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州县外,倾盆大雨。
这雨不是寻常的大。
即将入冬的雨,即使还未凝结为雪粒,也足以冰寒刺骨,夹杂能将一层皮刮下来的风,连常年跑镖在外的老江湖也受不住,忙喊着到前面道观里避避雨,过一夜再说。
“眼瞅着本来就能进城住宿的,没出过远门的公子哥儿非要指手画脚,说什么大晴天肯定不会下雨,不如多赶些路早点到!”
“可不是么,催着我们急匆匆上路,现在回又回不去,洋州城肯定也已经闭城宵禁了,这下好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得在荒郊野外过了,这几车货……”
叶沐夏听见这些嘀咕,倏地面色铁青,扭头道:“你们若有不满,不妨说大声些!”
几名镖师住了嘴,但脸上的不满显而易见。
“二郎!”叶见春先喝止他,又对众人喊道,“先进去避雨!”
雨势轰然,还夹带远远近近的雷响,他不得不提高声音,用上些许内力。
这一顿雨砸下来,再大的火气也得暂时消停,众人着急忙慌收拾货物,将马车往道观里拉,这才发现道观墙内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其中也有几车是载着货物的,好几口大箱子。
与他们一样,装得满满当当,盖上油布,过得严实,想必也装着要紧的东西。
再抬头看去,道观匾额早没了,廊柱生草,苔痕爬满大半台阶,藤蔓快要长到屋檐上去,他们在外头时看见道观高墙坚固,还当可以遮风避雨,进来了一看见里面清醒,心立刻凉了半截——
放眼四望,只有大殿还算完整,但大殿里头的屋瓦也是漏的,雨水哗啦啦从缺口泻下,在一角积了水洼,道爷祖师塑像已经不知所踪,连座前供桌也已经被人拿来劈了当柴火烧。
再看唯二干净的两个角落,也已经被两拨人占了。
一拨一看就是江湖人,三个灰袍汉子,一个白面书生,书生虽抓着折扇,可哪有冰雨狂风还摇扇子的,再看他衣袍轻缓干燥,半点没有被雨水沾湿的迹象,旁边三个汉子却或多或少袍角还有点湿渍。
显然四个人中,这白面书生的武功是最好的,而且可能还不是一般的好,起码也能跻身高手之列了。
至于另外一拨,看着应该是对年轻夫妻,男子面带病色,不时低咳。显然身体不大好,女子身量高挑,头戴幂离,边上还有个美貌婢女,在帮忙生火烤栗子。
栗子香气很快在大殿飘散开来,连叶见春也觉得有些饿了,更勿论胞弟叶沐夏和几名镖师,登时肚腹咕咕作响。
“打扰了,我们路过避雨,能否借些柴禾生火取暖,在下愿付报酬。”叶见春看了一圈,目光落在年轻夫妻那一拨,拱手询问道。
三人低着头都没理他。
叶见春:“这位郎君……”
美貌婢女抬头不耐道:“他们也有多余的柴禾,你怎么不问他们借,光盯着我们,总不会不敢得罪他们,光看我们好欺负吧?我们家郎君病了,需要生火取暖,不借!”
叶见春有些被说中心事的尴尬,毕竟那边四个江湖人看起来不好惹,他肯定会先问看起来更面善一些的,谁知这婢女伶牙俐齿,一点也不好说话。
“你们三个人又用不上那么多柴禾,借些给他们又如何?”
白面书生旁边的灰袍汉子嗤地一声,忽然接腔。
“我看你家郎君那脸色,分明是长年多病,就算少几根柴禾,也不会冻死的。”
美婢闻言大怒:“你敢咒我家郎君?!”
她脾气看着不大好,一言不合就要起身,肩膀却被幂离女子按住。
“我家夫郎是要与我长相厮守,白头到老的,你这话我不爱听。”
她说话缓慢柔和,声量却有些低,像受过伤。
灰袍汉子冷笑:“你不爱听又能如何?”
幂离女子没有回答这句话,沉吟片刻,反是对叶见春道:“柴禾我们一夜确实用不完,你来拿吧。”
丈夫多病,妻子当家,显然是出门在外不欲生事,便选择息事宁人了。
叶见春行走江湖多年,这样的事情见得多了,闻言也没有露出轻慢表情,反是对两拨人都道谢一声,这才吩咐手下镖师去取柴禾。
倒是叶沐夏年轻气盛,加上本来就一肚子气,见美婢还白了他们一眼,忍不住发作起来:“你瞪谁呢!”
美婢:“我瞪狗,你是狗吗?”
叶沐夏大怒。
“妙语。”
体弱多病的男人咳嗽一声。
美婢立刻肃容敛目,坐得端端正正。
“家中小婢被拙荆宠坏了,言语无状,见谅。”
他的身体似乎很差,连说这句话都停了几次,有些气喘。
叶见春忙道:“舍弟也是年少轻狂,郎君与娘子莫要与他计较。”
说罢强压着叶沐夏回到镖师们收拾出来的地方坐好。
“你莫要再找事,老实些!”
他低声警告弟弟。
叶沐夏挺不服气:“那些柴禾又不是他们自带的,只是他们来得早,在观内捡的,大兄何必如此谨小慎微!”
叶见春没有说话。
幂离女子看不清模样,但只看那婢女的容貌,就能窥见一二。
这年头有此等美貌还敢在外面行走的女子,要么大有来头。要么自身有倚仗,无论哪一项,都不适合轻易招惹。
再看那病恹恹的郎君,虽然体虚气短,面色冷白,容色气度亦非寻常人可比,十有八九出自高门。
这些事情,初出茅庐的叶沐夏不懂,久于江湖的叶见春却不可能看不出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左右大家只在一起待这一夜,明日之后,可能一辈子都碰不上了。
思及此,他再度叮嘱众人稳妥谨慎些,又安排了轮值守夜的人,这时候火也生好了,叶见春再度向两拨人道谢,又拿出一些银钱,请年轻夫妻三人收下。
幂离女子懒懒道:“报酬就不必了,明日一早你们赶紧上路,大家彼此落个清静。”
叶沐夏一听他说话就来气:“这柴禾也不是你们的,我家兄长客气,你还真就蹬鼻子上脸了?!”
幂离女子低笑一声,意味不明,说不清是嘲弄还是轻慢。
但再要开腔的叶沐夏已经被叶见春点了哑穴,消停了。
出门在外一切从简,叶见春几人拿出一路携带的水烧开,再将干粮泡软了吃,便又算是一顿。
宝庆镖行家大业大,南北皆有分行,多年来承接贵重物品运送乃至护送官宦家眷,从未出过差错,叶见春深知更该谨慎行事。
他在家也是锦衣玉食的大少爷,吃穿用度无所不精。但他毕竟跑镖多年,懂得出门在外将就适应。
相比之下,叶沐夏就显得稚嫩多了。
他没想到自家大哥非但不向着自己,还点了自己的穴道,一脸的难以置信,动又动不了,只能坐在那儿生闷气,不时瞪向那三人。
尤其是那个戴幂离的高个儿女子,腹诽她定是容貌丑陋到不能见人,才得时时刻刻幂离不摘,也就是那男人病恹恹的,才会娶了这么个丑婆娘,说不定连家都当不得,被拿捏得死死。
正想到这里,年轻郎君果然咳嗽起来。
起初是断断续续的三两声,紧接着越来越频繁,美婢忙着端水拿药,幂离女子也不顾场合,直接就将丈夫笼入怀中。
以她高大的身形,倒是能刚好能为对方挡住外面刮进来的冷风。
叶沐夏实在觉得有碍观瞻,正欲冷嘲热讽,倒是那一伙灰袍汉子先于他开口了。
“要亲热上自己家亲热去,把这里当什么地方了!一个病痨鬼和不男不女的东西,别在这里污了老子们的眼睛!”
说话的人把点火的布条往地上一掼,骂骂咧咧。
“真晦气!”
有他开口,同行里的人此起彼伏,粗鄙之词不堪入耳。
相比之下,叶沐夏觉得自己还没出口的嘲讽真斯文,反倒闭嘴了。
美婢毫不示弱,转头看过来,冷笑道:“怎么,这道观是你家开的?看不惯就回家找你爹娘吃奶去!”
灰袍汉子大怒:“臭婆娘……”
他的肩膀被身后书生按住了,对方嘴唇阖动几下,想来是传音入密,灰袍汉子脸色变幻,最终还是忿忿住了口,只是朝美婢阴狠瞪去几眼。
这几人分明是刀口舔血,见惯了尸体,杀人不眨眼的。
叶见春毕竟行走江湖见多识广,很快意识到这点,心头有点发凉。
对方的狠劲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不是那种身手平平却只会放狠话的花把式,能传音入密,也说明他们武功极高,并非只练外功。
这样一批人,看似镖师,实则可能只是借着运送货物做掩饰,他们息事宁人,也不是真怕了美婢背后的世家主子,而是有更重要的事,不想节外生枝。
但若真被惹急了,叶见春毫不怀疑,这些人能动手杀光在场所有人。
可惜美婢明显是个没有眼色的,或者说平日里仗着美貌,在高门里被自家主人宠坏了,见状更是冷笑一声,只当对方偃旗息鼓,更要乘胜追击——
为了自家不被牵连,叶见春连忙开口打圆场。
“诸位,出门在外,多有不便,能遇见也算一场缘分,左右明日大家就分道扬镳,不如消消气,在下宝庆镖行叶见春,随身还带了些卤味熟食,承蒙几位郎君娘子不弃,叶某愿拿出来分享,也算是萍水相逢,互通有无。”
方才按住灰袍汉子的书生道:“叶少镖头多礼了,吃食就不必了,我们也不想多事,天一亮就走。”
美婢虽冷哼一声,也不再言语。
那对小夫妻则压根就没往他们这边看,幂离女子兀自抱着丈夫喁喁私语。
虽说夫妻感情好,可出门在外还不避外人这样亲密,的确是有些……
总之叶见春暗暗松一口气,自觉将一场风波按了下来,心道对方多半从自家马车标记上认出他的来历身份,想来这几年江湖也不是白闯的,叶见春终究不算籍籍无名之辈了。
思及此,心里又有点年轻人的窃喜,只是他比叶沐夏要稳重些,还能沉得住气,见两边暂时消停,就都拱拱手,又说了两句好话。
雨势渐小,但风声却越大,寒意也更深了。
这种天气,有片瓦遮身,只要不是傻子,就不会想要往外跑,江湖人也一样。
虽然有武功,但江湖人也是人,也会生病。尤其他们这次护送的货物贵重,虽有油布盖着包着,亦不能淋雨。
叶沐夏裹着外袍坐在火堆边,百无聊赖,目光随意扫视。
他是个喜欢热闹的年轻人。
叶沐夏想象中的江湖,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绝不是现在几个人浑身湿淋淋窝在一个破道观里,身上热气被火一烤还臭烘烘的。
病郎君和美婢女那一行倒是养眼,就是幂离女子太煞风景了。
后者似乎注意到叶沐夏的注视,幂离下投来似笑非笑的目光,手臂倒还揽着病郎君,又转头低声与人说起悄悄话。
叶沐夏打了个寒噤,忙移开视线。
火堆在雨夜里劈啪作响,被风刮得四下摇曳,将几人投在破旧泛黄墙壁上的影子拉长,多少带了几分诡谲气息。
“啊!”
叶沐夏突然惊叫,身体也跟着往后弹起,孰料被身后树枝绊倒,踉跄摔倒。
“你又整什么幺蛾子——”
叶见春额头青筋暴起,后悔刚才没多点他一会儿哑穴,转头却见自家弟弟脸色惨白,直愣愣望着外面。
“有鬼,我瞧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