒”,再说南宛那么大,升格仙器虽然严格保密,也不可能一点风都没往外透。
可谁也没想到,这所谓“升格仙器”亮相的方式这么惊人。
王格罗宝嗓子有些发干,瞳孔还没从急剧的收缩中缓过来,陆吾开了第二波火力,他忽然“咦”了一声。
比起先前石破天惊那一发,第二波火力的威力好像小了不少,打了约两三成的折扣。鸳鸯剑阵的反应也验证了他的观测——这一次,那方才差点被炸上天的镇山神器纹丝不动,还隐约往下压了一点。
王格罗宝立刻看出了关键:灵石。
宛人那些神秘法宝也要灵石,他们携带的灵石和澜沧山相比捉襟见肘了!
“哈!”王格罗宝第一时间分别给昆仑、余尝、甚至三岳山与凌云山都传了信——后者他没有联系方式,直接用不加密的字条飞到他们最近的驿站,广而告之。
“这样的奇观怎能只有我看见?得请各国道友瞧瞧,玄隐山不要筑基以上修士的底气…嘶,奇怪了,这妖风怎么这样大?”
南阖半岛东边是东海,西边是南海。其□□这边连着南大陆上的楚蜀两国,海面上还有南蜀三岛,挡风避浪的陆地多,海面向来比空旷的东海平静一些。
然而此时,东海上不知从哪起了东南风,连带着半岛上的灵风一起横冲直撞了过来,南海上的船都成了大风卷起的碎纸屑,要不是奚平方才给凡人商船上加的防护符咒还没散干净,不知得有多少人变成海上亡魂。
连醒龙也难当巨浪,卷裹着王格罗宝往西滚。
王格罗宝好整以暇的笑容微敛,灵感微动,忽然也有了有什么要失控的感觉。
被风刮得乱滚的还有将死未死的奚平。
世上没有一个升灵的身躯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扛住两道蝉蜕剑——打了折扣的也不行。
奚平的皮囊碎得彻彻底底,几乎像当年在无渡海底一样,被挫骨扬灰。
幸好这里没有一个“师祖”将他神识骗进星石。也幸好他是被自己作碎的,而不是被鸳鸯剑阵打碎的。他那一剑给魏诚响赢得了反应时间,半仙们的升格仙器则刚好替他挡住鸳鸯剑阵的追击,保住了对他来说最关键的神识。
但要命的是,他神识也没法立刻凝聚出新的骨。
哪怕有隐骨,神识也是非常脆弱的,没有身体和类同身体的转生木,修士的神识就好比民间传说中的鬼魂,放屁都没味。这回他碎得实在太干净了,简直是以升灵的修为提前体会了“碎无尘”的感觉…哪怕当年在三岳山挨雷劈,还有半块烧焦的残躯能托身呢!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团气,给分散的视角晃得晕头转向,甚至恍惚间心生奇思妙想:再往天上飞,他怕不是得跟水汽一起遇冷成云,变成一场大雨,“泪洒”南海?
好家伙,他比当年金平南郊埋了千红万艳的安乐乡还诗意!
“诗意”到神志不清的奚平被卷到了海面上,正好撞上一道海上飓风,将他难以凝聚的神识卷成了一卷。隐骨立刻抓住时机,以灵气重塑他身体,才刚有了个大致轮廓,飓风撞到了岛礁,奚平再次稀碎——这可真是字面意义上的“死去活来”,恍恍惚惚的奚平激灵一下,疼醒了。
陆吾第三波升格仙器开的火冲上云霄,炸在他耳边。
奚平是陆吾的总统筹,哪会不知道自家底细,一眼扫过去就知道陆吾灵石难以为继了。
他趁所有人都被升格仙器镇住没回过神来的时候,正好借着将他往南海上刮的狂风,当机立断,纵身扑向海面上的“生死之雾”:没时间给他慢慢长身体了,假如这里还有人能和鸳鸯剑阵一战,只有侍剑奴!
轻飘飘的神识一落进那团诡异的雾里,奚平就感觉耳边响起无数杂音。他的神识好像又成了一弯水,恨不能从盘古开天地至今,所有死在这附近的水鬼都在里面扑腾联谊。
然而奚平反而松了口气,原来“生死之交”是这个意思,这他就放心了。
他跟别人不一样,神识乱飞找不到自己这种事,奚平可太有经验了——当年真身被困无渡海,他流落在外的虚弱神识不知道在多少活人和死人身上流浪过。此时心头掠过无数杂念,但他凝神之下,轻车熟路地分清了哪些是他的念头,哪些是外来的。
他好像化身运河,无视水中卷起的泥沙与破烂,自顾自地顺流而下,很快找到了侍剑奴。
奚平从未这样感激过侍剑奴那显眼的高大!
“前辈,醒醒!”奚平神识缩紧了,蹭西王母秘境中的灵气凝出了一截指骨,蓦地戳向侍剑奴眉心。
眉心乃是灵台所在,最敏感不过,按理她能醒!
谁知奚平低估了蝉蜕级半偶身的铜皮铁骨,那基本凝聚不起灵气的脆弱指骨压根激不起“晚霜”的警惕,侍剑奴无知无觉地站在那任他戳,奚平好不容易重新长出来的手指骨折了!
奚平:“…”
“轰”,又一声,陆吾第四波开火。
声音明显更微弱了,奚平余光扫了一眼,见这一波开火的只有筑基级的升格仙器,就知道那几台升灵阶的大家伙怕是把陆吾船上的灵石耗尽了。
升灵阶尚且能撑,镇山神器下,筑基什么都不是,那鸳鸯剑阵顶着节奏已经混乱的升格仙器,天劫一般地,朝着南阖半岛上胆敢不敬的蝼蚁压下去。
情急之下,奚平的断指凝聚起微弱的灵气,使出了洪荒之力。他竟成功用残肢拖出了余尝的去伪存真书,用了里面复制来的最低等的神通——折扣版含沙射影,钻进了侍剑奴巨大的影子里。
含沙射影,要么是施术人真身藏进别人影子,要么是远程催动含沙射影符,连余尝本人都没试过这种玩法。毕竟除了奚平,别人神识脱离肉体基本是离死不远了。
同时影子虽然是一人一个,落在地上海面却是交叠的,侍剑奴脚下的影子不止一个人的。
这里还是死生交界处。
特殊的地方、特殊的术法与特殊的神识三者赶在一起,奚平眼前一花,视角发生了神奇的变化:他看见了一个高大的陌生男子,腰间缠着一把和瞎狼王很像的软剑,那人身后牵着个半透明的侍剑奴。
奚平精神一震,他能找到神识被黏到望川对岸的人,还能从旁观者视角看到他们此时在经历什么。
侍剑奴好像呆呆的,气球似的如影随形,正顺着那男人惊愕的目光望向天空——奚平跟着她抬眼,正好看见一个男人自爆真元、用道心去冲撞鸳鸯剑阵。
奚平没去考虑这是哪段历史,如果他有眼的话,肯定要用那正奋力长腕骨的手好好揉揉:他看见那撞向鸳鸯剑阵的道心上黏着另一个半透明的人,姚启!
然后子明兄像个戳一样,“啪嗒”一下贴在了鸳鸯剑阵主剑的剑柄上!
侍剑奴落进迷雾中的位置正好离姚启不远,两人的影子恐怕是叠在一起了。
奚平仗着神识能扩散变形,追着姚启飞了出去,散过去的神识凝聚出另一只手,白骨下跳出一根两头融进虚空的琴弦,在姚启耳边尖锐地拨了个音。
姚启本来就因为外语不好,保留了一线清明,蓦地被琴声惊醒。
奚平就听脸朝下贴在剑柄上的姚启惊喜道:“士庸!”
白骨手中琴弦多了几根,奚平拨出了琴蜜音:什么情况?
姚启:“不知道,我好像附在澜沧掌门身上了!”
掌门当年用道心撞上了鸳鸯剑阵,镶在了主剑剑柄上,而且很可能至今没碎!
而就在这时,升格仙器的消息惊雷一般炸遍了南北两个大陆,昆仑大祭司倏地变了脸色,掌门沉吟片刻:“叫第三长老,带人随我南下。”
三岳山上,原本徘徊在几座主峰之间的银月轮猛地往东座一沉,凌云山上九龙不安,焦头烂额的余尝蓦地隔海望向南阖半岛。
宛阖边境上,一道光从天机阁分部院中的明月霜树身里飞出来,快得连墙上的因果兽都没来得及眨眼,那人便已经落到了院门口——支修一步从自己的伴生木里迈出。
第220章 有憾生(三十二)
支修一闪而过的身影在门口顿了顿,似乎是强压住自己脚步,他转过身对庞戬等人温声说道:“不必多礼,辛苦诸位守好边境,凡人商船借道,只要安全,尽可放行,劳烦开明司安置。”
庞戬道了声“是”,又小心翼翼地问道:“支将军,士庸…”
“他还在。”支修打断他。
他声音忽然变得低了起来,好像不是在回答庞戬,而是自言自语:“还在…放心,这次我赶得上。”
庞戬听声音来源不对,再抬起头,发现支修早走远了,门口只剩一只藏在墙壁里的因果兽。
因果兽没事会在天机阁的围墙里乱钻,跑出来看蝉蜕也倒不稀奇,庞戬目光却忽然一凝——他震惊地看见,那因果兽低着头,前爪弯下成跪伏的姿态,以一种臣服的姿态目送支修背影。
因果兽陪伴了人间行走上千年,对自己人一直都很友好…个别猫嫌狗不待见之徒除外。它在熟人面前有时候也会像大猫大狗一样撒欢亲热,但圣兽有圣兽的傲气在,庞戬从来没有见过因果兽这样郑重地跪拜过谁。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支修看也不看因他过境而被惊动的边境铭文,往澜沧山飞掠而去。
奚平临走时,问他要走的第三剑不在剑台上。而是他卡在蝉蜕关上应对天威时印刻在雪地里的剑。
这要求就很古怪,一般剑修收入剑谱或是传授弟子的,只有“圆满剑”,也叫“标准剑”,是剑修反复打磨、提炼的精华。但剑招不是死的,临阵时千变万化,有的时候仓促应对,虽然脱胎某一个标准剑,实际应变的时候却是面目全非,只取一点剑意而已。
简单说,标准剑是本源,其他地方留下的剑痕只是个临时形态。
“我所有剑招的标准剑都在剑台上,”支修疑心自己的教学是白费了唾沫,“讲剑的时候你是不是又走神了,什么是‘标准剑’不会也还给我了吧?”
奚平:“不至于,师父,虽然您连经脉详解都给我糊弄过去了,但还是应该对自己有点信心…”
师尊赏了他一颗雪渣和一句“经脉详解过不去了是吧”。
奚平就吊儿郎当地揣着袖子,放过了那本让师徒反目的入门教材,笑嘻嘻地说道:“我带那么多剑干什么?就我这点修为,真到两剑都出手的地步,我也该凉透了,第三剑反正也用不上,您给我带着当护身符呗。”
那只是被逼到绝境的残剑,里面能借鉴给后人的东西很少,即使奚平用作弊的方法揣走,也很难从中领悟到完整剑意。
不过奚平说,剑这东西,他会点够用就得了,反正他也不是靠动手混的。
他想要的是华盖之下,一个人孤独而执拗的韧性与勇气,在穷途末路,依然相信天留一线。
导灵金现世,灵石不再是“凡人无法使用”的,仙凡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眼看要被洪流淹没,玄门高耸千年的大厦之下,地基被挖开了。
闻斐落在镀月峰顶,径直找到那做铲子的人。
外面风风雨雨,与林炽好像毫不相干,他全神贯注于眼前的化外炉,几天都不动一下。闻斐快步上前,拿出扇子在林大师眼前晃:方才静斋好像去找了司命长老,然后他气息就不在玄隐山了,据说南边…我说都什么时候了,林师兄,你怎么还盯着炉子?
林炽的目光没有从化外炉上移开:“支将军托我做一样东西,还没有头绪…风云际会之处在南阖半岛,又不在大宛,我不盯着炉子干什么去。”
闻斐一转念,也是,大宛看似没有蝉蜕坐镇,其实每一棵伴生木都相当于支修本人,他随时能出现在任何地方。现在谁也不知道大宛国内准备了多少升格仙器,玄隐山马上玩完,也没有什么油水好图,恰如飞琼峰上的茅屋——又破又安全。反倒是寸草不生的南阖半岛,大家都不能自由移动,成了兵家必争之地。
闻斐探头看了看:你还在琢磨那个什么…能像舆图一样,将灵山灵气导向凡间的东西?
字没从扇面上滚完,就听一声轻响,化外炉中散出了灵光。一般这是炼器炉中有宝生成的预兆,闻斐眼睛一亮,却见林炽长叹一口气,收回炉中神识,一抬手,接住化外炉中飞出来的一小段流光溢彩的导灵金。
闻斐:好东西!
“好什么?失败了。”林炽臊眉耷眼地摇摇头,“导灵和导其他东西差不多,基本都是自上而下、自浓而散。一般情况下,灵气自然会从浓郁处朝稀薄处涌…”
闻斐:那不就是从灵山涌向地脉?
“我是说一般情况,灵山除外——灵山的灵气聚散有数,宛如天规,非人力所能及。我…我修为只有升灵,根本绕不开。”林炽说着说着,整个人就又开始自暴自弃了起来,“可是玉圣去后,澜沧也没有蝉蜕炼器道。人家在没有拿到永明火的情况下,两百年前就做出了那种东西,我在镀月峰上尸位素餐这么多年 …”
闻斐忙给他扇风:林大师林大师,稍安勿躁,试试这个。
他说着掏出个小瓶,整个玄隐内外门用的都是锦霞峰出的丹药,林炽正忧郁,接过来也没问一声是什么就给吃了,姿势活像服毒自尽。
丹药滑入喉咙里,就像一枚强效驱湿丸,瞬间将林炽湿哒哒的心绪沥干了。他微微一愣,只觉这微苦的丹药有点像清心丹,先是将他犹疑的心神按住了,随后,他胸中又无端生出说不出的笃定,仿佛万事都能成,无处不可去。
闻斐得意洋洋地摇扇子:新炼的丹药,还没起名,我决定叫它‘祖宗丹’,吃了能让人感觉自己天下无敌。灵感来自于奚士庸那小子,我早感觉你俩这心性实在应该互相拆兑拆兑…林大师?
林炽一伸手,召出一本破旧的史书:“等等,我记得支将军说过,那个可以将灵山灵气导入地脉的东西,是澜沧掌门最后关头得到的,要不是那么仓促狼狈,说不定他们当时已经成功了。但当时澜沧剑派三大炼器道高手,两个殒落一个叛变…那种特殊的导灵金是谁炼的?掌门自己是剑修啊。”
三岳山东座,悬无倏地睁开了眼,脸上的白纸面具碎成了渣,皎洁的月光照亮了他那张与项荣如出一辙的雪白面容。
他赤着足,披头散发地从三岳山东座上腾空而起。银月轮最后挣扎了一下,终于还是落到了他身后,三岳山脉的镇山大阵叹息一声,针对这所谓灵山叛逆的杀意如黄昏日光,沉到了地平线下。
旁若无人地,悬无直接走进了三岳山主峰大殿。
这几步路的光景,银月光已经修复了他受损的真元。悬无身上的污渍、血渍在月光下一点一点消失,蝉蜕巅峰的威压从三岳山覆盖下来。
他没有大开杀戒,只是一个一个地盯住那些不甘心的脸,看着他们不堪压力,跪了下去,惨白的笑容和银月轮一样冰冷诡谲。
一封来自昆仑的连心落在了他手里。
同样收到昆仑来信的还有南蜀凌云。
凌云山自己都乱七八糟的,国内又有两族动乱,本不想搀和这些事,但那位修翼族掌门将王格罗宝的字条与昆仑的秘信摆在一起,优柔寡断地看了三遍,终于受气包似的摆手叹气道:“是昆仑掌门亲书…我蜀内乱,凌云山崩了一半,流失的灵气至今未见踪迹。如今在南大陆势微,昆仑召唤,没底气不听。也罢,劳烦诸位守好镇山大阵,不要给邪祟钻了空子,我…唉。”
他愁眉苦脸,宛如被逼良为娼的大姑娘:“我带九龙鼎走一趟便是。”
昆仑第三长老接到掌门急召,心里其实颇有微词——算上“闭关”的第二长老,昆仑总共四个蝉蜕。现在侍剑奴都已经在南阖了,掌门用得着叫他一起去?
昆仑蝉蜕齐聚南阖半岛…哦,听说昆仑云顶上还往三岳山和凌云山都发了连心。这么大张旗鼓,就为了几个邪祟,一点诡异的仙器…还有玄隐山那刚蝉蜕的小剑修?
至不至于的,也太给宛人脸了!
“诛邪也好,除魔也好,掌门师兄何必亲自走一趟,这点小事交给我就是了。”
掌门没吭声,半晌,他探手接住一张远处飞来的连心,三两眼看完后粉碎了信纸,转头对第三长老道:“谢濋以巡视北绝阵为名,跑了,疑似去了北绝山外。”
第三长老听见瞎狼王的名字会牙疼似的,脸皮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南阖一事,第二师弟当年确实和我们有些分歧误会,以至于不欢而散,要不凭他的修为,也不至于陷在…但他那逆徒因此记恨门派,也实在是岂有此理…”
第三长老的话音突然打住,奇怪地看着掌门——就在他提到第二长老的时候,掌门眼睛里好像突然掠过一线不祥的血光,快得仿佛是他的错觉。
“掌门师兄?”
昆仑掌门好像才回过神来,带着几分迟滞,说道:“谢濋狡诈,这些年与武凌霄一直有联系。晚霜侍剑奴若是听信了什么,未必还会站在我们这边,谨慎起见,咱俩一起走一遭。”
第三长老还待要说什么,掌门已经一摆手打断他话音:“这也是大祭司的意思。”
王格罗宝此番目标一在南矿,一在杀太岁,连他自己也没料到,他那搅屎棍子的常规操作深深地刺激了远在北地的昆仑掌门,世间几大绝顶高手正分头从四方赶来。
但驭兽道同飞禽走兽一般敏锐的灵感已经在提示他事态不可收拾了。
王格罗宝瞄了一眼雾气不知怎的越发浓重的南海,果断潜入深海海底。不见光的地方,一只丈余高的蚌壳乖顺地打开,将他藏了进去。
他兴奋地想:要变天。
往生迷雾中,姚启无端想起他年少时听过的一个荒唐流言:说是永宁侯世子男扮女装,选上过花魁。
奚平那弹琴的手指灵活的不可思议——尽管皮还没来得及包上骨头。
琴蜜音从他那残指下行云般地往外流,蜜音不太灵光的姚启得全神贯注才能跟上。
奚平:鸳鸯剑阵已经出世,杨婉怕是活不了了,现在几万万人性命都系在你手里,快听他说什么,他是世上唯一一个封住镇山神器的人。
姚启惊悚道:“听、听听谁?”
奚平:澜沧掌门!他人已经碎了,你神识却仍然黏在他道心上,道心肯定有话。
姚启:“我南阖语半懂不懂的,不见得…”
奚平一道琴音飞出来:入定!
他的神识是通过含沙射影和姚启沟通的,本身就对中了术的人心志有影响,姚启修为又远低于他。姚启不由自主地听令,关闭六感,万般杂念被一道琴音扫开,眨眼功夫就入了定。
奚平从来没见过这种入定法——子明兄不像入定,像被人一棒子打晕了。
他原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恐怕是含沙射影的“妙用”,立刻获得了灵感。此时他双手几乎长出来了,在往生灵鲵的雾里重新凝聚出个大致轮廓,奚平倏地撤回侍剑奴身边,毫不吝惜地将方才凝聚起来的灵气融入琴音,炸在了侍剑奴耳畔。
侍剑奴神识剧震,半透明的人影蓦地往后一仰,从那高大的男人身上脱离出来。她那双可怕的眼睛微微露了红光,沉重的脚步落地,剑气就从她身边弥散出去,将人影奚平炸得又只剩下一只手。
奚平:前辈等等,听我说!
侍剑奴哪听得懂宛人那些花腔,只看见一只闹鬼似的手拨着几根在雾里时隐时现的琴弦:“何方宵小鬼鬼祟祟,竟敢暗算于我,滚出来!”
奚平的本命琴一直在陶县支撑破法,随身带的琴是拿去伪存真书复制的,被晚霜剑气所摄,登时灰飞烟灭。
而这时,陆吾明显疲软的又一轮开火非但没能再将鸳鸯剑阵推走分毫,反而好像激怒了那镇山神器。
澜沧灵山外,自从鸳鸯剑阵现身后就不断往外冒的镇山大阵自己补全了自己,照亮了半岛。
西王母牵线傀儡一样,从往生灵鲵的雾中缓缓升起。雾气被她推得散开了一点。
侍剑奴身前那男人的身形骤然模糊,她下意识地朝那人伸出手,却彼此穿透而过。她骤然回过神,大喝一声脱离往生之雾,晚霜剑已出鞘——
第221章 有憾生(三十三)
极寒的剑气刹那间将西王母一口吞下,杨婉仿佛湮灭在千秋的复国梦里。
然而,镇山神器已经出世,它自己补全了大阵,不再在意这揠苗助长的升灵傀儡。
没有人控制的鸳鸯剑阵自行启动,阵中主剑寒光洞穿云层,恐怖的法阵宛如镶在雷云边上,随惨白的闪电一同转动起来,睥睨人间。
陆地上、海面上,每一个活物都感受到了方才差点将奚平压扁的杀意。
蝉蜕以下皆蝼蚁。
一片寂静中,最正宗的昆仑九剑穿过西王母,当当正正地撞在了鸳鸯剑阵中间。
鸳鸯剑阵打了个晃。
刚才那雾里的是什么?
幻觉?想象?还是卑鄙的杨家余孽又弄出了新的毒瘴?
侍剑奴不知道,此时唯一能给她解释的人还没来得及长出嘴。
在玄隐支修以前,昆仑第二长老是世上最年轻的蝉蜕,一个在昆仑九剑中单独趟出一条剑道的男人。曾有人说,他来日成就或许不在剑宗之下。
侍剑奴以前觉得师兄的脑子多少有点毛病,别人都说第二长老是陷在北绝阵里,暂时出不来而已,那么厉害的高手一定不会有事。就那口无遮拦的谢濋,张嘴闭嘴师父死了,就跟师父死了对他有什么好处似的。难道不应该是反过来吗——哪怕掌门和大祭司都说师父确实死了,只要死不见尸,徒弟们就该永不放弃地相信师父还在世。
这种笃信不关真相的事,也未必有根据,这就是孝道,做晚辈的不该有别的看法。
再说无所不知的大祭司和掌门难道会看走眼?难道会故意隐瞒师父死讯?
然而此时,她站在海上,忘川那一头冰冷的雾气缭绕在周身,她遍体生寒,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假如…谢濋说得对呢?
作为剑童,武凌霄十岁入弟子堂,不到十五入内门,几乎一生都是在昆仑度过的。
第二长老过于内秀,以至于有点木讷寡言,门下人丁稀少,每年都被大量的剑修惦记,门路走得五花八门。那回大概是实在被掌门问得不耐烦了,便松口随便一指,说“那就这一批弟子堂剑童的魁首吧”,结果收到了一个半大的小姑娘。
武凌霄那时尚未及笄,北大陆的女孩子似乎普遍长得晚些,师徒俩面面相觑,她可能永远也忘不了师尊当时的表情——茫然里几乎带了点惶恐。
这么小的活物,还是个女娃,她居然还在长个子!这可怎么养?第二长老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给养死了,或是喂不好个子长不起来,待她近乎于小心翼翼,闹了无数笑话,像个笨拙的老父亲。
她一度觉得,除了手拉手一起从娘胎里出来的兄长,她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就是师父。
然而一个甲子后,兄长因为最好的师父一句话,吊死门庭,死不瞑目。
还有昆仑。
门派虽伤过她,也成就了她,每一个从弟子堂走出来的人,都以“昆仑剑修”的出身为荣。
两百年后,她疑心师父的下落不明与门派有关。
她是追求纯粹与极致的人,以为快剑能斩一切,却似乎永远注定与交织难明的爱憎为伴。
侍剑奴盯住了澜沧山上悬浮的鸳鸯剑阵。
假如她方才所见不是幻觉,那么当年澜沧掌门的道心应该还镶在上面,她今天死也要扒开鸳鸯剑阵看上一眼。
与她同时动的是奚平。
他碎了凝、凝了又碎,这会儿可能都已经有点习惯了,死猪不怕开水烫地紧追而至,隐骨催生身体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刚开始,他那神识从陆地被吹到百里外,又风筝似的乱飞了半天,才艰难地长回几根指骨。被侍剑奴一巴掌扇碎后,不到片刻光景,他已经有一个大概的轮廓。及至回到最危险的半岛上,奚平双手已经完全长了回来。
他落地的瞬间,不成型的神识中就骤然伸出一双修长的腿骨,堪堪将他撑了起来,十步之内,经脉几乎勾连完毕,他甚至感觉到了自己的真元。这一散一聚之间,真元比之前境界提升了一成,到了升灵中期。而先前将他砸得稀碎的两剑也归入了他百骸,再使出来,就彻底是他自己的“气死师父剑”了,而且因他是被剑从内而外打碎的,这“气死师父剑”第三式和第四式远比其他得心应手。
奚平在自己裸奔之前一道符咒给自己穿了件障眼法的衣服,另一道符咒召回了照庭和芥子。
紧接着,所有陆吾船上的飞鸿机都收到了太岁的消息:“熄火,走!”
陆吾立刻将仅剩的灵石全部填进了防护法阵中,新镀月金的大蒸汽船在机械动力和灵石的双重推动下,冲开了浪花翻涌的大运河。
其他船回过味来,忙也紧跟着四散奔逃。
奚平一道灵气打在水中,大网似的铺开,给乱蹿的商船指路,防止它们仓促间相撞。细密的剑气在低空处格挡着天上漏下来的杀招。
天上,侍剑奴大战鸳鸯剑阵,侍剑奴动起手来向来是旁若无人,眼里只剩下一个鸳鸯剑阵。那毕竟是月满级的镇山神器,剑光撕裂了她的身体,露出里面刻满法阵与铭文的骨玉,那上面伤痕累累,恰如满目疮痍的南阖半岛。
地上,奚平恨不能趁机将南阖半岛连人带地皮一起揭下来,卷成个毯子打包扔出去。
侍剑奴那剑疯子不管不顾,执意要从鸳鸯剑阵中穿过,竟要伸手去抓主剑。
剑阵中,主剑是阵眼所在,哪能被她那么轻易抓住,鸳鸯剑阵方才四散的剑气全指向了她,要给这胆敢挑战月满神器的后辈点颜色看看。
“轰”一声巨响,奚平整个木了一下,一刹那还以为自己被那镇山神器劈死了。
然而随即,他新生的颈椎“喀拉”一下合回了原位,属于他自己的脸皮盖上 了那总想教他成神的骨。奚平五官恢复,六感回归,猛一抬头,见侍剑奴巨大的身体尘埃一样淹没在鸳鸯剑阵的剑光中。
可是下一刻,比熔金炉还刺眼的剑光中陡然飞出一道霜,闪电似的弹向鸳鸯剑阵,将剑阵周遭的几柄大剑弹出了原有轨道!
侍剑奴的身影重新出现,此时她皮肉已经尽去,光秃秃的偶身暴露于剑光之下。
她是个骨玉、灵石和少量人骨撑起来的怪物。这身体全然抛弃了人形,为剑而生,耸起的肩宽大得异常,眼珠已经飞了。那空洞洞的眼眶也是骨玉雕的,她当初可能是为图省事,完全没给自己弄出正常人眉弓眼窝的起伏,那处只是一个平板简洁的圆环。
里面射出的锋利目光仍盯着剑阵主剑。
晚霜过处,炎热的南阖半岛上仿佛刮起了极北的白毛风,那剑遇到强敌尤其兴奋,让人不寒而栗的战意四下弥散,一刹那,汹汹的鸳鸯剑阵竟微微有退缩之意。
也是,鸳鸯剑阵主剑的质料金圣,相传只是个靠剑成神的懦夫。
奚平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不懂事的奚悦给他看过的一本书,上面描述“侍剑半偶”,说他们“可日行千里,不知疲惫,一息尚存,杀敌不止”。
那时他还只是个肤浅的小青年,扫了一眼就被丑得肝胆俱裂,不耐烦地把奚悦轰走了。
而今他目睹侍剑奴真人,终于发现,对美丑的评判是如此虚妄狭隘的自以为是,折射的都不过是自己的欲望和恐惧。一个让人恐惧的人,她的丑陋是伟大的一部分。
侍剑奴一声怒吼,晚霜再次冲向鸳鸯剑阵。
奚平预料这一剑必惊天地,本想一掌将一支船队弹进南海,可电光石火间,他灵感陡然预警,奚平余光瞥见西方海面上升起冷冷的光。
剑阵和晚霜短兵相接,情急之下,奚平弹出一把纸人飞到半空挡住了泄露的剑气。同时,他脖子后面好像被女鬼吹过,汗毛一根一根地立了起来,掌中照庭止不住地震颤。
那是月光…不是天上月,是银月轮。
“小心!”
他的声音没来得及穿过飞沙走石,悬无已经老远瞥见半岛和南海上那些快得不正常的半仙船。
他微抬起下巴,淡淡地瞄了一眼与鸳鸯剑阵战得不可开交的侍剑奴:“邪祟。”
随着他的话音,银月轮险恶的光落了下来。
不好!
就在这时,奚平掌中照庭脱手而出。
奚平下意识地捞了一把,竟没抓住。
他蓦然抬头,眼中映出道极清冷的剑光,转瞬洒满了南海。
海水暴涨,剑光过处,无数冰山平地而起,被银月轮的光照得光怪陆离。
那些冰山却并不是完全透明的,里面冻住了一道一道漩涡般的剑痕,层层叠叠,将银月轮的光消弭的消弭、折走的折走,一丝都没有漏到海面和地面上。
奚平整个人几乎晃了一下。
他顺着照庭的剑光望去,看见一个身着书生式浅灰长袍的人从云上走来,远远地朝悬无一拱手:“悬无长老,玄隐山南矿撤矿工和侨民,船上修士皆为开明司属下,并非邪祟,烦请放行。”
奚平在入海口,无数冰山严严实实地挡在他和悬无之间。
支修轻飘飘地落在一座离他很近的尖顶冰山上,没回头。有照庭碎片,他能准确无误地锁定奚平方向,背在身后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照庭剑鞘上敲着。
像奚平这种灵感偏向附在听力上的升灵,如果他想,能在飓风中听见百里外的小鱼打嗝的声音。
他听出了师父敲的是指蜜音——不是当年潜修寺那驴唇不对马嘴的旧版本,他居然学会了最新的:离开这,什么都别管。
奚平闭了闭眼,脸上露出个半酸不苦的无奈笑容。
他是惯于控场的,一见这架势就明白怎么回事。
升格仙器意外在南阖亮相,王格罗宝惊愕之余,肯定是在后面推了一把,第一时间把情况传得满世界都是。
别人倒罢了,昆仑掌门那脑子长了心魔种的,肯定会想将侍剑奴一起埋在南阖回收晚霜。另一方面,因导灵金在南阖现身,他还会叫上凌云和三岳一起过来。
而在楚蜀两国看来,昆仑三大蝉蜕都在南阖,谁能不忌惮?
来肯定是要来,但悬无和凌云山的人必定会带上各自的镇山神器——悬无已经到了,凌云与昆仑位置远些,估计也就是慢一步。
银月轮、九龙鼎、鸳鸯剑阵齐聚此处,再加上互相提防的昆仑和侍剑奴,这几方本来可以各怀鬼胎地来一场拉锯,而且一时半会不敢往不知深浅的南宛国内闯。
偏偏支修来了。
司命长老那乌鸦嘴一语成谶——他会成为众矢之的。
这种显而易见的事,难道他看不明白?不是说好了,他绝不可以搀和南阖的事吗?
太岁要是那么容易死,早八百年前就被灵山压碎在海底了!他怎么跟“恐高”的照庭一样多此一举。
世上怎么有这么不让人省心的师父啊?
支修又敲了敲剑鞘:听话。
逆徒不动,可能是不认识这俩字。
支修深吸一口气:来都来了,还能怎样。本来就打不过,你别让我分神。
这话果然就戳中了奚平的死穴,下一刻,支修感觉到照庭那碎片飞快地离开原地,在冰山掩护下落到了一艘跑出去老远的船上…感觉气息不同平常,应该是隐骨还没完全长回来。
支修抚摸照庭剑鞘的手指微微颤了颤,暗叹了口气:一步一个粉身碎骨,为何要走上这样的道啊。
随后他放下心来,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悬无。
这是悬无第一次公开露出他纸面具下的脸,他身后缀着一轮“银月”,嫦娥似的,雪白雪白地挂在半空,打量着支修。
“支…静斋。名门之后,当初没经过正经弟子选拔,就破格入了玄隐内门,被玄隐山四大话事人之一收为亲传弟子…唯一一个。从升灵到蝉蜕,快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用楚国人特有的、略有些硬的口音,一字一顿地说着宛语,“谁听了不说你是个完人。”
支修淡淡地说道:“世上没有完人,悬无长老过誉。”
“可是老天已经这样眷顾你——你们,”悬无轻声说道,“阁下还是不领情,竟在灵山长出邪树,欺师灭祖——”
悬无话音刚落,便听“哗啦”一声,南海上冒出一轮巨大的月影,转眼烤化了满目冰川。
魏诚响此时眼观六路,冒着被大能剁成馅的风险,在刀风与剑雨中将神识铺展到最大,给陆吾开路。
两道人影突然落到她面前,比神识收得还快。
魏诚响本能地退出三尺远才看清来人,一愣:“你…”
她眼前是两个没戴任何灵相面具的小白脸奚平——其中一个比另一个脸更白一些。
那脸色更白的将另一个奚平往她跟前一推:“纸人,替我带走。”
魏诚响:“啊?”
纸人只有在注入神识时才有点用,奚平眼下哪有余力分神?
奚平伸手一抹,那纸人的脑袋就变成了透明的,魏诚响震惊地发现,纸人竟有残缺的灵台,上面悬着一片残剑:“这是…”
“我身上最重的东西,”奚平正色道,“交给你,替我和这些人一起带走…阿响,你是我认识过的最靠谱的朋友。”
话没说完,他已经不见了,消失在了影子里。
三哥留下的分骨符给了他一点多余的神通,让他可以短暂地割掉自己身上的一部分。
感谢鸳鸯剑阵将他砸到了升灵中期,修为不白长,他眼下可以承受将灵台割掉一角,潜回去找他一把年纪还任性的混蛋师父。
第222章 有憾生(三十四)
本命神通这玩意跟修士所走的“道”密不可分。
灵山正统出身的,本人再不是东西,神通也都光明正大的,斗起来都是真刀真枪的大场面。走歪门邪道的就不同了,感谢余尝兄,《去伪存真书》应该改名叫偷鸡摸狗大全,此时再好用也没有了。
奚平将纸人和照庭碎片交给魏诚响带走,自己从行船与无数人影子里穿过,冷静得像刚嗑完几罐子清心丹。
即使修为跳涨,他也没资格搀和进蝉蜕和月满级的争斗里…别说升灵中期,就以在场这几位的战斗力,个别废物蝉蜕来了都得靠边站着。
这一次,他来做藏在暗处的影子。
奚平猜悬无第一不知道侍剑奴和昆仑之间的裂痕,第二没料到他师父会来,不然那白毛不会这么早到,没有哪个铁头傻狗会正面往剑修的凶器上撞。
那老鬼虽然是三岳仅次于项荣的高手,客观上,修为肯定比刚蝉蜕的剑修高不少。但三岳的优势在“符法铭”。其中,法阵和铭文都需要事先布置,客场碰上强敌很难临阵发挥;而符咒一道虽然手段花里胡哨,在同阶修士面前,杀伤力难免逊色,近距离遭遇一力破十会的剑修是弱势,悬无的修为顶多能发挥六七成。
只是悬无有银月轮,支修却还得顾忌没来得及撤走的凡人和低阶修士。
好在悬无会以己度人。
东衡三岳一向认为,只要至高无上的仙山稳,镇得住秩序,凡人自然能找活路。仙山正统确实会顾念众生,好比牧场也要尽心保护圈养的牲畜,但牧场主为牛羊舍身就太荒谬了。
悬无用凡人牵制支修,但打心眼里不认为凡人有多重要,因此不会可着满地商船痛下杀手,他会把握“分寸”,避免彻底激怒眼前剑修,将那些不值钱的“把柄”一扔,跟银月轮对着砍。
因此,眼下两位蝉蜕高手都想拖:支修想拖住银月轮,让徒弟尽量把人带离战场;悬无想拖到昆仑和凌云赶到。
最理想的情况,是在其他人没到场之前,解决掉鸳鸯剑阵,放出侍剑奴,说服晚霜与照庭联手,先做掉悬无。这样昆仑剑修来的时候,他们可以心无旁骛。
别国这么大动静,昆仑那边应该是两位蝉蜕剑修都来,二对二,侍剑奴和支修年纪加起来没有别人零头大,打不过的面大。好在掌门身上有三哥留下的心魔种,也不是没有生机。
最后就是凌云山。
他们能来的蝉蜕都是驭兽道,战力就那么回事,仙山还被削了一半,对战局起多大作用,取决于其他方面。
凌云掌门不像悬无一样,迫切需要证明什么,应该是来的最不积极的。
驭兽道有驭兽道的手段,陆地水里有的是可以当眼线的东西。奚平想,如果他是凌云掌门,感觉到南阖半岛出了大动静,肯定不会贸然露面。他会在旁边谨慎观战,差不多稳了再出来给致命一击,博点存在感和话语权…要是事态不妙就直接跑,假装没来过——那当然是最好的。
但奚平不敢指望运气发牌。
因为更大的可能性是:半仙姚启根本没法和澜沧掌门的道心沟通,侍剑奴与鸳鸯剑阵胶着,昆仑两大剑修从天而降,朝着全无防备的侍剑奴后背刺一剑,先废晚霜。一旦照庭被昆仑九剑压制住,悬无和银月轮的威力可绝对不止眼下这么点,到时候躲在暗处的九龙鼎会乐得锦上添花。
三山蝉蜕高手、三大镇山神器,南圣来了也插翅难飞。
此外,这里还有一个更危险的人。
王格罗宝藏在海底的蚌壳里,眯起眼,一道剑气余波落到海底,刮到蚌壳上,森冷的剑意渗到了蚌壳内部。
导灵金出世,三国反应之快、之大远超他预料,为着一群半仙级的喽啰,出动这么多镇山神器,这里面肯定有他不知道的内情。
这先不管,可以在旁边静观其变,但…
王格罗宝伸出手,指尖在剑痕上轻轻掠过,手指上立刻破了口。
他将血迹捻去:“照庭居然来了。”
那位南剑刚蝉蜕,要不是走火入魔失心疯,本不该亲自到南阖半岛上来蹚浑水。他却这样大张旗鼓的露面,一现身直接对上银月轮,这分明是在吸引火力,只可能是为了…
王格罗宝缓缓按了按太阳穴,终于露出个头疼的表情:“想除掉你可真不容易啊,太岁。”
分明只是个称得上“年幼”的升灵,不死隐骨在这传人身上,比在元洄本尊身上难对付一万倍。
不驯道到底是从哪挖出这么个传人的?
不死骨当然不是没有弱点,别的地方碎了能重生,隐骨“死”了就完球了。元洄的隐骨就是自己的骨头,一刀两断后身死魂消。
然而从这太岁近年来的种种“神迹”看,他的隐骨应该是附在神识上的。附在神识上的隐骨,加上随处乱长的转生木,不死骨的风格一下从坚忍不拔变成了诡谲莫测。
而在王格罗宝看来,这事简直不可思议。
在生死一刹那,还没有道心的情况下,不被死亡的恐惧与痛苦吞噬,保持强大的求生欲,还能记得住自己来处…这得要铁石一样的心肠吧?
修为越来越高、神识越来越凝练还倒算了,王格罗宝想不通他当年是怎么熬过开窍关的。
凡人的神识比浮沙还虚弱,一个传说中金平长大的少爷,怎么可能在那种情况下保持清醒?
除非是那种亿万中无一的执拗人。但那种人坚如磐石,弱点也很明显,不太可能像这太岁一样滑不留手。
截断了太岁与伴生木的联系,尚且这样难逮,要是让此人从这里逃出去,以后必是平生大敌。
王格罗宝心想:得把他留在这。
此时,奚平和王格罗宝一起泡在南海里,脑子里转着一模一样的念头:那货藏哪去了?
蝉蜕们在天光与剑光下刀兵相见,两个半邪不正的升灵各自沉入暗处。
这种情况下,他俩谁也不敢放出神识乱扫,王格罗宝想了想,划破自己的手掌,掌心血迹却没有顺着伤口往下流,血珠浮起,勾勒出了一个袖珍的法阵。
那法阵只有他巴掌大,却仿佛抽空了他大半个真元似的,王格罗宝脸上血色骤然散尽,整个人晃了晃。紧接着,法阵上方浮起无数眼睛,虫子复眼、蛇竖瞳、大兽猫眼、没有眼皮的鱼眼…反正没有一双是人的眼睛。
半晌,就在他已经快要跪不住的时候,法阵定格在一双海鸟的眼上。海鸟的视线飞快滑过一艘陆吾商船,甲板上是魏诚响和两个太岁。
王格罗宝一把扣住那画面,在法阵后睁开眼,紧盯住奚平的嘴唇,读完了他嘱咐魏诚响的话。
“抓住你的小尾巴了…居然还在这主动找死,那我就放心了。”
王格罗宝拍散法阵,拿出笛子,人耳听不见的声音从海底扩散出去。
有几分污浊的水中,一排水藻无声无息地贴在了魏诚响所在的蒸汽船底,随着飞溅的水花,少量地粘在甲板和船舱上,盯住了船舱中呆坐的纸人。
和伴生木的联系断了,这纸人应该就是太岁联系他狗腿子陆吾的唯一途径。
果然,片刻,那纸人不太协调地站了起来,走到飞鸿机旁边,给陶县发了一封信。
陶县赵檎丹接到字条,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有了腹稿。
不多时,正要付印的《陶闻天下》接到通知,临时插一则消息,版已经排不进去,直接单独印一页,随主刊附赠。
写道是:三岳悬无长老携银月轮南海露面,遭照庭晚霜联手狙击,疑凶多吉少。
照庭和晚霜还没联手,不要紧,提前一会儿不算造谣。悬无虽然还硬朗,但不妨碍大家先咒他一咒。
自从陶闻天下第一个爆出北历攻占南矿的相片,又“不慎”流出余尝的录音,不说全天下的眼睛——至少整个西楚都在盯着他们。
因为那份录音,西楚造反军阀内讧,余尝八年苦心经营的人脉几乎毁于一旦。而悬无离开之前,因银月轮认主、镇山大阵归位,三岳山混乱的灵气陡然安定,封闭的东衡城门打开,内门修士倾巢而出,来势汹汹地杀向四方。
各地军阀——连余尝在内,都绝望地以为大势已去。
这时候突然得知悬无和银月轮离开了三岳山,并有很大希望死在外面!
这简直是话本式的柳暗花明。
三岳除了悬无再无蝉蜕,剩下的升灵们虽然被悬无按头合作,却明显不是一条心,难怪“剿匪”剿得这样凶,他们在虚张声势。
造反军阀的大供奉们不乏筑基中后期、甚至半步升灵的高手,而且人多。
那么大一座灵山,千秋万代的灵石资源近在眼前…
贪婪和狂喜让内讧的供奉们停了手,甭管最后怎么样,先抢到再说,遂从四面八方,喝了鸡血一样,一窝蜂地冲向三岳山镇山大阵!
与此同时,潜伏在三岳西座的陆吾徐汝成等人也接到陶县同僚消息,不动声色地在里面开门带路,推了一把。
镇山大阵与镇山神器紧密相连,三岳山脉一动荡,银月轮骤然就不稳了。
悬无立刻感觉到了国内动荡,暗骂一声——他来之前确实没料到支修会出现在南海。
而且别的蝉蜕是顺天命而登圣,这位南剑却是硬劈开雪山劫云,冲破的藩篱。和当年秋杀一样,第一个撕开“天规”的人比同等蝉蜕初期强悍太多。
始料未及的悬无一时竟给这小小后辈逼得手忙脚乱,银月光被照庭压制,悬无被铺天盖地剑气推到了澜沧山,砸在了澜沧新成的镇山大阵上。
鸳鸯剑阵跟着震颤了一下,侍剑奴趁机斩断剑阵中三把辅剑,锐不可当的晚霜砸向主剑。
鸳鸯剑阵的主剑几乎发出一声哀鸣,剑身上令人无法直视的铭文碎了两成,剑光骤然黯淡。侍剑奴整个人一滞,主剑上镶着一颗浑浊黯淡的“石头”,与整个剑阵气息格格不入…正是她在那“幻境”中看见的,澜沧掌门的道心。
是真的,她师父生前真的在所有人抵达之前上过澜沧山,亲眼目睹了澜沧掌门封镇山神器。
三缄其口的掌门和大祭司,师兄异乎寻常的笃定执拗,她剜肉剔骨、握住晚霜瞬间掌门那一闪而过的异样神色,谢濋和玄隐升灵小鬼隐晦的提醒…
鸳鸯剑阵主剑激烈的反击几乎要刮掉她身上最后一点血肉,侍剑奴猛地抬起头盯住正在自我修复的主剑,晚霜如奔雷一般砸在整个澜沧山脉上。
数丈深的剑痕一道一道地落在山体上。
这灵山千年,到底压着有多少龌龊!
月满级的镇山神器被天下第一剑砸得节节败退,剑阵周遭的辅剑纷纷下跌。
那动静让支修和悬无都不由得分神,王格罗宝眼前一黑——澜沧山附近的灵兽被剑风余波清空,他“眼线”没了。
太岁用西楚国内动荡牵制银月轮,又如法炮制,在这边趁鸳鸯剑阵和侍剑奴胶着,破坏澜沧的镇山大阵!
余大供奉可真是块神奇大板砖,在乱局中,被各方来回来去捡起来砸,一砸一个坑。
侍剑奴对鸳鸯剑阵的疯狂攻击后面一定有隐情,王格罗宝心里微沉,此时已经猜出了昆仑和侍剑奴之间必有龃龉…而且恐怕和他估计的不一样,不是门派内部为争权内斗的程度。
这么看,晚霜和照庭不是没有联手的可能。
王格罗宝稍一转念,就明白了奚平的思路——悬无急切地想在三岳证明自己是正统,冒进了,制造出了一个致命的时间差。太岁想趁北历蝉蜕大剑来之前,尽可能收拾战场,晚霜和照庭一旦联手,再加上个不死骨传人放暗箭,输赢未可知。
“那可不能如你意。”
王格罗宝转头看向他随身的芥子——芥子里是他在往生灵鲵死时,捞走的蜜阿族修士。
蜜阿修士们被族长关在芥子里,只记得那让人窒息的一剑斩来的时候,族长毫不犹豫地将他们护住,自己却一直没有音讯。
他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正坐立不安,便见一个一身是血的人影突然落入芥子中。
“族长!”
蜜阿修士们大惊失色,扑了上去,王格罗宝张嘴想说什么,肺腑却已经碎了,被自己的血呛住跪在地上,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蜜阿修士们热泪盈眶地跪了下去。
“我真元枯竭,西王母…咳…西王母和广安君已经…”王格罗宝近乎于“奄奄一息”地低声讲了外面的情形,好像已经快不行了,“弥留之际”,他死死攥住一个蜜阿族人的衣袖,将自己的本命法器——驭兽笛塞给对方,“拿着,拿着它…我…我对不起…三岛上的族人还盼着,战死的父兄还在看着我们…”
他“吃力”地死撑到了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绝不像话本故事一样,被人杀了哽半天吐不出凶手的名字——这才安心“晕死”过去。
愚蠢的蜜阿族人们悲壮地哭了起来,好像提前给他们族长嚎起丧。
因芥子主人“重伤”,原本封闭的芥子空间可以随意进出了,群情激奋的蜜阿修士们当即决定留下少数人照顾族长,剩下的冒死奔赴澜沧山取灵石。
真元枯竭的升灵必须要大量灵石才能疗伤,他们付出这样大的代价,也绝不能无功而返。
巨大的灵兽从海底鱼贯而出,奋不顾身的蜜阿修士们带上族长的本命神器,冲向澜沧灵山脚下。
九龙鼎眼下其实能左右战局,但王格罗宝了解凌云的修翼懦夫,不等昆仑剑修将大局定下来不会露面。
冲上岸的蜜阿人会往镇山大阵破损处走,正好和搞小动作的太岁撞在一起。而王格罗宝带出来的蜜阿好手中,很大一部分出身凌云降龙骑。两族矛盾冲突升级得迅雷不及掩耳,不少人在凌云外门的弟子名牌没来得及清。平时相隔国境就算了,如果凌云高手已经到这附近了,一旦这些名牌中有谁死了,对方立刻能察觉。
他是蜜阿族的神明,是南蜀内乱的根源,九龙鼎一旦发现他的踪迹,绝不可能忍住龟缩,立刻会被引到澜沧山脚。
飞琼峰那对师徒感情真是好,那么…照庭能不能在银月轮和九龙鼎的夹击下,护住他那破坏力惊人的弟子呢?
热血上头的蜜阿修士们转瞬抵达了半岛,换上水陆两栖的灵兽飞奔,谁也没注意,一头载着他们上岸的醒龙不自然地哆嗦了一下,随着卷曲的影子沉入水中。
影子里有个遥远的声音,醒龙听不懂,却不知为什么领会了对方的意思。
“要回到主人身边。”那声音催促着,“保护主人。”
懵懵懂懂的灵兽一摆尾,离了队,往深海沉去。
含沙射影不能越过升灵修为的驭兽道,直接命令别人饲养的灵兽做事。
所幸“回到主人身边”本身就是灵兽时常接到的指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