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人敢像现在这样,将枪口对准陆慎的后心。
在顷刻间判断出来人大概率是林耀坤找来的杀手,陆慎心中并没有多少惧意,反倒是冷意达到顶峰。
林耀坤的胆子实在太大。
竟然真的不知死活到现在这种地步。
只不过现在去想事后该怎么料理林耀坤实在没有任何意义,陆慎非常配合地按照来人的要求将自己的手从那把银色伯.莱塔上面离开,并举起双手,同时问:“林耀坤给了你多少钱?”
丝毫没有被人用枪指着的自觉,像闲聊一样,陆慎的语气自始自终都很平稳:“你知不知道,隔壁左右都是我的保镖,如果你在这里对我动手,你同样也走不出这家酒店。”
那个站在他身后的人始终没有开口,就连握枪的手都没有移动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陆慎才终于听见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对方说:“现在,我需要你转过身来。”
很巧。
陆慎也觉得现在这种什么都看不到,完全处于被动,只能任人拿捏的状态非常不好,于是他依言转身,却在看见来人的瞬间微微停顿一秒。
这个杀手戴着黑色的帽子口罩,将五官遮得只剩下一双眼睛,身型利落修长,仅仅只比陆慎矮了小半个头。
不知道究竟是哪国血统,只能看得出金发碧眼,尤其是那双眼睛,漂亮到好像一汪碧绿的湖水,又好像两颗质地上乘的翠榴石。
而且虽然看不清脸,但面前这人的气质却非常特殊,有一种说不太出来的锐利与板正,让陆慎第一时间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危险意味。
——这是一个完全不像杀手。
又带有浓郁硝烟与血腥味道的人。
“你在看什么?”洛厄尔同样望向陆慎。
这几天,有许多人都望向他。
和他在奥诺里看见的那些目光一样,或惊艳,或淫邪,或可惜,或惊吓......因此,洛厄尔索性按照他在电视上看到的那样,拿了帽子和口罩戴上,将自己的脸全部挡住,以隔绝那些不同意味的目光。
而陆慎——
洛厄尔分明也在他眼中看见了惊鸿一瞥的惊艳,怔愣,审视,还有警惕。
洛厄尔忍不住在心中嗤笑一声,心道若是陆慎看见他摘掉口罩,露出左半边脸上的疤痕,届时又会是怎样的神色?
反倒是陆慎本人......
现在洛厄尔已经知道了,在地球上,并不是后颈上没有虫纹的就是雄虫,所有人类都没有虫纹这种东西,只有男性和女性这两种性别,男性可以跟女性在一起,也可以与同性结合。
可若是以奥诺里的标准来进行判断,血液纯净度越高的雄虫长相就越俊美,那么陆慎这样的样貌,大概率只有几千年来再也未曾出现在奥诺里的纯血可以与之媲美。
将放在他本人长相上的心神收回,洛厄尔直视陆慎的眼睛,终于回答了他的问题:“林耀坤让我过来杀你。”
双目对视,陆慎敏锐意识到什么,垂眸在洛厄尔依然牢牢抵在他前胸的枪口扫了一眼,接了一句:“但是?”
洛厄尔顿了顿:“但是我现在想反过来跟你做一笔交易。”
审视着面前的人,陆慎忽然就觉得有点想笑,还觉得这件事瞬间就变得有意思了起来。
没有立刻询问洛厄尔交易的内容,而是问他:“为什么要反过来跟我交易?”
洛厄尔望向陆慎。
原因其实非常简单。
从与林耀坤达成协议开始,他已经跟踪了陆慎整整一周时间。
洛厄尔发现,与整日沉浸于声色犬马中的林耀坤截然不同,陆慎这个人好像非常自律。
明明拥有在地球上绝大多数人都无法企及的财富与权势,可以尽情享受或者掠夺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东西,却对自己的欲望极度克制,并不放纵。
比如前天。
洛厄尔亲眼目睹在应酬时,对方为了表达对陆慎的讨好,在他身边安排了一个长相姣好的女孩,陆慎没有拒绝。
在奥诺里,身为第一军团少将的洛厄尔并不是没有见过这种场景。
在首都星,那些个满脑肠肥的贵族雄虫,同样偏爱在聚会或者宴会上找来年轻漂亮的雌虫或者亚雌作陪,让他们坐在自己的身边陪酒,以故意戏耍,逗弄,亵玩或者干脆在现场凌虐他们取乐。
那个女孩的存在,大概率起到的也是相同的作用。
然而整场饭局,陆慎仅仅只是让她帮忙倒酒,并没有和她有任何的肢体接触,中间还会礼貌向她道谢。
结束的时侯,那女孩下意识想要陪陆慎一起离开,“陆总,楼上开了房间,我......”
洛厄尔原以为陆慎会顺水推舟,和那女孩春风一度,陆慎却招手叫来了一直侯在外面的助理,让他额外给了这女孩一笔极为丰厚的小费,并让她早点回家。
当然,这说明不了任何事情。
更何况,人类对洛厄尔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种族,他没那么轻易在短短几天之内,就对一个并不了解的人类产生认可或者好感之类的情绪,进而改变自己的计划。
只不过是洛厄尔在跟踪陆慎的过程当中,意外听见了陆慎两个助理之间的对话,知道了以林耀坤为首的林家,为牟取私利,在旧城区这些年做过什么,以及林耀坤为什么对陆慎恨之入骨。
同时,他还在电视上看到了与陆慎有关的金融栏目,主持人与特邀嘉宾就陆慎上任董事长后推行的几个重大项目进行了深度的探讨与解析。
由此,洛厄尔同样知晓了陆慎这两个字在菲城,乃至整个北美所蕴藏的能量,也知道了慎行这样一个巨大的集团每年为社会缴纳了多少税收,创造了多少岗位,甚至正持续不断推动整个产业甚至行业的进步,用战略性慈善与各项常态化公益措施,帮助了数之不尽的民众。
对比之下,林耀坤的私心便非常明显,那些话自然也漏洞百出。
而且,不论陆慎本人的底色究竟如何,洛厄尔都很清楚一点——若是他真的要了陆慎的命,必然会引发巨大的社会问题,后患无穷。
能够从三等星一步步成为奥诺里第一军团少将的洛厄尔当然不可能那么愚蠢。
回笼思绪,洛厄尔说:“因为我不是林耀坤手下的杀手,我有我自己的判断。”
陆慎点了点头,林耀坤那种货色大概率也养不起像洛厄尔这样的杀手,平声示意道:“那这枪——”
就算他再怎么无所畏惧,也不会喜欢这种被人一直用枪指着胸口的感觉。
洛厄尔也没有浪费口舌,直接将枪收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地插回腰间。
只不过在收枪的同时抬眸望向陆慎,提醒他:“我建议你不要轻举妄动,因为我的枪一定比你的任何动作都快。围在你身边的那些保镖也绝对不是我的对手。”
好平淡的语气,
好强势的话。
“......”陆慎眯起眼睛,在与洛厄尔对视的瞬间,再次觉得有意思,是真的非常非常有意思。
于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多余的想法,他转身索性走到酒柜前,将自己的后背坦坦荡荡露给洛厄尔,取出助理提前放进来的酒瓶,倒了两杯白兰地,一杯递给洛厄尔,一杯留给自己。声音温和平静:“放心,谈合作的时候,我从来都不喜欢动刀动枪。”
见洛厄尔并没有接过杯子的意思,陆慎笑了一声,又说:“而且既然要做交易,就应该花点耐心,坐下来慢慢谈,不是吗?”
洛厄尔觉得眼前这个地球人是真的非常奇怪。
好像无论面对何种情形,都能够从容不迫,镇定自若,维持极佳的风度与体面,不露出丝毫破绽。
哪怕是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洛厄尔也没有在他脸上看到丝毫的惊惧或者软弱。
而现在,竟然还心平气和地邀请刚刚差点就要将他杀死的人坐下来一起喝酒。
犹豫片刻,洛厄尔当着陆慎的面摘了口罩,然后伸手接过那杯酒。
老实说,陆慎原本只是试探,没想到洛厄尔真的会摘下口罩。
两人四目相对,这么近的距离,自然足够陆慎看清洛厄尔的脸。
显然是完全没有预料,陆慎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沉声道:“你——”
这张脸已经毁了很久。
洛厄尔在奥诺里早就已经习惯了民众注视他时会产生的各种反应,毫不避讳地将那道极深也极可怖的疤痕展示在陆慎面前,面无表情道:“我怎么了?”
这下轮到陆慎说不出话了。
原本他的确是为洛厄尔口罩下面那张精致漂亮到动人心魄的脸感到震撼,同时也为他左半边脸上贯穿的红色疤痕感到可惜。
没想到洛厄尔的态度如此坦然,对比之下,反倒是显得陆慎有些失礼。
于是,在停顿片刻以后,原本已经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陆慎望着洛厄尔脸上那道疤痕,像闲聊一样问他:“这么深的伤口,当时被划伤的时侯疼不疼?”
洛厄尔望向陆慎,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当初为了避免被雄虫强行匹配,为了躲过结婚后只能离开战场,失去所有他视作生命的荣耀与功勋,成为一个只能被鞭笞被玩弄被摆布的可怜虫的宿命,洛厄尔孤注一掷,将自己的性命当作赌注,正面迎上异兽首领的利爪,任由它由上至下,划破了自己的大半张脸。
一瞬间鲜血淋漓,面目全非。
他的下属听见他拒绝药物处理,坚持要继续战斗的时候失声问他:“少将,您......您是故意的吗?”
索伦上将知道以后厉声问他:“洛厄尔,你是不是疯了?!”
奥诺里那些民众看到新闻以后纷纷表示震惊,痛心,遗憾,担忧他日后的匹配问题。
那些曾经觊觎他却未能得逞的雄虫则用鄙夷不屑的语气对他落井下石:“恭喜我们的洛厄尔少将成为帝国第一个嫁不出去的S级雌虫。”
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各种声音,洛厄尔心中从来没有任何痛苦或者惋惜,只有自始自终都很坚定的冷静、笃定与快意。
如果无法改变自己刻在血液里的基因,最起码他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来主宰自己的命运。
而现在,此时此刻。
一个与他不同种族的陌生人,却在见他第一面时问他当初被划伤时疼不疼。
顿了下,忽略了异兽毒素到现在还会对他产生困扰的事实,洛厄尔听见自己说:“时间太久,已经忘了。”
因为洛厄尔的语气实在太过冷淡,陆慎点了点头,很绅士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更没有将目光留在洛厄尔左脸那道疤痕上停留太久。
好像他并没有毁容,也没有任何异样,从头到脚都是一个正常不过的人。
陆慎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告诉洛厄尔,刚才递给他的白兰地是他平时最喜欢的酒,市面上存量不多,目前只能在拍卖会上买到,属于喝一瓶少一瓶的那种,所以平常除了自斟自饮以外,基本也只有在招待重要客户的时候才会拿出来喝。
洛厄尔望向陆慎没有说话,好像是在问他:那你为什么要在我面前拿出来。
陆慎猜出他心里大概在想什么,忍不住笑了一下,解释道:“现在我们要谈的是我这条命,那么这笔交易自然价值不菲,这瓶酒开了也不算亏。”
洛厄尔在奥诺里始终严于律己,远离一切违背军纪的行为,其中自然也包括饮酒。
可在陆慎口中,这瓶价值超过二十万美元的酒,似乎非常独特。
于是洛厄尔稍微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端起酒杯尝了一口。
确实。
当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首先感受到的便是一种宛如天鹅绒般丝滑的质感,以及一种极为繁复与馥郁的幽香,层次分明,风味饱满。
即使洛厄尔并不懂酒,也隐约能从口腔遗留的悠长余味中,品尝出这款酒价值千金的缘由。
将酒杯放下,洛厄尔在与陆慎对视片刻之后实话实说:“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
虽然截至目前,他在地球上见过的人类并不算多。
陆慎莞尔。
他头一回收到“奇怪”这种评价,还是来自一个几分钟前还将枪口对准他的人。
不过或许是因为洛厄尔这双碧绿色的瞳仁实在太过美丽,所以他姑且可以将这个词当作夸奖。
顺便看着洛厄尔的眼睛回了一句:“你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杀手。”
竟然会违背雇主的要求,在现场反水,做出自己的决定。
当然,不排除洛厄尔认为跟他合作才能获得更多利益,而跟林耀坤合作,毫无疑问会自取灭亡。
这种想法无可厚非,而且陆慎认为,这才是聪明人该有的做法。
又倒了杯酒,也不再说多余的话,陆慎拿出了在外谈判的架势:“好了,现在说说看吧。”
“你想跟我做什么交易?”两人双目对视,陆慎问:“或者说,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洛厄尔不闪不避地望向他,同样开门见山:“我想要——”
只不过话还没有说完,洛厄尔忽然皱了皱眉,脑海一阵眩晕。
不为别的。
是因为有一种自洛厄尔成年以后,便开始不定期困扰和折磨着他的情况再次出现。
没有任何预兆便突如其来的发情期打了洛厄尔一个措手不及。
身为帝国最高等级的S级雌虫,却从来没接受过任何雄虫的标记以及信息素纾解,导致洛厄尔的精神海原本就濒临崩溃,岌岌可危。
过去几年,他强行依靠军部药效最强的抑制剂与自己的意志力,连续熬过无数次发情期与多次精神力暴乱已经是一个天大的奇迹。
原以为战死沙场又意外穿越到地球,便有机会改变自己的体质,像这里的人类一样,不再受发情期或精神力暴乱的影响,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妄想。
洛厄尔的呼吸在陡然间变得粗重,面色也极度苍白,额角青筋暴起,连带着身形都晃了两下。
他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虫纹正变得愈发滚烫,还有一种源自血脉本能的欲望正在喷薄而出,令他控制不住想要获得雄虫的亲近或者信息素的安抚。
按照正常流程,他应该立刻去医务室注射军部专用抑制剂,然后将自己关进由最高等级合金打造而成的封闭室,避免虫化后失去理智,对自己或对战友产生任何意想不到的伤害。
可这里没有抑制剂,更没有封闭室。
洛厄尔强撑着让自己保持清醒,下意识站起身来,下唇几乎是瞬间被咬出了血,指尖也狠狠掐入掌心,面色难看至极。
陆慎不明就里:“怎么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谈话刚刚开始,洛厄尔却忽然要走,但也能从洛厄尔的神色以及呼吸当中,意识到他现在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我——”
洛厄尔双目通红,强行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踉跄着回头望向陆慎,问他:“有没有空的房间?”
“刚才的事我们——”
洛厄尔想说刚才的事我们晚点再谈,但这次的发情期好像格外来势汹汹,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便被脑海中传来连续不断的晕眩打断,呼吸潮热,身体发软,那种极其强烈的痛苦和渴望令他几乎站立不稳,扶住沙发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洛厄尔脸上的痛苦与潮红全部不似作伪,陆慎皱起眉头。
他没有那么下作,并没有趁机对洛厄尔不利的意思,环顾四周也只能猜到一种可能:“你酒精过敏?”
“不是,我......”
洛厄尔的声音嘶哑颤抖,不知道该怎么向陆慎解释当前的情况。
毕竟他已经知道了,这个叫做地球的世界与奥诺里截然不同,这里只有人类,没有虫族,哪怕是在过去漫长的历史长河之中,也找不到任何与虫族相关的痕迹。
换句话说,如果他因为发情期出现虫化,毫无疑问会被这个世界的人当成怪物。
一个拥有极强战斗能力,与人类格格不入的怪物,最终会落得什么下场?这个问题的答案毋庸置疑。
洛厄尔深深呼吸,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不能在陆慎面前露出任何破绽。
可发情期带来的状况根本不由他自己控制。
饶是洛厄尔已经竭尽全力聚起理智,将浑身肌肉紧绷,却还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瞳孔发生变化。
见他冷汗涔涔,几乎打湿了小半张脸,站在原地的身体也摇摇欲坠,陆慎微微皱眉,上前准备扶他重新坐下,并电话联系自己的私人医生过来看看。
可就在两人肢体接触的那一瞬间,陆慎却感受到洛厄尔身上异于常人的滚烫体温,有点想说怎么可能,却在抬眸的瞬间,同时看到洛厄尔那双虫化变成一条竖线,如同野兽般冰冷残忍的瞳孔。
不仅如此。
喘着粗气的洛厄尔脸上还在顷刻之间浮现了一种古老的图腾,看起来妖异而又危险。
这绝对,绝对不是正常人会有的表现。
意识到什么,陆慎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退后半步。
因为他松开了手,导致原本就站立不稳的洛厄尔踉跄一下,险些摔倒在地。
并不意外陆慎的反应。
此刻也顾不上处理这个问题。
洛厄尔胸口剧烈起伏,只想往外走,找一个安全的,没有人的地方,将自己关起来,或者锁起来,等待发情期平稳度过。
没问题的。
他已经熬过了这么多次。
就算没有抑制剂也一定能扛过去。
就在洛厄尔大脑一片混乱,双目赤红地往外走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忽然伸手从后面拽住了他,沉声问:“需要什么样的空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