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圣人冢(五)
奚平不意外。
百乱之地是支修一生意难平处,有时候奚平甚至怀疑,师父一人一剑在冰天雪地中跋涉了这许多年,一多半是为了那里。
太明二十八年,梁宸觊觎龙脉的时候,冒出来的影子就像一个缩小版的舆图。此人闷头在百乱之地挖矿挖了一辈子,一腔热肠错付周氏,以至于看了一眼无渡海里真相就道心破碎。以他能接触到的层面,是不太可能知道舆图的。
真正的舆图封在地脉里,这事恐怕就是早年拜入南圣门下的司命、司刑…以及蝉蜕时触碰了天威的支修知道。
连身负舆图拓本的赵家人都不知道,否则他们八年前叛乱不会出昏招。大宛皇室显然也被蒙在鼓里,要不然那么多年,没必要献祭自家人填海,直接炸了地脉玉石俱焚多痛快?
那么…是谁指点梁宸去打龙脉主意的?谁助他活过道心破碎的?
奚平道:“所以闻峰主可信么?当年他是怎么翻的案?”
“当年李赵两姓为大选名额撕破脸,离那一届潜修寺开山门还有三年,这两家人在朝中斗得乌烟瘴气,先帝不堪其扰,致信玄隐山。周氏提出三十六峰筑基弟子大比,优胜者出下一任仙使。”支修说道,“试炼场开在无主的几峰上,由各峰主一起布置,玉缘峰场试炼中,有弟子违规偷袭,致使一人落下后山悬崖,不知撞破了什么法阵。我们几个监场的七手八脚施救,情急之下谁也没注意留手,搅动的灵气惊动了安葬于那里的赵泷灵骨——两百年后,那灵骨已经全黑,纠缠在尸体上的毒瘴浸透了骨头。当年被视为凶手的沈丹修只有半步升灵,虽然作为丹修,她要跨个境界毒死赵泷不难,但毒瘴渗透灵骨,非得有升灵以上修为不可。赵氏大怒,要求验尸彻查,遂将闻斐推了出来。”
师尊说话,听着跟太史令似的。
“明白,”奚平叹了口气,说道,“李赵人脑袋打成了狗脑袋,周家挑拨离间两边搅屎,闻峰主逮住好时机,浑水摸了鱼。”
“怎么什么话到了你嘴里都那么难听?”支修瞪了他一眼,“凤函升灵以后沉迷于钻研稀奇古怪的新丹药,一年至少上报两三种,材料一样比一样难得,好几次他差点死在外面,结果炼的药都不怎么实用。大伙渐渐都知道他不着调,也没人关心锦霞峰报的‘成果’。谁知那一年,锦霞峰上呈的新药中刚好有一味叫做‘九泉听音’。药粉浸泡过尸体,能查出临死前,死者身边涌动的灵气来自谁的真元——赵泷尸身上残留的灵气直指李月兰,还有一丝很细微的,指向了司典长老李凤山。”
装疯卖傻,处心积虑,一击毙命。
窝囊极了,也痛快极了。
难怪得知玄门末路,他只是大笑三声。
“司典自宛阖之战后就一直断断续续地闭关,那时被迫露面,众人见了吃了一惊,他形销骨立,头发半白,明显是道心受损,已现衰相…我也是头一遭见蝉蜕竟会现‘五衰’。”支修叹了口气,“人可以欺瞒天下,终究骗不了天地与自己。”
“可拉倒吧师父,”他那逆徒放厥词道,“他们干缺德事的时候,不是‘替天行道’就是‘为大局计’,从来都理直气壮的,没见谁良心那么脆弱过。我看,多半是李凤山背叛玄隐山,遭了什么神秘反噬。”
支修虽没附和,但只当没听见,默默喝酒,可见心里其实颇为赞同。
奚平:“所以舆图拓本是怎么落到闻峰主手里的?”
支修摇摇头:“要不是他这次主动拿出来,谁也不知道赵泷的舆图拓本在他手上。他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这次既然肯暴露出来,就是以天下为先,没打算隐瞒,如果事关重大,他会主动说的。没说就是私事,刨根问底无益。”
奚平一边照着草图撒种子,一边盘算:他们眼下还有时间回转布置,是建立在“玄隐山的情况不为人知”这个前提下的。
目前知道这件事的人,不管是不是真心支持支持支修都不要紧,反正蝉蜕剑修的封口令一下,想说也说不出来,几个人间行走也翻不出大水花。
可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神秘人物,那就很危险了。
一旦走漏了风声,他们会腹背受敌。
单是玄隐内门,算上关禁闭的,升灵有将近三十位,筑基更是成千上万,这些人得知自己日后仙路断绝,做出什么事来都不稀奇。
就算照庭一剑能弹压三十六峰,其他三国呢?传说中的昆仑晚霜呢?
还有那帮在各地成了气候的邪祟…
“唉,凶险。”奚平往地上盘腿一坐,手指敲地,极细的灵气钻进新泥里,花种树种即刻破土发芽。
一眨眼,荒凉的花园满地青碧,再一眨眼,繁花锦缎似的铺开。
来自雪山的大树在小园中笔挺得突兀,但枝叶展开,荫蔽着花丛,却也不显得寂寞了。掌灯的奚悦一不留神,被脚下一棵不知什么时候种在那的转生木架到了半空,跟院墙外的路灯一般高。
灯光映在雪白的树身上,恍如月色,照着树下落拓花仙一样的人。
就听那“花仙”伸了个懒腰,摇头晃脑哼唧道:“螟螣蟊贼过街的鼠,招摇过市人人打,火烧木夹浑不怕,气得老猫满地爬,嘿嘿…”
支修差点让酒呛住:“你才过街老鼠,混账东西!”
奚悦:“…”
闻峰主当年吃错的药还有吗,快给这位也来二两。
奚平懒腰伸了一半,转生木里忽然传来徐汝成的声音。
“不知道怎么回事,”徐汝成盯着监测灵气的仙器小声说道,“西座灵气方才突然浓了,中座和东座还不知道,我不方便出去…”
话音没落,窗外忽然有强光扫过,徐汝成心里一紧,本能地屏息闭嘴,半晌才敢朝外面看:“银月轮从西座挪走,好像往东去了。”
银月轮似乎放弃了什么,森冷的月影过后,西座一片死寂。
几个围在西座外面的升灵对视一眼,为首的项问清壮着胆子落在项宁长老居处门口,朗声道:“弟子项问清,求见师尊。”
没有声息。
“弟子项…”
一股细细的灵风忽然吹过来,打断了他的话音,项问清循风望去,瞳孔微微一缩:项宁长老居处外的铭文纷纷显形,灵气成片消散。
一个非项氏的升灵骤然越过项问清,直接闯了进去,跟面朝南方的项宁打了个照面。那升灵心里打了个突,冷汗顿起,后悔自己冒进:“项师叔见谅,弟子…”
那升灵正搜肠刮肚地想给自己找个借口,便见项宁好像被大气吹过的蒲公英,在他眼前土崩瓦解。紧随而至的其他升灵们目瞪口呆——蝉蜕殒落本应天崩地裂,项宁却碎得无声无息,他体内像有一道月光,引着蝉蜕的真元一丝不漏地融化进脚下山中…被三岳山完完整整地吞了!
银月轮已经挪回中座,在中座徘徊片刻,这镇山神器像是被两股力量撕扯着,巨大的月亮本身留在了中座,月光却朝东座流了过去。
流亡南蜀的悬无脸上,白纸面具陡然被月光照亮,画上去的五官裂开似的,露出一个可怕的笑容。悬无缓缓扭头望向东方——虽然有杂音,但三岳山在召他回去。
与此同时,奚平耳边爆炸似的,传来楚国的消息。
“三岳内门封山,不许进也不许出。”
“三岳内门在加固镇山大阵。”
“银月轮跟秃了似的!!”
陶县,眼观六路的陆吾们也警醒起来:“有不少玄门高手入内,其中几个眼熟,似乎是名门望族的‘供奉’。”
赵檎丹放下手里铜制的袖珍“千里眼”镜,断言道:“余家湾当年的大供奉余尝在里面,乔装得不太高明,一眼能认出来。”
那邪祟好大胆子。
奚平一眯眼,便听见转生木中,一个声音将其他人的七嘴八舌都压了下去。
余尝通过转生木,对他说道:“不知道是你的消息快,还是我的消息快。东衡来信,推断项宁可能已经死了。银月轮终于舍弃了这个令项家江山不稳的废物,你猜它会让谁回来?”
奚平没吭声。
余尝便继续对着转生木唱独角戏:“项宁无力压制中座,这几年三岳都成了草报上的笑话,一旦悬无归位,必会疯狂地排除异己。这些年趁势而起的各地方势力一个也逃不掉,包括你的陶县。太岁,你要不要考虑与我合作?”
“这样,师父,我们多做几手准备。”奚平将懒筋抻开,“万一玄隐山的情况真漏出去了,咱们得让没好心眼的邻居扫他们自己门前雪去,少管别人的事。如果是虚惊一场,那也正好。”
支修:“什么正好?”
奚平一抬头:“我知道师父一直想除掉南矿。”
南阖灭国时,震断了地脉,致使所有灵气不再往全国输送,全都固着在了澜沧山。澜沧成了撑起镀月金的矿山,蒸汽中的烟尘、无渡海的群魔,烧的啃的,都是百乱民的骨灰。
支修愣了愣,忽然想起当年,这败家逆徒用两颗灵石寄回来一捧涉嫌欺师灭祖的烟花,给三十六峰看了好大一场热闹,似乎正好是他刚到“南矿”时。
奚平绝大多数时候混蛋得出奇,偶尔流露出一点贴心,却又像永远知道身边人在想什么。
“如果是虚惊一场,咱们就趁机平了这沉疴。”奚平道,“百乱之地,北历隔着南大陆,南蜀隔着南海,都鞭长莫及。我正好带着陆吾去西楚搅合一下,也算是跟‘芳邻’礼尚往来。”
支修沉默了片刻:“还有一件事,我应该嘱咐你。”
奚平微微一垂眼:“我三…庄王殿下啊?”
支修亲眼见他以半仙之身下无渡海,在手下留情的情况下,抽走了赵家这庞然大物的脊梁,短短几年,用陆吾把各大灵山挑拨得四分五裂,如今稍退一步就引出了玄隐埋了千年的舆图。算来近十几年来沧桑巨变,到处都有他的痕迹。
那位殿下修为分明不高,却好像是群魔化身。
唯有开明和陆吾,虽然成立得别有用心,却有许多奚平的痕迹在…只是周楹入了清净道,涤荡一切外物,奚平自然也是“外物”,以后不知道开明和陆吾会往哪走。
但凡司刑和司命中任何一个人注意到周楹这“蝼蚁”,早该将他除掉了。这也就是支修,背后提一嘴都会想方设法用词委婉,做不出大人物们那种“防患于未然”的事。
“人入道,奉道心成百上千年,有时会有种错觉,好像自己的道就是‘正统’。”支修叹了口气,“清净道既然是三千大道之始,玄隐的长老们这些年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是把人约束到自己这边的工具,他们也未必真明白清净道。”
“就是不承认自己有私欲呗,”奚平假笑了一下,“所以认为‘没私欲’道都长自己这样。我牙没换齐的时候,也认为世上长得不像我的都是丑八怪。”
支修:“…不是嘱咐过你,别让我听见吗。”
奚平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说道:“不用担心庄王殿下,他…他有时候做事是挺出格的,但本质不是为了祸害什么,顶多祸害祸害白令吧。”
支修正色道:“那么依你看,他是为了什么?”
奚平想了想,轻声说道:“可能为了求个答案。”
支修一挑眉。
“我们这些肉眼凡胎,偶尔困于什么绝境里,也有很多事想不通,但随时有别的东西来障目,看看别人再看看自己,奔波一会儿可能也就忘了。他们不行…我是说还有无心莲濯明。他们得时时掂量,是别人瞎了,还是自己疯了?所以总想刨根问底——他也不是内门人,筑基用不了多久,过几天也该下山了,师父放心,我去跟他联系。”
奚平熟悉周楹行事作风,由他去看着自然是好,但支修不用看星星,也知道徒弟那天为什么“逃”到飞琼峰,遂犹豫了一下:“你…”
“我好了。”奚平一摆手,好像只要给他片树荫,他就能靠喘气重新活蹦乱跳起来,“不就是清净道么,问题不大…我看端睿师叔从来不动怒,他那笑里藏刀的暴脾气,要真修出端睿殿下那样的涵养,我以后还能少挨几回板子。”
说完,他净了手,跑来给师父温酒,像从潜修寺逃走一样飞快地岔开话题:“师父您还没摸过汽车吧?我看侯府后院停了一辆,要不这会儿趁大街上没人,开出去试试?撞墙大不了赔钱…”
支修跟庞戬一样,对这会跑的“铁牛”敬谢不敏,遂把烦人的徒弟轰走了。
奚平哼着他荒腔走板的“老猫满地爬”回了屋,一直到没人的地方。
只剩他自己,不用装模作样了。
他对着金平难得澄澈的夜空发了会呆,弟子名牌在他手里,内门人是可以发“问天”的,问天直通玄隐仙山,免一切窥视。
灵气凝聚在指尖又散开,几次三番,屋里弥漫的灵气快要溢出去,草木和小生灵都会本能逐灵气,不多时,他窗外不知哪里落的一颗野蔷薇种子发了芽,转眼爬了满墙,琉璃窗外聚了一群蹭灵气的小鸟。
七嘴八舌,太吵了,奚平本来就心浮气躁,遂推开窗户,小鸟们“呼啦”一下飞到了院墙上。
“蹭吃蹭喝还那么多屁话…”他没好气地抱怨了一句,却忽然看见蔷薇花架下有一只瘦得像鸡的小黑猫。细弱的身体好像撑不住它的脑袋,它张嘴冲奚平叫了一声,极细极尖,几乎是凡人听不见的声音。
那一瞬间,奚平想起了他八岁时捡来的那只猫。
那一窝猫里,只有一只是纯黑的,大猫好像不待见它,它便离群独自卧在一边,偶尔睁眼看看其他嬉戏玩耍的小猫,很快就不感兴趣地移开视线,自己给自己舔毛,那样子不知怎的,让他觉得有点像三哥。
后来不像了,那猫胖得脑袋和脖子长在了一起。据说最后寿终正寝于潜修寺,享年二十岁,也算是个猫中半仙了。
奚悦感觉到他房中灵气外溢,有些不放心,刚一进院里,便见一阵灵风托起只脏兮兮的野猫。
“来得正好,悦宝儿,看我捡了只什么。”屋里传来奚平兴致勃勃的声音,“嘿,还咬人,跟你小时候一个毛病。”
是夜,一封问天直抵玄隐山主峰,灵巧地穿过一堆丧幡。
物似主人型,那封问天冒冒失失地冲进灵堂,差点扑进香灰里。
香炉上忽然起了雾,一只手凭空从雾气中伸出来,捏住了那封信。
别人的问天是一页,仗着升灵真元充裕厚实,奚平写了一卷。正事夹杂着闲事,时不常还要画上几笔。
周楹没浪费时间看那些“又捡了只猫”之类的废话,一道灵气打上去,一卷问天像开萎的花一样,纷纷滚落,只留下几句要紧话从纸面上浮出来。
“项宁死,悬无归位,银月轮穷途末路,已经疯了。余尝欲发起叛乱,要我设法除去各地供奉的黵面。西楚纷乱,陶县下埋的东西借我一用。”
周楹信手回了个“可”,随后起身,迎上恰好回山的闻斐。
第180章 圣人冢(六)
玄隐内门的人,除了长老以外,都不能随便进出仙山,得去主峰请令还令。闻斐虽然是私自跑的,回程时因为心绪起伏神思不属,还是无意识地来到了主峰,看见漫天白幡呆愣半晌,才想起玄隐三长老一夜去了两个,已经变了天。
闻斐朝玉缘峰的方向看了一眼,一整座山头没了,绵延不绝的玄隐仙山好像豁了牙,风都比以往急了许多。
谁能想到,高不可攀的仙山居然是会塌的。
有弟子经过,见了他忙上前打招呼,闻斐一点头收回视线,大步走进主殿,朝门口弟子摇摇扇子:我拜祭一下二位长老,顺便因私自下山,过来领罚。
一帮筑基面面相觑——长老都快死光了,哪个小辈敢做主罚他?
“这…闻师叔说笑了,我们…”
“闻峰主,”周楹在门口露了面,行了个晚辈礼,开口给主峰的值守弟子解了围,“这边请。”
玄隐山主殿的香案设在南圣的神像下,平时是看不见的。只有升灵以上的大能殒落,香案才会自动显形,上面托起死者名牌。
案台悬在半空,好像黄泉投影,两个大长老的名牌摆在最前边,灵光已经黯了。那两块供人凭吊的名牌后面有影影绰绰的雾,以升灵的眼力,能看出雾中“站”满了黯淡的名牌,像一群沉默着窥视人间的幽灵,说不出的阴森。
闻斐一晃眼有种错觉,好像死去的人在那雾后,依旧与仙山同在。
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那可真是永世不得超生了。
周楹将闻斐引到香案旁,递上香,便退到一边:“门规在主殿门前右侧石碑上,闻峰主上完香,自己对照门规酌情处理就是。”
闻斐打量他片刻:开明司的庄王殿下?
开明司迅疾的反应,事先准备好的灵石,神秘的、能穿透玄隐山、舆图和人间的陆吾联系网…哪怕闻斐这两耳不闻“山外事”,很多人不熟、很多事一知半解,也觉出了眼前这“小筑基”的危险。
闻斐用扇子挡住下半张脸,以扇代嘴:依你看,我该领什么罚?
周楹坦然回道:“不知道,门规我还没看完。”
闻斐:…
他忽然觉得,单就相貌而言,这位跟支静斋那邪门的徒弟有点像!
闻斐试探了一句:好手段啊庄王殿下,事事算到点上,你怎么知道赵泷脑子里的舆图拓本在我手上?
“猜测,”周楹倒也没藏着掖着,“李氏两百年没动静,可见当时从赵泷身上剥离的舆图拓本没落到他们手上;沈前辈是无辜的替罪羊,那种境地里,不容她做什么手脚,舆图拓本落在她身上的可能性也不大。而且此案蹊跷:丹道神识凝练,心志稳而韧,以她半步升灵的修为,不至于受点辱就自尽;赵泷理亏在先,司刑长老又不姓赵,应该会秉公处置,她何必急着死?”
闻斐手一紧,扇子上多了道裂口。他目光一闪,随即,那扇子又被灵气修复。
“我能想到的,只可能是她为了隐瞒某些丹修才知道的事——也就是说,问题很可能出在那颗丹药上。当年沈前辈是玄隐丹道翘楚,正准备升灵,确实炼过一颗护灵丹…但一朵‘飞仙’三滴露,三去其二,那滴消失的飞仙露可能是炼制时损失了,也可能炼成了另一颗护灵丹。假如真有两颗丹药,都是她炼的,那么似乎没什么好瞒的,毕竟众人都知道了。那么有没有可能,其中一颗——比如用在赵泷身上的那颗,恰好不是她炼的?恰好和舆图拓本的神秘去向有关。”
闻斐的扇子上蹦出几个墓志铭一样横平竖直的字:不是她是谁?
“是啊,护灵丹不光材料难得,炼制更难,当年闻峰主刚入内门不久,名不见经传,所以没人往峰主身上想。两百年后若是再看不明白,就是我眼瞎了。”周楹一拱手,“这是我妄加揣测,不对的地方,峰主见谅。”
闻斐盯着他,神色几变,却见周楹脸上既没有打探,也没有好奇,似乎只是在跟他探讨三十五峰上不同的气候。
在那样近乎没有人性的目光注视下,闻斐紧绷的肩膀居然缓缓松了,片刻,他笑了一声,心道:玄隐山死在你们这些妖孽手里真不冤。
他一转身,近乎庄重严肃地给两位长老上了香,忽然用那种每个字都拖很长的方式,不很灵便地开口说道:“我以前听传闻说,碧潭峰弟子们心有困惑疑虑,都会去找她们峰主诉说,外人听了都不信,谁敢在端睿师姐这样的人面前多嘴?现在看来,弄不好是真的。反正你们清净道不管听见什么,都能当成过眼云烟。(注)”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周楹就面无表情地在旁边等,既不替他着急,也不觉得好笑。
闻斐没看他,上完香,就将所有灵感汇聚在眼上,很努力地往香案后面的雾气里张望,想找到那个心里念过很多次的名字,可他终究什么都看不清,反而觉得更冷了。
当年他选择丹道,入内门来,见主峰门口几十条天规,竟比外门还森严,得知她已经快要升灵,更不敢造次打扰,只是用问天偷偷把飞仙兰花露寄给了她——两滴,第三滴,他亲自炼了一枚护灵丹,不敢说“送”,怕班门弄斧,也怕唐突,因此只说“头一回炼,请前辈指教”。
护灵丹只有丹器两道会用,这两道中人往往疏于锻体,雷劫难过…而且他们的成就也不在能不能打,不是很在意升灵后强弱。
但闻斐还是想给她最好的,因此冥思苦想了很久,他想出了一个馊主意:丹道典籍上说,升灵雷劫是考验,打穿灵台碰到神识,才能将升灵境界的领悟赐给修士,护灵丹横插一杠,雷劫感觉自己没打过瘾,所以给的东西也少。
于是他异想天开,受灵相娃娃的思路启发,用一种黑市上捞来的邪道秘法,将自己一缕神识炼到了那护灵丹里,这样一来,雷劫落下来先打护灵丹——也就是他,打碎了再去真正的灵台。她承受的雷刑少了,天劫也殴打痛快了,岂不两全其美?
当然,别人也可能根本看不上他,不用他的丹药。那也没事,反正花露和心意他送出去了,她要是嫌弃他,自己炼也一样。他知道了人家的意思,以后就不打扰了。
然而凡人有七情六欲,很多时候只是嘴上想得开。藏在护灵丹的神识被触动的时候,闻斐正在金平焦头烂额地奔波,神识一动,他就知道丹药被一个陌生人吃了。
饶是他自诩拿得起放得下,也不由得想苦笑。
看金平城满目疮痍,他这丢下人间行走的前任天机阁总督肝胆都在疼。为私情追到内门,他办的都是什么事…到头来还是自作多情,可悲之至,可鄙之至。
可心意送出去,就是有可能被一箭穿心。闻斐咬着牙,做好了放出去的神识被雷劫打穿的准备,等了半晌,雷劫却没来。
他觉得不对劲,忍不住在那吞吃了丹药的人灵台内探了探,这时才震惊地发现,那人神识居然已经死了,全靠护灵丹护住灵台,修为还不低!
有人在旁边说话。
先是一个女子轻轻叹道:“白露是我门下资质最好的弟子之一,都快出师位列峰主了…”
另一个威严的声音打断她:“玄隐山只有三十六峰,如今已有三十三峰有主,你没注意到,这些年升灵已经越来越少了吗?”
“是,弟子都不成器…”
“不是弟子不成器,”那威严的声音说道,“玄隐三十六峰,是先圣留下的,玄隐山最多只能容纳三十六位升灵。升灵一多,筑基弟子资质再好,在内门修行,境界都会被压制。沈白露不是李家嫡系,资质也未必上佳,升灵还要靠丹药辅助,没什么可惜的。”
“沈白露”是她的名字,闻斐心惊胆战地想:这话什么意思,因为她用护灵丹,所以不让她升灵?
他此时已经意识到,那说话的女子就是金桂峰主李月兰,李月兰在李家辈分很大,是司典长老的亲侄女,谁敢对她这样居高临下的说话,难道是…
闻斐心都吊了起来,拼命地听,可他的神识被困护灵丹中,不能随便移动。
便听那威严的声音道:“别浪费时间了。”
闻斐第一反应是去给司命长老写问天,不等起身,他那附在丹药上的神识便一阵剧痛。
服下丹药的死人灵台震颤,一样东西被强行剥离下来。以闻斐当时的修为,看不清那是什么。对方剥了多久,他整个人就仿佛被劈成两半多久,说来也巧,就在那东西被取下来的瞬间,护灵丹恰好失效,死人灵台崩塌,闻斐离体的神识自动归位…刚好兜头撞上了那死人的东西,一张图纸当当正正地印在了闻斐神识上。
隐约间,他听那凶手惊叫一声:“舆图拓本怎么消失了?”
他来不及看那是哪里的地图,神识自由的瞬间,他终于捕捉到了周围模糊的画面,肝胆俱裂——
“李月兰和李凤山将沈前辈打晕,用她的护灵丹杀人剥舆图,沈前辈作为丹道高手,想必已经看出你送给她的丹药做了什么特殊处理,醒来后立刻反应过来,舆图拓本是机缘巧合落在你身上了。但当时长老们已经带人闯进来了,她知道自己百口莫辩,为了保住你,她在李氏这庞然大物面前,唯有一死。”周楹点点头,“这就合理了,多谢闻峰主解惑。”
闻斐没理他这没心没肺的回应,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清净道,指教一下,那雾气后面为何保存这么多名牌,是…人死后有灵吗?”
周楹回道:“升灵后若神识够凝练,肉身死后或可夺舍,但人死如灯灭,幽冥往生不过是活人贪生怕死的妄想。”
“那、那些都是什么?”
周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是道。”
“什么?”闻斐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这小青年岁数不大,腔调怎么跟潜修寺里引人入门的老修士似的,满口让人听不懂、后来证明也没什么用的经。
灵堂中的烛火不知为什么黯了一瞬,闻斐正好看见周楹眼睛里折出了异样的光,好像本该圆润的眼珠变成了多棱多面的形状。只一闪,不等他看清,那奇异的光又消失了。
周楹张了张嘴,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他没说,咽了回去。
闻斐皱起眉,更奇怪了——清净道要么有什么说什么,要么一言不发,怎么还会“欲说还休”?
“闻峰主,开灵窍可以是人为引导、有意练习,也有人是身在灵气浓郁之处,机缘巧合自然发生。”周楹声音突然轻了许多,他怕废嗓子似的,声音虚虚地吊在喉咙里,幸亏灵堂拢音,“但筑基就只有一种办法,吃筑基丹。”
闻斐一摆扇子,以密密麻麻的小楷写道:筑基是正式入玄门,体内有真元,本质与灵窍修士天差地别。要想将“真元”存在体内,便得炼化绵龙心这种能存储灵气的灵药质料。其实道理上,就算没有绵龙心,类似的东西应该也可以,只是我们丹道至今没找到更理想的材料,就看器道的天才们将来能不能炼出个“储灵金”来了。
“闻峰主说笑了,”周楹眉目不惊道,“以金铁为身,岂不成了螟蛉半偶?”
闻斐更稀奇了:这清净道不但会“欲说还休”,还会“话里有话”,怎么这么多戏?
他便问道:“什么意思?”
“没什么,闲聊而已。”周楹说完,不再搭话了。
闻斐满心疑虑地离开主殿,路过刻满了门规的石碑,脚步微顿。玄隐山清规戒律几十上百条,约束的都是战战兢兢的小小弟子。
闻斐心道:去你娘的吧。
遂一脚踩上扇子,流星似的飞往锦霞峰去了。然而那香案后面阴森森的弟子名牌与周楹那句“岂不成了螟蛉半偶”始终如鲠在喉,闻斐落回自己山头,免了迎候的弟子们的礼,写道:绵龙心库存见底,恐怕一时供应不上,将筑基丹有关的典籍都给我找出来,我闭关研究看看有没有什么能代替的。
主峰灵堂里,周楹一口血吐了出来。
方才“道”字话音没落,香案上就飞出一道天劫似的劲力,直接穿透肉身撞碎了他肺腑。周楹缓缓引着灵气修复伤处,侧耳向香案。
他听见香案迷雾后有无数嘈杂的声音,都是人声,说的都不是人话。
幸亏清净道也没有恐惧之心,不然灵堂里这动静能把人吓出个好歹来。
也就是说,当年确实有两颗护灵丹。
闻斐毕竟修为还浅,沈白露看出他做了什么,不忍让他替自己挡劫,所以又炼了一颗护灵丹,只将他的心意随身带着,不料成了别人杀人嫁祸的工具。
闻斐那颗被赵泷吃了,那么没来得及升灵的沈白露亲手炼的那颗呢?
据说星辰海当年给出的指向是“情劫”,若只有李月兰,“情劫”倒也说得过去,可闻斐亲耳听见,司典在场,甚至可以说是主谋。
李长老好歹是上千岁的老人家了,“情”得未免离谱。
星辰海里的星石和心魔种形状很像…
玄隐山是月满真神的尸体,古往今来的修士都是道心的傀儡,人死后,真元回归灵山与天地,道心便如那些名牌一样,也融入了仙山。
月满之下,蝉蜕都是蝼蚁,蝼蚁自然无法撼动仙山,那么,成百上千年,无数蝼蚁呢?
奚士庸说银月轮“疯了”,器身在主峰,“月光”跑到了东座,这也难怪,毕竟三岳山是唯一一座有两个“月满”的仙山。
并蒂、双生、无心莲…这还真是三岳山的宿命。
第一张薄薄的问天抵达永宁侯府时,奚平只看了一眼,收起来没拆,只对奚悦道:“肉不行,这只太小了,吃不进去,你去找点羊奶调稀一点…啊奚悦你个败家不等天亮的东西!”
奚悦拿出一小块青矿石碾碎,就着清泉水喂给了还不大会咀嚼撕咬幼猫,看了看奚平:“问天…”
“哦,没事,不用看,跟庄王殿下要点东西,他还能抠门不给怎么的?好多还是我赚钱买的呢。”
这时,两人灵感同时一动,奚平朝花园方向看了一眼。
奚悦道:“峰主走了。”
“嗯,”奚平顿了顿,说道,“他有事。”
没事也不会久留,别说永宁侯府,丹桂坊…甚至金平城都放不下一个蝉蜕剑修。支修不自在,别人更不自在——奚平从来不记得永宁侯府的家丁下人们那么有规矩过。
眼下夜深人静,也是全家都不敢出大气的静,只怕今天夜里没人睡得着。当年征选帖来了都叫不醒的懒散侯府,明天还得集体起个大早。
奚悦忽然拉住他:“我想筑基。”
“小屁孩筑什么基,”奚平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将袖子拽回来,“回头也让家人早起伺候你吗?上仙山的路是条不归路啊…”
奚悦不由分说地打断他:“我要跟着你,我要筑基。”
“行,我明天一早就找老庞要人去。”奚平道,“内门也有开窍弟子,跟着我不用非筑基不可。”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奚平道,“怎么,同僚都筑基了,你看人家羡慕啊?你着什么急,天机阁那帮老东西一个个比爹年纪还大…”
奚悦拙嘴笨舌,说不清楚,他说一句奚平堵他十句。憋了半晌,半偶依旧只憋出一句“不一样”。
他不是为了修为高,厉害,而是冥冥中有种感觉,不筑基,就有一道冰冷的堤坝拦在奚平和自己之间。
那个人在那一头,挖土种花,一会支使他干这干那,一会又想开汽车出门撞墙玩,侯府不够他热闹的…却依然寂寞极了。
“我…”
奚悦刚要说什么,却见另一封问天飞了进来。
奚平愣了愣,没想到三哥居然还有信。
他将第二封问天一拆开,先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只见上面写道:“小心灵感。”
小心…什么?
夜深正是许多修士用功的时候,尤其这一天发生了许多事,修士们心浮气躁,急需平复。玄隐内外门,没有公干的修士们不约而同入了定,然而耳畔却不像平时那样很快安静。
那些承袭自祖先的道心躁动不已,似乎有话说,轻轻地触碰着他们的灵感。
第181章 圣人冢(七)
人天生有灵感,顶级灵感其实也是“异常灵感”,不算全乎人。
正常人的灵感则是分“甲乙丙”三等。
其中,“甲等”接近普通人开灵窍之后的水平,十分稀少,属于玄门看重的好资质,“丙等”则是心智不太全的。除此以外,九成以上的人都是“乙等”,差别不大,敏锐点的人赌骰子赢得容易,大祸临头时往往能灵光一闪避开,只是平时周围有风吹草动也容易跟着烦乱,可能体弱多病;迟钝一点的,比如那种散德行到亲爹眼皮底下还在那臭美的,更好养活些,就是常常对家法板子投怀送抱。
凡人的灵感和五官六感不分家,开灵窍后才能独立出来自由控制。修士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将灵感附着于某一感官,使其更敏锐。而在危险临近、与自己有关的大事发生、或是周围有高手时,灵感也都会被触动。
“小心灵感”,这行字读来,就跟“小心眼睛”、“小心鼻子”意思差不多,不知道的还得以为这是给濯明写的信,寄错人了。
奚平凝神片刻,可是师父一走,周围就没有能触碰到他灵感的人和物了,他那常年应激的灵感蛰伏于静夜中,难得消停。
长这么大,他头一次没看懂三哥的信。
奚平心里忽然一阵没来由的焦躁,前所未有的距离感透过纸页上的四个字扑面而来,抽了他一个嘴巴。
幼猫被他身上的气息吓得尖叫一声,奚悦见他脸色不对:“哥!”
奚平迅速被他俩的声音拽回来,牙关微微一紧,他强行压住起伏的心绪,逼着自己回到“一切问题不大”的状态里。
“没事,让我想想。”奚平轻声道,将吐息刻意拉得又深又长,隔空把小猫托起来单手捧着。
他控制着指尖极微弱的灵气,像用照庭在豆腐上雕花,一点一点将猫身上的灰尘污渍清理了。手指捋过幼猫柔软的毛,他一再命令自己:冷静…冷静…
三哥入的是“清净道”,不是“就不告诉你道”,他没理由故意语焉不详。
问天上分明干干净净,却沾着血腥味,灵气写的字迹有几处明显不稳,说明写信人有伤。端睿大长公主刚走,清净道与世无争,在玄隐山主峰,什么人会打伤她道心的传人?就算仙山有外敌,也还轮不到一个筑基出手。
所以最大的可能是,他遭了什么反噬…三哥应该是说不出来。
不是要命的大事,三哥不会多发一封问天,可如果有要命的事发生,为什么自己的灵感这么安静?
奚平斟酌片刻,通过转生木散出个消息:“今夜可太平?”
修士们几乎都不睡,赵檎丹、魏诚响和海外的陆吾最先回应了他,报的都是自己手头正在忙的事。
“三岳山不太平,两拨修士开始剑拔弩张了。”
“恐怕不算太平,陶县大邪祟越来越多,连那个‘步之愁’也来了。”
“太平什么啊前辈,昭业这人心惶惶的,官兵在挨户搜查蜜阿人,老人小孩都不放过。”
“好着呢你放心,大伙神识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没人受伤。我们的村子和抵挡灵兽的陷阱基本都建成了,刚还在跟黎老商量,年底前再接一批人过来…”
奚平一耳听过去,感觉都没什么异状。剩下比较强的神识,白令和支修同时问他“怎么了”,闻斐等人则在惊诧这转生木能当通讯仙器用,颇有研究精神的问他转生木跟问天谁更能防窥。
奚平很快意识到,只有一个平时回信很快的人没吭声:林炽。
“悦宝儿看家。”奚平对奚悦交代了一声,转身消失在房中。
林炽替他奔波运树,镀月峰顶上正好掉了几颗树种。
其中一颗漏在树丛中的转生木树种随便找了个地方就扎根发芽,树苗没来得及长成,奚平便一矮身从里面钻了出来。
罕见的,镀月峰顶笼罩着一层极压抑的气息,灵风凝滞,几乎都不流动了,奚平人影一闪,直奔峰主居处。
他心里越发起了疑虑:林炽日子过得比老头子还规律,要没有非得他在旁边看着的“大件”要炼,这会儿应该照常打坐日课。玄隐山刚出了这么大的事,根本没法凝神炼器,按理他也不会将转生木收起来,到底怎么了?
林炽确实在做日课,打坐入定本应是修士心最静的时候,他却不知为什么紧皱着眉。
奚平弹了一道灵风过去:“林峰…”
灵风没到跟前,林炽就倏地睁开眼,清秀的眉目间竟露出几分戾气,直指奚平。
奚平手指本能地一勾,挂上隐形的琴弦。却见林炽很快看清了他,用力一掐眉心,将那痛苦的敌意掐散了。
不等奚平说话,林炽竟破天荒地抢先开口问道:“玄隐山与舆图融为一体,多不过百年,三十六…其他三十五峰就会像玉缘峰一样,彻底散入地脉,是也不是?”
奚平一愣之后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林炽虽然是朋友,但金平之战刚打完,除了闻斐等几个当时在场的,支修还没来得及告诉别人。
“你怎么知道?”
饶是林炽这种近乎无欲无求的人,也忍不住呆住了,茫然地喃喃道:“竟然…竟然…”
他活了八百多年,日复一日,孤独而厌倦,突然得知这样的仙路就快断了。林炽仿佛一脚踩空,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奚平急道:“事关重大,林峰主,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林炽回过神来,一把拉住奚平:“快走,他们恐怕也知道你来了。”
这话更让人毛骨悚然了,奚平:“等等,你讲鬼故事呢?谁知道我来了?我为什么…”
“方才我正打坐入定,灵感突然被‘天谕’触碰,是‘天谕’告知的。”
林炽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将化外炉和镀月峰顶一堆东西扫进芥子——据说修士在极投入道心的时候,能物我两忘,有时会有一种玄妙的感觉,好像窥透了天机。一旦得到这可遇不可求的“天谕”,过后必极有进益。
奚平也没看清他都往芥子里扫了什么,还没回过神来:“什么天这么多嘴多舌?阴天?”
林炽罕见地毛了:“还贫嘴!方才你入镀月峰时,我灵感像被扎了一下,满脑子都是‘窃仙山天时者来了’。这种天谕怎可能单单落在我一个炼器道身上?三十六峰只怕都知道了!支将军回来都未必能应付,拿好东西先走!”
他话音没落,一封传信呼啸一声落进镀月峰。林炽心里“咯噔”一下,不等他看,各种传信纷至沓来,有语音有问天。不过片刻光景,镀月峰外面已经围满了各大峰主。
奚平心里飞快转念:这“天谕”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如果是什么人给峰主们发信,闻斐怎么没收到?因为他是同谋?
可林炽也是啊,林炽一个人在玄隐山和破法中间两头跑,又是搬空锦霞峰,又是在玉缘峰种树,忙得不可开交…这么大一个升灵,“天谕”瞎了吗?
还有,为什么有人能伪装成“天谕”,直戳各大峰主灵感?
别说司命之流,月满项荣也做不到!
“仙途断绝”,这是能把每个大能逼疯的四个字,跟钝刀剔灵骨没什么分别。
玄隐山的升灵峰主一个赛一个人模狗样,此时却不由得失了体统礼数,不等林炽回话,直接便联手闯了镀月峰顶——林炽重新开炉之后,因要随时进出材料,与主峰沟通,便把镀月峰顶的封山印撤了,毕竟内门中人大多不像奚平那么无礼,平时“开着门”也不会有人不请自来。
谁知道会出这种事。
林炽将芥子塞进他手里:“走!”
奚平立刻将芥子化入手心,片刻也没耽搁——他在升灵里算初期的初期,“八岁”就是个婴儿,又不是妖孽剑修,哪受得了被一帮资深大升灵围殴?
然而就在他准备和仙山外的转生木互换身体时,突然发现自己神识被禁锢住了。
紧接着,司命长老蒙眼的身形一闪,现在星辰海上方。
不好,这会儿师父怕是已经离开大宛了。
支修离开国境,玄隐山镇山大阵全听司命指挥,整个玄隐山区好像成了当年的无渡海底,将内外联系掐断,奚平换不出去了!
同时这也意味着他联系不上师父,而且师父很可能也不能通过伴生木回玄隐山。
锦霞峰离镀月峰不太远,闻斐赶来的很快:“什么动静?出什么事了?”
没有人理他,镀月峰山巅一下站满了各大峰主,从没这么人满为患过。
奚平和林炽被围在了中间。
奚平此时才意识到,他刚刚只是表面上冷静了,实际并没有。否则他不该仗着自己拿回了弟子名牌,就仓促地直接上玄隐山。
“子晟,你让开。”一个姓林的峰主态度还算温和地对林炽道,目光却没有离开奚平,“司命长老,我适才遵天谕,探入仙山地脉,见仙山果然与那舆图难舍难分——所以,天谕所言是真的吗?仙山…仙山真的要葬送于我们这一代人手里?”
司命面无表情地看了奚平一眼,回道:“我不曾接到什么天谕,至于其他,我不可说。”
封口禁言只是让人不能主动泄露,别人心生怀疑来问,被封口的人给什么暗示却是管不了的。司命“不可说”三个字一出口,众峰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好,好一个两百年蝉蜕的南剑,先前温良恭俭让,不显山不露水,转头就能给自己师父下封口,欺师灭祖到如此地步!”另一个峰主道,“我说他蝉蜕时怎会生出伴生木,那分明是天地也不容的邪道!他蝉蜕境界很稳了吗,真以为司刑长老和端睿殿下没了,他就能在玄隐山一手遮天?”
“确实,”奚平接话道,“太不像话了,这位不知姓什么的峰主,以我之见,您应该立刻写封问天把他叫回来,跟他练练。”
林炽快给他跪下了:奚士庸你行行好,怎么还搓火!
“你…”
奚平悄悄冲林炽一摆手,变脸飞快,下一刻又很讨人喜欢地笑了,朝那怒发冲冠的峰主一拱手:“前辈息怒,您方才指责我师尊,我听着不痛快,一时口不择言,见谅。昨日金平遭邪祟与楚贼入侵,打碎了南圣封印,当时情况紧急,您也知道。咱们都是有什么招想什么招,谁也顾不上后果。我师父知道闯下大祸,已经在设法补救了,您看他不是现在都在外面忙,还没回山吗?”
就是“补救”的方法可能不那么尽如仙人意。
三十六峰有几百年没出过这么会巧言令色的货了,众峰主几乎冲破天灵盖的焦躁激愤被他一吊一压,微微回落了些。
反正章珏老儿不方便开口,憋炸了尿脬也只能听着。
奚平又敛容一本正经道:“我一听林师叔说起‘天谕’,忙就赶回来问个究竟,还没细说诸位就来了。正好也省得我挨个去拜访了,大家伙群策群力,咱们快商量商量怎么办——天谕怎么说的?可还有别的指示?”
为了扣住他,玄隐大阵封山,奚平联系不到外界,别人必定也联系不到,毕竟其他人没有伴生木。
这不见得是坏事,他被困玄隐山,比那要命的消息神不知鬼不觉地传遍四方好得多。
奚平定了定神:没准三哥就是这个意思,当务之急,他要尽快弄明白那“天谕”到底是怎么回事。
希望三哥给他发完信以后就脱身了。
然而他连这也要事与愿违。
玄隐大阵起时,“嗡”一下惊动了劫钟,劫钟无风自动,带着主峰上诡异的香案轻轻地晃着。
看了一眼“挂”在镀月峰上空的章珏,周楹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了原地——他仙路始终异于常人,无心莲还有个莲花印,周楹开窍圆满时没有本命法器,筑了基也没有。
也可能他本人就是那个 “法器”。
筑基前,周楹化了雾就能蒙蔽比他高一个大境界的修士,筑基后,清净道压制住七情,人便越发神鬼莫测,化进雾中,他有时自己都找不到自己。
雾气融入山岚,趁章珏被奚平牵制,他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星辰海。
星辰海非升灵不得入内,因为低阶修士很容易陷在纷乱的命运里迷路。
一入内,化雾的周楹就被风刮出了原型,暗示着他命运的星子自发地向他靠拢,勾他去看。
周楹视若无睹,毫不关心地绕开那些障碍物,直接到了星辰海最核心处。
第182章 圣人冢(八)
星辰海最深处是司命长老章珏清修所在,那是一片空地,只有一个褪了色的小蒲团,甚至连偶尔仰靠的地方都没有。
据说司命长老日夜坐在那里,千年来,靠抵挡睁眼的欲念来磨自己的心。
命数是不可捉摸的,一旦忍不了诱惑,窥视自己与亲近之人的命,原定的轨迹就会转向不可知的方向。最轻事与愿违,最重执迷于其中,身死道消。
坐在那寂寞旧蒲团上的人,只能看两种事:一种是已经发生的事,星辰海可以辅助解读,一种是会影响天下大势的,星辰海会起雾给众生示警,司命可代为转达。
章珏其人,没有修过清净道,单靠克己慎独,居然真的在这里蒙了千年的眼,没有越过雷池一步。
也不知是该佩服他,还是该可怜他。
浮在半空中微亮的“灰尘”就是星辰海里的“星辰”,要飘上一生那么长,才会落到地面。抱团凝结,就成了星石。
玄隐山落成上千年,环绕着那蒲团,星石已经铺得满地都是。
那因多棱而显得发污的星石果然很像心魔种,不过质地不同,因是细沙抱团而成,那星石略松软些,上面的棱面没有魔种规整,而且遍地的星石大小不一:大如人头,小如豆粒。
自古有“明镜照心”的说法,棱面形成了无数“小镜子”,在玄门,这种结构的东西一般都和“心”有关。“镜子”多,能映照出的角度就多,很容易折出人心深处的东西,像心魔种一样遮蔽五官困住神识也不奇怪。
但这里面的隐喻让人心惊:发光的星辰“死”后,就会扎堆变成心魔种一样的石头。
这时,外面巨响了一声,应该是镀月峰上动了手,周楹没理会。含了一颗镇痛凝神的丹药,他的瞳孔变形成了魔瞳。
奚平是听完林炽说了天谕内容后临时想的说辞,不算天衣无缝,但章珏被支修压着开不了口反驳,他那话乍一听也没什么问题。谁知话音没落,一个姓李的峰主招呼都没打一声,一道符咒直接拍了上来。
“巧舌如簧,天谕分明说你等利用了我们,将舆图据为己有,窃走了灵山仙气。”
玄隐山不一定讲理,但肯定讲礼,李家人自从靠山倒台,一直苟且得像透明人,奚平没料到他们一伙居然还有这么暴躁的峰主。
符咒在奚平头顶化成了刀剑雨,密得要把他剁成肉馅,林炽蓦地上前一步,地面一线光闪过,整个镀月峰顶好像成了个螺丝,往下拧了一丈。十二只兔头拔地而起,直接从镀月峰里抽了灵气往天上喷,喷出了十二道罡风。
群星都好像被这一口气喷散了,半空中的刀剑雨一起给卷了出去。
林炽:“住手,天谕何曾…”
然而他这话喊得太慢了,其他几个李家人已经冲了上来,太岁琴两剑飞了出去,奚平没有留手,经脉都在隐隐作痛。短暂地逼退对方后,他立刻便要找玄隐山上的转生木换身体,一动却是一愣——玄隐山上没有转生木了。
林炽种在玉缘峰的、运输过程中不小心遗落在树丛草丛里的转生木和树种…不知什么时候,全部被清理了去。
奚平倏地一抬头,越过无数人头,看向御剑在半空中的章珏。
章珏脚下只踩了两颗小石子,远远看去,像个吊在半空中的傀儡。
就这片刻的凝滞,一道铁索朝他当胸袭来,又有其他峰主趁机动了手。林炽情急之下手一伸召出自己本命的炼器炉,炉身横空撞上那铁索。
炼器炉是炼器的,不是砸人的,林炽整个人一震,往后倒退了几步。但他毫发无伤,只是一声轻响,身上一件“鹏程万里”的青玉佩裂开碎了。
这是他年轻时司刑老祖赐的。
那会儿他沉迷于钻研导灵金,废寝忘食,在炼器道上一日千里,不小心成了同辈翘楚。
玄隐林氏不像其他几个大姓人多,但关系都很亲密,每年中秋会办个“家宴”,没在闭关的都来。那年不知怎的,司刑老祖居然也露了面,整个家宴的气氛顿时变得跟云天宫刑堂一样,大家互相打招呼都用眼神,几个升灵长辈陪着长老,大气也不敢出。
好在林宗仪只是略坐了片刻,例行公事似的点了几个小辈问了问修行,其中自然有“翘楚”林炽。林炽跟自己亲师尊说话都犯怵,见司刑老祖如耗子见猫,差点晕过去,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对答了些什么…反正肯定是些蠢话,冰雕一样的司刑长老听完,眼睛竟然轻轻一弯,罕见地开口对他师父道:“我记得他。”
然后便招手令他过去,给了他那块玉佩,金口玉言道:“前途无量。”
老祖宗赐的东西肯定得随身戴着,玉佩上虽然沾着云天宫森然冷肃的气息,时间长了也习惯了。那甚至是他被关禁闭和自我禁闭的几百年中,身边唯一的活气。
偶尔,林炽也想,那句“前途无量”会不会是司刑长老一生中少见的错话,长老回忆起来会不会失望…不过应该也不会,圣人对他能有什么期望?
只是本能地,林炽伸手抓了一把,熟悉的气息却从他指缝间飞过,就此散了。
奚平眼神一冷,太岁琴音尖锐得像是要穿透人脑壳,剑气横扫出去,然后他一拽《去伪存真书》,将里面复制的无心莲花印甩得到处都是。
他修为有限,再加上莲花印是复制的,没法将境界比他高的大升灵神识直接拘出来,却也能把升灵们的神识刺得剧痛。
与此同时,方才让林炽闪开的林家人怒不可遏地出手,直指那拿铁索偷袭的,声音中灌注了灵气:“成何体统!”
林炽回过神来,镀月峰上所有兔头飞快移位成阵,团团围在奚平和林炽身边,喷出了一片云山雾绕的蒸汽,局面一时僵持住了。
只见一个李家人强行压下灵台动荡,冷冷地说道:“好厉害的邪祟手段,诸位看到了——金平防备森严,为何会被外敌入侵?为何他一回来就有贼人来偷袭?”
旁边一直作壁上观的周氏互相隐晦地交换了眼神,一个姓周的峰主迟疑着插话道:“师兄稍安勿躁,这倒也是气话,舆图即将被融化在地脉中,灵山仙气应该会散在四方,倒也未见得是私心…”
“自己偷谷子,看谁都是贼。” 奚平“哈”一声,尖酸刻薄之余,他也没忘了挑拨离间,“想偷舆图残杀同门的是李凤山不是我,看清楚点,爷没你们这帮不肖子孙。”
兔头只好又替他喷走一堆杀招。
果然,那姓周的不知名峰主听了这话,不动声色道:“但你飞琼峰有没有想过,没有玄隐山,四境铭法都会失效,到时候我大宛一片沃土,岂不成了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这话虽有指责的意思,却也将飞琼峰化为了自己人。
“伴生木本就是上古魔神之物,支静斋就是背叛了灵山。灵山为月满先圣而生,与现存蝉蜕息息相关,之所以在舆图面前这样无力,与飞琼峰叛逆脱不开关系。天谕有命,若实在没有办法,可先设法截断全国地脉,斩杀妖邪,令仙山恢复元气再说。”
最后这句话一出口,不少峰主面露不赞同神色,连章珏也皱了眉。
“我听到的天谕没有那么激进的意思,截断地脉,百姓岂不…”
“师兄,你天谕没听全,短时间截断地脉,这一代人中确实会有些老弱病残受损,但这样可保千秋平安。否则这一代人是保全了,我大宛可能也就只有这一代人了!”
“师兄,是你解读过了。”
奚平压下翻涌的内息,远远地闻斐对视了一眼。
闻斐见他能应付,方才便没出手,混在一帮峰主里,假装自己也是一伙的,谁说话他都跟着高深莫测地点头。
这会儿,闻斐却悄悄扣住袖子里的转生木:“这帮人怎么没在一个调上?”
众峰主看似说的都是一件事,但细节和态度上却有微妙的不同。
奚平:“闻峰主没接到所谓‘天谕’吗?”
你是不是从来不做日课的,这位勤奋的前辈?
闻斐莫名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扇子扇得飞快,心道:作为剑神徒弟就会两招,一天到晚跟个邪祟似的到处复制神通,还有脸说别人。
“不,”林炽也通过转生木牌插话进来,“灵感被‘扎’得很疼,没入定也会感觉到。”
奚平便无声地问林炽:“‘天谕’这是出了道怎么解读都有道理的谜语?”
“并未,”林炽犹豫道,“在我看来只是告知了来龙去脉,李家人怎么中邪了一样。”
不…不是李家人中邪,奚平眼神微闪,心里冒出一个猜测:如果只是解读不同,人不会上来就这么笃定。他们看到的“天谕”很可能内容不一样。
为什么?
大家头顶的不是同一片天?
奚平走南闯北混黑市,对人与人之间微妙的气场异常敏感,此时一扫场中,立刻发现以内斗为传统的玄隐峰主们三言两语,已经隐约分出了阵营——同姓同派系的未必在一起,异姓的一定不在一起。闻斐那混在里面的“奸细”一下成了秃头上的虱子,分外扎眼。
不过闻斐毕竟是当过天机阁总督的老狐狸,十分沉得住气,微妙地挪了几步,面无异色地在场中成了个边缘人:“今日这格局不同于往日…”
奚平心里一动,隐隐触及到了什么:“哪里不同?”
闻斐道:“几个大姓比平时碎。”
赵家人都在关禁闭不得而知,李家整体比较激动,平时常常抱团的林氏和周氏内部却不协起来,除了家族利益,还有什么会分化玄隐众峰主…
电光石火间,两人同时反应过来,转生木里几乎异口同声。
奚平:“他们是不是按道心扎的堆?”
闻斐:“同源道心!”
所谓“同源道心”,意思是不管道心继承自谁,活师父传的也好,死人的本命神器上炼化的也好——往上能追溯到同一个祖宗那里。名门望族中,除了自家大能收亲传弟子,族中也会攒一些已故大能的优质道心,供那些心性实在不合适的良才内门弟子备选,因此同一系的修士道心不都是同源的。
为什么只有闻斐没有接到“天谕”?
因为林炽作为林家嫡系,道心是从师父那继承的,闻斐这野生的天机阁是自己摸索的。
他俩的差别是一个死师父!
章珏方才也说自己没听到什么“天谕”,因为作为南圣亲传,司命长老的道心也是上古时期自行摸索的。
所以那所谓“天谕”,是他们的道心在刺激修士的灵感!
奚平感觉自己今天上了玄隐山,鸡皮疙瘩就没下去过——诸位仙尊灵台里牵着性命的道心到底是个什么?
与此同时,魔瞳里什么都没看见的周楹皱着眉思量片刻,掏出心魔种,直接扔进了星石堆里。
星辰海深处一声“无声”的巨响。
“无声”是别人没听见动静,“巨响”是直接撞在周楹耳朵里的。要不是他事先吃了药,这会儿大概已经被震晕了。
只见心魔种落进星石堆里,就跟炸了什么坑一样,凡是尺寸超过拳头大的星石上都闪过无数人脸。星石越大,人脸越多。
同一块石头上的脸,无论男女,也无论是年轻的面孔还是露出衰相,不管五官形状有多天差地别,都像极了…仿佛同一个幽魂穿上了不同的皮,异口同声地往周楹耳朵里灌他们的“道”。
星石越大,声音也越大。
这好比同一时间跟成千上万个人“辩法”,但凡不是个清净道的站在这里,道心都已经被他们辩成渣了。
然而“清净道”不愧是传说中的“三千大道”之始,周楹岿然不动,只当蛙鸣。
那些星石一边争吵,一边忙不迭地自己滚开,避开心魔种,厚厚的石头层被魔种驱散了,露出下面镜面般的光滑地面,方圆足有数十里。
魔瞳的视线落在那“镜面”上,便见镜面上浮出了一个巨大的人影,清晰得宛如活人,倏地睁眼,目光如电般射向周楹,周楹眼里立刻流了血泪。
那竟是一块大得让人无法想象的星石,瘤子似的长在了玄隐山脉里,
周楹没有移开视线,盯住了那“镜面”上的人影,他认出那是司典李凤山。
玄隐山四长老之一,典籍上偶尔能看到他画像,因背叛灵山而被其他三长老联手封住“闭死关”。魔瞳扫遍玄隐山,连支修都能看见,没看见李凤山这么个人。据说他两百多年前已现五衰之相,算来,应该正好是近些年油尽灯枯的。
道心碎人会立刻死,而人要是因其他缘故死了,道心却反而会留下来。
玄隐正统,从仙山凝练的真元死后会回归仙山,留下的道心会被吸入星石,同源道心汇聚在一起,抱团长大。
从灵山落成至今,蝉蜕少有自衰而亡,司刑、司礼都是死于道心破碎,他们一系的“同源道心”都是子弟死后留下的,修为最高只有升灵。
唯有司典李凤山,以其蝉蜕之身,镶在了玄隐山上。
玄隐山观命的星辰海真的只是“观”命吗?
还是一直操控着道心的傀儡们推波助澜?
如今玄隐山断送,它们终于按捺不住,没了潜移默化的耐心,明晃晃地亮出了“天谕”。
周楹伸手擦去眼角的血迹:“有一步棋走错了。”
与此同时,奚平心里“咯噔”一下:如果传“天谕”的是道心,那么听说这件事的就不止内门峰主——外门筑基的道心基本都是从内门拿的!
糟了。
第183章 圣人冢(九)
天机阁九州十部,每个分部都有筑基,如果真像奚平猜的那样,玄隐山就快要吹灯拔蜡的事现在已经扩散到了大宛九州。
他被困玄隐山,而他师父已经去了百乱之地!
如果说奚平一开始是怕周楹被自己连累,希望他已经从玄隐山脱身,现在简直想烧香祈求老天爷,让他三哥能及时出去,把消息递出去。
然而就在这时,奚平余光瞥见司命突然往星辰海的方向扭了一下头,竟将争论不休的峰主们和“大邪祟”扔在镀月峰上,掉头就走。
星辰海里,周楹知道自己扒拉星石的动静太大,已经被发现了。
他没急,只是意外,无渡海里听魔音长大的人原来也这样无知,自入道以来,每一点新发现都会颠覆他过往所有常识,每一步都得重新斟酌。
星辰海的主人眼看就回来,周楹站在原地没动,推翻了先前所有假设,迅速推演了眼下的情况。
然后他掏出险些被遗忘在芥子里的转生木,联系了奚平:“替我拖住章珏。”
奚平毫无防备地被他的声音撞进耳朵,几乎恍惚了一下,随即才意识到周楹说了什么:这位修为不太高的“大能”在事先窥破了一点天机后,非但没离开这是非之地,还直奔了星辰海禁地!
奚平已经麻了,并疑心自己的真实身份是老天爷亲爹,除了逆子,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有求必不应?
三哥以前动辄“你敢”“你是不是缺条狗链”,这不行那也不行,好像他是个麻烦的祸头子。入了清净道之后,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替我拖住章珏”。
奚平一时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原来三哥心里对他能力的评价这么高。
而章珏已经像凭空出现一样,落在了星辰海。
周楹倏地将自己一切念头擦去,就地化了雾,与漫天纠缠的“命运”融为一体。
章珏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他,除了周楹,玄隐山上再没出过第二个这么离奇的神通。可周楹已经入了清净道,为何会突然擅闯星辰海?端睿的道心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按理说一个筑基初期的神通再怎么神秘,也不可能瞒得住蝉蜕耳目,章珏只要放出神识,将那些“星辰”筛筛择择,马上就能把姓周的小子翻出来。
可那意味着他违规破誓。
周楹就在他头顶注视着他,既不焦虑也不得意,清净得一尘不染,仿佛在拷问他:今日似乎“事出有因”,你破例睁眼,可细究起来,凡事皆有因。“例”便如画地为牢,迈出去一次,它便形同虚设。大长老,千年修行,你待如何?
两人短暂地僵持住了。
这片刻的凝滞,已经足够镀月峰上的奚平想出对策。
“闻峰主,帮个忙,”他在转生木里对闻斐说道,“替我喊句话!”
闻斐听完他的请求,诡异地沉默了一瞬:“支静斋背着我们挖了多少祖坟才捡到你的?”
众升灵便见一直仿佛不在的闻斐突然亮出扇子,放烟花似的,他在半空扇出一行大字:别吵了,此等大事自然要星辰海定夺,没见长老都走了吗,还不跟上!
放完,他便“以身作则”地飞向了星辰海。
七嘴八舌成一团的峰主们这才发现原本吊在半空的司命长老不见了,奚平趁机虚晃一招,也跟着追了过去。
就算是升灵峰主,无召也不得下星辰海,偏偏闻斐那一扇子扇得众人都以为自己没听见司命的“召”,再一看奚平这邪祟都跑了,还有什么犹豫的,遂一窝蜂地追了上去。
司命很少叫人下星辰海,非叫不可,必会先做好准备,先布阵将星辰海稳住,以防弟子被同他们有关的“命数”缠住。
可这回事发突然,他什么准备也没来得及做。
就在司命长老面对周楹给他的艰难拷问时,三十六峰主跟没头没脑的牛一样,被奚平闻斐两条为奸的狼狈连勾再赶地轰进了星辰海。
升灵们下星辰海的“涟漪”比周楹大多了。每个升灵都是“庞然大物”,他们活了成百上千年,座下无数或挂名或亲传的弟子,牵系着源远流长的族运。那些高门大族或手握资源、或权倾一方,咳嗽一声都能改变无数草民命运——可以说这些人本来就是整个大宛的国运。
峰主们回过味来时已经晚了,一沾星辰海的边,同他们有关的千丝万缕立刻围拢过来,把毫无防备的人“吞”了。人掉进乱麻团里,越挣扎陷得越深,那些星辰带起风暴,疯狂地互相碰撞,不挣扎的也给卷了进去,整个星辰海乱成了一锅粥,星石乱滚。
有的人还嫌不够,太岁琴音紧跟着响起,弹起了不知从哪个邪祟那学来的惑心曲,把本来就颠倒的峰主和星辰海弹得快魂飞魄散了。
章珏再顾不上周楹,忙去镇动荡不已的星辰海。
同时,奚平落了地。
跳下来之前,闻斐偷偷给了他一颗“归元散”。这玩意要不是炼丹失败的副产品,就是那结巴不怀好意打算拿去害人的。吃了以后五官六感全被封得死死的,整个人变成个石墩,别说诸天星辰,这时候要是被人捅一刀,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不是的,”闻斐的声音通过转生木直接联进他神识,纠正道,“你快死的时候,灵感会通知你的。”
奚平:“…那可谢谢它了。”
林炽插话道:“你的本命琴就留在上面?现在如何是好?”
“我本命琴不在身上,那琴本来就是复制的,正好把章老头引远点。”奚平道,“三哥,帮忙看一眼我们仨离死还有多远,有没有缺胳膊短腿的!”
闻斐:“你喊谁呢?”
话音没落,就听周楹的声音在转生木中响起:“章珏一人压不住众峰主搅起来的风浪,无暇他顾,你三人都已在星辰海底,目前还算安全。”
闻斐:“…”
这俩邪门的小子果然是一家的!
林炽:“庄王殿下,你在星辰海底做什么?”
周楹在风暴中慢条斯理地回道:“查看诸位接到的‘天谕’出处。”
“是什么?”
周楹:“你们应该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林炽脸色一白,闻斐和奚平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了嘴——“道心”和“同源道心”之类的词,他们本来可以随便说,可一旦得到笃定答案,却仿佛给下了封口符咒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林炽心有戚戚,想道:好在我身边还有化外炉时时提点。
闻斐心道:原来继承道心还有这种凶险。
奚平内视了一眼自己灵台:道心是什么鬼东西。
周楹冷眼旁观,没吭声——他说不出来,即使说出来,也没有人会信。
这三人已经是少有的清醒,能跳脱出世间绝大多数人的囹圄,此时在这样接近真相的地方,还是为心所限,只看到别人的凶险。
“我修为低微,”周楹道,“请诸位助我一臂之力,不要让此地的‘鬼魂’在人间作祟。”
闻斐立刻问道:“那么已经传到天机阁的消息怎么办?”
“老庞估计也听不到‘天谕’,但当时跟在他身边的还有好几个人,”奚平用非常乐观的腔调安定军心,“这些人知道内情,再听见‘天谕’,应该能觉出不对劲,和老庞一通气就相当于告诉我师父,我细想觉得问题不大,他比我们靠谱多了,放心。”
埋葬了镜花村的几个人间行走这时已经回到了金平。
开明司能修上凡人的房舍,可修不上青龙塔,原本七座高塔的位置空荡荡的。
青龙塔本就是为了镇龙脉,以后恐怕也不需要了。庞戬只好取消了例行值夜,令无所适从的手下们先回总署休息。是夜,几个筑基先后从入定中惊醒,没入定的也感觉到了灵感震荡,每个人第一反应都是冲出去找庞总督,一出门便与同僚撞在了一起,正碰上刚从广韵宫回来的庞戬。
庞戬将四殿下周樨的遗体护送回宫,十几年前,他亲手将这年轻人送进了潜修寺,如今又亲手送他走。
偌大的广韵宫,他那疯狂的父亲已经身死魂消,惴惴不安的兄长恐惧到顾不上痛惜,哀悼只走了个过场,便拉住庞戬,一迭声地确认广韵宫安全,唯有已经头发已经花白的老母亲为他痛不欲生,还不知她残年如何消磨。
大宛金平,林氏贵妃生的皇子,同时代的人里,没有比周樨更会投胎的,可谓天骄,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夭折于漫漫仙途上…众生又如何呢?
庞戬人间行走百余年,虽然见惯了生死,心里依旧很沉,没注意同僚们的坐立不安——满街都是坐立不安的开明修士,支将军一棵伴生木长在开明司总署院里了,好多人进出都顺拐。
几个筑基同时要开口,目光在半空中撞到的时候,却又不约而同地都沉默了,神色各异地等着别人说。
“大半夜都在外面瞎溜达什么,静不下心入定啊?”庞戬头也不抬地说道,“日课也是休息,逢大事时,比闭眼逼自己睡觉容易多了,算是入玄门最大的好处了,知足吧诸位。”
有人试探了一句:“总督…有什么吩咐吗?”
庞戬以为他说宫里和朝廷,心道:吩咐个屁,就差抱着我大腿要奶喝了,周楹才是他们家捡的。
他没吭声,便带着几分倦意摆摆手,回总督府了。
庞戬身后,蓝衣筑基们隐晦地互相交换着眼神,刚开始的惊慌失措平定下来,他们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这一代的人间行走几乎都是听着支将军的故事长大的,可…天谕直接给修士灵感警示,将支修打为玄门叛逆。
那可是头顶青天啊。
不知是谁先开口道:“修为达到筑基以上的,似乎都收到了。”
“但支将军…”
“你还没看懂庞总督的意思吗?就是装傻不吭声。反正我们被蝉蜕所迫,无法与同道说出真相也正常。”
几个人间行走隐晦地交谈了几句,突然有人低叹道:“苦修这么多年,付出了这么多…”
几个蓝衣随着他的目光看向汪润——刚收殓了镜花村中妻儿的人间行走。
“谁会甘心仙路被断绝啊?”
这时,只见几个没下过舆图的筑基匆匆出了门,往金平城中去了。
“他们这是…私自行动?“
“庞总督明面上一直是飞琼峰铁杆…”
此时,奉命看家的奚悦正和小奶猫面面相觑——半偶筑基的法阵他早就准备好了,只要奚平给他引个路,其他都可以自行完成。
可是那个人每次都是这样,从潜修寺到返魂涡,永远都是最后关头将他扔下,他这么多年的追逐求索仿佛毫无意义,永远和那幼猫一样,只配做个解闷陪伴的小玩意。
他是因为奚平入玄门的,说来讽刺得很,这么多年,只有在开明司和天机阁,他才有种自己有用的感觉。
这时,奚悦接到天机阁同僚传唤,通知他出门巡夜。
巡夜和守塔是天机阁的例行公事,今夜伤亡修士还没计算出来,想必是很惨重,人手不够用也正常。奚悦收敛思绪,没多想,立刻揣好转生木换上蓝衣出了门,去总署报道。
刚一离开丹桂坊,便见几个同僚迎面走来,奚悦毫无防备地走过去:“片区怎么分?”
“你去菱阳…我查查。”其中一个同僚像是记不清,伸手拿出一卷纸翻看。
奚悦便伸手去接:“给我吧…呃!”
借着纸卷遮蔽,同僚竟猝不及防地对他出了手。
一把断灵锥直接捅进奚悦气海处的法阵核心——那是最亲近的人才知道的法阵关节,每个半偶都不一样,不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绝不会知道这种要命的秘密。
奚悦瞳孔骤缩,半偶身不能动了。
与此同时,另一个人夹起一张搜索符咒,拍到奚悦身上。
奚悦随身携带的芥子、转生木牌与兜里的几颗树种全掉了出来,木牌和树种被筑基蓝衣烧成了灰烬,同时封住了奚悦的嘴。
蓝衣对上他惊骇的神色,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轻声说道:“对不住,天谕已下,我们忤逆不得,奚兄…”
“不要废话,人多眼杂,这种事不能泄露出去。”另一个蓝衣看似十分亲密似的上前,勾起奚悦的肩,半拖半拽地带着他走,小声对奚悦说道,“你只是半仙,也不过就是个养子,没你的事,事后哪怕仙山问责,我们也会尽量保全你的。”
半偶的身体异于常人,奚悦的视野远比普通人宽阔,正好瞥见几道蓝影往永宁侯府方向去了,目眦欲裂。
丹桂坊和广韵宫这种“重地”,修复时虽然干活的主要是开明司,但是有人间行走参与的。
天机阁知道侯府还没来得及上新法阵。
奚悦艰难地对抗着符咒,从喉咙中吐出气音:“你们…不怕支…将军和…”
“怕,相传有伴生木的人,可以通过伴生木一瞬间越过千山万水,只要碰到一点,我等兄弟必没有活路。永宁侯府水很深,连入城大邪祟都能挡住,那法阵和剑影我们都瞧见了。”
“那你们怎…敢…”
蓝衣的人间行走目光清正极了,定定地看了奚悦一眼:“舆图落下的时候,我等并没有立刻接到天谕,可见蝉蜕邪祟非同小可,连天地都可以蒙蔽。此时既然天谕能放出来了,就说明已经是最好的时机,快速反应是我辈天职——小友,记得吗?人间行走,上承天命,下庇黎民,不贪生,不畏死。”
奚悦记得,他当初留在天机阁跟着庞戬,就是因为天机阁传承千年的精神。
“那是我们的道,哪怕不慎死在邪道手里,哪怕对方是我们年幼时仰望过的人…”那蓝衣道,“天佑我大宛。放心,我们不随便伤凡人性命。”
有人百年如一日地守护着这座城,舍生忘死,捍卫着他们认定的道义。
奚悦只觉得荒谬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