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他们一起用了午膳。
只不过萧濯下午还有政务需要处理,而刚刚重新执掌司礼监的殷殊鹤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办,自然没办法无时无刻都待在一起。
而到了晚上。
刚刚见完吏部尚书的萧濯,却在面对李德忠的询问时停顿了片刻。
身为当今皇帝,他毫无疑问应当宿在紫宸宫,可殷殊鹤却在朝阳宫。
毫无疑问,若是完全由着自己的心意做事,萧濯自然不愿意跟殷殊鹤分开哪怕一分一秒,他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将人锁在身边,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可现在跟以往不同。
他亲手解开了曾经锁在殷殊鹤身上的锁链,他发了誓另外一个自己能够做到的事,他也同样能够做到。
在隔阂完全消除之前,他应该给殷殊鹤留下充足的空间,保持绝对的距离。
——只不过他们白天才深入地接过吻,做过非常亲密的事。
殷殊鹤没有拒绝萧濯的服务,并久违地给予了他最最真实的反应,发出了极为放浪的声音。
萧濯想,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之间的仇恨与怨怼,稍微变淡了一点点?
“皇上?”李德忠不知道萧濯为什么迟迟不肯发话,正想着再问一遍,突然看见一直跟在殷殊鹤身边的小太监躬身来了御前。
“启禀皇上,”小太监恭恭敬敬给萧濯跪下,“朝阳宫那边已经备下晚膳,督公让奴才过来问问您这边什么时候得闲用膳呢。”
李德忠忍不住“哎呦”了一声,悄无声息在心里笑开了花。
果不其然,刚刚还阴晴不定的萧濯立刻站起身来,“去朝阳宫!”
还是那句话。
殷殊鹤没有那么矫情。
甚至他远比萧濯想的要更开一点。
在那个神秘系统帮助下,亲眼见证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与另外一个萧濯之间发生的种种,并重新审视过去两年点点滴滴的殷殊鹤,看清了很多他从未看清的细节,也意识到了许多他从未意识到的问题。
既然他最终选择醒来,选择再次回到这里,选择给自己,也给萧濯一个机会,那么隔着距离,该如何重新开始?
更何况,他们早已同床共枕了无数个日夜,又何必拘泥于这些细节,去追求一些没有实际意义的形式?
只是殷殊鹤还没完全想好,日后他究竟是该继续像现在这样,邀请萧濯来朝阳宫过夜,还是再次同萧濯一起搬回紫宸宫。
要知道紫宸宫乃是皇帝的居所,象征着独一无二,且至高无上的皇权。
自古以来,哪怕是持有册封诏书和金册凤印,受万民朝贺的皇后,都没有与皇帝一起住在紫宸宫的资格。
因为这于情于理不合,更是对皇权的一种挑衅。
之前只不过是萧濯为了囚禁他,掌控他,方便时时刻刻盯着他,他们才同居一宫,日日夜夜在那张龙床之上做尽荒唐事。
思之及此,殷殊鹤忽然想起,另一个世界的他们,好像自始自终都在紫宸宫同起同宿。
在立后之时,萧濯曾将朝阳宫作为皇后宫殿送给殷殊鹤,却从未让他住过一日。中间哪怕朝臣上书,言官跪廷,众臣皆痛心疾首,称帝后同居于礼不合,萧濯都始终不为所动。
一句“此乃朕的家事,干卿何事?”就将所有反对意见统统驳回。
——相处得就像一对寻常夫妻,亲密无间。
寻常夫妻。
脑海中浮现出这四个字,殷殊鹤闭了闭眼,很轻地扯了下嘴角,也说不太清究竟是感慨还是艳羡。
萧濯很敏锐地察觉到什么,问他:“在想什么?”
殷殊鹤回过神来:“没什么。”
萧濯惯来对殷殊鹤的情绪极为敏感,此刻索性直接翻身,在床榻上居高临下看着殷殊鹤的眼睛。
借着殿内燃烧的烛火光亮,在看清他的神色以后直接问:“你在想另外一个世界的我们,对不对?”
殷殊鹤先是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笑,回望萧濯。
发现就算是他们曾经势同水火,不同戴天,可在某些时候,萧濯好像真的是能与他心意相通。
于是也没有想要遮掩的意思,殷殊鹤很轻地“嗯”了一声。
“你——”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萧濯神色陡然变暗,手指也不自觉握成拳,在停顿片刻后忍不住问:“我还是很想问你。”
“既然另外一个世界的萧濯那么好,你为什么......”
哪怕萧濯不愿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另外一个世界的萧濯经历过一次生死而后重生,远比他更早懂得该如何正确去爱一个人,也远比他做得更好。
留在那里,殷殊鹤不必再遭受囚禁之苦,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获得全部的爱与尊重。
这样简单的道理,殷殊鹤绝对不可能不懂,因此,萧濯便更加想知道答案。
然而殷殊鹤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那你呢?”
“你又为什么拒绝另一个我的提议?”
为什么不干脆让另一个他留下?
为什么即使是同一个人,也坚持要让他回到他的身边?
明明没有被囚禁过,并且已经与萧濯心意相通的那个殷殊鹤比现在这个他更好。
萧濯猛地一滞。
殷殊鹤对上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重新,认真地注视着眼前的人,过了一会儿又问:“你希望我留在那边吗,再也不回来。”
“我——”尽管是萧濯率先挑起的话题,殷殊鹤这个问题还是刺激到了他始终紧绷的神经。
萧濯不自觉捏住了殷殊鹤的下巴,用非常紧非常紧的力道,像威胁一样:“我告诉你,如果你选择留在那里,再也不回来,就算是把这个世界彻底掀翻,倾尽天下之力,我也一定会把你找——”
殷殊鹤忽然伸手堵住他的嘴巴,轻声道:“皇上不如换一个别的说法。”
“......”萧濯一顿,“什么?”
殷殊鹤说:“你喜欢我,无论如何都离不开我。”
猝不及防听见这四个字,萧濯胸口骤然起伏了一下,连带捏着殷殊鹤下巴的力道也再次收紧。
之前殷殊鹤沉睡不醒,在十几个时辰之后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也曾亲口说过这句话。
只不过那话说得根本没过脑子,事后悸动、羞耻、后悔等各种各样的情绪全都浮上心头,他好几天都耿耿于怀,觉得自己当时说得不够准确,不够完全,却迟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纠正。
现如今......
他的手不自觉往下,握住殷殊鹤身上最脆弱的脖颈,却没有像从前一样在上面施加任何力道。
两人近距离双目对视,萧濯听见自己沉声说:“我爱你。”
“不是喜欢,是爱。”
“殷殊鹤,我爱你。”
“要不是因为爱你,我根本就不会......”
他根本就不会在逼宫那日将人带回紫宸宫,他应该秉承一个帝王该有的心狠手辣,在当时就斩草除根。
更遑论这两年来始终互相折磨,却无论如何都松不开手,只能被迫节节败退。
被禁锢的分明是殷殊鹤,然而像提线木偶一样,所有喜怒哀乐,包括心神全部都被牵动的那个人却是萧濯。
这一刻,原本只是想听萧濯再说一次喜欢,却听见了比喜欢更深更重的词,殷殊鹤心头微颤,好像受到了某种震动,又好像有什么原本已经枯死的东西正在新生。
——原来人的感情是如此顽强而又充满生命力的东西。
即使只剩下一团温热的余烬,只需要一阵清风,便能重新被吹成熊熊燃烧的大火。
他有点想笑,但却没有立刻给出萧濯回应。
萧濯也没有丝毫要给殷殊鹤给出回应的意思,他没那么缺乏耐心。
萧濯只是迫不及待想要表达,只要殷殊鹤听进去了,现阶段就已经足够。
强忍着再次亲吻上去,狠狠占有和感受眼前人的冲动,萧濯将手上移,干脆蒙住了殷殊鹤的眼睛,沉声道:“明日还有早朝,睡觉!”
一夜无梦。
接下来,他们度过了心平气和的一个整月。
日日同床共枕,偶有拥抱接吻,也曾在意乱情迷时互相抚慰,但始终没有做到最后。
而殷殊鹤重掌司礼监,提督东厂,领着那群像鬣狗一样无孔不入的锦衣卫,再次让文武百官感受到了殷殊鹤这三个字所蕴藏的威慑力。
殷殊鹤能感觉到萧濯藏在暗处那些并未言明的改变。
比如,为了再次掌控自己手中的势力,殷殊鹤分明用了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萧濯心知肚明,却为他挡下朝堂上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在众臣面前,给予他无与伦比的信重。
比如,自从殷殊鹤重新坐上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内廷其余十一监掌印见风使舵,皆在暗中向他投诚,殷殊鹤来者不拒,萧濯也同样乐见其成。
诸如此类的细节还有很多。
哪怕与殷殊鹤有关的纷争四起,坊间茶楼也尽是阉宦祸国的骂声,萧濯的表现却始终如一。
甚至他还专门派遣禁军出宫,大张旗鼓将所有在背后胡说八道,搅风弄雨的势力全部抓了起来,不惜背上暴君昏君的名头,也要拔了那些人的舌头,让天下百姓清楚看见他的态度。
殷殊鹤不是傻子。
萧濯的这些举动究竟是做戏还是真心他自然能够分辨,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便也更加浓郁。
而随着两人之间的相处渐渐褪去曾经的尴尬与滞涩,流露出萧濯曾经渴望而不可求的亲近,自登基以来便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萧濯情绪也稳定许多。
只不过他们之前的关系本就不是秘密,如今重归于好,自然也瞒不过众位朝臣。
对此,殷殊鹤面不改色,萧濯也无动于衷。
萧濯的想法非常简单,既然如今天下都尽握他手,再无一人可以与他抗衡,那么他想做什么,又有谁能指手画脚地干涉?
更何况,让殷殊鹤重新掌握权势只是他要做的第一步。
萧濯从来都不喜欢输。
因此,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能做到的事,他也一定能够做到,并且要做到最好。
他也会在未来光明正大昭告天下,册立殷殊鹤成为他的皇后,让他和他一起被史书记载,享宗室成员朝拜,接受天下万民供奉。
至于此举是不是惊世骇俗,会不会招惹后人质疑非议,萧濯根本就不在意。
也正是因为如此,哪怕萧濯想立殷殊鹤为后的念头还未展现出来,单是他这种近乎盲目的绝对信任与绝对回护,就已经惹得众人心惊不已。
于是自然而然也有人动起了外脑筋。
要知道自从萧濯登基以后,便从未有过选秀,更是从来都不近女色,自始自终,都与殷殊鹤纠缠不清。
即使殷殊鹤那张脸是真的无与伦比,可他归根究底也不过是个宦官,是个阉人,下身残缺,为世人鄙夷不齿。
可如果换一个新的角度去想......
假设当今圣上始终与殷殊鹤纠缠不清的原因正是因为如此呢?
倘若萧濯有什么特殊癖好,不好女色,不喜男风,偏好亵玩像殷殊鹤这样身体残缺,却姿容绝世的太监,那么他们是不是也可以从中想些办法,好为自己或家族谋取一些私利?
纵然无法像殷殊鹤那样获得滔天的权势,可若是能顺利往萧濯身边塞上一两个合心意的枕边人......
利字当头。
纵然这等思路手段实在有些不太入流,可其背后所蕴藏的巨大利益,实在容不得他们不心动。
这天,殷殊鹤携锦衣卫出宫办差,而萧濯则同样出宫去了齐王府一趟。
当初他逼宫那晚,曾亲率八千甲士围城,血溅玄武,火光冲天,暴雨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溅起了一朵朵被血染红的花。
为确保皇位万无一失,萧濯杀了许多人,包括他的兄弟,叔伯,以及那些试图反对他的人。
但也不能太过分。
于是在登基以后,为了适当的彰显仁德,不被后世指摘过度残暴,萧濯没有彻底斩草除根,而是选中了早就被推下马摔至残疾的萧弘,将他封为齐王。
虽按祖制赐予封地,却要求他留在京城,成为一个有名无实的闲散王爷。
萧弘在许多年前就断了条腿,本就与帝位无缘,现如今不仅能够活命,还被封齐王,自然升不起任何反抗的心思,反而对萧濯感恩戴德。
如此一来,倒也算是一出宽厚仁德,友爱兄弟的佳话。
而现如今,齐王喜得嫡子,萧濯自然要亲自驾临,借机表达一下对宗室血脉延续的重视。
齐王府早就得了消息,自然不胜荣幸,全府上下均穿着最正式的吉服,在大门口跪迎圣驾,到处张灯结彩,一派皇恩浩荡,君仁臣忠的和谐景象。
只不过在宴席结束之后,从来都对萧濯这个弟弟畏惧至极,甚至平日里连话都不敢多说,生怕稍有不慎就会掉脑袋的萧弘忽然就一反常态,邀请他留下来品茶。
看着萧弘脸上极其明显的紧张与忐忑,萧濯很轻地眯了眯眼,心道左右时辰尚早。
反正殷殊鹤出宫办事,没那么快回来,不如他浪费一点时间,留下来看看自己这个向来识时务的兄长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既然说是品茶,自然要移步王府书房。
然而,当萧濯入了书房,萧弘的衣物却意外被毛手毛脚的下人弄湿,为了避免御前失仪,他自然忙不迭向萧濯告罪,“衣衫粘湿,实为不敬,恳请皇上允臣暂且告退,更衣后再来侍奉。”
萧濯注视了他一会儿,就在萧弘冷汗直冒,忍不住怀疑自己这步棋会不会走错了的时候,萧濯终于微微一笑:“皇兄何必多利,且快去更衣,千万别着了凉,朕在此稍等片刻便是。”
“左右你这书房依水而建,窗外的风景倒是极好。”
萧弘如蒙大赦,瞬间松了口气,连忙退下。
他自然不可能将萧濯独自晾在书房,于是,在萧弘离开以后,立即有十几个下人鱼贯而入。
其中两到三人迅速且无声地清理掉桌上刚刚残留的水渍,一人将萧濯面前已经冷掉的茶盏撤下,还有两人更换宫灯,四人奉上王府珍藏的古籍字画......
萧濯的目光扫过这些下人,发现他们全部面白无须,身体纤瘦,就连喉结也不甚明显。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共同点——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每一个人眉眼都很漂亮,清秀非常。
瞬间对萧弘的用意了然于心。
只不过萧濯觉得他的图谋实在是荒谬到可笑。
望向距离他最近的那个太监,萧濯明知故问:“齐王这是什么意思?”
能够距离萧濯最近的,自然也是这批人里姿容最出挑的一个。
此刻听见萧濯提问,他按捺着紧张的心情,试探性地继续向前走了一步,“皇上,王爷他让我们过来伺候您......”
萧濯索性直接捏起他的下巴,居高临下望着这张生得极好的脸。
不得不说,齐王的算盘打得很好,也很用心。
就算是以萧濯这样挑剔的目光,都不得不说一句尚可。
可若是跟殷殊鹤相比......
萧濯在内心冷笑一声,心道那就是鱼目与珍珠,瓦砾与珠玉,萤火与皓月,乌鸦与鸾凤的差距了。
这人不知道萧濯心里在想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因为萧濯的动作而变得有些混乱。
他自然知道萧弘费劲心机把他们送到萧濯面前究竟是为了什么,更没想到坐拥天下最高权势的皇上竟然如此俊美。
若是有幸能跟着萧濯......
思之及此,连带着他的声音都变得有些柔媚:“皇上,让奴才伺候您——”
眼看着那双不安分的手即将攀上自己的手臂,萧濯冷笑一声,下意识想要将人推开。
可还没来得及动作,余光就看到一道朱红色的身影径直越过屏风走进书房。
一身飞鱼袍服的殷殊鹤先是将目光扫向萧濯捏在对方下巴上的手,停顿了片刻之后,又望向站在萧濯对面的宦官,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道:“哦?”
“齐王让你来伺候皇上做什么?”
这太监还没来得及反应,萧濯心中已经警铃大作。
他二话不说将人推开,大步走到殷殊鹤面前:“你听我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