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婢懒得长篇大论,正想着如何随口搪塞过去,却听病郎君道:“他们全然蒙在鼓里,你就从头说起吧。”
“若要从头讲起,那便是,你们进这个道观之前,没有看一眼外面的马车吗?”
美婢看了看被放倒的书生和粗袍汉子一行,心知上峰如此要求必有用意,只好叹了口气,放弃长话短说的打算。
叶见春艰难摇头:“方才进来时狂风暴雨,没来得及细看,马车可是有何问题?”
美婢:“他们的马车,从形制,到标记,甚至是车上的箱子,都与你们这次运的镖物一样。”
叶见春一惊,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美婢:“你若不信,自己出去看一眼便知晓了,我也没拦着你。”
叶见春受了一掌,如今胸口还在发痛,暗道恐怕内伤,如何还有力气起身察看,不禁苦笑:“是我失言,还请小娘子不吝赐教!”
美婢:“对方从你们出门,不,从你们接下这趟镖,就盯上你们了。”
数十年来,宝庆镖行运过贵重物品无数,贵人也护送过不少,这次出门运送之物虽然也能称得上珍贵,却不算是顶级稀罕。
叶见春眉头紧蹙,犹豫再三,眼前情形让他下定决心选择相信眼前虽然身份古怪却显得更为可信的三人。
“实不相瞒,那几口箱子里,装的都是香料珊瑚砗磲等物,乃老主顾所托,让我们运送入京献与贵人的礼物。”
要是寻常劫匪看上这车货物,还情有可原。但以这白面书生一行人的武功,专程等在这里抢劫暗算,却又显得大材小用了。
似乎看出叶见春的不信与不解,美婢哂道:“那是因为,他们从头到尾,都不是要劫你们的货物,而是想要偷龙转凤,瞒天过海,把他们自己的货物跟你们的调包,让你们帮忙运进去!”
此刻外面雨已停歇,风势也减缓许多,美婢说罢,走出道观大殿,径自来到白面书生一行的马车面前,随手割断绑紧油布的绳索,拍开箱子上面的两把锁,直接将箱盖打开,伸手进去掏了半天,又从底部挖出两个小竹筒,重新走进来。
“两位主君,他们还怪谨慎的,那几口箱子上面也是香料珠宝,盖了好几层,最下面才是这些桐油。”
桐油?!
叶见春惊容更甚,半天哑然,旁边叶沐夏与几名镖师还面面相觑。
宝庆镖行是从未接过桐油运送的,因为桐油产地大多在南方,涉及水路运输,那是漕运的势力范围,宝庆镖行只管陆地。
若是伸手过界,早就引来漕运帮派的不满。再者此物大多用于船只与大型建筑,兵器润滑防腐等,兼之战场火攻。
可想而知,这种用途的东西,其作坊一般都有官家掌控,轮不上他们这些民间镖局插手。
但现在,这些桐油竟出现在一支江湖人的镖队里,照美婢所言,从马车到箱子形制还与宝庆镖行一模一样。
虽然桐油分别装在小型竹筒密封,但这么多竹筒铺在所有箱子底层,加起来的分量并不少。
美婢口中的「两位郎君」显然不是在喊叶见春和叶沐夏,叶氏两人呆呆看着她走向幂离女子,后者终于摘下幂离,露出真容。
叶沐夏的嘴巴甚至没能及时合上。
对方除了披散束发之外,脸上未施粉黛,容色出众却又绝非女子,是以才需要一直戴着幂离。
而且他那一张脸,虽然俊美之极,却非但让人生不出遐想与误会。反而因其凌厉气势,叶沐夏忽然就明白他要戴幂离的原因。
与其费心费力画上妆容掩盖身份,还不如直接戴上幂离,隔绝一切怀疑。
没了幂离遮掩的男人自然也不必再压低声音故作娇嗔,恢复原本声线,清朗徐徐,自然而然带着几分上位者习惯的发号施令。
“你再去搜搜他们身上。”
他对美婢道,似乎没考虑到美婢这样娇滴滴的姑娘要去搜几个男人身的不便,美婢也自然而然应下来,轻车熟路,很快就搜完几人。
那几人自然没有死,只是各处有伤,又被点了穴,动弹不得,连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恶狠狠盯着他们。
“主君,果然有发现,每人身上都带着令牌和通关文书,上面果然都是宝庆镖行的印记!”
此时叶见春惊骇交加,已经从难以置信到勉强冷静,慢慢想通其中大部分关窍,脑海浮现出一个难以置信却又摆在眼前的阴谋。
“敢问阁下,这些人,冒充我们,难道是……”
美婢看他一眼,没有故意留什么悬念。
“你可算想明白了?这些人想在此地杀了你们,再冒充你们入京,只是带的货物里加上桐油。
届时出了问题,那也是宝庆镖行的灭门惨祸,他们来无影去无踪,自然可以摘得干干净净。”
偷运桐油入京,这些桐油又将用来做什么?
叶见春面色惨白,忍住牙关发颤,也不知是后怕还是恨意。
“多谢几位恩人,不,几位对我,对宝庆镖行形同再造,能否容我起来给几位磕头,再留下高名,我宝庆镖行上下定结草衔环……”
“好了好了,废话先少说,你既受了伤,就安生些,我们还要审人的!”
美婢打断他,又伸手拍开白面书生的哑穴。
“方才我已检查过,你们嘴巴里没有毒药,身体也没被种下什么乱七八糟的蛊毒,想要威胁什么自尽的大可不必。来龙去脉我们基本知晓了,说出你们背后的主使,我们自然会放你们一条生路。”
白面书生脸色变幻,青白交加,最终化为一声冷笑。
也不知是笑对方,还是笑他自己。
“若我没有猜错,你们,是解剑府的人吧?”
听见这个名字,叶见春又是一惊,不禁抬头。
美婢也笑,不过是哼笑,她笼着袖子,居高临下看着白面书生。
“为了迎接你们,不止解剑府,还有左月局,两位主君都来了,这场面够大了吧?”
白面书生方才听见主君,只当这美婢在喊自家主人。
但如今解剑府与左月局赫赫名头报出来,再加上她特意强调的主君二字,自然就有了不一样的理解。
“在下何等何能,竟同时劳动解剑府与左月局二位当家人亲自出马,在此拦截!”
他面上冷色,心却缓缓往下沉。
“二位也不必多言了,刘某忠人之事。若和盘托出,回去也断无活命,还请就此给刘某一个痛快便是,在下感激不尽!”
“你武功很高,几乎可以跻身一流高手,这样的身手,必然不会只是护院,起码也会是客卿,甚至心腹。
但是,在一条稳稳当当的船,和在一条即将沉没的船,是截然不同的,你都自身难保了,还要为对方保密。难不成是对方要挟了你的家人,或软肋?”
说话的是从头到尾很少开口的病郎君,他似乎真的带病在身,一段话也咳嗽了两回,声音轻缓。
但吐字清晰,叶沐夏对此或许还懵懵懂懂,不知意味着什么。但叶见春察言观色,结合先前白面书生的称呼,隐隐猜出对方答案。
这是左月局真正的当家人,崔不去。
而另外一位,既然是解剑府的主君,又有那样鬼神莫测的身手,自然便是凤霄凤府主了。
连这两位都出动了,还要伪装至此,让对方猜入陷阱才发动,可见这次事件必然不是简单的调包偷窃,其背后……
叶见春额头沁出一层冷汗,再看四下,自家几名镖师倒是昏迷过去。但他自己和弟弟叶沐夏都还醒着,后者虽然说不了话,却还竖起耳朵倾听。
他暗暗哀叹,恨不得把叶沐夏弄昏过去。
刘书生摇摇头,依旧沉默不语,一副用刑也不肯开口的模样。
但崔不去的话没有说完:“软肋或家人,只是其一。你没跟左月局或解剑府打过交道,应该也听过我们的名声,左月局想要办的事情,没有办不成的,左月局的权势,你也全然知晓,并不吃惊。
但你宁可落在我们手里受刑,也不肯透露消息来保命,这说明,你笃定这背后的牵连,是连左月局也担不起的。
即使你将对方供出来,我们也无法保你的命,甚至说不定会在关键时刻将你卖了。对么?”
刘书生脸色剧变,咬住腮帮子,似在强忍情绪。
“是南朝人?还是,太子?秦王?”
崔不去顿了一下,慢慢回转,看住他。
“还是,晋王?”
刘书生绷着脸。
凤霄忽然开口:“你知道吗,我有一门功夫,可隔空探脉,你的心脉,方才我提到晋王时,忽然停了一瞬。”
崔不去:“哦?是晋王吗?”
刘书生终于维持不住表情了。
“两位何必苦苦相逼于此!刘某技不如人,杀了我便是!”
凤霄:“让我们来推演一下,这些桐油看起来多,却不足以干什么大事。即使用来助燃,顶多也只能烧毁一栋宅子或仓库,若发现及时,即可阻止,很难牵连邻里,更不要说烧毁重要衙门。”
崔不去:“京城的粮仓有好几处,这些桐油不足以全烧了,只烧一次又达不到引发人心混乱的效果,加上你方才的反应,若真是南朝人,你早就招了。”
凤霄:“太子没有必要做这些事,秦王么……罢了,晋王近来大出风头,可终究是年轻了,这样做还不够隐秘,也容易被捉住尾巴。这不,刘兄就落在我们手里了。”
刘书生冷汗淋漓,已然说不出话。
凤霄遗憾道:“你看,就算你不说,我们也能猜出来龙去脉,如此以来你保守秘密又有何用,回去还不是要被灭口?”
刘书生忽然大喊起来:“我告诉你们,不止这一车,还有一车桐油,如今已抵长安……”
叶见春也叫起来:“慢着慢着!我们兄弟什么都没听见,能否劳烦凤府主将我们扔出去,我回头就将二郎的耳朵戳聋了!”
美婢,也就是秦妙语,此刻当真是无语了:“你们从被冒充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上船了,船没到岸,如何能下船?现在还能活着听秘密,就知足吧!”
“其实也问得差不多了。”
崔不去低头掸去衣尘,抬眼望向失魂落魄的某人。
“叶见春。”
被喊到名字的人喃喃道:“在……”
崔不去:“你们现在半途而废,反倒小命不保,不如将计就计,只作不知,将那一车桐油运送入京。
之后,待你们做完这些事,左月局的人会暗中将你们送到一处宅子暂且躲避风头,待尘埃落定,你们再离京吧。”
叶见春快哭了:“我们牵扯进这样的事,宝庆镖行还能保住吗?”
秦妙语:“崔主君这样说,必然是愿意保你们平安的,你若不照做,那才是死期将至。”
凤霄忽然拍拍手,六人从外面进来,悄无声息。
叶见春吓一跳,因为他看见其中一人拎着个面具,正是他方才看见的「鬼」。
那人似乎注意到他的眼神,还故意促狭朝他晃了晃手里的面具。
叶见春无言以对。
无须吩咐,六人轻车熟路,将刘书生的几个属下拖走,只剩下刘书生,由秦妙语看管着。
以秦妙语本人的武功,自然是无法制住刘书生的。但后者被凤霄封住周身大穴,其手法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解上半天,基本逃走无望。
“你若肯合作,以左月局和解剑府,未必不能保住你的性命。但你若还想负隅顽抗,藏头掖尾,那就自求多福了,哪天若被灭口,你自己也知道是谁干的,就等下地府再去找人家算账吧。”
崔不去轻描淡写道,他面露病容,也没有半分武功。
可偏生说出来的话让刘书生再也兴不起半点反抗之心。
对方哑声颓丧道:“两位郎君还想问什么,在下必言无不尽。”
再后面的事,叶见春便不甚了了了。
事已至此,他也只好依照崔凤两人的话,硬着头皮将这趟镖继续运下去,只是原先的镖师换成了解剑府的人,而另一拨真正的镖物,则被左月局的人帮忙暗中运送入京,算是额外帮叶见春完成差事。
料理完这一切,天也大亮了。
虽然冷还是冷,但起码寒风小了,雨也没了,地上到处湿漉漉的,倒透着股清新凉气。
凤霄是最后一个跳上马车的。
他掀帘子的动作看似很张狂,实则身体密密实实挡住外头的风,没让一丁点寒气流泻入内,加重车内人的病气。
是以崔不去裹着大氅,连手上书卷亦未颤动分毫。
“都解决了,如何还愁眉不展?”
凤府主自然也已经换回原本装束,低笑一声,伸手抚平对方眉间褶皱。
崔不去:“你应该也能想到,这仅仅是个开始。”
凤霄:“大军南下在即,晋王已经内定,必然是一方主帅,这是二圣想要让爱子多刷些履历。”
太子既是长子也是嫡子,名分从立国就定了,再为次子刷这些履历又有何用呢?那无非只有一个用处,让次子能成长起来,与哥哥争锋。
崔不去冷笑:“但晋王还要用这种伎俩给太子泼脏水,又因年纪太小,露了痕迹,假以时日,还不知如何不择手段。二圣也算一代人杰,竟会犯这等大错!”
凤霄:“若晋王真是天纵奇才,扶也就扶了,说不定还能扶出一代汉武,可此人生于富贵深宫,从未有过父祖那般阅历凶险,只怕心比天高,却未必能坐稳江山。”
两人私下里,竟毫无顾忌点评帝王皇子,直呼其名,神色如常,未有半点敬畏。
“罢了。”
崔不去轻咳两声,冰冷的双手被对方拢去。
“这次就算事发,二圣势必也只会纵容晋王,说些小孩子不懂事的话,大事化小,谁让太子也确实扶不起来呢。当年晏宗主就曾说过隋之国祚不出三代,如今看来,倒是隐隐有此迹象了。”
凤霄不悦:“你怎么将旁人的话记得这样牢,唯独忘记我说过什么?”
崔不去扫他一眼:“你昨夜一口一个夫君,我的确记得很牢。”
凤霄喜笑颜开:“你若喜欢,以后我天天喊便是。不必为了这些人事费心了,既是扶不起来,便冷眼旁观,左右以你之才。
即使换个帝王,亦会重用,再不济就去法镜宗,我将宗主之位让给你,不出三年铁定能给你经营成天下第一宗。
如今新朝气象万千,眼看有一统天下雄主之势。唯独你我在此议论十数年后的事情,也真是扫兴,赶紧躺下,你这趟出来就染了风寒,别回去又十天半月起不了床……”
崔不去不耐烦的声音隐隐隔着厚重帘子透出,说些什么乌鸦嘴之类的话。
再后面,便是秦妙语竖起耳朵,也听不见了。
她撇撇嘴,随手折下马车途径的上方树枝,百无聊赖地将座下木板打得啪啪作响,于是车内又传来凤府主的声音。
“秦妙语,你若闲着无聊,就去帮叶见春他们赶车吧,左右他们也受伤了。”
她赶忙扔掉树枝,打了个喷嚏,捧着心口。
“我也受风寒了!”
凤府主冷冷一哼,总算没再驱遣她。
秦妙语松一口气,眼珠转到两边土路,忽然冒出一个回去捉弄裴惊蛰的主意,不禁暗自嘿笑,心情复又好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