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竹屋 > BL现代都市 > 太岁 > 173-178

太岁 173-178

第173章 镜中花(十六)

“老庞!”一截转生木凭空探出来,粗暴地挂住庞戬,“你等等,我让陆吾设法送蒸汽车进来…”

“哪个会开你们那跑得比马还慢的铁壳子,那玩意跨个州能在路上过年!”庞戬骂道,“奚士庸,裤子都让你刮开了!”

“谁让你…”奚平惊险拦下他的同时,自己已经通过最近的转生木瞬移出去,继而从树身中钻出来化成一道风,尽可能地走最短距离到那没有转生木的裂口处,“揪我头发!你说话腔调怎么像个食古不化的老头?”

转生木的树种在他灵气催动下,同他这主人一样,被拔苗助长。

奚平仓促地在几处裂缝间疲于奔命,愤怒的舆图撞得生疼的耳朵还没恢复听觉,留在地面的神识瞥见司命长老赶到了金平城。

舆图挣扎得更剧烈,司命显然也没带来什么新的转机,三个长老仍是围着金平打转,一边死死扒住龙脉,一边试着想通过闻斐印在地上的舆图拓本将黑龙影打回地下。

除了闻斐手里那金平附近的舆图拓本,玄隐山好像真就没别的了!

而更要命的是,争斗中弥散开的灵气不断地被那黑龙影吸走,打压越厉害,弥散的灵气就越多。蝉蜕长老们身上的真元堪比玄隐一座山峰,活生生给那舆图喂“胖”了,这片刻光景,黑龙影已经粗了一圈,狠狠一挣,大运河竟裂开了!

运河沿岸自古是繁华之地,贯通南北,沿河开裂的速度根本不是奚平一个人种树补得过来的!

眼看裂口蔓延,庞戬震碎了将他长袍刮得破破烂烂的树枝:“我要不是入道早,生出来孙子都比你大,不是老头是什么!你自己逞能不要命,顾得上这许多凡人…”

他这话没说完,忽然被一声长哨打断,熟悉的哨声在空旷寂静的舆图中传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怆然。

庞戬一愣,这是天机阁召唤圣兽的哨声。

哨声没落,便有兽吼声回应,一只巴掌大的因果兽凭空冒出来,奔向吹哨的闻斐。

那只能在墙面纸面之类的地方活动的因果兽到了舆图里,竟好似那一次引着庞戬和奚平穿墙一样,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活物”。

小因果兽落地咆哮一声,长大了无数倍,成了只足有象那么高的巨兽。它一声咆哮惊天动地,大得有些骇人的眼睛低头注视着目瞪口呆的人间行走们,目光却是亲切友善的。

大因果兽低下大头,蹭了一下闻斐的手,下一刻,它原地分出了众多分身,其中一只影子闪过,正好接住了从转生木上掉下来的庞戬。

闻斐:“充、充什么大辈,不、不听人说、说话的混、混小子…”

因果兽在舆图中行动比在外面快得多,闪电一般,一跃百里,甚至远超过地面上大能们御剑的速度。也就只有奚平这种能随时跟远方的树换身体的才跟得上。

因果兽的分身们载着一众人间行走眨眼间便将运河沿岸的种上了转生木。

与此同时,地面上驻守当地的开明修士也纷纷奉命赶到,运河沿岸,内外转生木拧成了一条伤疤般的补丁,紧紧地缠住地脉,不知多少绵龙心碎其中。

奚平缓过来一口气,立刻将所有人的神识都拉了一部分进转生木,以便骑着因果兽奔赴四方的人间行走们能随时沟通:“你在这说!”

“等等!”转瞬间被因果兽驮着跑出了百余里的庞戬精准地撒完了树种,人还是懵的,“这到底怎么回事?”

因果兽望着满眼铺天盖地的转生木,好像不太高兴,觉得那“邪祟树”臭不可闻似的,它喷了口气,却也很识大体地没有动爪牙。

只在看见脱力的奚平从树身中踉跄而出后,呲出獠牙地动山摇地冲过去,一脚把他踩进了树下芬芳的泥土里碾了过去,新仇旧恨一并报了。

奚平:“…”

庞戬黑灯瞎火的也没看清,只是觉得身下剧烈颠簸了一下,脱口喊出了他给因果兽的昵称:“当心,踩了什么玩意这么硌——闻峰主,‘小果儿’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怎么知道的?”

奚平艰难地把自己从地里抠出来,心里同时拿五国语言飙出一串脏话:“小果…嘶老庞你是光棍光出毛病了吗?肉不肉麻!”

庞戬被他喷了一句,十分莫名其妙:“关你什么事?我又没叫你。”

因果兽得意洋洋地奔向远方,发出介于猫叫和虎啸之间的动静:“嗷——”

直到这时,闻斐才慢了半拍地开口道:“我不知道…就是…就试试。”

他脸色异常难看,用神识说话不结巴,这会儿却罕见地有些语无伦次,“舆图不也是个龙影么?所以突发奇想…”

庞戬奚平都是人精,方才忙乱中没反应过来,这会儿看见他脸色,忽然也觉出了不对味。

因果兽是一种特殊的兽灵,相传生前曾是南圣的爱宠,变成兽灵后,南圣便将它留给了人间行走,成了天机阁独有的圣兽。它嫉恶如仇,千百年来,陪伴着一批又一批的蓝衣出生入死,行走在光影中间,随叫随到。

它能在一切有人迹的平面上穿梭,只是不爱在地上跑——除非地面有法阵和铭文。

可舆图不就是地面上的影子吗?

所以因果兽不是不爱在地面上跑,而是它们穿过大地的时候在舆图里,之前有封印挡着,人们看不见。

圣兽就像个神奇的古老图腾,蓝衣们习惯了与因果兽为伴,没有人思考过它们不干活的时候躲在哪。

如果…

因果兽一直在舆图里,那岂不是说明,这充满戾气、一心想挣脱封印反噬灵山的舆图…和南圣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南圣为何对舆图这样讳莫如深?

奚平见识过项荣月满,也听过凌云山哭,打心眼里对灵山毫无敬畏,第一个回过神来,心说:灵山老根啊,果然挖进去都是臭肥。

但此时为防动摇军心,他还是若无其事地用话术给闻斐解了围:“舆图是南圣封的,锁门留只看门肥狗有什么稀奇?我说怎么当年梁宸用铭文抽龙脉,被这豁牙大眼灯一口就给寿衣蛀了呢…”

因果兽像是能听见他们在转生木里的对话,愤怒地吼了一声。

却听一个圆脸的人间行走直眉楞眼地插话道:“既如此,圣人封印舆图时,为何不顺手留下拓本,非得遮遮掩掩说舆图已经销毁,弄得我们和长老们这样狼狈?”

好不容易把话题岔开的奚平:“…”

“留了,前任司礼长老赵隐就是个活的舆图拓本,若他还在,以其蝉蜕之身,应该能控制住舆图,”闻斐突然不贫嘴了,“可惜舆图过于宏大,继承了赵隐道心的弟子们每个人身上的拓本烙印只有一小部分,后面更是一代不如一代。我放在金平的那一份,是前玉缘峰主赵泷身上的,此人乃赵隐嫡传弟子,当年因他传承到的拓本是帝都重地,很受重视。”

前…玉缘峰主?

却听所有人间行走——连白令在内,听了这人名都叹了口气。奚平一愣,发现这里好像除了他,大家都知道这说的是谁。

闻斐料想支修不会说这些烂事给弟子听,便简单解释道:“当年玄隐山李赵之争,司典长老李凤山闭千年死关,大升灵李月兰被剔仙骨,罪名是残害同门——哦,也可以说是谋杀亲夫,那个‘亲夫’就是赵泷。”

奚平震惊了:“那内乱闹这么大?还有升灵殒落?”

“倒不是,玉缘峰主殒落应该有一两百年了,是当年南阖北犯后不久的事,只是当时不知道真凶。”庞戬这才想起玄隐内乱都已经是将近四十年前的事了,那会儿还没奚平,便顺口插了一句,“这事是内乱时被人翻出来的…唔,赵泷死于毒杀。”

这种桥段奚平挺熟,但还是头一次听说发生在玄隐山上的版本:“等等,神不知鬼不觉?星辰海也不知道?”

“星辰海你不是下去过了么,凡事都只有大概指向,又不会飞出张纸条写好凶手人名。当年…出于一些原因,他们冤枉了另一个人,三十多年前才翻案。”闻斐似乎不想多说,“好了,这都不是重点。无心莲那份舆图拓本,应该是他吞了一群赵家后辈的道心后拼出来的,别人没他那样的本事和胃口。想拿到完整的舆图拓本,非得用禁术从赵隐和他那几个嫡传的大弟子身上活扒——跟扒皮抽筋也差不多,别说做不到,玄隐山仙山正统,也不会干这种事,现存舆图拓本确实只有金平这一块,怪不得长老们束手无策。”

奚平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所以,你按在金平地面上的舆图拓本,是从升灵修士身上活剥的?”

“对,凶手想要,但没拿到,”闻斐含混道,“后来机缘巧合,那东西落到了我手里。”

奚平只觉得他三言两语中藏了无数隐情——“凶手想要”,李月兰在金平龙脉受损之后,特意瞄上金平的舆图拓本,不惜谋杀亲夫,她想干什么?而退一步说,修士争斗其实在上古时期都是常事,只不过随着近些年灵山秩序稳定,大家为大局,都体面守法了而已,按理,李月兰杀人罪不至“剔骨”——上一个“有幸”受剔骨之刑的,可还是险些动摇了仙山根基的惠湘君。

更不用说,那桩案子里还将玄隐四长老之一卷了进去。当今世上的蝉蜕掰着手指能数过来,只要不是像悬无一样公然叛变,长老做什么都是“顺应天意”的。

还有,玄隐三十六峰,只有闻斐一个升灵以上的正经丹修,那么涉及“毒杀”,会找谁主查?三十多年前,又是谁翻的案,一锤定了李赵之争的音?

透过转生木,奚平看了闻斐一眼,见这位总是没什么正人形的丹修微微垂着眼。黑暗中,他没有笑,露出了骨肉上冰冷的底色来。

是了,昨夜得知镜花村出事,看见濯明破坏玄隐地脉,闻峰主第一反应是带着舆图拓本非法下山…看来闻斐不是一时“情急”,忘了通知长老,他那份舆图拓本的来历恐怕说不清。

“说到底,此事怪我,“闻斐读出了奚平沉默的意味,说道,“我本以为有赵泷那份完整的拓本,对付无心莲那邪祟足够了,没上报就贸然前来。没想到三岳山居然真敢公然进犯我金平帝都。若今天因舆图破封无法收场,也该我偿命,不应连累诸位兄弟…还有静斋…”

一直沉默的支修此时却忽然开口:“如果不是银月轮撞碎舆图封,你就算主动上交拓本,长老们也未必会动身,反而…”

支修嘴上一贯留余地,话说到这地步,对他来说已经堪称刻薄——他们反而会将闻斐和那份来历不明的拓本扣下。

地脉裂几个口不要紧,舆图封没破,事情没到不可收拾的程度。大宛承平太久,以至于国内忘了四境还有虎视眈眈的觊觎,自家灵山上都能长出“异心”,小小动荡,正好能逼“长草”的飞琼峰收心回归正道,不再“任性”。

支修抬头看了一眼灵山上骤变的天:万万蝼蚁才能撼动灵山,区区金平…毕竟也没有万万人。

这时,三十六峰中突然有一处巨响,甚至穿过封山印,惊动了飞琼峰。

支修一惊,与此同时,舆图中所有人的神识差点同时被挤没了,转生木里七嘴八舌的对话被迫中断。

奚平一缕神识又碎了,咬牙保持着一线清明,以免和破法断了联系来不及拿绵龙心,便听林炽道:“玉缘…玉缘峰塌了!”

峰主死后,弟子也会遣散到其余山峰,等下一个升灵接管。玉缘峰本是赵家的资源,八年前赵氏叛乱后,玄隐山一下空出了九大峰,内门没那么多升灵,管不过来,就都一起封存了。

此时,这舆图拓本的主人入主过的一角灵山融化了一样,顺着地脉倾覆,三十六峰变成了三十五!

玄隐山周围是不可能容转生木乱长的,那处正好是奚平一个视觉死角。

方才被里外夹击、似乎已经筋疲力尽的舆图竟趁人不注意,直接突破了封山印,这东西就是南圣留下的祸害,怎么还能蔓延到灵山内部?!

奚平等人在舆图内部用转生木穿插的“补天柱”被舆图当异物挤压着,他们这一点人的神识加在一起也难以抵挡,地面上帮忙种树的开明修士们见状,毫不犹豫地将神识沉入转生木中,护住他们好不容易楔进去的楔子。

然而那都是些开窍不到十几年的半仙,大队人马还在护送附近百姓撤离,赶不过来。

“林…内门帮…”

不用奚平开口,林炽和支修已经同时放出问天,飞向各地——玄隐内门,一众升灵和筑基中的好手都已经赶往各州。问天上清晰地指出了转生木结的法阵位置,内门高手们转瞬便纷纷赶到。

一见这看着让人头皮发麻的转生木阵群,玄隐的内门高手们便是一惊,听闻开明修士说要滴血将神识融入其中,顿时迟疑了。

血、神识、灵相…都是玄门忌讳,内门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开明司,谁没听说过上古魔神和伴生木?

一个升灵道:“此事事关重大,我等需请示长老…”

长老们这会儿哪有心思搭理他们?

整座玉缘峰的灵气充入舆图中,南宛大陆上风与水的流向都乱了,江河逆流——

金平城里的司命暗道一声“不好”,一把扯下眼封:“小心!”

端睿大长公主与他合力按住黑龙影,林宗仪几乎将整个神识都沉入了碎成渣的金平龙脉中,一串串铭文从他脸上划过,他临时以身填进了龙脉里。

黑龙影突然膨胀起来,猛地一甩,章珏和端睿同时被黑龙影砸了出去。

南郊厂群应声起火,广韵宫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林宗仪功亏一篑,身上铭文骤然消散,他一口血染红了口封条。

黑龙影看准了这玄隐蝉蜕第一人,蓦地扬起头,便要挣脱身上那些讨厌的转生木钉子,将林宗仪吞下去。

好似固若金汤的转生木法阵群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舆图中的人已经谁也联系不上谁。

就在这时,奚平突然感觉到了什么。

那些密密麻麻内外交缠的转生木好像成了一个通道,刹那间,千万个神识潮水似的涌进来,竟堪堪扛住了压力。

那些神识弱小极了,几乎都不带灵光,很大一部分甚至不成型——不成型的神识通常是智力低下…甚至痴傻之人。

闻斐等人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凡人的神识,身在其中,他们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喘:凡人的神识碰伤一点可是害人性命的。

可那无数细小脆弱如牛毛的神识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却竟扛住了升灵峰主都承受不了的压力。

百乱之地、南海秘境中,以“不平蝉”自居的百乱民们屏息凝神地将手放在各式各样的转生木上,他们中很多人因天生残疾,甚至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愿意为太岁赴汤蹈火。

舆图一把被拽了回去,林宗仪堪堪被端睿以长鞭卷开,那黑龙影的四爪几乎要扒到金平的地心。

第174章 镜中花(终)

“阿响!”只有奚平一点也不觉得震撼,他一阵头皮发麻,立刻给远在南海的魏诚响传信,“谁领的头?疯了吗?”

舆图里,大能的神识也是一不小心就会被重创的,只是修士每天锤炼心神,神识能自由活动,实在承受不住,还能及时撤回身体喘口气,凡人却远没有这么灵活。

凡人没开灵窍,灵台一片混沌,神识也不能主动离体,除非是通过转生木之类特殊的媒介将自己“交付”出去。一旦交出去,就无法自行收回,那些不自主的神识好比失了壳的蜗牛,稍凌厉一点的灵风都能让他们烟消云散。

奚平气急败坏:“你给我管管他们!我自顾不暇,根本护不住这么多人!”

魏诚响听见他模糊暴躁的声音,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与这人初次接触的情景,叫他一声“太岁”就气得他骂骂咧咧,跳着脚和“信徒”划清界限。

别看他现在常年端着“太岁”稳重又游刃有余的架子,回想起来,他当年也真的不靠谱,满肚子馊主意不说,正经事一样都不会,全靠运气好,也就只能糊弄糊弄十几岁的小孩子。

“叔啊,”魏诚响半带调侃地叫了过去的称呼,“百乱民在人间,连凑数也不配,死在路边跟死耗子差不多,你管他们呢,能用就凑合用一下呗。”

奚平一时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说的是人话么,你吃错药…”

魏诚响将神识融入转生木,她比世上任何一个人离转生木的主人都近——毕竟她曾经将自己“生前命、死后尸”都典当给了这块小小的木牌…虽然后来被退货了。

她的神识在转生木中,引着那些百乱民们走,像个看天就能辨位的优秀向导。

“除非你把他们当人。”魏诚响在还能说得出话来的时候,用最后的力气打断他,“人怎么管得了另一个人?有人管得了你吗?没有吧。那我又怎么管得了他们?”

梁宸得知无渡海的真相后想不开,在三不管的百乱之地建了个收容百乱民的小村。庞戬发现了,但没舍得惊动那些人,放过了他们,后来,他们落到了魏诚响这个不平蝉的假圣女手里。

圣女是假的,“魏老板”是真的。

她是个没出息的修士,一边自己东躲西藏四处蹭饭,一边想办法弄钱弄物资,来养活这些被遗弃的人,将一个小村变成了百乱之地上有烟火的镇。

再后来,太岁亲自去了百乱之地,带着背后陆吾强大的关系网和资源,撑着她将一个小镇变成了散落在百乱之地旷野中的无数星火。许多像黎满陇一样的人分布各地。他们重新拾起南阖故国之礼,教化后人…如今在深海,他们甚至有了一处自己的家,正一批一批地搬过去。

奚平竭尽全力抵挡着舆图的冲击,无法阻止那源源不断冲进来的凡人神识:“南宛出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黎阙如上课没讲过史,没说过南阖是因什么灭国,他们是因什么变成这样的?”

魏诚响已经说不出话来,她想:反正不是因为你啊。

此时舆图中,奚平已经用转生木“缝”上了几十处地脉裂缝,几乎遍布九州,只是补丁打得不太均匀。

他只需要趁着长老们按住舆图,沿着地脉,在几处地脉关键转折处如法炮制,用转生木再楔十几处“钉子”,就能用转生木楔出一个全境舆图拓本。

有了这个拓本,地面人就能触碰道舆图本体,三长老不用被死死限制在金平附近,外面的大能们不用玩命地四处捂着地脉。

他们只要用一滴血,就能将神识引入转生木,治标治本,直接把闹事的舆图揍回地心。

玄隐三大长老,一众升灵高手,三十六峰上还有无数苦修的筑基…都说玄隐筑基比三岳姓项的升灵还强,难道集门派之力,按不住一张舆图?

可不料他是这样一厢情愿。

奔波一场,从国外托人调种子砍树、几乎抽空锦霞峰和黑市上现存的所有绵龙心,做完了他所能做的一切,单单没想到…外面的大能们不肯。

仙山正统,不肯将神识交给自作多情的“邪木”。

他本该心灰意冷,不料又来了一帮人形也没有的傻子,不分青红皂白地为他赴死。

此事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奚平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该笑,也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卖命。

他恨不能当场撂挑子,拼尽全力将这些百乱民送走完事,山爱倒不倒,国爱亡不亡,大不了他就在地下跟舆图过一辈子,就当是在另一个无渡海里坐牢了。

可偏偏金平还有侯府,灵山还扣着师尊,三哥还在不归路上渐行渐远…诸多牵挂如蛛网,捆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太岁琴因心而动,无人拨,它自己响起了还魂调。

这时,一片树叶忽然从琴上飘落,碰散了琴音。

“士庸。”支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今天若是灵山因舆图倾覆,千古罪人是为师、是玄隐山,不是你。”

“师父…”

“尽你的人事,”支修的声音平稳如雪山的山脊,“剩下交给我…还有天命。三十六峰,至少飞琼峰还在。”

他话音落下,一道极清的剑气从雪山上飞了出去,撕破了飞琼峰的封山印——内外两层。

雪山上空陡然凝结起雷云。

然而那雷云这样仓促,三十六峰刚塌一角,灵山被脚下舆图咬住了“尾巴”,自顾不暇,再无力压制雪山上反叛的剑修。

那因主人懒得打理而一直封存的飞琼峰震碎霜雪,露出了真容,满山祥瑞感觉到了什么,惊慌地乱撞。周遭好几座山峰跟着瑟瑟发抖,劫钟“当”一声长鸣,却撞在飞琼峰攒了十多年的满坡剑痕上,竟露出了外强中干的虚弱。

三岳项荣月满时,动静大得几乎将整条三岳山脉夷为平地,可是飞琼峰上的蝉蜕却近乎悄无声息。

雪化了,雪白的新木转瞬成林,从剑台一路蔓延,扎住了摇摇欲坠的北坡,困住了外溢的灵气。

受惊的祥瑞们乱窜的身形渐渐安静下来,狂风也戛然而止,拔地而起的“雪里爬”刚好托起险些被风吹落的青鸾鸟巢。

唯有一道直指苍穹的剑气,不掩锋锐。

“闪开。”

那剑气迎着电闪雷鸣,摧枯拉朽地贯穿了雷云,照庭剑光过处,雷云活活被这凡铁出身的重剑撕成了碎片。

何处劫云配审我——

灵山遮天蔽日,改写天规,这是第一只爬出地面的蝉。

太岁琴上那一片雪里爬的叶子消失在原地,卷起一颗转生木的种子,瞬间被主人移动到了舆图中对应玄隐山的地方。

与此同时,林炽御剑而来,将一把转生木树种扔向坍塌的玉缘峰。

转生木堪堪钉住了黑龙在灵山的尾巴上。

但灵山坍塌处,已经不是奚平能补上的了,转生木才刚长出来就要被舆图连根拔起。

顺着那沟通舆图内外的转生木枝条,南大陆上唯一一个剑修蝉蜕的神识豁开了舆图。

雪里爬随即随剑气过处占满了玉缘峰坍出来的裂谷,那树身笔挺如枪,像一排尽忠职守的卫兵。舆图中的那一片树叶被主人用催发,化作一道剑气,照庭的剑光照亮了漆黑的舆图。

闻斐缓过一口气来,释然一般,他长叹了一声——支静斋到底选了他的路。

众人的神识都用转生木连着,庞戬理智上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人却已经傻在了当场:支将军蝉蜕…伴生木…这不是误入歧途,阴差阳错传承了什么魔神之道的伴生木,是灵山有史以来第一棵自己破土而出的。

可…不是说,叛离三千大道者才有伴生木落地?

叛离…

“士庸,别分心!”

雪里爬堵住舆图吸灵山灵气的入口,蝉蜕的神识一下担走了舆图大部分的压力,所剩无几的绵龙心融入转生木根系,沿地脉,大宛九州、舆图内外生发出无数转生木。

随后奚平一咬牙,掉头回到金平——金平战场最激烈的地方,还有几棵奚悦投放的转生木硕果仅存。

他在剑气的护持下,顶着蝉蜕战场强行催动转生木,转生木树身上镀了一层剑光,将周遭的灵风反弹出去。

奚平几乎没了知觉,灵台中,只有照庭残片的剑光照着他的一点清明。转生木的枝条一寸一寸地挪动着,内外连上了一线,在原本的龙脉断裂口上打了一个很小的结。

奚平的神识一刹那覆盖了大宛全境,他能感觉到,一幅完整的舆图拓本清清楚楚地落在了他灵台上!

灵山、地脉、山川江河一览无余。

玄隐长老都是大能,何等敏锐,新的舆图拓本落成一瞬间,端睿、章珏和林宗仪就全都感觉到了。

端睿微微松了口气:终于有转机。

然而章珏和林宗仪眼中却同时闪过杀意。

同一个念头在两大蝉蜕心里升起:舆图随时想反噬灵山,赵隐死了,唯一能触碰到舆图的完整拓本竟落在了外道手上。

玄隐好不容易控制住这个桀骜不驯的魔神继承人…

周楹从菱阳河西岸望向战场——广韵宫被砸塌了,丹桂坊也没能独善其身,跟着坍了半条街,这会儿侯府大门都没了。奚悦带着一帮开明修士,将丹桂坊中的凡人护送到了崔记。

魔瞳穿透了迷障,周楹看见章珏和林宗仪大半个身体都“灰”了,几乎都没剩什么人形。

他卡着时间,不慌不忙地给端睿传了信:“殿下,当心。”

便见章珏脸上掠过剧烈的挣扎,表情竟一时有些狰狞,转瞬又被“灰气”强行压平,一掌打向那脆弱的转生木树结。

端睿大长公主的长鞭扔下林宗仪,横扫过来。

章珏人被她阻了一瞬,掌风却已经飞了出去。与此同时,林宗仪身形掠至,同刑堂云天宫一样冰冷的眼睛盯住了地上的转生木。

端睿一个差着半步境界的人,无论如何也挡不住两个蝉蜕——

奚平确实没料到这种情况下,章珏竟会丢下舆图,朝他出手,可不知为什么,仔细一想,又觉得本该如此,一时竟笑了。

他灵台里的照庭碎片碎成无数光点,罩住他全身,将他神识从那转生木上拽下来,迎上司命一击。

周楹把手里心魔种像是骰子一样轻轻弹起,扣在手背上,心想:撕开一线天的真蝉蜕,与灵山两个傀儡对上,谁胜一筹?

然而电光石火间,死死盯着转生木的林宗仪出乎所有人意料,伸手穿透了紧紧束缚着他的“灰气”,拦住了章珏的掌风。

转生木的树叶在余波下轻轻一抖,林宗仪没有停顿,趁着刹那的挣脱,他顺势将手指划破,把血滴在了转生木上,通过奚平这个新拓本,神识探入了舆图。

可能有些时候,不到最后关头,人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连奚平都愣住了。

玄隐山最冷血无情的司刑长老站在了转生木这边,做了所有内门高手不敢的事,他伸入舆图的神识一下扼住了黑龙的脖子,支修的压力陡然减轻了一半。

与此同时,林宗仪的声音被转生木传到了大宛各地,下令道:“封舆图!”

犹豫不决的内门精英们纷纷跟从,舆图中倒在因果兽背上的人间行走热泪盈眶——从南圣时代一直内斗到如今的玄隐山,竟也有勠力同心时。

唯独观战的周楹眉梢终于动了一下——这和他…入道前的“他”预想的有出入。

伸手探进随身带着的小盒子里,周楹盖住了纸条盒盖。

“不好,”他心里对盒子说,“林宗仪节外生枝。”

“舅舅,”周楹道,“带着舅母到有法阵护持的屋里去,别看。”

同时,他一封信传给端睿:林宗仪神识不能入舆图!

正要跟进去的端睿一愣:为什么?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升,舆图里面突然响起不祥的钟声…与劫钟声音很像,只有林宗仪能听见。

古老的蝉蜕呆在了原地。

升灵修为不够,没有资格触碰舆图真正的来历,支修在伴生木出生时,就已经将身上灵山的印记扫了。唯独林宗仪——这个离南圣最近的人,触碰到舆图核心的瞬间,他猝不及防地看清了当年南圣通过群魔看懂的真相。

缓缓的,林宗仪的神识将目光投向地面,他看见了自己傀儡一样的身体,以及身上灰色的灵气。

在最后关头,一念之差险胜的人性把他推向了死路。

连着他神识的奚平心惊肉跳地听见“喀”的一声,司刑道心裂了。

被众人逼到绝路的舆图简直要欢呼,无边无际的黑暗席卷上来,就要把这专程来“送菜”的蝉蜕吞下去。

林宗仪回过神来,用最后的力气挣脱了舆图,他身上那铠甲似的灰气散了,露出人来,眼角流出两行血迹:“周雪如!”

蝉蜕殒落,金平…小半江山都是要塌的。

端睿想也不想,一鞭卷起林宗仪,流星似的冲向东海。

司刑破碎的道心带起灵风,林宗仪已经无力掩住他在舆图里触碰到的东西,随着溢散的灵气扑到了端睿大长公主身上。

八百年来,苦苦求索出路的端睿看清了清净道的尽头——一切终将走向虚无的绝路。

然而她一愣之后,很快收回了视线,只是定定地,回头看了一眼故国。

大宛正是夏末秋初,五彩斑斓。

她看见无数人…凡人,工人、农人…在一些举着草报和“飞鸿书”的人带领下,涌向地脉旁边的转生木,有人大声朗读着什么,人们纷纷将手指划破,抓住了地缝里长出来的转生木。

男女老少,不一而足。

端睿——周雪如终年结冰的嘴角忽然动了一下,她笑了,然后卷着行将崩溃的林宗仪跳进了返魂涡。

那是她先祖葬身之处。

她终身没有换下素衣。

第175章 圣人冢(一)

“…诸君或居环堵,或徘徊市井,引天光镀凡铁,以寒窗报往圣。背负高堂鬓发连霜雪,膝头弱儿骨肉细如柴,生逢此世,夙兴夜寐,岂敢片刻偷闲?

“一时风起,命如纸扎。琼芳催业火,广厦驱荒坟,呼号无人应,唯惹妖鬼问…”

黑龙影好像当头迎上洪水的蛟,四爪无处着力地乱刨,这一次,轮到它见天地了。

那浮上地面的龙影被生生压了下去,漆黑寂静的舆图中,人声鼎沸。

大宛九州,南腔北调,沉甸甸地粘附在转生木上,一遍一遍地在奚平耳边念着赵檎丹化名的“徐书生”散出去的文章。有人识字会背,但大部分人不太懂,他们听着别人解释——像平日里追着先生们听草报上的花边逸闻那样,吃力地追问着自己的故事,记下只言片语。

难得风调雨顺一整年,快秋收了,江河偏要在这时决堤。厂房着了火,急忙去救,不防身后攒了三年才修好不漏雨的屋子一下坍了半边。瘫在床上的老娘没见得最后一面,妻子离散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这次真的只要沉入地下,就能扛住天灾吗?

凡人的一生,也能有一时片刻,是可以不听天由命的吗?

“灵山百里,烟尘无片缕可及;大道无边,庶民无一锥之地。”

连“舆图拓本”本身——奚平的神识都淹没在声浪中,这一刻,赵檎丹的声音比他大。

通过破法,林炽将一棵新生的桦树苗传给了金平开明司。

他嘴太慢,没来得及解释清楚,拿到树苗的是一位恰好回金平述职的陆吾,捧着包着冰渣的树苗正摸不着头脑,就被一个飞奔回来取伤药的开明司同僚撞了个满怀。

树苗落了地,便在开明司的院中生根,笔直的树干拔地而起,眨眼间便有数丈之高。

两百多年前守过金平城的支将军从那雪白的树身中走出来,朝那两个呆住的半仙一拱手,人已在院墙之外。

他没有御剑,只是拎着照庭顺着龙脉走,脚步不大,动作似乎也不快,就是不知怎的,每个人都只来得及看他一眼,一眼过后,那人影便会消失无踪。

没有了林宗仪,再没有人能强行固定住龙脉,金平的大地裂出了一条龙形。仿佛是感觉到故人来,半坍的古城发出一声悲鸣。

支修路过的地方,开裂的地面重新合上,脱力的开明修士被灵风托住,眼前一花,就会有一颗开窍级的疗伤丹药落在眼前。

“那是谁…”

“是支将军。”一个天机阁的人间行走轻声说道,“十几年前,他在天机阁主持大选,我见过。”

当年支将军也是这样徒步走来的,穿的浅灰长袍都是同一件。

捏着丹药的开明修士仍呆呆的:“传说支将军半步蝉蜕闭关,那他现在已经是…这样的大能怎么有这么多开窍级的丹药?”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惊奇地望向地面,许多细小的铭文自动从裂缝中爬出来,蔓延向四方,被银月轮和舆图震碎的龙脉一寸一寸地自行修复——不过转瞬,支修已经来到了司命长老跟前。

照庭“呛啷”一声出鞘,还没从林宗仪殒落中回过神来的章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便见支修猛地将照庭钉入地下。

剑身上似有枝叶闪过,随后,四方修补地脉的铭文渐次汇聚过来,顺着剑身探入地下。

此时黑龙影已经毫无反抗余地,被亿万人的神识按进了地下,支修留在舆图里的神识与真身相接。

舆图中,骑着因果兽奔波在大宛各地的人间行走们眼前亮了起来,一道柔和的白光沿着地脉飞来,指向金平方向。因果兽好像不用吩咐就明白了什么,撒欢似的,它用众多分身,蹦蹦跳跳地载着蓝衣们沿着光跑了出去。

庞戬只觉自己好像飞奔在一条灯带上,融融的白光缠在他身边,盯着看也不至于晃眼,只是因果兽移动太快,他有点看不清。那白光里,无数张人脸从他眼前一闪而过,铜墙铁壁似的镇着黑龙。

他那双破障的眼依稀看到了人群后面,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庞戬觉得那白光将舆图的边缘照得模糊了。

形如闪电的因果兽一个接一个地将人间行走们送回金平,停在金平那棵在龙脉破口上打了个结的转生木树下,因果兽的分身恋恋不舍地将背上的蓝衣们放下,回归本体。

那棵顶天立地的转生木周围,有一圈带着剑意的铭文,穿过去就能回到人间。

庞戬作为总督,虽到得早,却没有立刻上去,他守在那圈铭文边,等手下同僚们都走了,才转身往“灯火通明”的舆图里看了一眼。

因果兽撒娇似的叼住了他的衣角,大脑袋轻轻一顶,把庞戬撞个趔趄。

“好了好了,”庞戬拍拍它,“近来不太平,等闲了去壁画里,我给你梳毛。”

因果兽闻言哼唧了一声,这才不甘不愿地松了嘴,一直目送他走。庞戬心里忽然有点难受,只觉那巨象一般大的身体孤独地站在空旷的舆图里,看起来寂寞极了。

说因果兽是“书画中行”,其实只是宛人穷讲究的臭毛病,它压根没那么多事。蓝衣们忙起来召唤因果兽,都是随手拿碳棒在墙上画条线,还不如野生青苔长得别致,与其说要“书画”,不如说,它要的是人迹。

庞戬忽然想:舆图拓本是地上人能触碰到舆图本体的“桥”,“人迹”仿佛就是因果兽的“拓本”,能把独守黑暗地下的圣兽带出去看一看天光。

南圣当年封舆图、将因果兽放在里面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呢?

“不要耽搁了。”这时,赶回来的闻斐落在他身侧,“此地不宜久留。”

话音没落,他便将庞戬一推,两人一起没入铭文。紧接着,奚平从转生木树身里走出来。

因果兽作为圣兽,从来是又可靠又威武,这辈子“丢兽”都是因为这小子,看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先圣座下圣兽英勇无畏,一点也不怕区区升灵,趁别人都走了,它俯身蓄力,打算跟这混蛋后辈好好干一仗。然而纵身扑过去的时候,它忽然从奚平身上嗅到了什么气息,因果兽猛地刹住脚步,呲出的牙缩了回去,好一会儿,它不情不愿地喷出口气,背对奚平做了个刨坑埋屎的侮辱性动作,跑了。

奚平捻散了准备“打狗”的符咒,笼罩在他身上的剑光卷了回去,重新撤回他灵台,变回有一点破损的断剑残片。

奚平叹了口气:“师父,我就算剑不太行,该会的也都会…不单挑蝉蜕问题都不大,您其实不用…”

再照看我了。

支修“嘘”了一声打断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道:“我知道…但是雪山上太冷了。”

奚平一愣。

支修:“把人送走,快回来吧。”

此时舆图已经完全安静了,奚平将神识沉入转生木,修士们的神识已经自行撤走,他便像引江流一样,将凡人们挨个从转生木中送出去。身在人潮里,奚平轻车熟路地穿过了无数人的悲欢,他本想道谢,转念又觉得多此一举,遂没有开口,只沉默地拨响了太岁琴——弹了一首贺秋收的乡野小调。

他年少时游历,偶然在沽州听一个车夫唱过一次。

舆图中,沽州附近立刻起了回音。

“不对…”

“跑调啦…”

回音里千万个声音同时说着,然后许多人为了纠正他,一人唱了一支不同的调给他,奚平也不知道原版应该是什么样的,太岁琴跟着东跑西颠了几段,越发荒腔走板。

有人听急了,有人听笑了。

然后那些声音渐渐远了,被他轻柔地托回人间。

至此,奚平终于清晰地将整个舆图尽收眼底,可是一眼扫过去,他却愣住了——人都走了,那融融的光却没消散,地脉中的封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奇怪的变化,舆图的边缘好像正在那光里融化,舆图和地脉好像在慢慢融合!

奚平一惊:这意味着什么?

地脉是灵山的“经脉”,那张牙舞爪的黑龙影刚才好像想把灵山吸干来着,好不容易把它降伏了,要是它跟地脉融为一体…那岂不是给它往灵山上插了根吸水的秸秆?

奚平忙将神识放出去,在地面和舆图里分头查看,此时涌动的灵气已经恢复了常态,缓缓地随着地脉和灵风散往各地,没像他担心的那样被黑龙吸走,黑龙影好像“死”了。

“士庸,先出来。”支修道,“我稍后与你细说。”

对,师父还等着封龙脉,奚平不好耽搁,带着重重疑虑,他转身钻进了支修用铭文撑开的通道里。

一股腥臭气息扑面而来,遭瘟的无心莲把金平城的下水道都钻破了,要不是有闻斐在,怕是得有疫病。

奚平真身脱困,最后一缕补天剑的剑光“流”进破损的龙脉中,满目疮痍的金平安静了下来。

支修这才收剑入鞘,隔着丈余远,恭敬地喊了章珏一声:“师父。”

不知为什么,章珏脸上的皱纹深了许多,良久,他低声说道:“按我玄隐规矩,升灵就是出师。”

支修面不改色:“司命长老。”

章珏的眼角剧烈地一哆嗦。

此地是方才三大长老斗舆图的地方,别说人间行走,升灵也不敢靠近,于是除了两位蝉蜕,就只有刚从舆图里爬上来的人。

本来死狗一样靠在转生木上休息的闻斐忽然懒洋洋地站了起来,背对支修,往他那边挪了一步。

闻峰主那脚丫子跟开过光似的,一步就把气氛踩得不对了。接着,奚平真身现身在转生木上,翘着二郎腿斜在树梢,带着点讥诮的笑意,盯住了章珏。

四大高手泾渭分明。

白令不用说,奚平一露面,他就风筝似的飘过去,把自己挂在了转生木主人身边的树枝上,唯有人间行走们茫然无措,视线齐刷刷地望向庞戬。

庞戬:“…”

他二话不说,直接往废墟上一躺,借自己穿墙土遁的神通钻土里去了。

“自南圣月满,玄隐落成,到如今已有千年。”章珏缓缓说道,“一千多年的太平盛世啊,静斋…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支修平静地回道:“当年金平城龙脉破,我阴差阳错,被龙脉和封在其中的舆图穿身而过,自此有幸与这两位息息相关。承蒙师…司命长老引路入玄门,只要我归于灵山,就能让灵山通过我收服舆图,除掉这个千年的隐患,我让灵山失望了。”

“你为何背叛师门?”章珏眼中陡然闪过别人都看不见的灰气,“你可知因你入邪道,舆图已经彻底落到邪祟手里,倘若他…”

“长老,”奚平压根不管这有没有他说话的份,放肆地开口打断司命,“用得着我的时候,就允我位列三十六峰主,现在我又成‘邪祟’啦?”

“士庸,不得无礼。”支修不痛不痒地呵斥了他一句,又对章珏说道,“舆图不会在他手下作乱…”

章珏骤然打断他:“你能作保吗?你将大宛江山放在一个有私欲之人手上,支静斋,你…”

“不,应该说,舆图不会再作乱了。”支修轻声说道,“因我蝉蜕,舆图和龙脉已经融为了一体,几十年、多不过一代人,二者就能消解隔阂,这不也是‘舆图归于灵山’的一种吗?”

章珏骇然变色,连庞戬也忍不住从土里钻出半张脸——这会儿他都听明白了,假如支修是正统蝉蜕,放下私心归顺灵山,舆图就会变成灵山的附属,被灵山辖制。可支修这蝉蜕在灵山上种了伴生木,他不肯驯服,舆图自然与灵山是平等的…这一相融,谁说了算?

“支静斋,”章珏声音紧得发颤,“你要毁了玄隐山,毁了大宛千年基业吗?”

奚平和闻斐同时愣住了,两双眼睛看向支修。

支修笑了一下:“灵山放下三十六峰的身段,用这种方式慢慢散入地脉,自此与山河同在,这算毁了灵山吗?”

章珏:“你别忘了四境之外…”

支修一抬手打断他:“玄隐山和我,不是还有几十年么,我会安置妥当的,请司命长老回星辰海。”

第176章 圣人冢(二)

南宛境内,现在只剩下支修和章珏两个蝉蜕,而玄隐灵山已经和舆图“至死不渝”地纠缠在了一起。

从飞琼峰上长出伴生木开始,灵山就已经无力压制反叛的剑修了。如果连灵山都无能为力,困守星辰海的“司命”又能怎样呢?

金平局势已经尘埃落定。

周楹看到了“结局”,就同永宁侯道了别,又说道:“我不日下山,侯府修缮等一干琐事,舅舅不方便的,只管支使白令。”

永宁侯似乎想说什么,不等开口,周楹就切断了通讯。

玄隐山各峰主还没回来,只剩下内门一帮小弟子,看着坍塌的玉缘峰惶惶不安,没人做主。

黯淡的劫钟似乎生了锈,风从其中穿过的时候,摩擦出近乎沙哑的窸窣声。

周楹将那写满纸条的盒子拿出来,大致一扫,就知道里面有一多半的字条废了。

眼下的结果与入道前的“他”设想的有出入,以前的周楹认为:众邪祟集体亮相,差点把凌云山拽进沟里,虽然最后功败垂成,但明显已经引起玄门忌惮。灵山一旦联合起来,大邪祟们没有活路,他们只能设法分化四国。北历铁桶一个,南蜀风声鹤唳,西楚草木皆兵,这时“周楹入清净道闭关,无暇关注陆吾”的消息传出去,南宛必成那引虫的灯火。

赵家那些零碎的舆图残片一定会落到濯明手里,南蜀那位蜜阿叛逆会替他“想办法”。毕竟王格罗宝主修过河拆桥道,辅之以驭兽,借濯明摆脱了蜜阿族长,过后肯定不会容许莲花印久留在他神识上。

濯明一定会到金平来,不过他欠了点修为,最大的可能性是拖三岳项宁下水。

而玄隐山某个人也该将他藏起来的那部分真舆图拓本拿出来了。

前玉缘峰主身上活剥下来的拓本,比濯明那缝缝补补的拼接货强多了,有这东西在,奚平不大可能斗不过濯明——无心莲有理智的时候都没他心眼多。

赵隐死后,玄隐山再拿不出第二份完整的舆图拓本,如果奚平能趁这机会得到舆图拓本,他便再不是个被招安的孤魂野鬼,从此有了能牵制玄隐的筹码。

剩下的路他自己去走,以前那个“周楹”可以放心了。

此中有三处危险。

一是无心莲。那三岳前长老的高徒本来就很疯疯癫癫了,短时间内为拼接舆图拓本吞噬大量道心,神智必定进一步受损,再有身边有毒的驭兽道一搅合,指不定得糊涂成什么样,不能以常理度之——那货打一半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被嫉恨冲上头朝凡人下手不是没可能。因此入道前的周楹已经事先与侯爷打了招呼,在侯府备下迷惘剑,到时候再添一味“心魔种”,正好对症无心莲,永绝后患。

无心莲在周楹看来,折腾不出什么大风浪,第二处危险更难应对:就是玄隐长老。

玄隐长老们想用奚平,金平出事,他们会先把他放回来试试看好不好驱使。可是一旦意识到他会趁机拿到舆图拓本,周楹以恶意揣测,长老们很可能会选择先灭他这“后院火”。真到这种境地,奚平也不是背腹受敌,支修和端睿肯定会出手——上一次赵隐殒落,赵氏叛乱,长老只关心无渡海,其实也可以说是这二位联手镇住的玄隐山。

虽然他俩都是半步蝉蜕,一个还在闭关,但战力都很强,而且这种时候,半步蝉蜕不会为了维护灵山正统违逆本心,反而比真蝉蜕更有优势。

指望他俩打败两个千岁老不死肯定不现实,替奚平撑一会儿没问题,应该够他回转了。

而最危险的情况,应该是支修临阵蝉蜕。

蝉蜕后成“非人”,支修的立场再难估量。姑且不说蝉蜕剑修比天劫还可怕,一旦敌对,奚平也绝对下不了手,那可能是绝境。

不过入道前的周楹审慎地估计过,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不大。那位支将军虽然过于光风霁月,时常让他觉得又端又假,但在奚平和玄隐之间,支修立场一直是明确的。不到万不得已,周楹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非得挑这时候蝉蜕,奚士庸那一天到晚“师尊长师尊短”的东西,应该也不会让他“万不得已”。

如果这种情况真发生,那恐怕就跟周家功亏一篑的无渡海一样,是命了。

不过奚平跟无心莲很熟,濯明在场,他神识肯定会藏得到处都是,有隐骨在身,他没那么容易死,正好同灵山彻底决裂。等他养好伤卷土重来,不知几十年过去了,凡尘当已经断了,他去做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大魔头也好,强过在夹缝里被玄隐山磋磨死。

可惜没有人能算无遗策,“过去那位”押了三处危险,却也有三处没算准。

头一个就是银月轮现身金平。

没有拿到清净道心和魔瞳之前,周楹虽然隐约有猜测,并不明白灵山的本质是什么。好在这失误没影响什么,银月轮入侵,大长老马上动了,奚平被迫身入舆图,濯明落网。银月轮牵制住了林宗仪和章珏,反而成了助力。

第二个没算准的是支修,毕竟,要不是有魔瞳,顶级灵感也看不穿飞琼峰主的封山印,谁能想到有人在玄隐山上栽伴生木?

不过这两处其实不算疏漏,是周楹入道前眼界所限,因此他发现之后并不惊诧,然而最后一个“不准”,就完全是出乎他意料了——林宗仪。

林宗仪在生死关头背叛灵山,自己身死道消,还险些酿成大祸。幸而他到底守住了,及时脱身,总算没把大半个南宛九州夷为平地。

然而尽管这样,他神识下舆图造成的两个后果是周楹始料未及的:一是端睿殿下为了护住金平,承受了司刑破碎道心侵染,殉国;二是那位新蝉蜕从中隐约明白了什么,通过自己和舆图的特殊渊源,他一手将玄隐山的命运推到了谁也没想到的地方。

入清净道前,周楹只想借此让奚平不受制于玄隐,最好能光明正大地和玄隐山分庭抗礼,最差则彻底打碎他“天下太平”的妄想,推他去走腥风血雨的“邪路”——无论哪个方向,都会是漫长的争斗。

谁知蝉蜕大能们一个接一个地从棋盘上滑开,阴差阳错,他们将光阴捏成一团,要了玄隐山的“命”。

魔瞳能清楚地看见舆图正在和地脉交融,当年月满真神留下的“道”与“影”再难分彼此。百年之内,玄隐三十六峰,必会散在地脉之中,到时候升灵也好,蝉蜕也好,就都成了无根之木。灵山寿终正寝,修士岂能长久?

百姓眼下倒是能平稳了,可是百年后失去仙门庇护,又生在风水宝地上,必成砧上鱼肉。支将军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他选择了玄隐的去处,也就昭示了几十年内,他会剑指整个玄门。

无论是时间还是格局,都彻底推翻了以前的周楹留下的计划。

幸亏他也不会再觉得挫败。

周楹将已经用不着的字条销毁,盒子一下空了许多。他不理解过去的自己为何多此一举,“蒙着眼”写下这许多无谓的琐事——明明将目标列清楚就好,他自然会逐条看着办,清净道又不是痴呆道。

然后他拿到了下一张,见上面写道:士庸拿到舆图拓本,见了他,对他笑一笑,不用再为他操心,该去给大道收尸了。

前半句已经可以归入作废的那堆,周楹冷眼旁观,忽然明悟,那些事无巨细的啰嗦叮嘱是乱麻一样的牵肠挂肚。原来这样看似步步为营的设计背后,底下也都埋着杂乱无序的七情。

端睿殿下留给他的道心在他没有刻意研究的情况下,无声无息地消化了一点。

周楹将看完的字条毁去,起身的同时,他让自己身上的长袍褪色成了白衣——他承了端睿殿下的道,虽只是外门挂名,也当持弟子礼。

给大道收尸之前,按规矩,他应该先给端睿殿下送终。

主峰上值守的弟子正忐忑不安地等消息,忽听一声门响,回头便见那位“闭关修行”的开明司主人出来了,忙上前打招呼道:“周师兄…你这是?”

周楹一抬头,目光扫过之处,主峰大殿屋檐上便垂下了条条白幡。

然后他对那面露惊骇的值守弟子说道:“这位师兄,烦请找人通报几位周峰主和林峰主,端睿殿下和林长老殒落了。”

仿佛是被他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惊动,主峰上的仙鹤长唳一声,穿过白幡飞到半空。哀哀数声,徘徊不去。

周雪如,碧潭峰主,赵隐死后,代玄隐山司礼一职。

她是世祖皇帝第八女,是周氏自先祖殒落、沉寂多年后,第一个出生的先天灵骨。幼时受尽宠爱,十八岁入潜修寺,封 “端睿公主”,同年入内门。

到了侄儿高宗继位时,她已入碧潭峰清净道,高宗将姑母追封为“端睿大长公主”,自此,带着全族走上了岔路。

广韵宫和潜修寺都有关于端睿大长公主的记载,周楹闲来无事时翻阅过。

据说她少时对色彩很敏感,尤其喜欢书画之类,擅工笔,曾经幻想以此入道——赵家就有专门书画入道的一支。不过后来大家都觉得她虽然手还算巧,但审美情趣不高,不是那块料。

说来奇怪,周家作为大宛皇室,总是容易出一些喜欢“浓墨重彩”的俗气公主,周雪如是这样,很多年以后葬身花海的周晴也是这样。

据说她因为资质好,没怎么受过世俗对女子的束缚,骑术和功夫都很不错,使一手好鞭。书画不成,她便又想以武入道,结果打听到北历剑修们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后吓得放弃了。那时惠湘君已经在南阖声名鹊起,各种传说飞到了潜修寺,听得少女心驰神往,于是又幻想入炼器道…诸多种种,没个准主意。

虽然先天灵骨灵窍一开就是半步筑基,但内门见她心性晚熟不定,便令她修行十年,先把心眼长全了再入道。

这一拖,便是风云突变。

十年后,惠湘君殒落,林炽禁闭,玄门讳莫如深。

而当年充满幻想、乃至于挑花了眼的小姑娘也慢吞吞地长大成人,才知道自己其实从来就无路可选。

先天灵骨入山门时,有青鸾白鹿在潜修寺门口相迎,而今,活蹦乱跳的少女变成了冰雕雪砌的老祖宗,葬身东海,满山祥瑞为她一哭。

她有本命法器一长鞭,打过妖邪、拦过叛逆,无惧天地神魔,过处有如清霜紫电。

鞭名“无憾”。

金平城中,走投无路的章珏最后给支修留下了一句话,不知是出于哪颗心。

他说道:“你会成为玄门的众矢之的,静斋,好自为之。”

说完,他戴上眼封,退回无力的仙山,只剩下一帮已经听傻了的升灵和筑基。

转生木树枝被奚平靠折了一根,他一闪腰从树上掉下来,差点踩了地里的庞戬。

俩人谁也没注意到,奚平:“师父…”

支修此时的神识能一直覆盖到玄隐山,如影随形地“押送”着司命长老,不过他还是尽礼数地一直目送章珏身形走远。这才转过身对周围众人说道:“因我自作主张,断送了灵山仙路,对不起诸位。今日之事,关乎国运,为免消息走漏招来不轨之人觊觎,还请诸位严守秘密。”

话音落下,每个人都感觉到了来自蝉蜕的威压,没有什么骇人的压迫力,但众人一下都明白,今天听到的所有事,都法则一样地不能泄露给别人了。

庞戬把奚平的脚推开,从地里出来:“师叔,意思是,几十年后,世上就没有玄隐了吗?”

支修耐心地一点头:“不错。”

庞戬脑子里“嗡嗡”的,张了张嘴,半晌搜肠刮肚出一句:“那…那你呢?内门众多前辈呢?”

支修还没回答,便听旁边闻斐忽然大笑几声,不知是故意的还是结巴,他连说了好几声“好”。

支修一抬手,星星点点的光便从地面飞出来,闻斐那把原本碎在地脉上的扇子恢复如初。不等话多的丹修接过去,扇子已经先急性子地弹出了字。

“支静斋,这么多年,我就服你。”

闻斐拿走扇子,一点庞戬:“人间行走,跟我去镜花村。”

庞戬看见“人间行走”四个字,散乱无着的目光忽然有了焦。

于是他郑重其事地冲支修一礼,目光扫过一众同僚手下:“人间行走只管人间事。”

说完,庞戬一挥手,叫上一帮茫然的蓝衣跟上,追着闻斐去了,临走还没忘了告一状,指着衣冠不整的奚平道:“支师叔,大邪祟我们无可奈何,你管管他!”

第177章 圣人冢(三)

奚平被庞戬戳着脊梁骨点名,才好似回过神来,扭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金平,他忽然低头笑了起来。

假如所有灵山都融进了地脉里,那世上还会有灵石吗?到时候人间会不会变成神魔大战前的样子?

那就是邪修和群魔美梦成真了,师尊不可能接受。

那么…大概就只有他们这些被各自“道”所束缚的“旧人”以某种方式,慢慢退场才行了,或是死,或是像月满先圣们一样,落成新秩序后升天,变成不在人间、只在传说中的神明。

奚平非但没觉得恐惧,反而无来由地高兴了起来。

管他几十年后会有什么下场,人本来不也就是“生年不满百”么?兜兜转转,他师友俱在…唯独三哥出了趟远门,但没关系,倘若殊途同归,总有重逢之日。

茫茫前路忽然有了终点,他仿佛被紧迫的岁月催回了红尘之中,双脚下意识地在地上踩了踩。

支修看了看他那倒霉徒弟的尊容,也觉得伤眼,遂叹了口气,一伸手,先将奚平那破衣烂衫上残留的剑气收了回去,剑痕自动缝合,然后一双鞋和木簪落在奚平身边。

“好歹把鞋穿上,”逆徒使人沧桑,支修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吐出了句老朽似的言论,“不像话。”

飞琼峰收的少爷秧子下山,一别之后,险成永诀。匆匆十几个春秋飞过,照庭的残片始终照着奚平孤独的歧路。

然而这相依为命隔山隔海,也随时会隔阴阳。

奚平从小心大如斗,不知忧惧。还是豁牙露齿的年纪,在闹市上走丢了就从不知担心。“家人不要他了”、“家人可别出什么事了”,这俩念头压根就没进过他脑子…直到他有了个真的可能会随时消失的师父。

他心浮气躁,杂念太多,学起剑来总是事倍功半,其实都赖师父,要不怎么裂口的龙脉一逼就会了?他那杂念有一多半都是“师父还在吗”。师父引他沉入剑中、“物我两忘”,他却总怕某一句引导语就是师父最后一句话,担心听不清,因此神识总是扒在那些话上不肯下来,不敢离人就剑。

从支修在南郊安乐乡捡到他,好像已经过了半辈子,总算又见到了活人。

奚平想,要是他还是十九岁,他就扑过去抱着师父的大腿鬼哭狼嚎一场。

可他不是了,于是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双鞋,藏起表情,嫌弃道:“师尊啊,您这鞋可别是仁宗那会儿留下的吧,这玩意能踩吗?”

“不穿还我。”支修见他脚一动就多了一双靴子,“有鞋你不换上。”

“故意恶心人呗。”奚平毫不避讳道,同时把支修那双“古董”收进了芥子,“这宁安绣吧?宁安到处都是纺织厂,绣娘都改行了,宁安绣快绝迹了。仁、孝年间的老物件是南蜀暴发户最爱,昭业古董行里炒一炒,少说能拍出三十两金。哎师父,回头把您当年没舍得扔的破烂都收拾收拾,我下次过去一起给您倒腾出去,亲情价就抽三成…哎…嘶!”

支修满腔别绪好像也被他“抽了三成”,顿时想起这小王八蛋的劣迹:“你有点正事没有?镀月峰的林师兄那么个清净人,平时轻易不和人接触,就因为你,这几年往飞琼峰投了三百多封‘问天’。”

奚平在两丈以外愣了愣:“啊…三、三百多封信,告我状啊?”

支修眼角直跳:“不然难道是找我清谈闲聊?”

奚平单知道林炽那受气包忍无可忍会告状,没想到林大师炼器之余,居然能这样“笔耕不辍”——天天在草报上奋笔疾书骂大街的赵檎丹知道了都得自愧不如!

于是他第一反应是:“那手稿还在吗?我挑挑看有什么能公开的,回头找人集结成册印出来卖。”

话音没落,他已经早有准备地躲开了抽过来的小树枝,一溜烟蹿出了小半个金平城:“我去帮忙修金平…师父,修城也要耗灵石啊,开明司穷得叮当响,不靠我偷偷摸摸到处敛财,现在哪来灵石用?你问白令!”

白令:“…”

他是半魔,在沛然中正的剑修蝉蜕身边,多少有点喘不过气来,因此一直假装是片纸,不料猝不及防被他们家表少爷卖了。

他前世搞不好是世子的盾,每次某人挨打——不管谁打都得被拖出来。

白令无可奈何,只好硬着头皮一拱手:“支将军。”

支修刚蝉蜕,周身剑意还有些外溢,刻意又收敛了些,他将照庭放回芥子,客气地说道:“辛苦,开明司灵石不够用吗?”

“还好,开明司苦人出身的多,大家都很节俭。”白令道,“只是人多事杂,仙山给外门拨款有限,偶尔赶上天灾之类可能会捉襟见肘。幸好陆吾在海外有生意,有世子这升灵暗中护航,还算顺利,短灵石的时候能帮忙周转。”

支修便道:“开明司至今,没有筑基吧?”

“是,除我与主上,开明修士入道时间都短,还没有来得及洗出灵骨…再说也没有那个资源筑基。”

支修点点头,神识看见奚平叫来一帮开明修士。奚平自来熟,跟谁也不见外,像平时使唤陆吾一样给开明修士们分派活。

开明修士符咒水平普遍不高——都是速成的,不成体系。再说修习符咒费灵石,他们一般不会学“没用”的符咒和法阵。

但这些人修复起废墟来却是轻车熟路,千锤百炼过一样,彼此配合比天机阁还娴熟,便可见这些年大宛境内遭逢旱涝地震,都是谁在维护。

白令紧急调过来的库存灵石还剩一点,一丝灵气也没浪费,全化入金平城中。

开裂的河床与道路在无数道符咒下合拢,破损的砖瓦归位,裂缝重新被灵气“粘”好,看着反而比之前更结实了,地下断裂的管道、地上扯碎的铁轨,也都一尺一尺地复原,连菱阳河有些浑浊发臭的水也清澈了不少,广韵宫的琉璃瓦亮得好似开过光…

除了化成灰烬的东西无法复位,除了人死不能复生。

支修道:“舆图里耗了不少绵龙心,以后一段时间筑基丹恐怕紧俏了,玄隐山暂不开放筑基名额,但开明司日后拨款可以先追加一倍,供各地分部招新开灵窍,不够可再议。”

他是以伴生木压制住玄隐山的新蝉蜕,一句轻轻的话音落下,地下立刻传来回响,山河应承,灵山被按着头遵了命。

白令明知他没有恶意,后脊却难以自抑地在回响中发紧。

支修也微微一震,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他一个念头便能牵动大宛九州——司刑封口、司命蒙眼,其实都是给自己扣上枷锁,确保自己谨言慎行…不管怎么说,千年过去,玄隐虽也暮气泛起,但到底没有像三岳凌云一样,靠的是那两位前辈自愿加身的封条。

而剑道本就是世上最骄横孤绝之道,他需要一根封条…

“相传‘开明’与‘陆吾’为两护卫神兽,镇守上界,威武不失仁善,爪牙利而不伤蝼蚁,是好名字。”支修对白令说着,也像自言自语,“烦请转告庄王殿下,希望开明司和陆吾守住本心。若是被资源带跑,也成灵石爪牙,未免寒了人心。”

说完,他便朝白令一点头,一瞬间人落在奚平旁边。

“给你个东西,”支修好像随口说道,“替我拿回去好好收着,不许变卖。”

奚平正快速熟悉金平地形,闻言一回头:“哟,师父您终于舍得开山…”

话音没落,便有一道灿若白虹的光落在他身上,那东西好像重逾千钧,以奚平升灵修为,居然给从半空中压了下去,落地一个踉跄。

奚平:“…”

他震惊地看清了支修丢到他怀里的东西:照庭!

支修——刚才给双旧鞋还往回要的抠门师尊若无其事,仿佛只是随手给了弟子一块糖,抽走了他手中的金平地图:“还差多少?我看看…除了运河和广韵宫都不认得了…叫开明司的兄弟们去修民居,这两处我来,早点修完,好叫城中受惊百姓回家——你也该回家看看了。”

奚平捧着照庭,还没回过神来,顺口道:“师父去我家坐坐吗?”

支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好像他说了句废话:“自然要拜访令尊令慈的。”

奚平:“…”

他有不祥的预感。

支修:“不然那三百多封告状信,为师怎么处理?”

一个来问灵石库存的开明司女修恰好过来听见这话,忍不住扭头笑了。支修是老派的要脸人,见陌生女子,便将剩下的话咽了,短暂地放过奚平,给了他一个“老实点”的眼神,朝运河去了。

与基本都是玄隐大选出身的天机阁不同,开明修士来自太明末年的民间叛乱,其中因不堪压迫愤而入邪道的,妇女不在少数,后来一起被拉回了开明司,开明司也便一直收许多女修,不再只有公主。

也好,有血性者入开明。

至少不会再有镜花村了。

镜花村时隔数百年,等回了它的刻碑人。

撑开小村的芥子与法阵都在,闻斐用折扇在村口的石碑上轻轻一敲,村口的禁制就悄无声息地撤了下去,尽管蓝衣们都知道镜花村里发生了什么事,亲眼见了惨状,仍都下意识地扭过头去。

只有一个新筑基的蓝衣丢了魂魄似的,踉踉跄跄地走了进去。

“汪师兄…”有同僚想跟上,被庞戬伸手拦住。

庞戬:“让他自己待会。”

话音刚落,便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压抑的悲声。

“他是方才从潜修寺回来的,”庞戬轻声说道,“辗转反侧好几天,到底没敢来…方才托我将‘遗物’送去给他夫人。”

懦弱的男人被通天的前途蛊惑,终于放弃了红尘,他甚至不敢亲自来和妻儿了断,依旧心存幻想…想着将来或许能偷偷地看他们一眼,暗中照看——毕竟凡人一生也没几年。

谁知…谁知…

漫长的黑夜过去,他们在金平晨曦中,听见圣人说,灵山的日子就要到头了,恐怕还没有凡人的一生长。

那这一切又都是为了什么呢?

闻斐眯起眼,望向镜花村里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抬脚走了进去。他经过的地方,妇孺的尸体都被妥帖地放好,他没仔细看那些人,只是从芥子里摸出一张“白纸”,边走边撕,雪片似的纸屑落在尸身上,就自动变成一张蚕丝一样轻薄的毯子,将尸体卷裹起来。

每收好一处尸体,他就伸手将折叠在那里的芥子取下来。

一点一点的,他把镜花村拆了,几亩大的湖心湿地原貌露出来,荒凉得像是破灭的神仙梦。

有人间行走小声问道:“总督,以后是就…没有镜花村了吗?”

庞戬抬头看了一眼闻斐的背影,想起天机阁里关于这个人的传说。

天机阁从古至今,最特别的一任总督就是闻凤函——别人入玄门,要么靠家世,要么靠命,他靠脸。

这些年庞戬打过交道的男子中,论相貌,能和他一较高下的,好像也就永宁侯府的奚士庸…不过奚平那小子可能是从小给惯坏了,太知道自己好看,以至于逢人就想显摆,没人理他,他自己能对着镜子陶醉,因此不太禁看——细看容易让人产生殴打他的欲望。

闻峰主比那货有气质。

他那个年代,大宛龙脉还好好的,玄隐山还没开始“大选年”制度,多久选一次弟子看天——四大家族出了资质奇佳的子弟,内门本家就会牵头开一次大选。

那一年,突如其来的大选正好撞上春闱。闻斐跟玄门压根没什么关系,他是进京赶考的——写一手好诗,素有风流令名,是个骚人,是皇帝钦点的探花郎,打马游街的时候,正好仙使进京。

那一年的仙使是李月兰门下的一个丹修弟子,生性腼腆,因不想惊动凡人,身上挂了潜行符咒,在人群中逆行赶往天机阁。

闻斐是个甲等灵感,甲等灵感本已十分罕见,他天生的灵感汇聚处还是嗅觉。

绝大多数人的灵感汇聚处都是眼,还有约莫两三成的人,灵感汇聚在耳——就是开灵窍前最先敏锐起来的感官。

即使是以嗅觉著称的南蜀驭兽道,也多半是入道后刻意修炼的,罕有人灵感天生汇聚在鼻子上——可见此人天生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这个稀有的鼻子透过潜行符咒,擦肩而过时,捕捉到了丹道仙子身上的药香,潜行符咒顿时失效,闻斐的目光对上了灵山上的小仙女,凝眸一笑。

仙子初入红尘,就在色相上滑了一跤,于是当年探花郎的名字先出现在大选名单上,理由是“灵感异于常人”。

阴差阳错的,探花郎没有入翰林,反倒进了天机阁。

第178章 圣人冢(四)

闻斐没有根基,进了天机阁以后,先是被分派到了偏远的洪州分部,之后几十年间,又在苏陵、沽州等地待过。他辗转于最不太平的地方,干最不太平的活,功勋攒了厚厚一沓,外加这人八面玲珑,异常能混,按理说早该升上去了,无奈就是命犯桃花,走哪在哪惹一屁股风流债。当年金平天机阁总署屡次想提拔,他回回都能捅出点不重样的篓子。

他自己也不在意,有钱就去鼓捣稀奇古怪的东西玩,黑市上到处是他眼线。开窍半仙两百年的寿数好像就是给他游戏人间的…直到文帝三年,一个异常难缠的邪祟在洪州杀天机阁九人,因其凶戾载入史册。

殉职九人都是闻斐昔日同袍,当时他已经调任沽州,消息传到南海之滨,跟谁都好的闻斐头一次同上峰翻了脸,抗命北上。

历宛两国都派了内门筑基,联手没制住那邪祟,闻斐用自己不知从哪踅摸来的丹毒加自创法阵,硬是将比他高一个大境界的邪祟拖了半宿,等来了北历的剑修升灵。

那回玄隐山与北历昆仑各折了一个内门筑基,随行半仙除了闻斐,几乎全军覆没。闻斐自己也中了丹毒,外门无人能解,那一任总督投了问天上仙山,请内门救命。

玄隐和昆仑一主修心、一主锻体,早年都没什么人修丹道,俩门派拼一起也没凑出个丹道大能来,内门也只能派出个丹道筑基,死马当活马医,凑合着救。

说来也巧,那位丹修师姐正好就是当年将闻斐勾进潜修寺的仙使。

丹修到潜修寺一看,人都傻了,根本看不出来他自己瞎搞了一堆什么幺蛾子,只好一边给他吊命,一边设法把人弄醒细问。

闻斐收集稀奇古怪的东西纯为好玩,自己也说不清楚,于是病人和治病的只好每天像查案一样,一起冥思苦想、连猜再蒙。他几次死生一线,又几次给惊险地拉回来,在潜修寺躺了三年,把筑基初期的师姐活活给熬成了筑基中期…幸亏修士不会掉头发。

潜修寺是内外门交界处的清修之地,一帮管事眼皮底下,自然不会发生什么逾礼的事。

大家只知道,三年后毒清回外门,闻斐就跟转了性一样,再不到处散德行——原来他也会当正经人。

因诛邪有功,闻斐下山后调任金平,不到十年就继任了总督。他那时灵骨已成,但没有刻意搜罗过道心,看着也不像打算入内门的样子。

他在金平附近的赭罗小镇买了块地,仿着人间行走们的聚居的地方,用芥子将那里改造成了个小山庄,起名叫“杏花村”。不拘于杏花,他什么花都种,还自己攒灵石,人为地堆了一小块灵田,闲了就去除草,逢年过节会在里面招待同僚喝酒钓鱼,是个绝佳的陶然醉忘之地。

他也不再乱买东西,一有闲钱就化在自己的小秘境里,精心侍候了十多年,灵田里长出了一朵南蜀三岛都难寻的稀世灵花——飞仙兰。

飞仙兰本已十分难得,市面上流传的都是雪青色,他那朵却是雪白的。

那是顶级的成色,花开最盛时,能结出三滴花露,那是“护灵丹”的主料。

相传,护灵丹能护住将死之人的灵台,至少延长半个时辰不灭,能让死者闭眼前情绪稳定地复述完整本《经脉详解》…当然,一般人也没那么缺德,这么刁难临终之人。护灵丹最大的作用是,能在修士升灵的大天劫中,给灵台镀一层微弱的保护,将成功几率上升一成。

不要小看这一成,这已经是世上已知现存的、唯一能协助升灵关的丹药。

只有至纯至真的丹道道心一心一意,才能养出纯白的兰花。

直到那时候,大家才知道闻总督居然已经有道心。

那是南宛自玄隐山落成,唯一一颗自己摸索出来的丹心。

人间行走们在自己的通讯仙器里偷摸说话,有人问道:“那闻师叔入内门后,就把杏花村留给天机阁了吗?灵田呢?”

庞戬道:“沧海桑田,当年他建此间小秘境的时候,周围还没有水…灵田早沉湖里了,这许多年没人管,灵气也早散了,别惦记啦。”

另一个蓝衣道:“其实我早想说了,‘镜花村’这名谁改的,听着一点也不吉利,怎么想的?”

先前说话的蓝衣插嘴:“不是属下不敬,就…还是很好奇,闻师叔…唔…那会儿说话也这样吗?就算是胎里带来的毛病,到了升灵也早该好了吧?”

“没有,应该是丹药事故。”庞戬道,“当年他身中奇毒在潜修寺疗伤的时候,那位丹道师姐拿他试了不少药,不知道哪一味吃错了,先是彻底哑了三个月,后来能说,但说话不太顺当。”

问话的蓝衣震惊道:“什么丹这样厉害,锦霞峰主也解不了?”

“能解。”庞戬沉默了片刻,说道,“我以前听苏老说,那位师姐回内门后也一直过意不去,闭关一年多研究出了解药,热气没散就给寄来了。不过他收起来没吃,说都习惯了,并且感觉这样挺好,正好治他爱拈花惹草的毛病,避桃花,能专心修行。”

一个没筑基的半仙,培育出了雪白的飞仙兰,的确得心无旁骛才行。

“后来那飞仙兰呢?”

庞戬:“那就不知…”

“不是丹修拿了仙草也没用,又不能炒菜吃。”别的蓝衣插嘴道,“是不是送给那位内门师姐了?”

“那师姐也姓李吗?”

他们一直叫“师姐”,是因为众所周知,玄隐三十六峰只有闻斐一个丹道升灵,既然传说中那女仙也是丹道,那么她必定还是筑基修为。

庞戬眉毛一立:“我哪知道?你们什么毛病,打听人家内门女修干什么?姓什么跟你们也没关系!”

“不姓李。”

这时,一个陌生的神识突然插进来,留下一行字。

连同庞戬在内,所有蓝衣后脊都一僵,齐刷刷地将掌心的通讯仙器背到身后。

大意了,升灵峰主居然能隔着这么远随意窥视他们说话。

庞戬干咳了一声:“闻师叔。”

闻斐似乎没在意,背对着他们,远远地注视着那有妻儿在镜花村里的蓝衣,听着悲声。

仙器上自动往外跳字,说道:“丹修在玄隐山没前途,李氏嫡系子弟不会走这一道,她只是李氏一个有点远的姻亲家的姑娘。那会儿赵家十年内出了两个新升灵,连着牵头开了两次开大选,风头无两。其他大姓自然不会让他们得意。一边千方百计地往备选里塞自己人,一边针对名单上的赵家人搜罗小辫子。她家世太普通,这么多年,玄隐山的女修没有出身比她低的,斗成乌眼鸡的几家都没注意,就让她稀里糊涂地混了进去。小门小户出来的独生女儿心思单纯,也不太懂事,进了潜修寺不知道让着那些公主王孙,结果意外成了那一年第一个开灵窍的。李月兰见她资质好,又算自家人,就将她收入了座下金桂峰。”

闻斐已经将镜花村整个拆完了,最后朝石碑看了一眼:“哦,镜花村是我改的名。”

说完,那石碑便在他目光下,悄无声息地化成了一堆粉末,诸多旧情尽去了。

“我当年走的时候就应该把这地方拆了。这些年明知有人与凡女厮混,却没管过,实属不该,今日这许多夭折在此地的人命都算我造的孽。待金平收拾好,有家人葬身此处的兄弟若是意难平,去锦霞峰找我就行。”

众蓝衣忙道“不敢”。

“以后不可再这样。”闻斐留下这么一句,摆摆手,御剑要走。

忽然听见有个蓝衣小声问道:“那飞仙兰这样金贵,闻师叔后来还种吗?”

闻斐神色很淡:“没那闲工夫了。飞仙兰只是少见,没什么用,护灵丹救不了命,只能延长生死之别的痛苦罢了。服过护灵丹的,即使混过了升灵关,也比同级修士脆弱,而且终身无法再往上…”

他顿了顿,想起现在谈“在大道上进一步”已经没有意义了,遂将剩下的字迹抹去,又道:“飞仙兰在南蜀又叫‘镜中花’,不是什么好东西,别惦记了。以后在黑市上碰见,也记得守好钱袋子,别去当冤大头。”

字没在通讯仙器上滚落,一阵轻风拂过,闻斐人已随风而起,一闪便不见了。

沿线的开明修士已经修好了腾云蛟铁轨,一辆空车恰好试着跑过,闻斐的身影消失在雪白的蒸汽里。

“白飞仙兰?”奚平把掉下来的袖子卷了卷,“我在南北黑市上混了这么多年都没见过,难怪那闻结…”

支修端着酒杯,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结、杰出丹道大师是三十六峰丹修第一人。”奚平忙改了口,岔开话题,“那他后来怎么不种了?要我我就种一山头,十万白灵一朵,卖给三岳废物群。”

这位名震四国的“太岁”此时正挽着裤腿和长袖,在侯府后院挖土,奚悦默默地在旁边给他照亮。

永宁侯爷也是万万没想到,这许多年过去,他曾经以为没了的独子失而复得,居然还能被“先生”找上门来投诉!侯爷一时不知今夕何夕,若不是这位“先生”身份特殊,他几乎有种时光倒转的错觉…好像他那讨债鬼儿子还是六岁,伴读一个月,把太傅气出了偏头疼。

永宁侯百感交集之余无地自容,一天说了得有一百声“教子无方”和“惭愧”,打是打不动了,遂罚他去收拾花园。

奚悦他们可以修复院墙和假山,但不能让烧毁的花木复活,正好奚平夜里不用睡觉,大好劳力不用白不用。支修监工,不让他使符咒。

“护灵丹在玄隐山是禁药。”支修道,“据说当年前玉缘峰主遇害时,凶手为了剥下他神识里的舆图拓本,用护灵丹拖着他灵台不崩,长达半个时辰。”

奚平一愣,突然想起闻斐在舆图里说,赵泷死时,有人被误认为是凶手。

“那位丹修姓沈,本是金桂峰李峰主弟子。”支修说道,“李赵自古不合,赵峰主与李峰主早年情投意合时,便有人觉得这是个和解的机会,促成了这桩婚事。谁知后来二人修为越来越高,道心各走一家,到底是不行。先后升灵便渐行渐远,夫妻常年分居于两峰,除了一纸镇在主峰的婚书,基本是有名无实。”

奚平听过许多棒打鸳鸯的故事,有恶毒公婆使坏的、非我族类不容于世的、权贵强抢民女横刀夺爱的…头一次知道“道心”竟然还能充当这样的角色,一时无言以对。

“但就算各过各的,夫妻一体,许多场合也得一起出现。商量私事的时候,李峰主一般是派弟子前往。这种跑腿尴尬得很,弟子们自然也不愿意去,那位沈丹修不是李家嫡系,难免受些委屈,经常往返于玉缘峰和金桂峰之间,于是传出些流言。”支修顿了顿,斟词酌句地说道,“玉缘峰主…唔,我不曾见过,但据传,性情有些‘不羁’,早年间同门中诟病不少。”

奚平立刻心领神会:“哦,见色起意的老不要脸呗。”

支修给了他一个“慎言”的眼神,却也没纠正:“他是司礼赵隐嫡系,赵隐在,又没有闹出大事来,别人也不好说什么…直到星辰海异动,指向玉缘峰,说是有‘情劫’。”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叫情劫?”奚平嘀咕一声,“哎,不对啊师父,他那会儿不是正被人剥脑壳呢吗?”

“护灵丹能护住灵台不崩,灵台不崩,玄隐山的弟子名牌不灭,因此星辰海没说他已中毒身亡。”支修叹了口气,也觉得说这些事有点牙碜,“司命长老通报主峰,众人才知道那位沈丹修去了玉缘峰,一直没出来,金桂峰已经要了两次人。云天宫司刑大怒,当即要搜玉缘峰,赵家本能回护…扯皮扯了半个时辰,直到赵泷弟子名牌湮灭。”

奚平诚恳地说道:“弟子以为,活该。”

支修用一颗树种砸了他一下。

奚平顺势接过树种,打算寻个好地方种:“那那个姓沈的丹修仙子呢?”

支修轻声道:“长老们破开玉缘峰禁制,闯进去的时候,见她在尸体旁边,衣冠…随后看了她师父李峰主一眼,一言不发,自尽了。遗物里找到了飞仙花露,一小瓶,三滴,已去其二。”

奚平倏地一愣:“是闻师叔给的吗?”

支修轻轻抿了一口侯府的甜酒,没接这话,只说道:“当时以为她炼护灵丹或许修为不够,有失误,浪费一些原料也是情理之中…但后来一件事,让我一直有些奇怪。”

奚平回过神来,反应极快:“您说梁宸。”

“道心破碎后,人即身死魂消,蝉蜕也逃不过…就算是以司刑长老,也不过拼命撑上片刻,求着端睿师姐将他带走。为何梁宸在无渡海道心破碎后,能坚持到拿到半具隐骨?”支修摩挲着酒杯,往南方看了一眼,“当年那颗要了赵泷命的护灵丹,真用了两滴花露么?”

院墙外,公路恢复,经过丹桂坊的车声传来,后院石桌上支着个飞鸿机,随时有远在海外的人传些鬼画符过来,解出来就是各地草报的摘要。

金平故乡对支修而言已经陌生极了,只有院里刨地的土猴是唯一的落点。

支修扫过那些耸人听闻的草报摘要,见有来自西楚的“东衡封城,峡北哗变”、“陛下不知所踪,恐要行废立之事”云云,有来自南蜀的“满街都在追捕蜜阿人”、“传蜜阿族长叛国”,零星夹杂着“北历边境增兵”。

北地城防高筑,南大陆一片混乱,唯有百乱之地,不在众说纷纭之中。

支修叹了口气:“两百年多了,我也该去一趟南阖旧地了。”

一键收藏分享已经复制成功,粘贴即可分享或保存 已加入书架,可在顶部「书架」查看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