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镜中花(五)
飞琼峰本来只是三十六峰之一,因有剑修在此蝉蜕,此时竟有了几分禁地的意思,隔老远就能感觉到那肃杀的峰山印,比星辰海和刑堂还森严。
玄隐山两大蝉蜕——林宗仪与章珏都被远远地阻隔在外面。
林宗仪负手望向天尽头的鱼肚白,罕见地主动开口道:“支静斋因灵山动荡入道,进境之快,闻所未闻,待其蝉蜕,玄门必再有地震。”
蒙着眼的章珏面无表情地回道:“我才是司命。”
林宗仪说话基本都是陈述,陈述完,别人什么反应他不太关心。被司命驳了,他也不争辩,正要重新戴上口封条。
突然,两人同时有所觉,林宗仪放出目光,便见一个一身霜雪的年轻身影从飞琼峰里溜达出来。
他发冠不知哪去了,披头散发的,长袍上有许多利器划痕,走路的姿势异常自由散漫,明知道有人等也不快走两步。
到山口一低头,见一只脚上薄靴冻裂了——他来得仓促,身上穿的还是夏装——他便干脆将两只鞋都扒下来一扔,剑也没有,光脚踩着一截枯枝飞到当世两位蝉蜕圣人面前:“二位,久违。”
玄隐山“修身修心修德行、戒奢戒色戒逸意”是门规总则,备选弟子征选帖上第一句话,别说在内门见大长老,就是外门穿上蓝衣,都得时时检省自身,谁敢狂悖放诞成这幅德行?
林宗仪是“司刑”,管的就是清规戒律,当场就皱了眉。
来人——奚平立刻察觉到了,不躲不闪地对上他的视线一笑,颇有几分挑衅的意味。
林宗仪身上煞气陡然重了三分。
章珏摆手道:“当年元洄也是这个性子,他们这一道…”
奚平懒洋洋地打断他道:“谁们一道?我可不认得那些死了没人埋的烂骨头。”
林宗仪似乎忍无可忍,开了金口:“奚平,放肆!”
司刑长老一字千钧,四个字落在奚平身上,压得他脸色陡然一白,脚下枯枝“啪嚓”一声裂了口。
然而他只一晃,便硬是稳住了身形。
奚平给月满追杀过,刚又被天威种在雪山里一宿,凶性正沸,直接硬杠上蝉蜕长老,皮笑肉不笑道:“林长老要是实在看不惯,不如也像章长老一样,把自己眼睛遮一遮?”
林宗仪袍袖无风自动,奚平脚下枯枝灰飞烟灭,从半空中砸到了地面。
这一下给地面砸出个坑,奚平却一点也不显得狼狈——只要他自己不狼狈,羞辱的就是对方——顺势四仰八叉地往地上一躺,他还屈膝翘起了二郎腿,大笑道:“大长老,二位小心,上次承蒙照顾,将我打成了半步升灵,这回您要是一不小心把我打成蝉蜕,我可是要还手的。”
林宗仪一双剑眉几乎立了起来,章珏一拂袖将两人挡开:“司刑。”
林宗仪的袍袖鼓起,死死地盯了奚平半晌,他一言不发地将封口条拉回原位,拂袖而去。
奚平带着一点恶意的揶揄注视着他的背影,想起坊间关于司刑长老的传闻——他们说林宗仪是玄隐山众蝉蜕之首,铁面铁血,司管云天宫刑堂。因为站得太高,一向视众生如刍狗,不跟任何人一般见识,稳得像个修清净道的。
据说,这位林氏的老祖宗是整个玄隐山最接近“大道”的人。
现在这尊“大道”被他两句话气跑了。
奚平慢吞吞地起身,十分做作地对章珏“惊诧”道:“司刑长老这是修炼什么‘河豚毒’了吗?怎么十几年不见,他老人家气性长这么多?可别是心境上遇到什么坎了。”
静斋怎么教出这么个混蛋。
章珏暗暗叹了口气,平和地说道:“当年无渡海底,他一念之差打碎你神识。如今重逢仙山,便如直面自己误判,此事确实关乎他道心,难免心浮气躁…”
“哦,是这样啊。”奚平将破破烂烂的长袖往上卷了卷,又捡了块破石头飞上天,石头上只够他放一只脚,他便金鸡独立地吊着条腿,说道,“我还以为是林长老当年想除掉我未果,现如今捏着鼻子喊我回来,心气不顺呢。”
章珏蝉蜕近千年,不论正邪,遇到他都战战兢兢恭恭敬敬,还是头一次跟这种混不吝打交道,一时间也难免头疼。
他头一次发现,赵隐没了以后也挺不方便的——玄隐山少一个能说会道的。
“走吧,随我下星辰海。”章珏朝奚平挥挥手,见他没放厥词,便又愈发缓和了语气,说道,“我玄隐规矩,弟子升灵后即可出师,位列三十六峰主,如今你既然…”
他话没说完,便被奚平一串无礼的笑声打断。
司命瞬间闭了嘴。
“不敢当不敢当,您老折煞我了。”奚平一边笑,一边连连摆手,“三十六峰主…”
当年他是仰慕仙山的小小弟子时,他们“除魔”不问罪,现在他成了南海群魔开会都能收到请柬的著名搅屎棍,他们要让他位列三十六峰主。
“世上居然还有这等好事,哈哈哈,难怪司刑长老气得跟葫芦一样。”
司命:“…”
他就应该也跟司刑要一根封口条。
奚平抖了抖吊在半空的脚丫子:“还有,我几时说我是‘玄隐门下’了?我不过是飞琼峰下一孽障,出不出师,自有我师尊说了算,就用不着贵派多管闲事啦…哟,闻峰主,出门啊,一向可好?”
锦霞峰跟飞琼峰挨着,锦霞峰主闻斐正要御剑出门,惊见司命大长老居然出了星辰海,忙整理衣冠立正站好。谁知没等他打招呼,就被迫旁听了这么一段大逆不道的言论。
闻斐目瞪口呆,差点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心说:这哪来的大妖邪?娘啊,也太嚣张了!等等,他怎么还认识我…刚才说什么峰?
等这二位一过去,闻斐立刻化身扫把星,“飞流直下”地坠向了镀月峰。
镀月峰顶如今已不再是常年闭门谢客的孤绝之地了,自从林大师出关炼器,整个镀月峰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此时天还没亮,山坡的滑轨上已经是车来车往。
镀月金小车由法阵驱使,拉着山下炼器道弟子们的成品样本,排着队上山给林炽看。林炽看完如果有任何意见,就会写张纸条让小车送下来。
闻斐一溜烟飞到镀月峰顶的法阵外,拿着他的折扇一通猛扇,一口气往镀月峰的法阵上扇了好几十个“林大师”,林炽才冒了头。
林大师换了浅灰的长袍,挥手在拦截不速之客的法阵上开了个口:“闻师兄,什…”
闻斐落在他面前,扇子上飞快地往外蹦字:你给支静斋修照庭的时候是不是节外生了什么枝?要不他一直封山闭关,飞琼峰从哪捡回来那么大一个妖邪?真邪啊我跟你说,当面跟司命大长老叫板,完全不带怵的…
林炽看字没那么快,眼都让他跳花了:“等等,你慢点…什么枝?”
闻斐:飞琼峰来了个衣冠不整的大邪祟!当着司命大长老的面抖脚!
林炽愣了片刻,摸了摸袖子里的什么东西,淡定地引着客人往里走:“啊,他回来了啊——闻师兄不记得了吗,就是支将军当年收的亲传弟子。”
闻斐忙追上去:哪个亲传?
林炽:“什么哪个,支将军不就一个亲传弟子么?放烟花炸崩北坡的那个。”
闻斐作为闲且好事的飞琼峰友邻,当然是见过奚平的,不过那是十四年前。闻斐只记得那少年长得不错,嘴甜得很,人很好玩…不是闻峰主记不住人脸,任是谁,也没法将当年那讨人喜欢的少年与方才踩着枯枝掠过的神秘高手联系在一起。
闻斐扇子上的字飞成了狂草:什么叫“回来了”?支静斋那小徒弟没在封山印里跟着一起闭关?再说那是个升灵!你跟我说世上有不到五十岁的升灵?林大师你说实话,静斋是不是快不行了,弥留之际用了什么邪术把毕生修为传给弟子了!
林炽:“…”
玄隐山不主张借外物修炼,修为越高,用丹药的机会就越少,以至于一些丹修高手很少亲自干活,一天到晚也不知钻研些什么离奇的民间话本。
“不要说笑,人又不是面口袋,修为岂是能传的。”林炽道,“此事说来话长…”
林炽跟奚平打了很多年交道,即使不刻意打听,平常闲聊起来,对奚平的事也知道了七七八八,便尽可能地隐去了惠湘君的部分,给闻斐大致分说了来龙去脉,然后捡回闻斐惊掉的扇子递回去:“仙山承认了他,但他走的道毕竟不是正统,说出去难免惹争议。你同支将军交好,此事自己知道便是,别对别人说。”
闻斐缓缓地扇着扇子,半天没再蹦字。
良久,他折扇上断断续续地划过一行字:你是说那个始作俑者…就那个招惹静斋下山,附在小孩身上的半拉邪祟…
林炽:“是天机阁的前任挂名总督,名叫做梁宸,可惜了,他本也是…”
闻斐摆手打断他:那不重要——你刚说,这人影中有一条龙?
林炽道:“此人没有拿到完整的不驯道道心,妄图借金平龙脉重塑肉身,因此影中有龙。这些旁门左道,你我毕竟是不了解的。”
闻斐皱起眉,摇摇头:不…这意象大不祥。你那会儿在闭关不知道——你可听说过蝉蜕长老为何要收凡人为徒?照庭本是凡铁,为何后来又成了“补天剑”?
林炽一愣。
闻斐扇子上便滚字道:澜沧进犯金平时,我还是个筑基弟子,正是干活的主力。金平一带许多凡人受战事影响,或身体异常、或被迫开窍,需要大量开窍级的温补丹药,司命大长老去补灵脉的时候,便带了我去——我就是那时候认识支静斋的。戍边剿匪都是苦差事,支家自然也不算什么名门望族,与玄隐山几大姓毫无瓜葛,子弟是没有拿征选帖资格的,但章长老一见他便问他要不要入司命门下,被他以“父兄老,家国未安定”拒绝后,仍说将亲传弟子的位置给他留着,凡间事了便可直接入内门。
林炽心道这有什么稀奇的?
林大师看谁都觉得厉害,对支修这种“百年升灵两百岁蝉蜕”,还能降住奚士庸的同门更是当神仙仰望,神仙蒙尘在凡间才不正常。
便见闻斐扇子上闪过一行字:我等修炼丹道,须得能看出人身上病灶所在,哪怕遇到修为稍高于自己的人,只要不是差一个大境界那么多,都能从对方身上看出点门道。可我当时却看不分明静斋…他那时已经不能完全算人了。
星辰海底,奚平对着漫天纠缠的星砂虽一窍不通,升灵的灵感却一直在刺着他。
到处都是浓浓淡淡的雾,经过一团浓雾的时候,奚平若有所感,情不自禁地伸出神识窥探了一眼,隐约瞥见星砂划出来的线…一闪而过的地图有点眼熟。
再要仔细分辨,神识却被那雾撞了出去,他眉心剧痛,灵台一阵动荡。
“不要乱看。”一条丝绢落下,遮住了他的眉目,司命大长老的声音传来,“你眼中雾气浓重看不分明的地方,都与你命数有因果,不可窥视。”
奚平没理会,兀自忍着头疼琢磨着方才窥见的东西,突然灵光一闪想起来:那好像是金平。
他便问道:“金平有我家人,所以算与我有因果吗?”
司命沉默片刻:“金平还有你师父。”
奚平莫名其妙,心说他师尊百八十年不下一趟凡,就在金平小馆里点过碗馄饨,这也能算?
“金平龙脉折断时,照庭以凡铁之身拦住澜沧大军,在我将它修补上之前,龙脉选择了你师父,寄托在了他身上。”司命缓缓说道,“或者你也可以理解成,你师父就是活的龙脉。当年星辰海曾给过判,待他蝉蜕入圣之时,龙脉便再不用修补,必能河清海晏,诸邪不侵,四方星陨——哪怕四国灵山都坍塌,也没什么能撼动我大宛…士庸,在那之前,我们得撑过这一阵动荡。”
楚国三岳山。
长老项宁收回例行检查镇山大阵的神识,紧皱着眉睁开眼——灵山的灵气又稀薄了。
掌门项荣“回归”灵山后,整个三岳山的灵气本来空前浓稠欲滴,然而八年过去,随着楚国时局动荡,项家失权,灵气无法避免地往外散…到现在,三岳西座的灵气浓度与大宛玄隐山差不多了。
作为蝉蜕长老,项宁心知肚明,人间与仙山是互为对照的。
灵山决定国界地理,凡间的秩序也反而维持灵山稳固,一旦出了南蜀那种一族叛变的事,仙山甚至有崩塌的可能。
也就是说,如若他们不能尽快稳住局面,三岳弄不好就是下一个凌云。
陆吾…都是陆吾。
那些无孔不入的草报,上至灵山、下至黑市,没有没他们眼线的地方。而最让项宁坐立不安的是,陆吾很可能已经知道掌门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爆雷。
如果四方鬣狗知道项家的主心骨没了…
项宁想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突然,他灵感一动,项宁一拂袖,一道灵气打了出去:“谁?!”
一只隐形的灵兽不知怎的混进了三岳山,被项宁打了下来,落地抽搐两下就死了,口中吐出一颗莲子。
莲子在地上打了个滚,上面浮出一张看了让人做噩梦的脸。
项宁蓦地站了起来:“是你?”
“项师叔,”莲子上的脸慢慢调整着五官,“我们来做笔交易怎么样?”
第163章 镜中花(六)
从金平迷津驻到宁安有一班腾云蛟,中间经停一个小城,叫做“赭罗”。
金平宁安一带自古是风水宝地,路平顺、少天灾,又不像苏陵州一样被大工厂瓜分,随便找点什么营生都能过活,赭罗城自然谈不上穷困,但也实在没什么特别的。
这里既不是交通要道,也不是贸易中心,无名胜也无望族,就同无数金平周边的小城一样,被繁华的国都吸走了大半的青壮年,平时显得有点寂寞。倒是因为腾云蛟在这里停半刻,多少给小城聚集了点人气。
短途的腾云蛟不需要补给,没有人知道这班车为何要在此设站。
从赭罗城出站,往南约莫十来里地,路过大片的水稻田与荷塘,便能见到一片野湖。当地人叫“渡鹤湖”,没有文人骚客来写诗刻碑,所以也不大算个景。
几艘捞莲子打渔的小船上飘来渔歌,纷纷就着星光家去了,唯有一艘带乌篷的,逆着回家的歌声往湖心划去。撑船的“人”头顶一个大斗笠,看不清脸,每一下摇桨的力道都均匀极了,水面一阵风吹来掀起他的衣摆,短打衣襟下露出几枚拧在一起的齿轮…这居然是个“稻童”式的傀儡。
小船一路进了湖心,那处竟有个哪也不挨哪的小岛,岛上有湿地和密林,南来北往的鸟都会在此地落脚一阵。
周樨跟着便装的庞戬下船,怀里抱着个木头匣子,小心地在自己脚底下裹上灵气,在让人眼花缭乱的密林中不知怎么拐了几个弯,眼前视野骤然开阔,柳暗花明。
周樨睁大了眼睛,见村口石碑上刻着“镜花村”三个字,闪着灵光。
他只看了一眼,心里便无端涌上说不出的安适,一时百忧全消、物我两忘,仿佛回到了自己一生归处,醉了。
庞戬没回头,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个指响。
周樨激灵一下才回过神来,忙收回目光:“这…这上面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庞戬叹了口气,“当年立碑的人留下的心境而已,只是立碑人已经是‘九霄云上人’,虽只是一点笔迹,心志游移不定的看了会受点影响。”
周樨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脸“刷”一下红了。
庞戬余光瞥了他一眼,不由得暗叹口气——要是按凡人的岁数算,这位四殿下也过了而立之年,早该成家立业混成爹样了。可玄门将他的身体停留在了青年期不说,这些年仗着家世留在天机阁总署,也一直是个不用经风雨的跟班角色,于是心智永远停留在了毛头小子阶段,十多年没见长一点…还不如下放出去历练的。
庞戬:“你跟永宁侯府的奚士庸一届?”
“是,”周樨强打精神回道,“不过后来奚师兄入了内门,就没见过了。当年年少轻狂,不知道他被邪祟所苦,还闹出过不少误会,后来也没机会联系了…不过听说他最近下山了,有机会一定去拜会。”
庞戬心说:还是别拜了,拜了发现搞不好昔日同窗得叫“师叔”,我怕你得羞愤上吊。
那日永宁侯府外只是惊鸿一瞥,但庞戬知道自己感觉没错,那人就是升灵——而且绝不是那种很虚的升灵。
白令是半魔,体质异于常人,生下来就有修为,没筑基就能控制铭文。筑基以后更不用说,当年赵家叛变的时候庞戬就领教过他的诡谲手段。那半魔直接对上升灵大能完全可以周旋一二,那日却给侯府扫出来的神识一下按住,完全没有还手余地。
而那神识霸道归霸道,却又异常有分寸,稳、准但不狠。与那些走两步都会让菱阳河涨水的“山中仙人”不同,他内敛而凝练,既没伤人,也几乎没波及周遭。
大刀劈山还能靠修为,重剑在豆腐上雕花…必得是在人间千锤百炼过才行。
这些年奚士庸名义上在飞琼峰闭关,到底经历了什么?
还有周楹突然将开明与陆吾扔下,入了清净道。这两人一来一去,一换一似的,是否有什么牵连?
不知为什么,庞戬眉心有些发紧,似乎是灵感想透露什么…他心绪有点起伏,没注意身后周樨的表情。
庞戬一句不经意的问话,勾起了年轻的人间行走许多心事。
周樨生于皇族,从小就知道自己有周、林两家资源,起点比别人终点还高,因此一进潜修寺,他就理所当然地以“首席”自居…谁知尽是笑话。
奚士庸就不比了,惊动两大峰主,搬出劫钟,震塌半个潜修寺,那就不是人能弄出来的动静。
可在剩下的“正常”弟子里,他也没能拔头筹。他那从小到大没正眼看过的九妹,在第一场雪落下来之前就平平顺顺地开了灵窍,提前拿到了入内门碧潭峰的资格。
周樨永远忘不了那天清晨在膳堂里听见这消息时的感受。
然后还不等他消化,女弟子那边当天便又有人引灵入道…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赵家旁支,据说她入道时更从容,明显是早准备好了,只是给碧潭峰面子没抢周家嫡系风头,懂事地让九公主先行一步而已。
那时,周樨甚至还没摸到灵窍的感觉。那以后,他在潜修寺的整个修行期都乱了套,狼狈地混了个中游,内门已经与他没有关系。他连考进天机阁都磕磕绊绊,然后在穿上蓝衣的第一天,发现引他们熟悉琐事和流程的“前辈”,居然是那个给奚平穿衣梳头的哑巴半偶。
甚至那在他眼里只会“汲汲于凡俗权力”的病秧子三哥,转身就成了开明司的主人,直接改变了大宛…甚至整个大陆的玄门格局,被庞总督挂在嘴上忌惮了好多年。
变天时他懵懵懂懂,修行上茫然无措,周樨终于发现,所谓被“周林两家寄予重望”,只是他自作多情。宗族视子弟如草芥,因他血脉容他生长而已,并不曾多给过他一分注视。
此后十多年,周樨再没有找到过自己的位置。
周樨的脚步像是陷进了泥里,越来越迟缓,一不小心跟丢了庞戬。
“发什么呆呢?”庞戬翻过头来找他,勉强压下不耐烦,说道,“此地有前辈大能留下的迷障,容易迷路,跟住我。”
周樨忙收敛心神,紧走几步赶上。
两人过处,湿地的荷塘中,几朵野莲花忽然无风自动起来。
镜花村所在的小岛,要是画在地图上,可能也就几亩地大,里头用芥子扩出了一个能宽宽松松容纳上万人的村镇,跟金平天机阁总署里那个后院宿舍道理差不多——只是比那个布景“实”,逼真得看不出一点不自然…至少周樨看不出来。
这里就是天机阁人间行走们隐姓埋名,与凡人成家厮混的假村落。
此时天色已晚,村里的戏台上却还亮着灯,有人在吹拉弹唱。
大家都是街坊,没有谁拿谁取乐的意思,谁愿意表演都可以上台。一群年纪稍长的女子正自得其乐地唱着十多年前的菱阳河旧曲,小孩子们骑着时兴的脚踏车在台下跑来跑去。有老妇人赶着外面已经不常见的马车经过,拉着一车刚晒过的谷子,经过台下便跟着哼上一两句,人走远,调也走远。
此间鸡犬牛羊都是散养,只有一些照明用了机械,人们身上的衣服还是早些年那种含蓄的样式,不像如今的金平城里,到处是化工染色,鲜亮得扎得人眼疼。
除了孩子,镜花村里常住的几乎都是妇女,因此环境干净得不行。
背靠天机阁,她们不必为生计发愁,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丈夫不休假,便其乐融融地与姐妹们消磨时光,是个真正的桃花源。
不过“桃花源”中人见庞戬都有些紧张,他们一进去,戏台上的歌声和嬉笑声一下就停了。无数目光落到两人身上。周樨长这么大没被这么多女人盯着看过,几乎同手同脚起来。
赶车的老妇人拉住马车,冲其他人摆摆手,她有些拘谨地上前行礼,勉强笑道:“大人来啦,今日带了个好俊的小哥,眼生得很,平时那位话很少的奚小少爷呢?”
庞戬声气和姿态都压得很低:“奚悦兄长回家,近日他府上事多,告假了。”
“好啊,是好事,”老妇人连连点头,“兄长平安,爷娘都在,都是好日子…您今日这是。”
周樨敏感地发现,这问题一出口,不少女人脸色都变了。
庞戬眼观鼻、鼻观口,说道:“我来送同僚汪润的东西…”
他话音没落,便听一声巨响,戏台上一个伴奏的女子猛地站了起来,失手撞翻了琴台。
她有一点年纪了,生得瓜子脸柳叶眉,依旧很美,像一朵开得正艳却突逢暴雨的娇花,先是愣了半晌,她拒绝什么似的,拼命摇起头来。旁边弹琵琶的忙将琴丢在一边,扑过去一把搂住她,方才唱歌的女人们回过神来,纷纷聚拢过去,里三层外三层地将那瓜子脸的女子围在中间,好像这样就能将庞戬他们隔绝在外。
庞戬是来交还“遗物”的——不是那位女子的人间行走丈夫不幸殉职,相反,那位往上走了一步,收到内门垂青,他筑了基。
筑基后道心成,不管是哪一道,与凡人长期厮混都会损修行…凡人也受不了,半仙尚能生儿育女,到了筑基,再与凡人一起,一尸两命都是轻的。
因此对于镜花村中的家眷来说,家人筑基就是“死”了,在凡人短短的一生中,那些筑基修士再不会踏入镜花村一步。
他们怕心境不稳,往往不会亲自来道别,庞戬就是那“报丧的乌鸦”。
庞戬本来往那边挪了一步,见状又识趣地将脚缩了回来,示意周樨将木头匣子交给那赶车的老妇人:“我就不过去讨人嫌了,烦请宋婶转交。”
又交代了几句“有事随时找天机阁”的废话,庞戬也尴尬,便不再耽搁,喊上周樨要走。
这时,忽听那被人围住的女子尖利地叫道:“庞大人留步!”
庞戬微微一顿。
女人带着哭腔问道:“他可有话给我…给两个孩子?”
庞戬没吭声,转过身,他长揖几乎到地,把周樨吓得往旁边蹿了一步——内门峰主面前都不曾见总督这么卑微过。
女人喊道:“凡人一辈子只有区区几十岁,尊长,你们就连这几十年的耐心也没有吗?”
周樨张了张嘴——能筑基的人间行走都是同侪中的翘楚,在人间磨练灵骨不易,个个也都有百岁上下了,筑基年纪太大,日后对修行不利,哪怕人间行走能多活几十岁容貌不变,身价和前途也是大为不同的。
庞戬一个眼神止住了他想辩解的话,低眉敛目道:“弟妹,庞某替他赔罪。”
他的赔罪一钱不值,那女子大哭起来,惹得其他人也红了眼眶,投过来的目光隐约带了怨恨。
在周樨的坐立难安中,庞戬将一堆怨恨照单全收,倒退着带着周樨离开了镜花村。
周樨忍不住道:“总督…”
庞戬一摆手:“人间行走与凡人成亲本就有违门规。我身为天机阁总督,当年思虑不周,对这种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没法收场,我难辞其咎,给人跪下磕几个头都不多。以后不许任何人再往镜花村里安家带人。”
周樨应了一声,再次忍不住回头,村口那“镜花村”三个字在他们身后缓缓入了迷障,看不见了,他耳畔似乎只剩下哭声。周樨眼前一花,像是闪过了一朵莲花小印。他以为自己太累了,揉了揉眼,没往心里去,跟上了庞戬。
与此同时,镀月峰上正在和林炽白话的闻斐突然一顿。
闻斐生着一双过于活份的眼,说不好算桃花眼还是狐狸眼,平时总是没个正形,此时脸色无端一沉,却叫人跟着他紧张起来。
林炽:“怎么了?”
闻斐将说了一半话的折扇收了回去。折扇一合一开,上面的乱飞的字迹变成了一副人间图景——照的正是渡鹤湖心的镜花村。
夜深人静,鹤影幢幢,湿地中的莲花随水波荡漾,没有丝毫异状的样子。
林炽见他没有避讳的意思,便探头看了一眼:“这是…”
闻斐心不在焉地写道:天机阁安顿家眷的地方,村口是我当年封的…奇怪,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进去了,我有点不舒服。
林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天机阁为什么会有“家眷”,便见闻斐将顺着他留下的“镜花村”石碑探了神识过去,村口那石碑亮起荧光,将整个小村笼进柔和的水雾里。
闻斐的神识在村里逡巡了一圈,没看出什么异状,倒听了满耳的哀怨和哭声。他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不忍再看,叹了口气,匆匆收回了目光。
就在他将目光撤回去后,村里一个小河沟里,盛开的莲花上莲台突然滚落。
一个孩子不小心把球滚到了河沟里,蹦蹦跳跳地下来捡,正看见那朵没有花芯的莲花转过头来,花芯处伸出一颗很小的人头。
孩子惊异地注视着那人头,花芯里的人笑了,对他竖起一根手指:“嘘——”
男孩无垢的瞳孔中映出两朵莲花小印,“啪”一下,他刚捡起的球重新滚进了泥塘里。
“阿爹…”
“阿爹在磨刀 …”
那孩子用怪腔怪调的宛语哼了一句,从河沟里爬出去,跑进了晚睡的孩子堆里。
片刻后,传染病似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跟着他念叨起来。
“阿爹在磨刀,阿娘把水烧,白胖的娃娃不穿袄,躺在板上笑。我的骨也嫩,肉也好,撒上半两红椒椒,嘻嘻…嘻嘻…”
星辰海底,漫天星砂突然动荡起来。
蒙着眼的奚平一皱眉,侧耳道:“怎么了?”
司命蒙眼的布条脱落下来,见散落的星砂开始往一处聚集,形成了一个旋风,“呼”地朝两人卷了过来,司命和奚平一左一右地让开,那旋风削断了奚平一缕头发。
金平城里,周樨若无其事地与庞戬打了招呼,回青龙塔当值,一转身,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第164章 镜中花(七)
原本蜷在墙上打盹的因果兽一下奓了毛,庞戬:“等等。”
周樨一扭头,扭曲的五官落回原位:“嗯?”
因果兽飞快地从墙壁蹿到地板,警惕地围在他脚边嗅来嗅去。
周樨莫名其妙,拎起袍角让圣兽闻:“怎么了,总督,我身上沾了什么味吗?”
庞戬用神识从他身上扫了一遍,一道驱邪避瘟的符咒隔空打在了周樨身上,但…什么都没发生。
因果兽也没闻出什么所以然来,迷惑地晃了一下大脑袋,追起了自己的尾巴。
“没什么,”庞戬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我眼有点花,你不必去当值了,今日也累了,找同僚换班吧。”
周樨就很纳闷,心说:跑趟赭罗那么一会儿工夫累什么?
但总督说他累,他也不好非得抬死眼杠说“我挺好的”,就“哦”了一声,遵命离开了。
往常去镜花村,庞戬都是带奚悦。奚悦话少,可他永远能听懂别人的叹息。可惜今天奚悦告假,庞戬不便独身前往,这才临时逮了个周樨,果然…不如不带,皇子殿下大概是想不到卑微的凡女也有喜悲。
可能因为身边换了个人,庞戬总觉得哪里别扭,自己别扭,看周樨也别扭,一时竟有点疑神疑鬼起来——方才因果兽奓毛的时候,他觉得周樨身上掠过一层阴影。
庞戬定了定神,要真有人施了他看不出门道的手段,对方必定是升灵以上,就以眼下金平防卫之严密,青龙塔早就“吹拉弹唱”起来了,不可能这么安静。
看了一眼已经安静下来的因果兽,他摇头甩开了自己莫名其妙的念头。
“啧,”濯明短暂地从舆图拓本中抽出神识,“玄隐山真是乌龟王八山,人都住在铁壳壳里。”
“真的,”王格罗宝保持着入定的姿势,顺着他说道,“不愧是往国外派细作的始作俑者,对别家漏洞门儿清,才能自己治得铁桶一样,蜀昭业城啊,再学人家三百年也赶不上。”
濯明一只眼翻到了光头顶:“收起你那点小伎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学我说话,迫不及待想把你的嘴给我就直说。”
“我楚语不好,身边只有你一个正经楚人,难免不自觉模仿,你不乐意,我就改嘛。”王格罗宝不以为意地笑道,“濯明兄,你那摄魂莲花印动静太大了,只能临时借人家五官一用,适才刚要往那小半仙神识里渗一点,立刻就惊动了金平的圣兽。真要强拘他神识,青龙塔恐怕就不答应了,这如何是好?”
“我不是托这些抛妻弃子的蓝衣们福,贴在他们眼睛上,找到了传说中的‘镜花村’入口么。那镜花村是高手以‘叠镜之阵’凭空造的,像这种将玄隐‘三修三戒’门规踩在脚下的地方,自然要设法避开灵山监控,那是玄隐山灵脉的视线死角,正适合种莲花。”
濯明说着,一伸手,手长了七八尺长,从自己屁股底下撅了一截藕出来,将断藕往水里一倒,粘哒哒的空隙里就飘出几个幼童的虚影,一见光就灰飞烟灭了——正是镜花村里那几个孩子。
无心莲吞人神识,不管是筑基还是升灵,一不小心被那莲花印拘走神识,都会变成死得不能再死的空壳,被藕带支配一阵子就腐烂了。
世间邪祟千千万,全绑一块都邪不过一个无心莲。这濯明行事过于丧心病狂,王格罗宝罕见地皱了眉,闭眼不看。
“小孩子神智不全,摄来也养不住,身体能做的事也有限,你做这伤天害理又不利己的事干什…”
他话没说完,原本围绕在他身边嬉戏的藕带突然毒蛇似的扫过来,结结实实地抽了王格罗宝一个嘴巴。
濯明:“你教训我?”
不远处几个蜜阿修士正好撞见自家族长受辱,怒吼一声,提刀就要冲过来砍藕。
濯明压根不管别人听得懂听不懂,用楚语挑衅地大笑道:“来呀,你们新族长盖了我的章,早卖身于我为奴了,看我一会儿把你们都杀了,他能护住谁!”
王格罗宝一抬手,隔着老远将族人们挡住。
他好像是刻意静止了一下,随后薄薄的眼皮遮挡住异瞳,没有火气的面人似的,他顶着藕带抽出来的红印,说了句蜜阿古谚:“‘驯兽者与爪牙为伴’,没关系。”
蜜阿修士们仍怒不可遏地瞪着濯明。
王格罗宝语气虽轻,升灵的威压却不容置疑:“‘不要插手别人的驯兽场’,下去。”
蜜阿人们无奈,冲濯明比划了一堆他们本地的骂人手势,骂骂咧咧地被他们新族长驱散了。
“你误会我了,濯明兄,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你。”王格罗宝这才苦口婆心地说道,“镜花村既然有大能留下的阵法,你动静太大了,必会惊动对方。再说,你就算能在镜花村里为所欲为,又有什么用呢?这些行尸走肉一旦给藕带支配着走出村子,跟你本人走在南宛大街上有什么区别,还是会惊动玄隐。况且镜花村虽能避开玄隐监控,但你已经伤了凡人性命,灵脉察觉不到,玄隐山可还有星辰海呢,岂不是打草惊蛇…”
濯明见他不惊也不怒,顿时觉得没了意思,便冷笑道:“呸,驭兽道的毒蛇,唾面都能自干,血管里流的一定都是冰碴——谁说我要赶着一帮行尸走肉出去,我又不是赶尸的。控制凡人还用得着什么手段么,蠢货!”
说完,他好像急于显摆自己有本事的小孩子,一把拉扯住王格罗宝那被他打了莲花印的神识,扎进了舆图拓本里。
再怎么同病相怜,别人也始终是别人。镜花村里人们终于还是散了,被遗弃的女人失魂落魄地独自回了家。
她的小女儿尚在襁褓中,儿子才五岁,她得承受她的余生。
女人一进门,意外地发现家里亮着灯,她的小男孩既没有老实睡觉,也没有偷溜出去玩。昏昏的汽灯下,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熟睡的婴儿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着摇篮。
女人慌忙背过身,将脸擦干净,挤出笑容柔声喊男孩的小名:“福虎,怎么还不睡觉呀,当心,别闹醒了妹妹。”
男孩一言不发地从床铺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女人的腿,抬起脸看着她,那双大而黑的眼珠像两口沉尸的井。
女人没注意到男孩的异状,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她想从那小小的身体上寻一点安慰。
男孩颈侧闪过一个模糊的莲花印,这具被邪祟占了的身体里,原主人没长成的神识已经消散,死气沉沉的灵台上只有两个不怀好意的邪祟。
濯明不屑地指点江山:“凡人的怨毒就是油,一个火星就着,你看好戏吧,今天我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龙脉豁条口。”
他让男孩缓缓扭过头去,恶毒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我想爹。”
女人的身体僵硬起来,抱着他的手一紧。
男孩的嘴角翘起了两分:“娘,他们说我生得像爹。”
王格罗宝冷眼旁观,心里赞叹:真熟练,喘气都招人恨。
然而出乎他俩意料,濯明期待的暴风骤雨般的发作却并未落下来。
憔悴的女人快要崩断似的深吸了几口气,竟控制住了自己发抖的身体,轻拿轻放地抱起她的孩子:“你爹啊,他去很远的地方除魔了,不能让那些邪祟进来,吵我们福虎睡觉呀。”
王格罗宝颇为意外地一挑眉。
干净的香气顺着女人吐息传来,她用那双柔弱又没用的手轻拍着男孩后背:“我们爹爹是个大英雄,福虎也要多多吃饭,好好睡觉,将来…”
濯明脸色冷了下来,截口打断女人:“他不要你了。”
女人本来就没有血色的脸又白了一分:“福虎…你说什么呢?是不是谁跟你乱说什么了?”
濯明的宛语超常发挥,咬字极清楚,几乎超过了宛人幼童平均水准:“他去求他的前途,把你给扔了。”
来啊,把你无能的怒火发在你儿子身上,没用的废物,男人都没了,还装慈母给谁看?
“你是件不体面的旧衣服,我和那小鼻涕鬼就是两团擦过屁股的草纸…”
女人嘴唇哆嗦着,眉目几次差点塌下来,却都险伶伶地撑住了。最后,她只是看着男孩充满愤怒的眼睛,温声说道:“孩子,不是这样的。”
王格罗宝:“嗤。”
濯明被他这一声轻笑点起了无名火:“你骗…”
“不是这样的。”女人轻轻地摩挲了一下他的头发,她袖子里也是那种干净的香味,不知使的什么香,可能是南宛特产,濯明这一生活了几百岁,从没闻过类似的气味。
“大人的事你们还不懂,但是不管爹爹回不回来,你和宝珠都是我们的宝贝。”她说着,又笑了起来,眼角不小心挤出一点泪光,“哪个坏人教你这么说的呀?小没良心的,爹爹在的时候那么疼你,你不信他,却只听坏人的话,是什么道理?你爹只是把疼你的任务都交给娘了。你等着看吧,娘可比他厉害多了…”
王格罗宝笑出了声:“濯明兄,你真是命好,怎么随便一选就挑了个这么好的娘亲?”
濯明简直出离愤怒了。
男孩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怪力,一下就挣脱了成人的手,他额头上泛起莲花印,张嘴吐出一团雾气。
“哎,”王格罗宝唯恐天下不乱道,“说好的不用手段呢,怎么对凡人使起幻术来…”
濯明一甩手将他赶了出去,用铺天盖地的幻术折磨起凡人没锤炼过的神智。
“别废话了,听我的,我们悄悄离开这里,去给那些蓝衣狗和金平权贵好看。娘,你乖乖的——”
无心莲的手段能让筑基修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是整整半宿过去,这一根手指就能戳死的凡人却始终不如他所愿。她以性命和尊严捂住自己的怨与愤,不肯在幼子面前露一分。
终于,在濯明“你为什么不听话”的狂吠中,凡人的神智彻底崩了。
然而她灵台之光已灭,控制不住嘴角漏下口水,却始终在喃喃念着两个孩子的小名。
“福虎…不怕…宝珠…别哭…别哭…”
附在男孩身上的藕带戳破了原身的额头,濯明要气疯了。
她神识死了,他居然失败了!
堂堂无心莲,浪费了小半宿,没能惑住一个凡人!
濯明万万没想到,他出师不利,而且翻船的“阴沟”小成这样。
他一把拽住被他附身的男孩头发,死命地往下薅,摇篮里的婴儿被迫与魔头共处一室,哭得快要背过气去了。
世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女人?
为什么这些豁牙漏齿、分明毫无可取之处的小崽子,配得到这样的保护?
为什么…为什么…
“见鬼!”
王格罗宝的声音远远地传进他神识:“来不及了哦,濯明兄,别弄了,赶紧撤。你今夜杀人,必定惊动了星辰海,那两个人间行走身上蹭了你的莲花印,他们自己感觉不到,高手一看就明白,都时候找到镜花村不过片刻的事。我看还是徐徐图之吧,唉,可惜,咱们筹谋这么久,还是打草惊蛇了。”
这蜜阿败类,可真是搓得一把好火,濯明本来就在暴怒的失控边缘,被他一句话激成了腾云蛟,七窍都不够他往外喷汽的!
屋里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一团不管不顾的“雾”从那小屋里炸了出去,升灵级的幻术转眼盖住了整个镜花村,蒙在了每个人的梦境里。
濯明已经理智全无不计后果了,将先前种种“秘密渗透,神不知鬼不觉”的计划忘得一干二净。
镜花村中爆发的灵气一下惊动了村里的法阵,玄隐山上本已经撤回目光的闻斐瞬间从入定中惊醒:什么人!
而此时金平城里,庞戬总觉得自己有些目眩。他回到总署自己的住处,静坐内观,沉淀下心绪,隐约觉得眼耳鼻舌上似乎沾了什么东西,但模模糊糊的,以他的修为竟看不清…
突然,一道来自玄隐山内门的问天飞了进来,庞戬骤然被惊扰,心神一震。
那原本只是轻飘飘黏在他五官上的浅痕“活”起来,趁机往他神识里钻去,七八只因果兽连滚带爬地围拢过来,房檐上的青铜铃登时炸了锅。
庞戬觉出不对已经来不及了。
浅痕变成了莲花印,死死咬住他神识,灵台剧痛。就在这时,有人一脚趟开了天机阁重地的重重法阵,直闯进来落在庞戬面前,两根冰冷的手指抵在庞戬眉心。
庞戬脑子里“嗡”一声,灵台上好像刮起了白毛风雪,给他扫了个透心凉,那险恶的莲花印被打了个稀碎。
他听见耳熟的声音骂道:“怎么又是这头阴魂不散的秃驴。”
庞戬倏地睁开眼,与十四年前殊无二致的面孔撞进他瞳孔,他却张了张嘴,一时没敢认。
来人正是连夜从玄隐山赶回来的奚平,来不及寒暄,他不客气地拽过旁边的问天,直接拆开:“那炼丹的哑巴?他怎么还跟镜花村有关系…所以你刚刚去过镜花村?”
擅闯天机阁,开口就出言不逊,披头散发没穿鞋…“炼丹的哑巴”…
庞戬快被他身上的邪祟味熏懵了,一时不知道外面乱响的青铜铃是因为那莲花印,还是在“欢迎”这位。
“是,镜花村怎…”
庞戬一句话没说完,同僚传信突然爆炸似的涌进来。
“总督,镜花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为何我夫人方才擅自离开?”
“我夫人也是,我感觉不到放在她身上的护身符…”
“等等,我感觉到她了,她怎会突然出现在金平!”
此时金平天将破晓,一个镜花村中的女子乘着符咒落在了金平街头,那处正好有一个不起眼的灵脉破损点。
她茫然四顾片刻,直勾勾的眼睛里渐渐流露出偏执的恨意,从手中摸出什么东西,狠狠砸向地脉——那是一枚莲子。
金平防卫立刻启动,青龙塔上一道强光落下。这时,一道宝蓝色的身影飞也似的掠过,一把护住那女人,用后背挡住了青龙塔扫来的光,一人一半仙同时湮灭在强光里。
女人手里扔下去的莲子趁机落在灵脉里生根发芽,蔓延开去。
与此同时,金平城中好几处发生了同样的事,龙脉震颤起来,将跑公车的轨道震变了形,地下排污的管道破裂,恶臭气息泛起——
只听“嗡”一声琴响彻金平上空。
丹桂坊的青龙角宿塔上落下一个人影,琴音中裹着承自照庭的剑意,瞬间将不安的龙脉按了下去,直指作乱的莲花。
动荡不安的塔檐铃陡然一顿。
庞戬吃了一惊,他还没来得及将龙脉图交给奚平,对方却像已经了如指掌…
这是奚士庸吗?他一时恍惚,记忆和眼前人无论如何对不上号。
别说地下龙脉,奚平现在站在金平大街上都不见得找得着北,可龙脉动荡的瞬间,他灵台中的照庭碎片立刻应和起来。一刹那,整个龙脉走势、断续之处,全投射在了他灵台之内。
太岁琴音不停,奚平心里却掠过了浓重的阴影。司命说的鬼话他虽然不完全信,但显然,他师父的本命剑确实与龙脉有极深的联系。
他心里有一万个疑问,一时捋不清楚,转生木那一头,也再没有一个听遍魔音的人为他解惑。
此时奚平只有作为升灵的直觉,他对这事感觉很不好…一家一国的命运,怎么能挂在一个人身上?那人岂不是要被坠死?
但此时顾不上那许多。
七座青龙塔灯火通明,天机阁与开明司全部出动。
王格罗宝看着眼前神识扎在舆图里的濯明身上多出一道一道的利器划痕,难以自抑地笑了一下。
虽然巴不得无心莲这疯子被他的老相识大卸八块,可他还是决定先以大局为重——
王格罗宝伸手抓住旁边一颗莲子,对莲子那一头的人说道:“项长老,你再犹豫,可要错失机会了。”
四大灵山再不撕破脸,他们这些升灵邪祟好不容易撕开的天路又要危险了。
第165章 镜中花(八)
三岳山西座,凝神用的篆香随微风晃动不止,大长老项宁面前桌案的笔洗中泡着没有花芯的碗莲。
雪白的花瓣上,金平宁安部分的舆图拓本若隐若现,融在花瓣脉络里,不断催促着他抉择。
八年前,世上离月满最近的掌门项荣“失踪”,三岳山的顶梁柱塌得猝不及防,而南宛趁机崛起。新版的镀月金横空出世、金平变法成效初显、开明与陆吾成了规模…一连串的动作后翻天覆地。金平好像成了个陆地上的返魂涡,肆无忌惮地吸着整个大陆的精气。
大笔的金银源源不断地往东海岸汇聚,南宛灵石市价比周遭国家低两三成之多。丰沛的灵石资源支撑下,开明与陆吾越发壮大,开明司参与生产,陆吾在各国黑市上流窜,反过来又给南宛敛财。
而及至此时,当年嘲讽过开明陆吾制度的楚国再要效仿已经来不及了:开明司成立后大量“民间修士”逃到楚国,这些人成分太复杂,谁也不知道里面搀和了多少细作和被收买的,将西楚本就浑的水搅得更混,想收编这些人,别说现在,就是三岳全盛时也办不到。
何况随着灵石流失,他们也养不起了。
背靠镀月峰的南宛技术上比别国先走一步,宛商几乎垄断了交通和采矿,除了半锁国门死守旧制的北历,楚、蜀两国工业被牢牢地压制在下游,任人鱼肉,国内矛盾立刻凸显。三岳有群狼窥伺项家,南蜀出了修翼蜜阿之乱——
“项长老,”那有一点异域腔调的声音再次响起,“凌云山灵气散去了一半,但灵气是不会凭空消散的,你说它们去哪了?你三岳山的灵气再这样衰竭下去,又还有多少个百年呢?”
“邪祟,”项宁打断他,“少自作聪明,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什么主意。”
“您误会了,四大灵山一旦联手,世上将再没有我等容身之地——不管是所谓‘民间修士‘,还是我蜜阿族。”王格罗宝坦白地说道,“这显而易见,我不认为项长老会看不懂,我就是想要四国生隙,希望长老站在我们这一边。”
项宁冷笑道:“你可真敢想。”
王格罗宝平静地回道:“您当然可以以所谓的‘大道’为底线,站稳仙人‘除魔卫道’的立场,只不过放弃项氏和三岳山罢了。到时候我们就是三岳的前车之鉴,区别不过在于,我等是当下立扑,而三岳会被玄隐慢慢吸干。项长老,三岳最大的歧途,就是这些年来过于仰仗项荣掌门了。”
项宁的脸色沉了下去,王格罗宝戳中了他的痛处。
掌门去后,项宁甚至不敢带着银月轮下山追捕叛逆悬无…因为一旦离开仙山,他都没把握自己能完全掌控银月轮,到时候诛邪不成反成送菜,乐子就大了。
“玄隐山如今两个蝉蜕,两个半步蝉蜕。濯明是‘被天封口’之人,他的猜测您应该信——那位‘南剑’一旦入圣,诸位将再没有机会撼动南宛,到时候西楚作为近邻…呵呵,长老,这是三岳最后一个机会,你既然不敢,那么就安心做那只温水漫过螃蟹吧。当年宛阖之争,诸位在里面搅的浑水,时过境迁,你们不记得了,南宛可都记得。我言尽于此——”
项宁:“慢着。”
他本是项家嫡系,掌门之下,他才是项氏的隐形族长。可掌门闭关,漫山的修士…甚至项家人,表面上对他毕恭毕敬,却都听悬无那野种的使唤。
甚至如今项氏势微,族中一些人竟也隐约活动起来,连问清都有意无意地试探过,悬无是否还有回归仙山的余地。可见大道何其虚无缥缈,什么时候都不是人心里第一底线,它不过就是一面缝满了补丁的破旗。
南海岛上落了雨,满岛的蜜阿修士、大量财物都不见了踪影,濯明身边只剩下王格罗宝一人。
王格罗宝躲开一道从濯明身上飞出来仍不衰减的剑气,缓缓地笑了。
隔着舆图拓本,濯明将自己的一部分探进金平城里横冲直撞,自然也将自己暴露于琴音下。
大家都有伴生木,都知道对方难缠,因此奚平对濯明毫不手软,碰到就往死里砍。新仇旧恨一股脑地上了头,奇迹般地,他把八年没练会的第二剑使了出来,将真身远在南海的濯明捅个对穿。
照庭与金平龙脉共振,将剑气加持过数倍有余,直接反噬舆图拓本,打在了南海上,南蜀陆吾立刻循迹锁定了海岛位置,察觉上报。
白令同时与奚平通了消息。
“也就是说,赵家秘境里没抄到的大笔财物,很可能落到了王格罗宝手里,无心莲那个泔水都吞的猪是借此拼出了一部分舆图拓本?”
白令沉声道:“世子,此人后患无穷。”
角宿塔就在丹桂坊,奚平余光一扫就能看见侯府。
奚悦看护着整个丹桂坊区域,感觉到天上落下来的注视,奚悦扭过头同他对视了一眼,那如今已经穿上蓝衣的小孩站在墙头,正好是奚平当年目击董公子被安乐乡里芳魂索命、夜半放歌的地方。
奚悦一把握住刚拿到的转生木,将声音送了过来:“哥,等此事了,我要跟着你,我要筑基!”
奚平没理他,心说:天下遍地“危楼”,筑个屁。
无心莲那疯子被他打疼了,总算有点清醒,眼看有退缩转移的意思,奚平猛地将神识探入地下,抓住一截没来得及逃脱的藕带:“别走啊相思病兄,上次南蜀你殷殷呼唤之情,我还没还呢。你不是跟我表兄庄王殿下神交已久么?可惜他不在,筑基去内门进修了…”
奚平说到这,牙尖不小心划伤了舌头,嘴里立刻充斥起血腥味,轻轻地抽了口气,他“嘶”出来的话音里带了残酷的笑意:“就是他选了清净道,太上忘情,眼下安适得很,以后跟你恐怕是不能‘惺惺相惜’了。不过我可以尽地主之谊,领你去他府上参拜一圈,也沾点喜气。”
濯明被剑捅回来的理智生生又给话说飞了,闻听“清净道”三个字,他就“嗷”一嗓子就地变成了疯狗。
顶着千刀万剐之痛,无心莲的藕带从下水道、臭水沟…整座金平城里所有藏污纳垢的地方钻出来,大团臭烘烘的白花上长满了嘴,齐声吼道:“烟、云、柳!”
庞戬一枪打出去一梭子避火符咒,将城中好几处因大动干戈而冒出的火星按了下去,以防民宅发生火灾。一不小心听见了这二位令人费解的交锋,疑心自己是太闭目塞听了——怎么近来邪魔外道上都流行起花名了?还都起的这么引人遐思?
无心莲抵死疯长,高塔上的太岁琴三声惊魂之音,一声高过一声,恍如劫钟降世。升灵的神识盖过整个金平宁安地区,奚平单手在半空中一抹,手里拈起一本古朴的书。
正是他从余尝那黑来赖着没还的《去伪存真书》!
书页无风自动,无数与濯明的莲花印如出一辙的莲花从书页间飞出来。
金平仿佛下起鹅毛大雪来,每一片雪花都是莲花的形状。
城中修士们没来由一阵毛骨悚然,庞戬瞳孔骤缩,挥手架起一把大伞,没筑基的半仙们更是连躲都来不及,集体僵在了原地。
然而那雪片似的莲花印仿佛个个有灵,甚至没有一朵落在不相干的草木上,全被四处乱钻的无心莲粘了去。
去伪存真书复制同级修士手段,肯定没法像原版那么高明。但恰逢七座青龙塔和龙脉加持,外加濯明不知为什么有点癫了,他竟着了自己的道!
无心莲这漫长的一生中拘过无数神识,强的、弱的、有趣的、无聊的…他还是头一次自己尝到莲花印的滋味,像一朵即将生生被从蒂上撕下去的花,每一根脉络都在断裂。
“你以为…”
整个金平都回荡着濯明那让人头皮发麻的惨叫,下水管道中的蛇与鼠四散奔逃。
奚平对每一朵莲花印的控制精确到了毫厘,扣着《去伪存真书》的手上青筋暴起,哪怕是升灵,真元也险些被这一下抽空。
他蓦地将莲花印一收:“就你会盖戳?”
就在濯明几乎被他“连根拔起”的瞬间,王格罗宝喝道:“接住!”
远在三岳西座的项宁分出一部分神识,没入那莲花上的舆图拓本中,瞬间震碎了所有粘在无心莲身上的莲花印。
王格罗宝一把抄起濯明跳进海里,往生灵鲵将二人含入口中,鱼影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被剑气招来的悬无、陆吾引来的凌云修士几乎同时抵达了这座荒岛,双方面面相觑。抓捕蜜阿叛逆的凌云修士是三个升灵带着七八个筑基好手,本以为抓王格罗宝与濯明绰绰有余,谁知意外遭遇了这么一位,都傻了,立刻便要给内门报讯。
悬无反应极快,双手结印织了个灵气牢笼,将所有人倒扣在里头。
血染红了荒岛周围的海水,看不见的往生灵鲵沉入水底,悄然随洋流游往远方,让仇恨漂了上去。
升灵大能殒落,南海电闪雷鸣,飓风涌起,风波一直抵达了千丈之下的南海秘境,正热火朝天干活的百乱民们抬起头,听见山谷中传来悠长的醒龙悲泣。
而另一边,横插一脚的项宁以蝉蜕之力,迅雷不及掩耳地穿透了舆图拓本,顺着无心莲撑出来的裂痕涌入金平城中。
奚平的真元方才被去伪存真书抽掉了大半,猝不及防被反噬打碎肋骨,扎伤的肺腑将他呛出了一口血,太岁琴音登时乱套。
所有人都惊呆了。
自灵山落成以降,除千年前逃窜至末路的上古魔神,与近来公开叛出三岳的悬无,蝉蜕公然出现在他国领土,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连当年南阖北进时,走火入魔的澜沧掌门都不曾亲自下过凡!
不是澜沧“讲武德”,而是修士一旦到了蝉蜕境,就已经变成了灵山的一部分,一座灵山去撞另一座灵山,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项宁是少数神魔大战之后出生的蝉蜕,什么都没经历过,无知无畏。偏偏现如今三岳山中无老虎,就剩个脑浆被人掏去蒸猴脑羹的他,没人管得了!
项宁出手的刹那,其实已经感觉到了隐约的不安,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钻进舆图拓本,便已经没有了后悔余地。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出于恐惧,只会变本加厉地自欺欺人。
项宁永远也忘不了,早年间掌门无意中给他的一句评价,说“阿宁不论为人还是修行,各方面都能面面俱到,只是略失于优柔,临大事难有决断,还是跟你悬无师兄多学学吧”,这话将他压在悬无下面,几百年不见天日。
项宁果断按下自己所有顾虑:掌门错了,掌门师兄高高在上,一辈子识人不清,悬无那白眼狼算什么,我才是三岳山的转机——
只听金平的大地深处传来“喀”一声巨响,奚平一捧血还没从指缝里流下去,整个人就僵住了。他有种错觉,好像自己的脊梁骨折断了,难以形容的恐慌瞬间将他吞了下去,灵台中照庭剧震。
庞戬面无人色地抬起头,司命大长老修补的龙脉被同阶的蝉蜕之力震断了!
紧接着,奚平脚下一空,青龙角宿塔分崩离析,奚悦大喊了一声什么,朝他飞扑过来。
紧接着是亢、房、心…七座青龙宝塔渐次倒塌。
可奇怪的是,金平龙脉崩断的动静与当初凌云山脚下的泉城完全不一样。
不知是不是地处平原的缘故,金平远没有凌云泉城那地崩山摧的声势,除了青龙塔,连菱阳河东岸那些破破烂烂的楼都没有塌,近乎于无声无息。
让人毛骨悚然的无声无息。
奚平狼狈地落在地上,没顾上跟奚悦说什么,一个念头就闪电似的划过,触碰了他的灵感:有什么东西被放出来了。
这会儿金平天已经亮了,还算晴,分明没有风也没有云,地面却无端泛起一个巨大的影子,从龙脉破口处“爬”了出来,缓缓移动着,要贯穿整个帝都。
奚平笼罩着金平的神识朝那影子看了一眼,头皮都麻了:那是一条龙的影子。
这影子他再熟悉也没有,安乐乡里吞噬了将离,一尾巴将他甩进了玄门;潜修寺里曾经附在他的影子上,觊觎他身体不成,给他留下了半具万劫不复的隐骨。
它曾经出现在上一个自称“太岁”的人——梁宸脚下。
这代表什么?
奚平一时没有头绪。
但他不寒而栗,正如当年支修在返魂涡无渡海直面上古群魔,窥见诸天因果一线时那样。
第166章 镜中花(九)
金平与玄隐山之间相隔几个州府,不像东衡就在三岳脚下。
而星辰海虽然给了预警,却没照出具体是什么事,依稀只有一个模糊的指向——邪祟作祟,邪祟来自南海。
那飓风与奚平擦肩而过后即散,来势汹汹,后续却也没有多大动荡,似乎只是南海某个“熟人”一次不成功的尝试。人间行走修为最高只有筑基初期,开明与陆吾不知道有没有时间适应群龙无首,奚平这才不放心连夜下山看看。
谁也没料到,居然真有脑子这么不好使的蝉蜕。
而这一切仿佛是重演。
上一次类似的龙影出现时,也恰恰是因为星辰海给了误导性的指向,导致支修独自一个人,在凡间百般受制的情况下仓促招架了梁宸和半具隐骨。金平守卫之森严今非昔比,人间行走好手们都筑了基,虚假的“半步蝉蜕”也跟着水涨船高,变成了真蝉蜕。
庞戬耳边炸起奚平的传音:“问天!快!”
幸好玄隐山能全境禁灵,真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就算长老们实在赶不过来,也可以…
然而,突然之间,另一个可怕的念头升起。金平夏末,奚平的手比自己吐出来的血凉的还快。
他想:等等,为什么只有玄隐能全境禁灵?
当他修为低微的时候,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毕竟蝉蜕大能喘口气都能把他吹上天,他们有什么手段奚平都不会深思。可随着他踩着修为在玄门越走越高,升灵都变成了可以一较高下的同辈,蝉蜕也并非遥不可及时,他意识到,蝉蜕不是无所不能的。
反正项宁肯定不能让西楚也禁灵,要不然项家现在也不会这么四面楚歌。
还有,当时凌云山都嚎起丧了,周遭无数城郭郡县稀碎,他们蝉蜕还是在忙着追杀妖邪和平叛,被派去补地脉的只是一帮普通内门修士。
为何当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司命大长老亲自来补金平龙脉?
就因为金平是国都,比别处高贵?
然而不过一念光景,那龙影已经“爬”出了大半,活的一样。龙脉断裂处,奚平捕捉到了项宁的气息。
等等…谁?
奚平一时疑心自己认错了人,哪怕今天闯进金平城的是已经彻底走火入魔的悬无,他可能都不会这样震惊。
他和这位“三岳西座”打过一次照面,只记得这位鞋底上自带三斤猪油,项荣和悬无才刚扯起头花,他老人家窜得比徐汝成那丙丈夫还迅捷。
怎会是他?
八年不见,这老货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终于被草报逼疯了?
此时金平城里只有他一个升灵,奚平来不及多想,硬着头皮将神识没入断裂的龙脉中,想拦住那往四周扩散的龙影。
正听见项宁一声大笑:“舆图!哈哈哈!居然真是舆图!”
南海往生灵鲵口中,濯明整个人已经成了个血葫芦,仰面朝天栽倒在一堆藕带里,他面如金纸,没了声息。
王格罗宝观察片刻,忍不住满怀期待地抬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失望地探到了短促的嗤笑。
王格罗宝淡定地将手缩了回去:“看来你赌赢了,南宛地脉里果真封着当年的舆图。“
“什么‘地脉在水里的倒影’,哈哈…咳咳咳咳,”濯明一边呛咳一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灵山是心,绵延出去的地脉不过血管,一堆管的倒影有甚要紧。南圣那伪君子不敢承认,舆图根本就是灵山的影子!”
“所以圣人当年没有将其毁去,而是封在了真正的灵山地脉里,本来天衣无缝。谁知当年澜沧生变,玄门动荡,澜沧大剑豁破了南圣的封。”王格罗宝轻轻叹息一声,“怪不得司命大长老亲手补的龙脉这样不结实,每十年就要加固一次,原来是封下舆图一直想挣脱。”
“它落在了项宁手里,一旦挣脱地脉,玄隐山完了。至于项宁,必会被玄隐追杀到天涯海角,三岳未必能独善其身…”濯明说着,吃力地翻身坐了起来。他一探手,伸进一个装灵石的芥子中,海量的灵气涌进了他每一根藕带里,他一身的剑痕迅速痊愈。
“你要干什么?”
“烟云柳,”濯明轻轻地说,“这次我要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奚平算领教了,再废物的蝉蜕也是蝉蜕,压根不是他这境界都没太稳的新升灵能抵挡的。
更要命的是,方才七座青龙塔和青龙塔下的龙脉都是他这边的,不但成功辅导他学会了亲师父都没教明白的剑,还帮他加持了《去伪存真书》,用濯明的招数还施彼身。
可龙脉下面放出来的这玩意明显仇视自己的“牢笼”,连带着也仇视他!
奚平只来得及一把将奚悦推出去,神识在双重压力下,他几无还手余地,身上的护体灵气炸开——幸亏他真元方才被濯明耗得不剩什么了。
奚悦只有半仙修为,根本没法靠近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奚悦掉头就跑,身形快成了一片宝蓝色的闪电。
顶着紊乱的灵气,奚悦冲向龙脉破损处,抬手将一个锦囊扔了出去。
小锦囊在半空中就被厉风撕裂了,无数转生木的树种散落出去,落地刹那便被转生木的主人催出了芽。
奚平被牢牢压制住的神识立刻有了回转余地,钻进了无数转生木中,连上残余的龙脉,那些树苗织就了一张脆弱的网,将不断挣脱的龙影困在其中。
好孩子,难怪庞戬走哪都爱带着他!
“龙影”似乎被激怒了,须发怒张,项宁蚕食着龙脉:“小小后辈,自不量力!”
奚平周身经脉抽着疼,他去玄隐山走得急,身上根本没带多少灵石。
“半仙退后!”庞戬隔空朝奚平扔来一包灵石,“接着!”
老庞这回是真下了血本,扔过来的灵石里足有蓝玉数十两,还有好几块白灵,想必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可惜这点灵气对于升灵来说不过杯水车薪,奚平回手挡了回去:“不够我一口,顾好你们自己,补龙脉去!”
白令:“这里。”
他及时将庄王府和开明司的灵石库存全搬了来,装着几千斤灵石的芥子没到奚平身边便被他抽成了一堆碎末。
“我知道不够,”白令沉声道,“南矿尚有一部分灵石没来得及运走,马上到,宁安、苏陵两州开明灵石仓也命人去调了,世子坚持片刻。”
庞戬听得头皮发麻,快算不过账来了:“奚士庸,你到底是个什么型号的饭桶?”
奚平:“你得叫师叔的那种…”
奚平一口气收敛了周身弥散的灵气,太岁琴声快如疾雨,裹挟着奔雷一般的剑气,砸向项宁神识。
与此同时,天机阁中所有筑基跟着庞戬将破损的龙脉团团围住,快速结阵,他们时常修修补补,已经是熟练工。
龙影的长嘶声回荡在金平地下,被一众人间行走按回去数尺,巨大的龙爪刨着地。
这时,濯明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堂堂蝉蜕,居然被个刚升灵不到十年的毛头小子带着一帮筑基蝼蚁压制,啧啧啧,项宁长老啊…你这地瓜里拔出来的矬子但凡能争气一点,那些外姓修士也不会看着项家人独占三岳山这么来气。”
项宁怒吼一声。
濯明笑道:“看在你方才帮我脱身的份上,我也帮你一把。”
奚平此时一边用转生木困着龙影,一边砍着项宁,哪怕有龙脉加持也实在捉襟见肘,再腾不出手来管濯明。
濯明伸手扣住他从无数赵家人遗物那拼出来的舆图拓本:“我给你们演示一下,真正的舆图权柄应该怎么用。“
那从破损龙脉中爬出来的龙影像给人甩了一鞭,发起狂来,人间行走们补地脉的法阵瞬间灰飞烟灭。奚平的转生木群大半被连根拔起,同时,濯明的莲花印报复似的打回来,将他分出去的数条神识扯碎。
奚平眼前一黑。
别说凡人,此时连半仙都寸步难行。
那龙脉断裂处正好在人口稠密的菱阳河东岸,成排的高楼眼看要陷下去。一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响起,他吊在了半空,双手扒不住倾斜的栏杆,眼看要掉进那龙影嘴里。
尘埃中爬出了一个遍身尘埃的女人,不知是不是孩子娘,她流着血、细瘦的手像石缝中发芽的草,竟在这样无法抵挡的天灾人祸前挣扎着伸了过来,死死地攥住了那孩子的衣袖。“呲啦”一声,衣袖撕了,女人惨烈地大叫一声。
四五只手同时伸出来,平日里蜗居在一起、多有冲突的人们七手八脚地抓住了那孩子,有老有少…就好像他们自己不是摇摇欲坠一样。
可那楼终于是要塌,只坚持了片刻,一声让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救人的和挣扎的一起摔了下去。
电光石火间,几个开明半仙抗命闯进来,用脆弱的符咒和灵气结成了一个大“网兜”,将险些落在龙影中的楼体与凡人弹飞了出去。
半仙能闯进这种地方已经是强弩之末,网兜破裂,几个半仙人影一闪,没来得及吭声便落进了龙影口中。
他们就像被吸干的灵石一样,转眼化成了灰,攘在虚空中。
这时,码头上临时征调的南矿灵石到了,奚平重新强撑起硕果仅存的几棵转生木。
“玄隐山的问天…”他几乎咬碎了牙,“还没有飞鸿书快吗?!”
那两个大长老在干什么,为何还不禁灵?!
濯明大笑起来:“小可怜,你怎么迷迷瞪瞪的,还不明白吗?赵家人从祖宗那继承的舆图拓本之所以能引动山川,不是区区赵隐之流就能动摇灵山地脉根基——他们引动的,本来就是封在地脉里的舆图本尊。你玄隐大长老所谓的‘禁灵’,不过是用地脉封印强压舆图时,地脉灵气不通连带出来的副产品。龙脉破,舆图出世,他们没戏唱了!”
这舆图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南圣当年为什么没有毁了它,留下这么个千秋万代的大隐患?
“士庸!”就在这时,转生木里传来了章珏的声音——是了,奚平始终拿他们当外人,方才一时没想起来,司命大长老那里有一棵转生木,联系他不用通过庞戬。
“司命长…长老,”奚平忍无可忍,出言不逊,“您老…要是在凡、凡间算命,一天得让人砸两次摊子…”
司命上千岁了,自然不会跟他计较口舌:“司刑和司礼在路上,舆图一旦落在项宁手里,三十六峰必地动山摇,将动摇我国本,你…”
后面的话奚平没听清,他一分神被濯明莲花印打到了本体中的神识,耳畔“嗡”的一声。
然而剧痛中,他脑子还在转。
司刑和司礼在路上…为什么章珏自己不来?
司命长老是算错命让人把腿打折了吗,忙什么呢,为什么不来亲自收拾他当年没补严实的龙脉?
突然,奚平想起在星辰海里,章珏说过,等他师尊蝉蜕入圣,龙脉将再不用修补,大宛将江山永固。
原来是这个意思——当年龙脉破损时,龙脉带着一部分漏出来的舆图落在了他身上,支将军入圣,代表舆图归于灵山。
但…入哪个圣?
奚平那被飞琼峰上挣扎的剑意划得破破烂烂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换,他的心沉了下去:显然不会是有伴生木落地的那种。
与此同时,章珏落在了飞琼峰外。
“静斋,”司命大长老将自己的声音远远地送进了飞琼峰,“为师本不该催促你,但事发突然…”
奚平灵台里,照庭上出现了新的裂纹。
“不…”奚平艰难地分出一缕神识,徒劳地缠住那裂缝,“师父,不要…”
支修沉默着——也可能是被新一轮的天威压得说不出话来,远在金平的奚平、被封山印阻隔在外的章珏都无从得知。
但奚平能从照庭的碎片上感觉到他在动摇。
一个人可以反抗自己的命运,反抗灵山的招安,但…他能对摇摇欲坠的金平城置之不理吗?
照庭碎片上的裂痕又长了半分。
“师父,您当年只是凡人,在澜沧剑下守了金平一天一宿,我也可以…师父!”
三哥说过,蝉蜕被天命束缚,会像司命他们一样,变成灵山的一部分,百年后出关的那一位,可不见得是他熟悉的人。
他当年大言不惭,会说“那是他的事”。
如今,他语无伦次地狼狈哀求:“师父,我守得住金平,您不要听他们的,别去那里…”
三哥入了清净道,如果师父也束手走进灵山,成了高高在上的圣人,那么他下次从潜修寺落荒而逃,还有何处可去呢?
“师父求求您…“
玄隐山主峰人心惶惶,无数絮语与猜测“嗡嗡”地响着,“金平”“龙脉”“开战”之类的字眼不停地往周楹耳朵里飘。
然而他充耳不闻。
他的神识已经耐心地围着劫钟转了无数圈。
玄隐山的镇山神器隐形地挂在主峰上空,周楹能“看见”它每一次颤动的轨迹、周身灵气涌动的方向。
劫钟上有亿万铭文,浩瀚得看一眼便能将人逼疯。
幸亏清净道不动如山,不会疯。
道心镇着,周楹耐心极了,他像解乱麻一样,一层一层地往里探究。
就在端睿大长公主作为司礼长老,紧急离开主峰赶往金平瞬间,他找到了那处空隙。
周楹温和得仿佛不存在的神识瞬间涌了进去,一把擎住了劫钟深处的细微气息——心魔种。
心魔种果然在劫钟里!
原本好像奄奄一息的心魔种一碰到他,骤然撤去柔弱的伪装,强横地向周楹反噬去——抓到心魔种的刹那,人往往是最松懈、最得意的时候。
周楹却没有反抗,从容地打开灵台,让那心魔种长驱直入,钻进他灵台中扎根。
魔种落下的瞬间,他一生中所有犄角旮旯里的回忆都被勾了起来。
然而周楹只是隔岸观火似的,淡淡地看着那些过往,心神不动。
清净道在他入道的一刻,便将他七情都冻结洗去了。
他灵台上,心魔种扎根的地方渐渐石化,那魔种根系上生出琉璃一般的硬壳,缓缓地将整颗心魔种吞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