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陆慎离开,洛厄尔脑子里依然是他刚才对他说的那两句话。
拿了陆慎提前为他准备好的睡衣,洛厄尔离开衣帽间,走进浴室,但没有立刻洗澡,而是站在镜子里,直直望向自己的脸。
洛厄尔到现在都记得当初在战场上,任由异兽毁掉他这张脸时的心情——
异兽利爪与毒液腐蚀带来钻心噬骨的痛楚,而他却在这样剧烈的疼痛中感受到一丝平静的快意与解脱。
伯顿在他旁边急红了双眼,洛厄尔只是看他一眼,然后用右手随意揩掉脸上的血迹,风轻云淡地安抚伯顿:“哭什么,我只是毁容,又不是死了。”
后来血迹斑斑的伤口逐渐痊愈,最终留下这样一道永远也无法抹去的疮疤。
还记得消息传出来以后,在奥诺里引起了巨大的讨论,帝国有许多洛厄尔的支持与崇拜者都大呼痛惜。
唯独洛厄尔自己觉得很好。
他镇定自若地顶着这张丑陋不堪的脸正常回军部报道,出席诸多正式场合以及宴会,无惧非议,无谓注视,从未有过任何心境上的波动与起伏。
只不过没人知道——
这张脸毁掉之后,洛厄尔其实也很少再照镜子。
他不去看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只关注毁容带来给他的种种好处以及解脱。
因为他认为这张脸并不重要。
最起码,跟被迫被雄虫标记,从此就只能在信息素的裹挟下匍匐求生相比没有那么重要。
他从来都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可这不代表洛厄尔不清楚他这张被异兽毁掉的脸究竟有多么丑陋和恐怖。
洛厄尔从来都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看着他的眼睛,纠正他对自己的固有认知,告诉他,哪怕你脸上有疤,我依然认为你非常漂亮。
洛厄尔看得很清楚,陆慎眼底没有任何伪装,也没有任何勉强,只有平静的,坦然的,真诚的赞美与欣赏。
——还有属于他的倒影。
当两人双目对视,视线相交的那一刹那,洛厄尔猝不及防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噗通噗通,震耳欲聋。
他甚至忘了应该在这一刻做出怎样正确和得体的应对。
幸好陆慎的电话在下一秒及时响起,才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这会儿,看着镜子里面目全非的自己,脑海中同时浮现出陆慎那张英俊至极,找不到丝毫缺陷,无论放在虫族还是地球都非常优越的脸。
一动不动地站了近两分钟,洛厄尔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最终没有留恋地收回目光。
没有再看自己,也不再去想陆慎。
洛厄尔脱光了身上的衣服,打开花洒,让水流自头顶“哗啦”一声倾泻而下,将自己的身体,包括脑海中那些不合时宜,突兀闪现的杂念一起,全部冲得干干净净。
洗了整整半个小时,他才带着一身潮湿水汽关上花洒,拿浴巾擦干身体,换上睡衣,重新走出浴室。
陆慎为洛厄尔准备的房间很好。
有能够看到别墅花园以及不远处海景的巨大落地窗,有色调简洁的起居室,功能齐备的会客区,还有一整面书墙。
洛厄尔想,不论是陆慎的善意还是这个房间都很昂贵,价值千金。
他需要竭尽全力地去做偿还,才能在未来,还清欠给陆慎的所有人情。
不要多想。
不要贪婪。
不能心安理得。
更不能得寸进尺。
就这样,洛厄尔的心境再次恢复该有的平静,他掀开被子,闭上眼睛,一夜无梦。
陆慎身边多出一个贴身保镖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菲城的上流圈子。
本来这应该是一件很小的事,之所以传得人尽皆知,主要是因为陆慎毫不掩饰对洛厄尔的看重,出入任何场合都雷打不动将他带在身边,每天同出,同入,同车,同席,同吃,同住。
再加上洛厄尔对外的形象非常神秘。
自始自终都将自己裹在一身黑色西装里面,还有帽子口罩遮挡,完全看不清脸。
众人只知道他身型瘦削修长,露出来的脖颈皮肤白到近乎透明,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沉默、挺拔、利落以及肃杀的气质。
但又有一点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于是,自从洛厄尔以贴身保镖的身份出现在陆慎身边以后,众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慎行最近是又有什么大动作了吗?”
“要变天了?”
“不会现在还有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对陆先生出手吧?”
“虽然看不清脸,但这么年轻的保镖,是有什么特别的过人之处吗?”
“这种气质,实在不像保镖,不会是陆先生的什么人吧?”
......
陆慎本就站在菲城金字塔顶尖,走到哪里都是毫无争议的话题人物,和他处于同一个圈层的人注意到突然出现的洛厄尔,在私底下自然众说纷纭。
再加上洛厄尔本身的气质确实与众不同,就算在陆慎身边刻意低调,依然十分打眼,非常惹人关注。
可其他人不知道洛厄尔究竟是什么来路,林耀坤却在听说这件事情以后瞬间吓破了胆,连手上的杯子都没拿稳,“啪地一声”直接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哪怕戴着帽子口罩完全看不清脸,他又怎么可能会认不出洛厄尔?!
他买通去暗杀陆慎的杀手,怎么会摇身一变,成了陆慎的贴身保镖?!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情况?!
林耀坤心神不定,努力尝试安慰自己,说不定这是洛厄尔惯用的套路和手段,毕竟陆慎没有那么好杀,或许要接近他以后才更加方便下手。
同时,他下意识想尝试联系洛厄尔,想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才突然想起——之前他特意给洛厄尔准备的手机被洛厄尔给推了回来。
“不需要这个,”洛厄尔告诉他:“有结果了我自然会联系你。”
林耀坤当时愣了一下,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个做法非常专业,就算洛厄尔出现什么问题,也绝对不会连累到他。
现在好了,他什么都不知道,该怎么联系上洛厄尔??
对了......林耀坤想起洛厄尔对身份证明的看重,蓦地站起身来,快步往保险箱的方向走,准备把那本可以拿捏洛厄尔的护照给找出来。
可就在他一手心汗,连续转错三次密码,导致保险箱被临时锁定,需要等待十五分钟才能再次操作的时候突然又想到另外一件极其可怕的事——
如果洛厄尔反水跟了陆慎,那么凭借陆慎在菲城的地位与能力,怎么可能解决不了一个身份?
那么放在他这里的这本护照就成了一张废纸,对洛厄尔来说再也没有任何意义。
眼神变幻不停,脸色也难看至极,林耀坤狠狠骂了声脏话,继而感觉到一丝自脊背窜起的凉意。
当初他被嫉恨冲昏了头脑,一直想给陆慎一个教训,既找回自己被人踩在脚下的面子,也让旧城区众人看看,他林耀坤绝对不是好惹的。
可现在冷静下来重新想来......
能够踩着叔伯兄弟的尸骨上位,不到三十岁便坐稳陆家掌门人位置,成为菲城说一不二的陆先生,陆慎哪有他想象中那么简单?
要是洛厄尔出卖了他......
实在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确定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林耀坤眼角微微抽动,就在他咬牙准备暗自托人去打探一下的时候,办公室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本来就心烦意乱,坐立难安,听见动静,林耀坤面色骤然一沉,张口就道:“滚出去,谁他妈让你们进——”
话只说了一半就戛然而止。
因为推门进来的并不是他的手下,而是六名身穿警服的陌生面孔。
林耀坤心头蓦地一抖,进而产生了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毕竟旧城区的警察他全部认识,平日里常有来往,却从来没见过这几个人。
面上没露出什么破绽,林耀坤很快站起身来,换上一副非常爽朗的社交笑容,“实在不好意思,刚才还以为是我的手下,请问各位——”
这话还是只说了一半。
警方来人好像根本没有要跟林耀坤闲话的意思,直接拿出逮捕令与搜查证书,公事公办道:“林耀坤先生你好,现在我们有充分的证据怀疑你涉嫌非法进行违禁品交易,现依法对你进行逮捕,请不要动,配合我们的工作。”
“......”
林耀坤这边的事,陆慎把自己掌握的一些关键线索交给警署之后就没再关心。
对他来说,林耀坤其实根本就无足轻重,要不是他自己非要送上门来找死,陆慎根本不会在他身上多浪费一个眼神。
这会儿陆慎只是在想——
这段时间他跟洛厄尔之间的距离会不会有点太近了些?
要知道自从上位以来,陆慎身边始终都围绕着众多保镖。
陆慎本人其实并不讲究排场,无非是手中掌握的财富与权势过盛,牵涉到的利益又实在太多,有时候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安保措施无论如何都不可或缺。
但仅限于活动、出行或者一些相对重要的应酬场合,除此之外,他一般不会让保镖二十四小时亦步亦趋地跟他待在一起。
——唯独洛厄尔不同。
第一天同车抵达慎行楼下以后,洛厄尔问陆慎他应该待在哪里,做些什么,助理下意识想要代替陆慎回答,告诉洛厄尔保镖们随时待命的监控室位置,陆慎却开口打断:“去我办公室。”
坐车也是一样。
为了确保安全以及私人空间不受打扰,一般来说,保镖会跟陆慎分乘不同车辆,通过在前面开道,后面随行的方式形成多层防护,以有效应对各种复杂和突发情况。
但看见洛厄尔跟其他人一起走到前面,准备拉开随行车辆的车门,陆慎同时开口叫他名字:“洛厄尔。”
当洛厄尔有些不解地回头看他,陆慎已经打开了专属于他的那辆黑色迈巴赫后排车门:“到我这里来。”
“陆——”在确认后排挡板完全升起来以后,洛厄尔才问他:“我坐在这里,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
对于自己已经做出的决定从不后悔,陆慎便笑了一声,看着洛厄尔问:“哪里不合适?”
“......”洛厄尔看着他,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过了一会儿才说:“在尚未升至少将军衔以前,我也曾经和第一军团其他军雌一起,为虫帝以及奥诺里的王公贵族们提供过贴身保护。”
他像开玩笑一样继续道:“只是那时候从来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要么二十四小时动也不动地站岗守卫,要么乘坐军用飞行器全程紧随。
两人已经算得上熟络,陆慎很轻地挑了下眉,略侧过身也跟洛厄尔开玩笑:“我的身份比不上你们奥诺里的虫帝,自然要为洛厄尔少将提高待遇。”
洛厄尔心头微动,忍不住顺着陆慎的话进行——假如陆慎出生在奥诺里帝国,大概率也不会是什么无名之辈。
要么出身极为尊贵,要么血液纯净度极高。
就算身为平民,应该也不会像普通雄虫那样混吃等死,极有可能会像现在一样投身商界,点石成金,成为坐拥无数财富的一方巨擎。
再加上陆慎本人刻在骨子里的绅士有礼,洛厄尔可以肯定,他若身为雄虫,必然是奥诺里最受瞩目也最受欢迎的那只。
无论何种情况,都会有无数军雌,乃至贵族雌虫对他趋之若鹜,甘愿奉上一切,也要成为他的雌君,甚至是他的雌侍。
陆慎不知道洛厄尔在想什么,抬手从中控台递了杯咖啡给他:“尝尝看喜不喜欢。”
自从知道奥诺里新鲜食物极少,洛厄尔对饮食更加没有任何要求,几乎只求饱腹以后,陆慎便格外喜欢对洛厄尔进行投喂。
一日三餐各式各样的美食自然不必多说,还有各种空运过来的水果,零食,点心,饮料等等。
陆慎认为这是洛厄尔暂时留下,他应该尽到的地主之谊。
而且看洛厄尔在吃到或喝到某样东西,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微微睁大,褪去些许既有的锐利与冷漠,露出些许旁人难以窥见的鲜活以后,陆慎自己也会觉得心情舒畅,格外放松。
洛厄尔这段时间也早已习惯了陆慎的各式美食推荐,因此没有任何推辞或者犹豫,直接垂眸伸手去接。
然而就在交接的瞬间,两人的指尖不经意碰到一起。
洛厄尔手指细白修长,体温偏凉。
察觉到指尖传来的轻微触感,陆慎当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确认洛厄尔拿稳以后,很快把手收回来,平声道:“香草味的拿铁,不会很甜,也不算很苦。”
洛厄尔摘掉口罩尝了一口,果不其然弯起眼睛:“很香。”
“......”
看到刚刚在人前还沉默寡言,锋锐冷淡的洛厄尔眼中出现毫不设防的纯粹惊喜,那双殷红饱满的唇瓣也沾染上些许由咖啡带来的的湿润痕迹,陆慎移开目光,“喜欢的话下次可以让助理再帮你准备些别的,有很多不同口味。”
虽然在这方面没有任何经验,可陆慎不是傻子。
当他一而再,再而三,不受控制地将视线落在洛厄尔脸上。
因为洛厄尔破例,对洛厄尔耐心,甚至因为洛厄尔的某些动作,表情,眼神,出现某些心理以及生理上的波动与反应。
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答案似乎已经昭然若揭。
可问题是......
这么短的时间。
无法跨越的种族差异。
陆慎不由得扪心自问:他是不是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