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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岁 167-172

第167章 镜中花(十)

相传每一颗魔种中,都有九千面,九千张笑脸,映照着古往今来画地为牢的人。

唯无我方见真相。

清净道其实也不是“伏魔道”,主要是周楹眼下情况特殊——他道心是外来的,而且是直接承自当世清净道的顶点、半步蝉蜕的大能。

这跟赵檎丹他们自己跌跌撞撞从头摸索的不一样。端睿与他修为相差太悬殊,她的道心在自己身上捉襟见肘,却能像山一样将周楹整个人都笼罩住,他一时消化不了。也正好是因为消化不了,他整个人临时进入了一种异常“空旷”的状态,束缚反而成了强有力的保护——哪怕这时有高手来找他辩法决斗都不怕,放空就行,道心会自动带他走。

这就让只会攻心不会咬人的心魔种拿他毫无办法。

而且周楹从小与无渡海群魔为伴,熟知魔种习性,简直就是心魔种克星。

他只是静静地在一旁等待着,等世上最后一颗心魔种使尽百般解数,终于挣扎不动了。

琥珀一样,它凝固在了那里。

心魔种表面不是光滑的,由无数小棱镜组成,有没有九千面周楹倒没数,只见其流光溢彩,竟颇为赏心悦目。

他用神识穿透了收服的心魔种,一睁眼,瞳孔深处就掠过一对“多棱宝石”。

伏魔人背负诅咒的后代,得到了一双魔物的眼睛,宿命一般。

透过魔瞳,周楹眼中世界仿佛他刚刚筑基时那样,再次翻天覆地,最后一层蒙住他双眼的“纱”也消失了。

他先是抬头看了一眼主峰上空的劫钟。

劫钟没事不出来吓人,只有摸到蝉蜕边的大能和顶级灵感的眼睛能看见它。

筑基的顶级灵感能在潜修寺一眼看见劫钟,到了主峰上,更是能看清它上面每一道铭文和灵气。

而此时,周楹看见,围绕在劫钟周遭的灵气有了“颜色”,绝大多数灵气风一样与周遭相融,在流动中聚散无常。但那镇山神器的下半截却连着一缕特殊的灵气,发灰,像南郊工厂喷出来的烟。分明是外散的灵气,却在山顶的大风中纹丝不动,始终保持着固定的形状——像一只大手,托着劫钟。

不…等等。

周楹的魔瞳更深了些,他发现那“灰烟”和劫钟交汇处,劫钟的边缘是模糊的。

与其说是这灰扑扑的灵气托着钟,不如说,劫钟本身就是从那灵气里“长出来”的,是那灰色灵气的一个具象。

周楹盯着劫钟看了片刻,一眼穿透了玄隐三十六峰。

他看见满山奔忙的筑基修士,体内都有或大或小的真元,真元中缭绕着那属于灵山的灰色灵气,像连着脐带的婴儿;周氏几个升灵峰主正聚在一起聊着什么,无知无觉地任凭那灰色的灵气从他们奇经八脉中穿梭而过。

然后他看见了此时唯一一位仍逗留在灵山的蝉蜕——章珏。

透过魔瞳,人的心绪看得清清楚楚:司命大长老此时正在飞琼峰外,踟蹰且忧心忡忡,当中还隐约夹杂着说不出的愧疚…不过那都不重要——魔瞳看见的是,章珏是“半个人”。

他只有半边身体有血有肉,像升灵们一样翻涌着各种幽微复杂的情绪,另外半边则完全是灰的,乍一看像灰泥砌的。

大长老御物在半空,正好能看见那半个“灰泥”身脚下连着灵山延伸出来的灰色灵气,和劫钟一样,他好像个灵山里“长出来”的人。

升灵虽然也一身“烟熏火燎”的,但那气息只是和他们本人交织在一起,喜怒贪嗔痴一样不少。

章珏则不同,他灰的半边和另外半边是完全脱节的…也不是“死”,魔瞳从那灰色的灵气中看出了恐慌。

那是劫钟的恐慌,整个灵山的恐慌。

魔瞳在章珏身上停留片刻,又继续往前探,洞穿了飞琼峰的封山印,看见了…非常壮观的景象。

此时的飞琼峰上,铺天盖地都是那灵山的“烟灰”,恐慌浓郁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暴怒,浓稠得几乎要化为泥砖的“烟灰”正死命地往山坡的剑台上砸着。

剑台上的人分明是半步蝉蜕,身上却没有一丝灰色的灵气,满地森然的剑痕一直抵挡着那“烟灰”的侵蚀,身边有一棵有点像桦树的树苗。

那树与人的关系,恰如劫钟和玄隐山。

周楹没带什么评价地想:“这里有个灵山叛逆…”

然而剑台上的抵抗越来越微弱,树苗也肉眼可见地枯萎了下去。

“…好像快熬不下去了。”

这时,周楹灵感一动,芥子中的纸条盒子自动开了,滚出一张字条。

他探手将纸条取出来,只见上面写道:三岳无心莲是升灵,被困银月轮数百年,他看到的秘密比世间所有蝉蜕加在一起都多,应该已经猜出了大宛舆图所在,趁那疯子作乱,往地脉中看一眼——圣人讳莫如深的“舆图”到底是什么?

舆图到底是什么,为何玄隐那么多蝉蜕圣人,好像都还不如一个关在笼子里几百年的濯明知道得清楚?

濯明仗着舆图拓本横冲直撞,奚平走投无路,下意识地想用神识“蒙住照庭的眼”,不让师父看到此时的金平。

可那都是徒劳的自欺,灵台里的照庭裂痕更深了些。

奚平有种感觉,如果这一片照庭消失,他就再没有师父了。

他被夹在逼人的仙山与无耻的邪祟中间,喘不过气来,胸中块垒非滚血难消,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落到了走火入魔边缘,恨不能天地崩裂,恨不能杀光所有人。

就在这时,他被濯明的莲花印打得到处乱散的神识忽然滑落进一处意想不到的地方——金平城动荡,城东的贱人在挣命,城西的贵人们有铭文的缩进铭文堆,有法阵的闭门闭户,甭管有用没用,都令侍卫打手们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

唯有永宁侯府没闭户。

大门开着,侯爷的年纪不能久立了,家人便搬来把椅子让他坐那。崔夫人命人送了碗热汤给他,风雨飘摇中,他口中说“谢夫人赐”,捧起那汤盅,脚下放着那盆之前养在庄王府的转生木盆景。

门头上昏黄的灯光扫过“天下太平”的门簪,落在转生木上,飞快地划过奚平的眼,定住了他零落的神。

紧接着,一股熟悉的提神气息当头飞过来,奚平掉进转生木里的神识回归本体,下意识地一挡,那东西却化作一缕清气钻入他七窍中——居然是一枚清心丹。

灵药香气散落四处,来人压根不用望闻问切,几乎能顺着风嗅出哪里受伤的人多,将对症的丹药化入风中。

与此同时,厉风朝下水道里的白莲花当头飞去,躲闪不及的一段无心莲藕带给腐蚀得焦黑。

这清心丹口味太熟,奚平一抬头,便见玄隐内门第一个赶到的居然既不是司刑也不是司礼,而是闻斐。

这丹修之能打,远超奚平意料,一下缓解了他一对二的压力,折扇“刷”一抖落,一把符咒朝项宁飞了出去。

人们一般将丹、器两道放一起——作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代表,闻斐平时确实也老自动归在林炽一伙。然而奚平愕然发现,玄隐三十六峰,真吃素的可能只有林大师一个!

平时看着有点不靠谱的闻峰主下手就是一串杀招,比奚平这邪祟堆里混出来的不遑多让,甩符咒不眨眼的姿势怎么看怎么像庞戬…

折扇上一句话飞快地甩在奚平胸口:不才,在下是天机阁前…数不清多少任的总督。

奚平:“…”

失敬了,是老庞学他。

“支静斋,”闻斐忽然隔着奚平朝支修喊了话,他居然不是哑巴,只是不知许久没开口了还是怎的,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别、理、他、们。”

闻斐落在奚平身边,看了奚平一眼,还是看不惯,“噫”了一声。他将折扇往奚平面前一送,见上面写道:无心莲有毒,我斗不过他,你上。

那字一闪而过,要是林炽估计都来不及看明白,便见闻斐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翻天大印一般,朝金平城震动不休的地面按了下去,对奚平道:“跟上!”

支修不是个爱热闹的人,但从端睿、苏准等人,到随手在备选弟子名单上一勾的赵檎丹,他看人的眼光向来还不错,锦霞峰恰好是三十六峰中同飞琼峰来往最多的一处。

奚平来不及细想,只好暂时信任了师尊挑朋友的水平,神识跟着闻斐没入那黑印中。

他只觉自己神识直入地心,作为土生土长的金平人,他从未与金平贴得这样近过。神识仿佛汇入了金平大地里,狠狠撞上了无心莲。

冤家路窄,《去伪存真书》仿出的莲花印与众多真莲花印撞在一处,奚平和濯明同时在神识剧痛中各退几尺。

伪莲花虽然比不过真莲花,但奚平神识上附着隐骨,平时修行就是常碎常新,比濯明那“娇花”抗揍多了,根本不在乎这点伤,一顿之后立刻追了上去。

边追边问道:“闻师叔,这是什么?”

“金平一带的舆图拓本。”闻斐直接用神识交流,听着正常多了,语速甚至还偏快,“别,剑神徒弟,你别叫‘师叔’,折我阳寿。”

濯明手里的舆图拓本是吞了无数赵家人遗物拼的,但闻斐手里的这一块显然是完整的,明显是来自赵家内门高手。

哪来的?

“闻”不是什么显赫的世家大姓,他自己也说是天机阁出身,为什么会私藏赵家人的东西?

奚平突然意识到,闻斐是感觉到镜花村出事就赶来的,所以才能比二位长老还快。

也就是说…他动身的时候,没有知会仙山,甚至没按规矩拿下山令。

玄隐主峰中,周楹碾碎纸条,依自己言,他将魔瞳探入灵山深处。

地脉——又叫灵脉,从灵山绵延出去,血管一样铺满大宛全境,伸入金平帝都的那一支就是所谓“龙脉”。

此时龙脉裂了一个狰狞的口,黑气从“伤口”中散出去一点,致使原本严丝合缝镶嵌在地脉中的东西与地脉轻微脱节,露出了本来面目。

那是一个巨大的黑影,本体在玄隐山下镇着,伸出去的“枝丫”也和仙山流出去的地脉如出一辙。

仙山上有一尊南圣神像,庄严肃穆,恍若有灵。

而黑影中同样的位置,也有一个倒着的南圣像。

周楹一顿:相传,无渡海深处的大魔,长着一张与南圣如出一辙的面孔。

这时,魔瞳上折射出灵光,收服了心魔种的新主人周楹若有所感,循着灵光,他将神识沉入魔种中。

片刻后,他恍然大悟。

心魔种无数面棱镜中映出玄隐三十六峰,隐藏在心魔种中的历史在周楹眼前倒回去重来。

他看见南圣月满的瞬间,无数灵石聚集在圣人的道心身边,汇聚成了玄隐三十六峰。

魔瞳看见,那漫长的修行和灵石喂养的道心在圣人踏入月满境的瞬间,便脱离了南圣,反而污染了他的身体。

圣人成了道心的容器,自己还不知道。

而就在这时,他收到了一位虽不走同道,但还算有交情的故友消息,邀他去东海无渡海除魔。

那人名叫“元洄”,道名“不驯”,性情有点孤僻,但人不坏,甚至在群魔乱舞的时候帮南圣照看过身边的小弟子。

无渡海是群魔窟,早该清理,南圣便带上了伏魔人应邀而去。

无渡深渊中,魔瞳映照出了成神的真相:元洄没有道心,发现自己在被隐骨驱使后,这位一生不驯的蝉蜕大能亲手劈了隐骨,自尽于无渡海底。

而南圣一眼照见自己真容,心魔陡生,同时灵山巨震,“舆图”出世。

但南宛国境才立,百姓方得安居,他已经担不起灵山崩塌的代价,只好与伏魔人联手,将无渡海和灵山的秘密永远封印在返魂涡之下。

舆图,并不是所谓“灵脉在江河湖海中的倒影”,它因圣人心魔而生。

与灵山相伴而生,圣人心知肚明,却永远除不掉。

周楹入清净道时,端睿问他用特殊的眼睛看到了什么,当时他没有说,因为一旦说出来,端睿殿下的道心会像赵隐一样当场崩溃。

他看到的是:清净无情道是个骗局,一花一世界,通天彻地固守唯一的理智并不存在。

凡人只要有心在,不论“道心”“魔心”还是“凡心”,都永远不可能忘情成神。

而清净无情道被视作三千大道之始,理论上,每一条成圣的路都将与其殊途同归。假如清净道没有终点,那么三千大道必定也都没有终点。

当年“碎尘飞升”的月满圣人们,都飞哪去了呢?

清净道新将顶级灵感眼前的迷雾擦去了:哪也没去,圣人依然在尘世。

尸体叫做“玄隐三十六峰”。

第168章 镜中花(十一)

原来如此。

周楹身在半步蝉蜕的道心里,像一只独处于广厦中的小虫,因为过于渺小,天塌地陷其实也不大能影响到他。

可尽管这样,心魔种照到灵山的一瞬间,他居然还是感觉到了道心的动荡。

幸好道心不是他的。

道心里包含的求索他都没仔细看过,更不用提体悟和继承,对这一道,周楹毫无执念。同时七情隔绝,他不在乎自己求道之路夭折在哪,也不在乎心碎身死,反而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合了道,稳住了。

自灵山落成以来,只有周楹一个人抵达过这里。

凡夫俗子仰望仙山,不明就里,而等真正走上了这条路,心里有再多的疑虑不解,也永远不会面对这个真相。

哪怕是清净道尽头的端睿大长公主,修为和灵感早就给了她暗示,她也依然在试着寻找“出路”,仿佛她只是境界不够,只是差点什么没“修通”。通了,就能找到她想要的答案。

站在这里,就是道心崩塌,就要面对自己成百上千年毫无意义的痛苦求索。

只有死到临头的人会朝这里看一眼。

无心莲只能算半个知音,他或许也来过,但他身负百八十颗打架的道心,恐怕不允许他在先圣坟前保持这么久的理智。

仙山内外,茫茫人海,只有周楹,在古往今来的垂死者们目光汇聚处,独自凭吊。

幸好他现在也感觉不到孤独。

这时,周楹芥子中的纸盒第三次动了,他收到了第三封来自过去的…“指路遗书”。

金平城里。

事发突然,奚平来不及弄明白“舆图”是什么,只是凭直觉,他觉得这被地脉封着的四脚大长虫爬出来准没什么好事。

但人打不着“影子”,凭奚平的见识和修为,也不知道怎么把这东西按回去,旁边还有项老油在横冲直撞地撕龙脉,死秃驴一直在刺激那黑龙。

幸亏闻斐带来了另一份“舆图拓本”。

将神识没入其中,奚平发现他终于能直接触碰到那黑龙——舆图本体了。

他听见黑龙体内传来江河奔涌的巨响、回荡在地下的人声,听见地心传来沉重的心跳声,泵似的,将供万物生长的灵气冲往四方,一下急似一下。

奚平自己的心都被那脉动声带了起来,忙摒除杂念,将清心诀扣在双耳。

“闻师…峰主,这玩意怎么用?”

闻斐以神识传音:“我引开这脑子有病的蝉蜕,你设法压制住无心莲,用拓本将舆图…就那龙引回龙脉里,我们趁机将龙脉裂口补上!”

奚平应声兜了一串伪莲花,将濯明打飞了出去,濯明一时受创,从舆图拓本中脱离。

奚平迅速用神识盖过拓本:回去!

然而地下的黑龙影却只是朝他偏了一下头:它好像是“活”的,被封印在地下成百上千年,做梦都想挣脱。赵家人身上那一点舆图拓本只能接触到它、唤醒它,却不能号令它。

拓本显然不是驯龙锁。

这要怎么把它请回地脉?好言相劝,以德服龙?

眼看方才枯萎的无心莲又开始顺着下水道往上爬,奚平果断将太岁琴拖过来,挟着剑意的琴音穿过舆图拓本,结结实实地打在了黑龙头上。

黑龙往旁边一仰,好像被他打懵了。

“你、你你干什么?”闻斐当场凌乱了,险些被项宁反弹的符咒扫到,没顾上用神识传信,他一嗓子喊出了结巴音,“你殴、殴打舆图?”

还当街照着脑袋!

奚平:“打不得?”

说完不待闻斐阻止,接二连三的剑气便砸在了黑龙头上。

闻斐舌头不太灵便似的:“你激、怒它…”

奚平:“它之前难道看着很心平气和?”

“我到现在都就会两招,”奚平对凝固在他灵台上的照庭喊了一声,两道剑气一左一右地抽在了黑龙脸上,地面上,那龙影长须子乱飞,“您看我一眼!您都不嫌丢人吗师父?!”

支修:“…”

舆图自诞生伊始,没被谁套过麻袋抽过嘴巴,整条龙钉子似的,被那琴往破损的龙脉里夯了几分。

闻斐:“…”

这也可以?

人不可貌相,在司命大长老面前抖脚算什么,他看这位英雄玄隐三十六峰间裸奔都不在话下!支静斋到底从哪捡来这么个货?

黑龙回过神来,怒不可遏,龙影的须发张成了刺猬。

项宁见状,一把掀开闻斐,趁机狠狠撞向已经开裂的金平龙脉。

奚平“嗷”一嗓子:“长老,端睿师叔!”

项宁和闻斐这敌我双方同时一愣:啊?哪呢?

奚平悄然将一颗蒲公英一样的仙器散了出去——正是当年赵家九大升灵叛乱,林炽在他撺掇下伪造劫钟恐吓乱党时用的那个。

“嗡”一声钟鸣,贯穿整个金平城,与南山南圣庙里的大钟相撞,击出了回响。

同时,奚平用《去伪存真书》捏了一把莲花印,甩在项宁的神识上,两相叠加,项宁神识一震,几乎肝胆俱裂。

项宁不是玄隐的人,不像奚平一样,能立刻反应过来闻斐下山没带下山令,必有猫腻。从他的角度看,闻斐带着舆图拓本一露面,就代表玄隐内门的人赶到了。龙脉动荡,玄隐三长老亲临是理所当然的。

项宁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能蝉蜕,只是因为项氏无人,掌门不希望没人牵制悬无,堆着整座西座的资源亲自护法,将他强捧成了蝉蜕,他绝不是玄隐那几位神魔大战时候活下来的老鬼的对手…他甚至未必斗得过半步蝉蜕的新秀。

大势已去,项宁当机立断——得跑。

事后玄隐追究,死不承认就得了。

反正凌云山塌了一半,蜀国力衰微已成定局,比起灵气盗贼玄隐山,那些南蛮别无选择,只能站在楚国这边。北历向来看不惯乌烟瘴气的南方,绝不会出手帮南宛…玄隐在整个大陆上一枝独秀,但也四面楚歌,他不怕追究!

电光石火间,项宁将退路盘算得明明白白,轻车熟路地展开抹油神功,倏地往后一缩,一下把濯明卖到了两大升灵面前。

玄隐长老赶不过来这事,闻斐心知肚明——来也不会带劫钟,金平可不是陶县,真大旱三年谁也担待不起。

再说劫钟还得留在内门看着飞琼峰呢。

好家伙人心不古,这里有个小青年,当众恐吓近千岁老人!

闻斐迅速收拢被升灵品阶的吓人神器唬散的心神,一把丹毒散了出去,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无心莲藕带都被他药死,顺带着将金平地下的老鼠蚊虫也一锅端了,起码三年之内,金平不必担心时疫。

与此同时,办事效率极高的开明司正好将大批灵石从附近调到位。

白令隐约感觉到不对,大致算了一下运量,惊觉此时运到金平的灵石已经远超他印象里开明司储备。

是了,他突然想起来:之前主上一直在收拢陆吾在海外黑市里敛的灵石。

主上似乎…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南海秘境里,他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莫名的,白令勉强压抑住的惶惶心绪放下了一点,那些源源不断送抵金平的灵石好像主上亲临…过去的那一位。

这么一想,白令忽然又有了底,掉头加入到天机阁众筑基中。

闻斐洒完“除草药”,当空结了个铭文,引着大量灵气戳在黑龙头上。

黑龙不甘心地挣扎着,闻斐持折扇的手上青筋暴露,无数灵石化作粉末,与他擦肩而过。丹修的双手稳得像南郊最精确的机器,连续一串一丝不错的铭文暴风雨似的砸下去,被奚平那毫不留情的剑气带着,合力将黑龙按回到了龙脉里。

闻斐落地一踉跄:“快!”

庞戬一声令下,天机阁一众筑基飞快地修补起破损的龙脉。

眼看这场危机就要平稳过去,异变陡生。

那屁滚尿流逃离战场的项宁突然一僵,于无声处,某种蝉蜕也无从抵御的、浩瀚的意志没有征兆地淹没了他,一下压过了他的神识。

此时,三岳山上突然无端起了惊雷,灵气搅动起来,自发往西座流,在半空中拧成了一个狰狞的漩涡。

三岳几个大升灵都被惊动,纷纷跟着赶到西座,却发现谁也无法靠近长老居处。

几人惊疑不定地对视一眼,没等交流出什么,忽见一道极亮的光穿透晦暗的云层。

有人叫道:“快看,银月轮!”

银月轮原本在三岳东座,悬无出逃以后,项宁为了假装掌门还在壮胆,便将银月轮放在了主峰。此时,那隐形的“月亮”突然出现在半空,随着涌动的灵气一起往西座走,落到了西座山顶。

银月轮阴冷的光大炽,瓢泼一般地洒在西座山顶,将小半个西座峰照成了一片惨白的剪影,随后大量的灵气顺着月光灌进了西座长老居处!

升灵们抱头鼠窜,唯恐被银月轮波及,唯有潜伏在西座山脚的徐汝成。这陆吾是个蝉蜕战场也敢凑热闹围观的莽人,比起逃命,他第一反应永远是看清楚点,往外传消息。

奚平和白令同时接到了他递出的信。

白令皱眉:“什么意思?”

银月轮嫌项宁丢人现眼,决定把他当邪祟烧死?

奚平却在一愣之下瞳孔骤缩:“闻峰主闪开——”

不等他说完,闻斐的灵感也动了。

这天机阁的前任总督反应极快,一拂袖先将一众筑基全体荡开,随后他折扇高高抛起,撑开了一个临时的保护芥子,将他自己和一帮人间行走护在了后面。

仓皇间他飘起来的袍袖还没落下,便见只差一点就封上的龙脉裂缝中渗出了寂静的…月色般的白光——贯穿了项宁的神识而来。

再名不副实的蝉蜕也属于灵山,蝉蜕的贪欲,永远不完全是出于他自己的愚蠢。

凌云山的悲鸣不只震撼了西大陆,仿佛也唤醒了其他灵山的恐慌。

恐慌的三岳山为了拼命保住自己“唯吾独尊”的位置,剑指玄隐。

恰如两百多年前的澜沧。

那致命的月光以项宁不知死活的神识为载体,从龙脉的空隙里钻出去,贯穿了整个金平宁安地区。

地下像是亮起了古怪的灯带。

银月轮驱邪的本能还在,一逮到老熟人濯明,立刻将他藏在各处的藕带清理干净。

其他有“名分”,身在玄隐山保护下的修士虽不至于在银月光下化灰,却也一动不能动了。

闻斐的折扇分崩离析,菱阳河西的铭文在那地下冒出的月光中融化,金平城里再不分高低贵贱。

平整的地面陶瓷开片似的,无声裂开。

原本只断了一处的金平龙脉被不怀好意的月光彻底撑碎,地下的黑龙影再无束缚。

龙头吞下了金平城,遍布南宛全境的龙身从地脉中挣脱,舆图破封!

被禁锢了千年之久的黑龙掉头朝玄隐山的方向咆哮一声,张开大嘴。人间、仙山的灵气滚滚地流到了它口中。

它要反噬灵山!

就像当年的赵隐一样,离那黑龙最近的所有修士神识全被舆图卷了进去。

外圈护着凡人外逃的半仙们都傻了——只唯独一人。

恰好在丹桂坊里维持秩序的周樨一顿,混乱中,他双目露出莲花印记,也曾属于天之骄子的神识像一颗落在海里的石子,被什么吞没了。

没有涟漪。

“周樨”的眼珠一左一右同时往两个方向转了几圈,直勾勾地盯住了永宁侯府——整个丹桂坊中,唯一亮着门灯的地方。

剧变中,没有人注意到身边的同僚少了一位。

“周樨”好像刚被什么东西打瘸了半边身体,一瘸一拐地顺着丹桂坊的小路往里走,口中含糊不清地哼唱起诡异的小调:“阿爹在磨刀,阿娘把水烧…”

隔着几丈远,正拼命劝侯爷回府的管家号钟看见这拖着条腿走路的“蓝衣”,一愣,起身道:“这位尊长?”

“周樨”盯着侯爷怀里的转生木盆景,抽动着嘴角露出个笑容。

号钟上前:“您…”

一根藕带从“周樨”嘴里喷了出来,直取号钟眉心。

第169章 镜中花(十二)

凡人看不清那迅疾如雷的“仙人手段”,号钟眼都没来得及眨一下,眼看藕带就要打碎他脑壳,一道符咒当空拍过来,将那杀人藕带点着了。号钟被人拽着领子一把拉开,再一看“周樨”,嘴已经被藕带豁开了,撑得足有半张脸大,下巴掉下来,前面的牙全没了,侯府的新管家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奚悦横刀挡在侯府前,侯爷摆手挥开家丁,站了起来。

“周樨”——被濯明控制的行尸走肉用力扑棱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他方才直接用神识和奚平对撞,被那“碎尸万段熟练工”的铁头功撞得脑子“嗡嗡”的,满城藕带又给银月轮烧了一遍,这会儿眼前都发花。

濯明拖着周樨的身体,喝醉了似的,乜斜着眼看向眼前的永宁侯府。侯府不算什么深宅大院,宛人生性扭捏,显摆也不能显山露水,否则“落下乘”。因此在濯明看来,这门庭有点朴素,比他“家”差远了…毕竟他亲爹姓项。

可是他家没有这种灯。

他年少时还没有镀月金,灯得点,灯花会跳,没这么稳。家里规矩大得很,上灯、灭灯都有点钟,那点昏昏的光是一天中罕见的风景。嫡母像是怕他吓着太阳,将他放在个不见光的厢房里,他不能动,就只是躺在那里,百无聊赖地张望天井漏进来的一线日头,盼点灯。

他一觉醒来灯不亮,又一觉醒来,灯还是不亮。

“周樨”双目中映着大门上乳白色的灯,近乎于彬彬有礼地整理好了自己的仪表,将脱开的下巴合了回去,冲永宁侯一拱手:“侯爷好,我与烟…士庸偶然结识,也算同生共死过。早听说金平城是南宛明珠,冠绝天下,一直很想来看看他的家。”

奚悦惜字如金地开口道:“兄长不在。”

“哎,我知道。”“周樨”右眼纹丝不动,左眼转到一边看了半偶一眼,笑道,“他被卷进舆图里了,当年玄隐长老赵隐被卷进舆图,有南圣亲自护法还被困了整整四十九天,借升灵时的天外神雷才脱困。现如今舆图要夺灵山光,玄隐山都要塌,恐怕谁也顾不上谁了,不如你们跟我去一个‘好地方’安置了,等他回来再团聚。”

话没说完,濯明驱动着周樨的身体鬼影似的上前。

奚悦一把符咒迎了上去:“站住!”

周樨的身体只是个半仙,被奚悦一道符咒拍碎了没洗完的骨,人登时变了形…就如濯明少年时一样。

折断的碎骨中伸出无数藕带,支撑住了破败的人体,奚悦虽然与周樨没什么交情,但毕竟同僚一场,见他竟无声无息变成邪祟手里任意搓揉的傀儡,仍是一阵心惊。濯明毫不吝惜这傀儡身体,藕带撕碎了伤口,将已经不再流动的死人血当成了印泥,血色的莲花印劈头盖脸地砸向奚悦。

就在这时,一道旱天雷笔直落地,锥子刺向往四方蔓延的银月光,巨大的铭文山似的压在金平城中,镇住了碎成渣的地脉。同时,炽烈的灵光闪过,长鞭穿透虚空,卷住黑龙的脖颈,司刑与司礼二位长老终于赶到了!

林宗仪的口封被狂风吹落:“项宁,你西楚想开战?!”

他金口一开,大陆上两座灵山同时起了回响。

奚悦眉梢一动,脸上刹那间露出“得救”的喜色,紧接着却听一声巨响,黑龙影竟从地面支了起来,狠狠一甩,将用鞭子缠住它脖颈的端睿大长公主拽了下来。

端睿砸下来的地方正是她度过了整个少年时代的广韵宫,那刻满了二等铭文的金鸾大殿纸糊一般,石头刻的九龙柱分崩离析。广韵宫起了大火,所有人都在逃命,谁也顾不上救火。朝南的暖阁首当其冲,当年太明皇帝挂在阁中那幅“陶然翁”的迎春图被火舌一舔就不见了踪影。

凡间一切遗迹,都比浮尘还轻。

端睿毕竟只是半步蝉蜕,这会儿完全是被月满圣人都没奈何的舆图拖着走,而林宗仪与透过舆图拓本渗进来的银月轮僵持住了,恰好谁也顾不上这小小的丹桂坊。

濯明大笑一声,藕带撑爆了周樨的身体,趁着银月轮无暇管他,这胆大包天的疯子干脆将碍事的半仙傀儡皮脱了,直接与伴生木交换了真身!

深海往生灵鲵里,王格罗宝眼睁睁地看见濯明消失在眼前,既没出声、也不惊诧。

他只是独自一人窝在鱼嘴里,用左手敲起右手掌心,异常温柔多情的嗓音哼唱起了一首蜜阿古曲——送葬永诀用的。

可惜濯明听不见了。

炸裂的金平龙脉再无法阻止升灵邪祟入侵,濯明真身落在丹桂坊的刹那,除了转生木,侯府中所有有水的地方都遭了蟒灾似的,喷出见人就吞的藕带。

奚悦整个人被推出了百米,撞塌了不知谁家的院墙。他在开明司里人缘太好,虽事发突然没来得及求救,却有大量开明修士听见动静赶了过来。

半仙们悍不畏死地冲进了侯府院中,挡在凡人面前。

濯明忍俊不禁,看也不看这些妄图蚍蜉撼树的半仙,弹灰似的将他们撞出去,落在永宁侯面前——侯爷本能地将那棵盆景护在怀里,尽管那大花盆对他来说已经太沉,缀得他直不起腰来。

濯明直勾勾的眼睛忽闪了一下,被此情此景刺了眼。他僵硬地歪了一下头,藕带蓦地缠住侯爷的衣襟,将老侯爷拽得踉跄半步,莲花印印在了侯爷眉心。

就在这时,侯爷眉心、侯府院中同时飞出几道极寒的剑光,带着朔北的霜雪之意,洞穿了那莲花印。

濯明猝不及防,差点被那剑风削掉半个脑袋。

剑道本是至刚至勇之道,可是侯府中弹出来的剑风却与众不同,冷意似乎能渗透人灵台。

濯明本就受了伤的神识被那剑风缠丝似的裹住,心头所有恶意都被连根拔起,露出恶意下深埋的“种子”。他那附着顶级灵感的五官被经久的幻觉吞了下去,眼前永宁侯变成了悬无、陌生的父亲、人偶般的母亲、恐惧躲闪的下人…

四处蔓延的无心莲藕带乱飞,两个开明修士拼死护着侯爷闪开,转生木盆景脱手落地,被失了神智的濯明一把攫住。

那小树下灵光一闪,一个事先藏在土里的传送法阵被激活了。

然而这半仙级的法阵微弱的灵光没能引起疯子的注意,失控的无心莲见什么吞什么,一口将法阵中传过来的东西吞进灵台。

下一刻,濯明陡然僵住,肆虐的藕带不动了,垂死似的抽搐了一下,震塌了侯府门房。

玄隐主峰上,周楹手里捏着第三张字条,上面写的是:永宁侯府不容有失,除掉无心莲。侯爷身上有瞎狼王的“迷惘剑”,可辅心魔种。

周楹面前有一个很简单的传物法阵,从这里,他将一颗多棱镜似的魔种传了过去。

虽然字条上写了“不容有失”,但失了也没什么。周楹感觉不到忧虑,不关心则不乱,时机把握得极准。

那转生木的花盆是个通讯的降格仙器,正好能让他隔着千山万水,对上世上另一个顶级灵感。

可是濯明已经看不见他了。

濯明死死掐住自己喉咙,目眦欲裂地瞪着前方,目光却是散的,瞳孔中一闪而过的心魔种已经完全遮蔽了他的视线。

周楹几乎能听见心魔种在欢呼,世上再没有比无心莲更适合心魔发芽的地方了,被濯明吞下去的瞬间,魔种就迫不及待地在每一节藕里扎根发芽,转瞬凝成一张大网。

濯明吞过的每一个神识都被心魔种上的多棱镜照了出来,无数交织的爱憎冲垮了他的神魂。

围在侯爷身边的开明修士们目瞪口呆地看见,这骇人的大邪祟乱飞的藕带枯萎,皮肉失了水似的一寸寸缩,身上结了一层水玉似的硬壳,无数个多棱小镜上闪过无数张濯明的脸。

濯明本能地剧烈挣扎着,他在心魔的蚕食下不断忘记自己的来龙去脉,依稀觉得自己说了句什么,然后他听见自己莲心深处,有个人淡淡地对他说道:“正的,放下来吧。“

濯明一下愣住了,透过棱镜,他看到了自己的脸——年少苍白的,还不会像怪物一样五官乱滚的脸。

他心里隐约知道那搭话的人是谁,也知道追随对方会让自己落个怎样的下场,眼泪却依然像三百年前一样,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那人便对他说道:“跟我走。”

开明修士们看见那邪祟突然不动了,束手就擒般地被关在“石壳”里,琥珀中的飞虫似的。那裹住他的“石壳”不断缩小,最后缩成了蚕豆大,因棱镜折光,透明的石头呈现出特殊的灰。

不知是哪位半仙格外博闻强识,忽然喃喃说道:“这…好像书上说的…星辰海底的‘星石’啊。”

话音没落,无心莲支楞八叉的藕带就轰然倒下。

濯明将无数人的神识拘来,困在藕带里,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他自己的神识被困在心魔种中,永世不得超生。

周楹的脸出现在花盆上,又对方才出声的半仙说道:“这不是星石——帮我将其放在传送法阵中传过来。”

然后他冲侯爷一点头,温文有礼地说道:“多谢舅舅。”

侯爷像被谁打了一巴掌,眼角剧烈地哆嗦起来,半晌,他才摆摆手挥开来扶他的人,轻声道:“殿下。”

周楹取回心魔种,在摇摇欲坠的金平城中,不咸不淡地顺嘴问安,说完便要切断通讯,搓碎字条。

然后他在那字条背面看见自己一行有些犹豫的字,写道:等一等。

第170章 镜中花(十三)

字条是他自己写的,清净道也不是失忆道,周楹能很轻易地“想起”自己的意思:如果无心莲都能混进金平城,大摇大摆地到丹桂坊作祟,金平必定风雨飘摇,奚士庸也必定被困住了。

“过去”要他留在这里,陪侯爷待一会儿。

周楹感觉没什么必要,眼下这战场上,他一个筑基,能做的事都做完了。

再说永宁侯,侯爷虽久站都吃力,却指挥若定——开明修士与天机阁不同,基本都是近十几年才入道的,年轻资历浅,见周楹在旁边没吭声,便理所当然地都听老人家的——侯爷催着吓坏的号钟回内院看崔夫人…也可能是让夫人照看他,又将奚悦叫来。见奚悦身上没有大伤,侯爷便朝不远处的周樨拜了拜,对奚悦说道:“请四殿下到院里歇一歇吧,别让他在大街上…当心点。”

活人和死人安排得井井有条,周楹看不出侯爷需要谁陪。

不过反正他也没什么别的事,不赶时间,开明修士们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跑来问安,谁来打招呼,周楹就对谁一点头。

可有可无地,他把玩着心魔种,还是停留在了花盆上,和侯爷一起望向金平上空悬而未决的渺茫天光。

此时,城中蝉蜕级别的灵山舆图之争,已经不是筑基以下的蝼蚁们能看的,林宗仪早撑开了临时芥子,从丹桂坊望去,天上一片混沌,连风都停了。好像永远矗立在丹桂坊一头的青龙塔不见了,丹桂坊一下变了样子,天都空了一半,不知弦月再上天,要往哪里挂。

扶着家人,在新搬来的藤椅坐下,永宁侯不忍看周楹,有些枯瘦干燥的手掌轻轻抚摸着转生木的树苗——不久之前,周楹将转生木盆景送回侯府时说过,士庸回来是个信号,说明灵山已经势微,正统捉襟见肘,再抑制不住疯长的邪祟,以后必多生乱,请他准备好。

白令和奚悦这才一起用一记“迷惘剑”在侯府布好了的剑阵。迷惘剑是北历叛逆瞎狼王的本命剑,剑气可撼动别人道心,对方才那自称“士庸朋友”的邪祟似乎有奇效…想必侯府这陷阱就是为他量身定做。

殿下还说,时局至此,该到他筑基入道时了,不要告诉小宝,以防他不老实回家,再节外生枝。

入什么道,他不用说,侯爷已经明白。

“我年轻时想过北上,未能成行。”侯爷气力有些不足,轻轻地说道,“你母亲为了保住你,决定留下。其实她自小娇生惯养,性情柔弱,那会儿不过就是个没经过风雨的小姑娘,我知道她。要是我真下定了决心,强行把她带走,也不是不行…只是我当时有老母,有弱妻,有了紫衣做借口,终于还是妥协。我们这一代人的懦弱,都让你们担了。”

如果身负双重诅咒的孩子没出生,当年就不会有神识将无渡海一角撕开逃出去,梁宸不会误入其中,不会走到岔路,被舆图诱惑,转生木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此后种种,一切都不会发生。

周楹和奚平,一个可能胎死腹中,一个大概会变成北绝山脚下的羊倌,不会被迫走向各自孤立无援的“道”,因无罪而在人间服刑。

侯爷的手落在花盆上,忽然发起抖来:“殿下,阿楹啊…你外祖母要是知道,将来泉下…她要怪我的。”

周楹不痛不痒地劝道:“蝉有尽,人有寿,灵山终也有一老。此乃千百年前埋因,如今结果,无论如何,世道纷乱也是在劫难逃,不是您一念能改变什么的,舅舅不必多心。”

说话间,奚悦和几个开明司半仙用符咒将周樨的尸体清理干净,受损处仔细缝合好,奚悦又将自己身上的宝蓝外袍脱下来盖住他,抬进了侯府院中。

逝者经过,生者便一起缄默。

周楹出于礼节,目送了他这同父异母的亲兄弟最后一程,手中把玩着那关着凶手的心魔种——心魔种里时与空都是虚幻,与外界不一样,这么一会儿工夫,濯明已经又一次跟着悬无上了三岳山,又一次被辜负、背叛。

在那万花筒一样的棱镜幻境里,他又一次开启了自己处心积虑的复仇。

他报仇的时候能心无旁骛,大仇得报时,他快意到近乎死而无憾,但紧接着,就又会从狂喜中跌落,陷入到无休止的绝望中,以至于再次疯狂,再次走到绝路…再次被幻觉中的悬无一句话叫走,重复他这一生。

周楹忽然注意到了什么,手指尖抵在心魔种上,一缕烟从濯明的神识上飞了下来。

周楹捏住那缕轻烟,闻到了一股灵兽饲养场才有的骚臭气息。那烟一碰到人,就想往七窍里钻,周楹只觉自己平稳的心跳陡然变了,被那轻烟攫住,像是陷进了泥里,同时吐息有些不畅。他观察片刻,感觉这是某种近乎于“悲意”的身体反应。

周楹便凝神锁定那烟,用清净道心将其撞散了。心跳归位,他也明白了这烟的用处——这应该是驭兽道特有的手段,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大猎物的情绪。

王格罗宝。

这“一身多卖”的蜜阿叛逆,背叛凌云山得到了圣人道心,翅膀一硬就勾结濯明背叛蜜阿族长,篡权上位后果然不甘心被莲花印控制驱使,转手反噬无心莲,实在是个人物。

周楹一挑眉,见心魔种里的濯明脱离了王格罗宝的干扰,却只是原地愣了愣,抬头往外看了一眼。

那双同属于顶级灵感的眼里不知看到了什么,濯明并没有“大彻大悟”,反而继续喊着“师尊”,自愿往心魔种中更深处沉沦下去。

他这一世,只有两段路是“真实”的:头一段是全心全意的孺慕之情,他每天为了师父一个点头绞尽脑汁、全力以赴;后一段是全心全意的仇恨,他为了报复悬无,处心积虑百年之久,一手毁了三岳千年的灵光,走到他人生的顶峰。

人一生所求,只是一个接一个的妄念,得到了,手就空了,只好继续选择新的镜花水月,永无止息地奔赴下一段苦旅。

是在现世中还是在心魔幻境中奔赴有什么区别?

清净道心清晰地映照出濯明那一眼的嘲讽之意,周楹不动如山地咂摸片刻,收起了心魔种。

此时玄隐内门,所有升灵峰主与筑基中后期都出动了,两大长老在金平城死死按着作乱的舆图,内门高手们奔向各地,镇住山脉水系。

能镇住舆图的圣人不在,整个玄隐在和舆图搏命。

被卷进“黑龙”体内的奚平只觉自己像被天地吞了下去,再睁眼只见周遭一片黑暗。

即使是半仙也能轻易在黑夜里视物。奚平好多年没有泡在这样纯粹的黑里了,他一恍惚,几乎有种自己“消失“了的错觉,下意识地攥了一下拳头,才要捏一个符咒,便听有人喝道:“别、别乱动灵——灵气!有火…火…火…”

闻峰主做事雷厉风行,说话实在太急人。

好在奚平领会得快,闻斐还没“火”完,便听“啪”一声,奚平点着了一个火绒盒——纯煤油,人工钢壳,连镀月金都没有。

豆大的光照出老远,奚平一眼看见附近横七竖八的修士。他一惊,忙俯身按住一个人间行走的颈子。

“被、被…被舆——图震晕了。”闻斐顺着光靠过来,“无、无…妨。”

奚平举起火苗,借着火光环视周遭,发现自己应该还在金平城,周遭风物跟他掉下来之前没什么区别,菱阳河东塌楼的形状都一模一样。只是到处都是死气沉沉的,除了被卷进来的修士,没有一个活物,灵气也凝滞极了,他鼻尖充斥着一股古坟的土腥味。

“我们是像当年赵隐一样,被卷进来了吗?”奚平问道,“这里有多大?姓赵的当年怎么出去的?”

“大、大大宛有多大,这就…就有多大。”闻斐十分吃力地说道,“赵…赵…赵…靠南——南圣和天、天打雷劈…“

奚平:“…”

相传玄隐山有四大憾事:支将军不收徒是因“惑”,大长公主不着彩衣是因“道”,林大师不炼器是放不下…所以闻峰主不开口是因为结巴?

这位怎么跟别人不一样的?

闻斐瞪起狐狸眼:“你看、看看什——么看!”

奚平想了想,诚恳地出了个馊主意:“闻师叔,你说这里不能动灵气,你扇子还丢了,你说得费劲,我听着也难受。我看你要么唱歌得了,听说那什么的…唱起来就不结巴了。山坡羊还是折桂令?不必合辙押韵,我可以口哨伴奏。”

闻斐怒道:“消、消遣老子…我要告、告…告诉你师父!”

奚平虱子多了不痒——林炽在飞琼峰门口上访不知多少次了,心说:十多年了,我师父还能不知道我是个什么玩意?

“行吧,出去告。舆图拓本是你带来的,现在怎么办?”奚平摆摆手,搜遍全身,他摸出了一块转生木,“不想唱就不唱,信得过我,你就滴血在上面,直接用神识‘说话’能快点。”

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徒弟坑人,大不了他将来回飞琼峰找支将军讨债,闻斐想也不想,便在转生木上按了一滴血。

“舆图中的灵气与外界不同,一旦混入你真元,你就永远长在里面了。”闻斐只要不开口,语速就跟他扇子往外弹的一样快,借着奚平的火光,他一边解说,一边挨个给人事不省的筑基修士们喂清心丹。

奚平一边给他照亮,一边将他说的要紧信息转述给刚醒过来找不着北的筑基们,又问闻斐:“不能动灵气怎么出去?靠腿走?出口在哪?”

闻斐面色有些凝重,摇头道:“我们可能暂时出不去,当年南圣是用自己的神识压制住了舆图,生生给赵隐撑开了一条出路,赵隐跟着升灵时的雷光走出去的…除非我们中间再出一个月满圣人,撕开一条通路…要么就得等人再次收服舆图。”

奚平脚步顿住了。

他们所有人加一起,跟“月满”大概也就差天和地那么远,而能再次收服舆图的…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震动起来,奚平耳畔“嗡”的一声,凄厉的惨叫声突然冲进了黑暗寂静的舆图里,奚平本能地循声放出了神识。

只见距离金平不远的宁安一带,凡人随着塌陷的楼宇和地面被吞进了舆图中——地脉碎到了宁安,林宗仪和端睿陷在金平,管不了那么远!

第171章 镜中花(十四)

闻斐:“别乱动!”

可是已经晚了。

神识外放到六感不及之处有一定风险,被不怀好意的高手逮到够喝一壶的,半仙和筑基通常都会有所顾忌。但对升灵来说,凡间五陆四海基本能横着走,世上“不怀好意的高手”没有那么多。

除非像上回南海混战一样,明确知道附近有悬无和凌云山九龙鼎,不然奚平一般都没什么顾忌,八年来他在人间嚣张惯了,这回可算上了一课。

黑暗中,他外放的神识像一片脆弱的风筝,激怒了舆图。一阵仿佛来自蛮荒时代的暴虐飓风当空袭来,奚平猝不及防,散出去的那缕神识已经被碾碎了。

他眼前一黑,眼神都散了,整个人空壳似的软了下去。

旁边庞戬吃了丹药才醒,人还是懵的,反应比平时慢了一点,一把没拉住人,只拽住了奚平的头发。

闻斐头皮一紧,别过眼简直不忍看。

幸亏奚平被拖进舆图之前正在跟无心莲交手,神识被那秃子撕得都麻了,在被庞总督利爪薅成斑秃之前,他及时缓了过来,散在周遭转生木里的神识迅速回来撑住他的身体。他险伶伶地以脚跟撑地,顺着庞戬的手劲,斜着身子转出了半个锥子形,“噗通”一下单膝跪了下去。

闻斐生怕别人跟他一样莽,迫不得已开口警告道:“此、此地不、不可乱放神、神识!”

奚平的太阳穴像是被人拿一对大铜钹拍过,额角青筋暴跳,感觉脑袋都变成了纺锤形,舆图给他那一下堪比被无心莲撕走神识。

他却一时没顾上别的——为了对付濯明,他神识藏得到处都是,仍有一部分在外界转生木里,而他方才发现,这些神识仍然能联系到。只是舆图内外之间被什么阻隔着,呼应起来十分迟钝,而且神识无法自由进出,他也不能把真身和外面的转生木互换。

但这也足够了。

宁安州的远郊区县是有转生木的,奚平忍着裂开般的头痛,留在外面的一缕神识穿过无数转生木,落到了宁安地脉开裂的地方。

宁安离金平太近,当地天机阁分部基本是金平的后备军,一出事立刻会被紧急调往帝都,此时宁安恰好成了“灯下影”。

小镇上有四通八达的水系,民居都沿河扎堆而建。河床下面,寸寸皲裂的地脉中渗出黑影,贪婪地沿着城内河中蔓延开,两岸地面像被融化的蜡,软塌塌地被黑龙应吸了进去。

奚平就像个看见银票掉火里的守财奴,一时找不到工具,他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捞。

舆图外面,河道岸边生的转生木集体朝裂缝倒去,可能是因为他本人在舆图里,奚平就像刚拿到舆图拓本时那样,可以用外面的转生木碰到舆图。

转生木骤然抽长的枝条迅速勾勒出一排符咒,截住了不断往下摔的人和物。

与此同时,奚平趁着自己身上的真元还没空,让舆图内对应区域的转生木疯长,正好与外面倒伏下来卡在地脉裂口的那些连在了一起。舆图内外的转生木枝条迅速勾连,织成一张错综复杂的大网,里面编进了法阵——人间行走们补龙脉的时候他现学的。

方才将他神识碾碎的舆图暴怒,排山倒海的压力撞上树丛,奚平只觉脑浆快从耳朵里喷出去了,转生木中的神识朝傻呆呆的凡人们喝道:“还不走!”

他一咬牙,硬是压着树枝,将那处裂口堵上了,法阵画得准不准他已经没精力校正,只能里三层外三层地糊了好几遍,在地脉上打了个奇丑无比的“补丁”。

奚平双耳像被打穿般剧痛,血迹染红了鬓角长发,白令一把撑住他。

宁安的地脉破口只是个不到一里地的小裂缝,而奚平身上清空了小半个开明司灵石库存的真元再次告急——靠着升灵自身的真元,尚且能在使用灵气的时候守住灵窍,阻止舆图里有问题的灵气进入体内,而一旦耗竭…

白令忙从怀中摸出一把灵石,可灵石才出芥子就成了渣——灵石中的灵气是会往周遭弥散的,这舆图仿佛是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贪婪地吞噬着来自外界的灵气。

“灵石不、不不行,”闻斐迅速从芥子中掏出一把核桃大小的东西,表面光滑,一时看不出是金还是石,塞进奚平手里,“自己抽!”

奚平五官被舆图冲击得几乎失灵,也没仔细看那是什么,只觉每个“核桃”里有大约一个筑基修士真元的灵气,本能地探入神识,他将里面“干净”的灵气抽干了。

虽然对升灵来说,这点灵气杯水车薪,但好歹让他缓了一口气,不至于连灵窍都守不住。

被吸干的“核桃”掉在地上,化成了不祥的石灰色,旁边庞戬倏地一愣:“这是…绵龙心吗?”

绵龙心是筑基丹中最珍贵的一味原料,世上大概也只有锦霞峰主能一下掏出一把,这东西能反复吸存周遭灵气,长期保存,就像个移动的修士真元。

很多年前,庞戬曾经带着个什么也不懂的少年南下百乱之地,两人上梁不正下梁歪,见财起意,密谋去南蜀驻地的灵兽牧场摸绵龙。

那富贵温柔乡里长大的少爷秧子说他不想要心,只想要一点绵龙角…因为龙角能治目暗不明之症,被庞戬狠狠嘲笑过。

后来东海事变,人与物一同失散在茫茫沧海,那一截得来时颇为惊心动魄的绵龙角也丢在了返魂涡里,再没人需要了。

到如今,恍如隔世。

庞戬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将那几颗绵龙心捡起来,被闻斐一拂袖挡住。

“别捡,”闻斐很要脸地将话音拖得很慢,一个字尽可能只说一遍,“绵龙…心空,会…自动吸灵气,已…嘶…经…污染…了。”

说完,他沉下脸转向奚平:“奚士庸,你…你能不能跟你师…师父学点好,你以为你、你是南圣?”

“我不是,”奚平几不可闻地喃喃道,“多谢…我不是——那林宗仪和端睿殿下也不是啊。”

众人间行走听他居然直呼司刑大长老名字,集体抽了口气。

“别‘嘶’了,要是叫名字把他招进来,我现在就坐这喊一万遍‘林宗仪’,喊到他想改名,”奚平偏头将耳朵里的血迹擦掉,大逆不道地说道,“告诉诸位一个不知道算好算坏的消息,司刑和司礼两位长老现在都到金平了。”

他方才补好地脉,虽然明知道自己不应该浪费体力,还是不受控制地朝金平看了一眼——神识短暂地在侯府那盆景上逗留了一瞬。

丹桂坊的房子和院墙塌了几座,乱哄哄的,一帮半仙跟着奚悦,不知在忙着给谁收尸,但侯爷还好好地在门口坐着。奚平感觉到老父放在转生木上的温暖手心,松了半口气,本想抽身,却正好听见他爹好像…在和三哥说话。

从转生木的角度看不见周楹,混乱中奚平心神一震,本能地随着侯爷的目光朝天上望去。谁知这一眼没找到周楹,反倒透过凡人眼中的一片混沌看见了狼狈的林宗仪和端睿。

长老们及时赶到,那金平不是稳了,有人来收服舆图了?

众人没来得及惊喜,便见奚平苍白的脸上神色不对。

白令:“世子,怎么了?”

奚平艰难地扶着白令站直了:“我感觉林宗仪那个废物…”

庞戬震惊了:“奚士庸!”

闻斐卡住似的:“你你你慎慎慎慎…”

奚平:“…好像不是舆图的对手。”

众人瞬间鸦雀无声。

众所周知,司命长老掌星辰海,司礼处理三十六峰主的日常事务,而司刑,除了金口玉言,他还是当年南圣座下首徒——如今玄隐山蝉蜕第一人。

当今世上,除了三岳项荣与剑道至尊的昆仑掌门,少有人能与他匹敌。

如果连林宗仪也收服不了舆图…

奚平抬眼看向闻斐:“闻师叔,端睿殿下还没蝉蜕,如果林宗仪靠不住,咱们还能怎么办?”

闻斐下意识地朝奚平眉心看了一眼,随后飞快移开视线,苦笑道:“舆图封已破,什、什么拓本都…都扯淡,还、还能怎么办?”

奚平立刻明白了他没说出口的意思——如果林宗仪不行,玄隐山收服舆图唯一的希望,只能落在支修身上。

就在银月轮扫进金平城、舆图封破的瞬间,压迫着支修的天威陡然一轻。

玄隐三十六峰震颤,暴怒的“天威”外强中干起来,一下弱似一下,过了没多久,再顾不上他这边,彻底消散了。

支修撑着照庭跪了下来,后脊上的冷汗早冻上了,他整个人像冰雕的,耳畔轰鸣作响,一时什么都听不见。

反复回荡的,只有当时奚平那声穿过千山万水而来的“求求您”。

司命大长老就在飞琼峰外,支修的神魂被反复撕扯着,心神俱疲。

想强压他低头的天威散了,但支修知道,这绝不是好兆头,很可能是灵山无暇管他了。

支修罕见地掏出一颗丹药——剑修不喜欢借助外力,哪怕闻斐炼给他的丹药都是温补疗伤的,根本不算“外力”——他始终认为,伤病也是剑道修行的一部分。

不过这会儿他顾不上“修行”了,锦霞峰的丹药冠绝天下,才滑入喉中,支修神魂就是一清,几乎拧成了结的经脉立刻顺开,他缓过一口气来,马上分出一缕神识到照庭碎片中。

然而联系不上——他分明能感觉到照庭碎片还在,神识却像是被什么阻隔住了。

支修瞳孔微微一缩:出什么事了?

就听见风雪送来司命长老的声音:“静斋,舆图封破,司刑对付不了,方才传信回来,为师不能在这陪你了。”

舆图封破…

一片云被狂风卷着掠过,巍峨的山影飞快移动着,将司命长老整个人盖在了影中。

“只是恐怕于事无补,唯有月满圣人的神识能压制。”章珏轻叹一声,闭了闭眼,开口不知发出了谁的声音,“金平城中,几乎所有筑基以上弟子都被卷入舆图中…不知道我们能坚守多久,若舆图脱困,三十六峰崩塌,恐怕…师父先同你告个别吧。”

说完,章珏身形一闪,朝金平方向掠去…几乎带着几分仓皇。

支修的目光落在挣扎的桦树苗上,这么片刻的功夫,那不知被折断了多少次的小树苗再次长出嫩芽,恰如野火后的青草。被反复磋磨的蓬勃生命力下,某种与玄隐山紧密相连、又相斥的灵光在枝叶间闪烁着,不肯归顺。

支修用神识碰了一下那叶片,叶片上的灵光与他神识呼应着,他叹了口气。

照庭上剑光飞了出去,终于还是削向了那小树苗。

就在这时,一块木牌畅通无阻地穿透了封山印,正好替树苗挡住了照庭一剑。被削成两半的木牌上“嗷”一嗓子惨叫,差点把剑台上的积雪震塌了:“林、炽!我他娘的是不是刨了你们家祖坟?!”

支修:“…”

能被封山印放进来的,除了飞琼峰主,就只有一个人。

“孽障,怎么说话呢?”支修一抬手将被照庭削断的转生木牌召入掌中,布满伤痕的手还在颤,“你在哪?”

奚平道:“长虫…那什么舆图肚子里,我留在外面的神识不多,打碎就联系不上了,师父您悠着点。”

果然——支修手指一紧。

却听他那孽徒跟缺心眼似的,好像全然不知道自己落到了什么样的死地里,居然还轻快地大笑三声:“这可是它自己找的,敢吞我,小爷今天让它把肠子都拉出来。”

“跟谁称‘爷’呢,惯得你越发没规矩。”支修无奈地打断他,“士庸,你听我说…”

奚平:“不听不听,嘿,您不如劝劝这大长虫,让它跟潜修寺北坡三岳山凌云山好好聊聊。”

支修:“…放肆。”

“师父,”奚平忽然正色道,“您知道很多年以前,我们家老爷子曾经因为我姑姑和没出生的三哥,想叛逃北历的事吗?”

周家养魔的阴谋已经破产,凡人在其中的谋算对于司命门下的支修来说,也是一目了然,看一眼星辰就明白。

“嗯。”

“我爹至今后悔当时没有坚持,他始终觉得,三哥就算胎死腹中,也比他过这样的一生好。如果当年走成了,现在就什么都不一样了。”奚平说道,“我以前觉得他老人家说得对,但近来突然有点不一样的想法…”

地下千尺处,被封在舆图里的奚平一边和他说话,一边通过留在外面的一点神识,将他认识的人支使得团团转。

首先要灵气,奚平也好、闻斐也好——升灵的真元都不是那几颗绵龙心能补得上的,地脉哪要是再裂一点,没有能补的灵气,筑基们不用说,他俩都得被抽成干。

此间灵石一旦取出来,灵气立刻会被舆图抢走,只有相当于修士“移动真元”的绵龙心能用。

奚平立刻通过转生木联系了林炽,托他给飞琼峰送转生木牌的同时,顺带抄了隔壁锦霞峰的家,将锦霞峰主存的所有灌满灵气的绵龙心都翻了出来。林炽的神识带着大批绵龙心被奚平拉进破法空间——奚平试了一下,破法竟能穿透舆图。

第一颗绵龙心照亮舆图的瞬间,一群资深的人间行走险些喜极而泣。

陶县、百乱之地、南海秘境…甚至是三岳山,所有手持转生木牌的人,都听见了太岁的声音。

“诸位,”太岁道,“这回我需要你们帮我一把。”

奚平举起手里的火绒盒,让那人造的火光在舆图中飞出老远,对支修说道:“…要没有我三哥阴差阳错地扒开无渡海,说不定周家养魔的大计已经成功了,大宛十四年前就该灭国了。我想魔头可没有什么国界种族之见,出关也不要文牒,四大灵山谁也逃不过,天地会崩成神魔之战前的模样。

“现在这个局面,不比那样鱼死网破强多了?

“师父,你难道不觉得,隐骨找上我,其实是天不忍见生灵涂炭,留下的一线么?”奚平轻声说道,“星星懂什么天命,连《经脉详解》都照不明白。”

第172章 镜中花(十五)

银月轮借项宁的身体搅碎了金平龙脉,随着濯明突然失踪,那份七拼八凑的舆图也湮灭在灵风中,银月光从大宛撤出。

三岳山西座中,项宁一动不动地坐在居室中。他像一尊人形的琉璃灯,浑身发着光,照亮了全屋,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然后西座上空的银月轮和端坐的项宁跟上了发条的钟一样,同时原地转了半圈,面朝大宛。

北历、南蜀,甚至已经回到了百乱之地的西王母等人,都感觉到了金平的动荡。

外人一时弄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只是觉出了玄隐山摇摇欲坠——比上一次凌云山哭还惊心动魄。

先是凌云,再是玄隐,固若金汤的灵山一夜间仿佛变成了纸糊的,随时可能倾覆。

南蜀凌云山上,心有余悸的掌门、长老与一众修翼族大能都聚在了焦躁不安的九龙鼎附近,被大海另一头传来的不祥声音弄得心惊胆战。

而就在这时,南海奉命追捕蜜阿叛逆的内门高手尽数殒落的消息传回了凌云山巅。

除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掌门和蝉蜕长老,修翼族人们都炸了,群情激奋。

沸反盈天中,凌云掌门终于低低地叹了口气:“蜜阿代族长、长老两人叛国,除非有人作保,主岛上所有蜜阿人退回三岛待审,三岛由主岛降龙骑接管。即日起,凌云内外门,蜜阿修士统一严审,但尽量不要惊扰…”

凌云仙山上的声音一字一顿地砸在人间,尘土飞扬。

掌门最后一句“尽量不要惊扰凡人百姓”被怒火淹没,没有传到任何一个人的耳朵里,只有九龙鼎在悲鸣。

深海的往生灵鲵口中,王格罗宝感觉到自己神识上的莲花印渐渐消散,叹息般地呼吸着自由的腥气,歌声没有停。

这处心积虑的“救世主”等来了他要的天灾人祸。

西楚,继之前楚蜀全线交通中断后,今天楚宛边境又紧急封锁,峡江所有船都接到了回港避险命令,腾云蛟没有预兆地停了运。

一江之隔,南宛渝州上空浓云密布,到处都在冒烟,据说大震小震没停过。然而大家都知道,这绝不是普通的地震,因为楚国毫无震感。

西楚边境上支起了成排的大炮,峡江水军都在待命,岸边站满了麒麟卫。多山的楚地罕见地起了不知从哪吹来的大风,抬头就能看见各地头蛇家的大小“供奉”们,眼下都快日上三竿了,西楚还有一轮月亮凝固在天上。

趁乱,红眼的余尝时隔八年,穿过眠龙海回到西楚,手里把玩着一块新的转生木牌。

宛与楚…今天必有一方没好下场。

唯独陶县,狂风吹不进来,地震震不到这边,平静得像惊涛骇浪中一艘带着神眷的孤舟。

人们吆喝着,合力将一棵转生木砍倒,系着围裙的妇人们手脚麻利,将大量树种收集到了一处。

陶二奶奶跟几个老街坊站在街边,看年轻人们干活,摇着扇子道:“当年官兵进来,也要砍树,为了留下这些烟云柳,乡亲们差点跟峡江水军干起来…哪想到有一天自己热火朝天地砍呢?”

“烟云柳只要是不挖根就还能长,当年砍的不少不是又长起来了么?”旁边一人接话道,“这回可是太岁亲口要的…这一晃十多年了,又听见他老人家说话了。”

“太岁是不言语,但夜里睡着了,总能听见琴声入梦,白日里有什么烦心事都散了,我这十多年没怎么做过噩梦。”

“这一阵没听见,听人说外面到处出事。”

“可不,南境锁了几个月了,东边又…”

“乱就乱,咱们跟着太岁。”陶二奶奶一嗓子亮出来,底气不减当年,“这是陶县,神仙来了也得在地上走,在外面呼风唤雨的妖魔鬼怪敢造次,照样拴起来揍他,咱们什么都不怕!”

大量的转生木运到了峡江水军的驻地中心,由等在那里的陆吾一批一批地通过破法空间,送到开明司各地分部。

赵檎丹刚从黑市上联系到了一大批绵龙心,停下来喘了口气,往东——她的故乡看了一眼。

太岁托她从黑市调绵龙心,自然事无巨细地将眼下舆图的情况告诉了她。此时,她是开明陆吾之外,少数几个知道南宛到底出了什么事的人。

一个流亡海外,隐姓埋名于异乡的半仙,在山崩地裂的时候,除了听命奔波,还能做些什么?

赵檎丹对着东边漫天的浓云发了片刻呆,突然大步回到自己平时教女学生读写的小学堂,提笔拟信。

与她辩过法的、同她惺惺相惜的、骂她牝鸡司晨的…

黑市的、锦霞峰的绵龙心带着灵气送进舆图。

近年来因玄隐放宽了外门弟子筑基门槛,筑基丹需求大增,弄得绵龙心价格随之飙升——那本来就是百乱之地的邪祟们打破头也要抢的珍贵原料。锦霞峰不得不削减其余花销,一边勒紧裤腰带,一边跟主峰掰扯资源。

闻斐座下一帮丹道弟子为了这点绵龙心,个个修炼成了账房,可以说,眼下整个锦霞峰的家底都压在这点绵龙心上。

闻斐默默咽下一口心疼出来的老血,强行撑起“这都不算什么”的面子,硬是没吱声,可见当过天机阁总督的必是硬汉。

该硬汉背地里通过转生木避开其他人,抠抠索索地给奚平算账:“不是,剑神他徒…他祖宗,你就算能把黑市上的绵龙心也一起收了,把南蜀绵龙一族挖个断子绝孙,把整个锦霞峰的灵气都搬过来就够了吗?再多的灵气也不能把你灌成蝉蜕,你才‘八岁’,剑总共会两招,你醒醒,拔苗没有这么拔的——再说真蝉蜕也没用,你不是都看见了!”

奚平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飞快地用神识否认:“谁说我就会两招?闻峰主一个丹修,剑道上‘见解’也不少啊。”

要不是周围人多眼杂,闻斐简直想伸手搓脸:“你威风凛凛地抽了舆图好几十个嘴巴,姿势‘万变不离其宗’,我一个烧锅炉的剑道上没见解,还不会数数吗?!”

奚平:“…”

同时,支修的声音顺着那块转生木传进来:“士庸,你对舆图没概念,不要托大。”

“我知道,才刚被它碾碎了一次。”奚平道,“舆图没有脱困之前,只有舆图拓本能触碰到这长虫。可玄隐山不知怎么回事,拓本只有金平周围那一点。外面的转生木本来是碰不到黑龙影的,但因我在里面,方才就可以了,我知道我不可能跟舆图较量,但我可以做一个能沟通内外的‘拓本’。”

“给谁做‘拓本’?你师父吗?”闻斐立刻通过转生木说道,因为这样只有他两人能听到,闻斐不必担心给谁泼凉水,说话颇为没有顾忌,“容我解释一下,你师父与舆图的关系不像你想的那样,他不是舆图的‘主人’,他只是当年被卡在龙脉断口的人…我这么说吧,他一端连着舆图,一端连着龙脉封印,若他归顺灵山成圣,灵山自然能以他为媒介压住舆图。但若他这蝉蜕走了偏锋,玄隐山不认,舆图或许对他有几分亲切,可你要让一个境界不稳的新蝉蜕干三大长老的活,是不是也有点强人所难了?”

奚平:“我早想问了,闻峰主,你不姓赵,跟赵家也没什么往来,为什么对舆图的秘辛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不重要,”闻斐一摆手,“再说这随时要作乱的舆图恐怕等不了支静斋蝉蜕,你来不…”

闻斐这张乌鸦嘴,哪怕没了扇子也一样有神通。

“来不及”三个字没说完,舆图中又一处响起不祥的断裂声,闻斐:“不好!”

这一次地脉断裂点在渝州。

幸亏渝州转生木多,地脉刚开始裂,还没来得及吞噬周遭,奚平神识已经瞬移了过去,闻斐怕他一个人无法应付;“带上我!”

奚平不和他客气,下一刻,闻斐只觉眼前一花,神识被奚平卷着落到了舆图里对应的渝州区域,飞快抽条的转生木密密麻麻地堵住舆图裂口,与外面的转生木相接。

身在其中的闻斐只觉舆图那非月满真神无法降伏的压力直接灌进他的天灵盖,以神识凝练著称的丹修一时间也无比绝望——这只是一个缝而已,已经将两大升灵逼到这种地步,谁能收服得了整个舆图?!

奚平:“帮我撑一会儿!”

闻斐:“你…你真敢提要求…”

好在这次奚平一回生二回熟,补地脉的速度比之前熟练得多。

然而饶是这样,林炽刚设法送进来的绵龙心也被他俩消耗了不少。

“你也说了,怎么能让一个境界不稳的蝉蜕干三个长老的活。”奚平喘了口气,“三个长老又不是死了。”

内外相接、补上地脉裂缝的转生木顶天立地一般地围拢在一起,远看像传说中的补天柱。

“我方才托朋友们帮我准备大量的转生木和树种,地面有开明司接应,我要用这些灵气在大宛全境地脉上给舆图楔上‘钉子’…”

奚平话没说完,大宛全境内,地脉接二连三的撕开,有些地方周围没有转生木!

闻斐:“别吹了,地面有开明司接应,地下的树谁种?”

话音没落,便见庞戬率先御剑而起:“树种给我,分头行动!”

闻斐神识立刻回归本体,冲庞戬吼道:“下、下下下来!筑、筑基那一、一点真元不比升、升灵,别动灵、灵气,有绵龙心也挡、挡不住舆图侵、侵…”

“闻峰主,您是前辈,”闻斐的语速实在赶不上庞戬的脚程,一句话没吼完,庞戬已经没了影子,只有话音传来,“难道忘了,埋骨地下才是我天机阁人间行走毕生所求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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