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之外,暴风骤雨。
道观之内,一片安静。
众人蓦地转头,同时看向外面。
片刻之后,灰袍汉子之一嗤笑出声。
“失心疯了不成,哪来的鬼,眼瞎把树影看成鬼了吧?!”
换作往常,叶沐夏早就回嘴反驳了。但他此刻充耳不闻,依旧盯着外面。
叶见春伸手,照他后脑勺来了一下!
叶沐夏吃痛,终于略略回神。
“我……”
他看见周围众人异样眼神,勉强吞下到嘴的话,拉着兄长压低了声音。
“我方才真看见鬼了,没骗你!”
叶见春:“长什么样?”
叶沐夏:“没看清。”
他见兄长额角青筋暴跳,似又想打人,上半身忙往后仰。
叶见春忍着气,开始后悔带着他出来见世面了:“左右就这一晚上,莫要再生事,天一亮,雨停了,我们马上就走。”
“不是,我真——”叶沐夏眼见自己又要被点哑穴,“行行,是我看错了,我不说了!”
叶见春叹了口气,深感心累。
“其实,我也觉得世上有鬼。”
说话的,居然是那个美婢。
当然,她是在与自家郎君娘子说话。但音量在这深夜之中,众人又多有武功,自然都能听个一清二楚。
“上回我还听府中管家讲过一个故事,长夜漫漫,郎君娘子可想要听来解解闷?”
幂离女子:“不想听。”
病郎君却道:“左右无事,说来听听。”
幂离女子:“夫君说得是,那你讲吧。”
“有一户人家,家中老人去世,办丧事,家中儿女孝顺,特地给烧了许多童男童女,结果到了夜里,这户人家遍地都找不到家中最小的幼子,起初只当孩子白日里调皮出去玩了,挨家挨户寻找未果之后,最终在自家床底下找到穿着孩子衣服的纸扎童男……”
美婢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这破败道观中响起,加上外面阴森森呼号不断地风声,还真有点雨夜鬼话的味道。
叶沐夏不知道别人作何感受,他反正脸色煞白,忍不住抱住身旁兄长的胳膊,紧紧挨过去。
叶见春:……
真出息啊,他暗骂一声,也不好再教训弟弟,心想等这场镖完成了,必要把叶沐夏多踢出家门锻炼锻炼,否则再这样下去,孩子就废了。
他对美婢讲的鬼话倒没有太大反应,只是这长夜漫漫,枯燥无聊,听一听就当作消遣了。
其他人显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没人去打断她。
叶见春原是准备一夜值守不睡的,只是听着听着,居然有些发困,身旁火堆暖意熏来,眼皮开始发沉,叶见春模模糊糊地想,自己赶了一天的路,确实是累极,连内功运转几个周天,都挡不住倦意。
阴冷忽然扑面而来,如一滴寒冬腊月的冰直接点在眉心,令他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叶见春僵住身体,眼睛微微睁大。
他死死盯住半面窗户外面一闪而过的人脸。
人脸原是侧对着,只有半面,但从窗外闪过时,却一边朝他望来,也就露出另外的半边脸。
以叶见春的胆识,即便那半张脸是骷髅或狐狸脸,也不至于让他如此吃惊,可偏偏他看见的是——
半张纸扎人脸。
恰在此时,只听美婢继续说道:“这户人家惊恐万分,赶忙前去查看被他们烧掉的纸扎,却发现那硕大的火盆里,竟有一具被烧焦的孩童尸体,手腕上系着半焦红绳,正是家中幼子出生就戴着的平安绳!”
半张人脸,面无表情,脸色煞白,似乎死去多时,可另外半张纸扎人脸,却是涂着烈焰红唇,冲叶见春张口一笑。
叶见春大叫一声,想也不想抽剑出鞘,飞身就掠向窗外!
他破窗而出,将剩余半面窗户也斩于剑下,凄风苦雨扑面而来,钻入衣领缝隙,冷得叶见春当即打了好几个喷嚏,可举目四望,哪里还有那张鬼脸?
自己没有眼疾,也并非梦游,刚才分明看得明明白白。
里头的人都被他这番动作惊动了,莫名其妙看过来。
灰袍人一行人:“你们兄弟二人轮流发癫?”
叶见春:……
他这才想起,自己似乎与刚才弟弟的情状一模一样。
但显然,刚刚除了他,再没有别人看见。
叶见春吞下堪堪到嘴边的话,提剑悻悻坐回去。
美婢的鬼话正好讲完了。
病郎君点评道:“雕琢痕迹甚重,不大符合常理。”
美婢不满:“郎君,这本就是消遣的,而且又不是人人与您一样,方才那傻大个不就吓得提剑跑出去了?”
叶见春:……
叶沐夏凑过来,悄声问:“你也看见了吧?”
叶见春若无其事:“我只是看见一只鸟从庭中飞过,想着抓回来给你们烤着吃,谁知它跑得太快,一出去就不见了。”
叶沐夏:“刮风下雨哪来的鸟?”
他见兄长面色不善,忙改口道:“行行行,有鸟,有鸟!”
美婢继续说:“那我再讲一个吧,这回郎君可要给两句夸赞,别再扫兴了。”
病郎君却道:“你还是别讲了,你再讲下去,我怕他们都不敢睡了。”
美婢:“下了催眠的药物,还怕睡不了吗?”
叶见春陡然一惊,猛地回头。
但有人反应比他更快。
灰袍汉子与白面书生那一行人当即分作两拨。
一拨扑向叶见春他们,一拨则扑向病郎君三人。
电光石火,叶见春还注意到,对付病郎君三人的那一拨,实则只有一人。
毕竟对方三人一看就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一人足矣,倒是他们这边,叶氏两兄弟加上镖师,的确棘手一些。
可对方究竟为何要突然对他们下手?!
他甚至来不及多想,只能抽剑迎上去。
叶家祖上也曾出过门派天骄,一流高手,只是时过境迁,后辈在武道上悟性天赋不算高。
倒是在经商走镖一道逐渐风生水起,渐渐变成了以走镖行走江湖,结交官家与江湖各色人物的营生。
但叶见春深知,这一行出门在外多有状况,说到底还是得将武功练得更扎实一些,以免遇见意外,是以他虽贵为宝庆镖行少主,已可算得上家财万贯,手下镖师无数,却还勤勤恳恳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不敢丝毫懈怠,身手也可跻身二流之列,寻常对手不在话下,便是遇见三宗十派的高手,自忖亦有一战之力。
但此刻他的剑已足够快,却仍快不过对方的刀光。
待叶见春回过神时,整个人已经飞了出去,胸口传来剧痛!
重重落地,吐出一口血,叶见春大叫起来。
“二郎!”
他惊骇无比看着另一道刀光劈向叶沐夏的额头。
对方内力之深,连他的头发衣裳都被激起。
那一下若劈实了,必然是血光绽开,头颅两半!
可叶见春虽然看见了,身体却跟不上反应,他只觉手脚从未像现在这样迟缓,拼尽全力也只来得及抬起手,剑尖甚至未能碰到对方——
他突然意识到,灰袍汉子这几人根本就不是什么镖师。
行如常人,气息内敛,这是一流高手!
他们是冲自己而来的!
可是为什么!
他双目充血,无数念头在脑海掠过,却无法在瞬间得到答案。
一道微风从他身后飘来。
不,不是微风,那是气息凝练而成的内力,如针如刺!
即将落在他弟弟头上的刀和人全都飞了出去。
眨眼之间,白面书生和三个灰袍人就已经全部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叶见春眨了眨眼,屏住呼吸。
道观内一时陷入死寂,没有人敢出声。
直到病郎君咳嗽出声。
幂离女子哎呀一声:“怎么吃了药还不见好?”
病郎君冷冷道:“被你刚才出手的内力扫到所致。”
幂离女子:“那倒是妾的不是了,给夫君赔罪可好?”
病郎君:“收起你这死出,赶紧审完了上路。”
幂离女子:“夫君明明方才也甘之如饴,受用得很,现在就嫌弃起来了。”
这两人听上去像在针锋相对,又像是打情骂俏。
美婢走过来,低头看叶见春。
“你好像一脸迷糊,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需要我给你讲讲吗?”
叶见春怯生生,费力道:“可以从头讲起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