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两年当中,因为内心始终含着某种愤怒,不甘,以及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承认的惶然等复杂难明的情绪,萧濯从来都只是占有。
他想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逼得殷殊鹤在床榻之间再次露出从前那种失神和惑人的姿态,逼得殷殊鹤撑不住向他求饶。
可是他却忘了。
殷殊鹤身上虽然少了点寻常男人该有的东西,骨头却比任何人都硬,从来都不肯服软。
萧濯越是凶狠,越是逼迫,他便越是咬紧牙关不肯松口。
甚至就连那个隐秘病症发作,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喘息,痉挛,如同一尾快要渴死的鱼,他都对自己的痛苦视而不见,好像强行将身体与灵魂分开,硬生生剖成两半。
每当这种时候,萧濯便会更加生气。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不知从何而起的愤怒恨不得将他整个人完全淹没,偏偏根本找不到出口,无论如何都无法排解,犹如困兽。
于是他越生气,就会越凶,索取和占有的动作也会越重。
当然——现在他已经懂了。
其实归根究底,只不过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面对殷殊鹤对自己的身体都冷眼旁观和漠不关心的态度,他只是有一种强行想要握住一把流沙,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流沙从指缝中不断溜走的惶恐。
他不知道除了在床上,究竟还能如何征服殷殊鹤。
可终于走上权力巅峰,让整片天下都匍匐在他脚下的皇帝怎么可能轻易认输?
他怎么可能亲口承认是自己错了?
于是他们便在互相折磨的路上越走越远,给彼此造成的伤害也越来越深。
而今天,此时此刻——
萧濯再次想起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殷殊鹤和他讲过的故事。
当彻底心意相通之后,连锁链都能拿来在床榻上当作点缀和调情的工具,那么他既然真心实意地想要与殷殊鹤重新开始,又有什么不能做的?
他为何不能低头?
为何不能从侵略和占有者的角色,转变成俯身伺候殷殊鹤的那个人?
又不是没有做过。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萧濯才重新想起,在他尚未登基,蛰伏在一众皇子当中韬光养晦,与殷殊鹤展开秘密合作的那段时间,他曾经像现在这样做过无数次。
那时候他们尚是盟友,他跟殷殊鹤更是亲密无间,在无人知晓的暗室里耳鬓厮磨。
为了能将殷殊鹤吞吃入腹,他满口都是甜言蜜语,自然什么事情都愿意做。
从最初的极度惊惶,极度抗拒,到后来的逐渐习惯。
彼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永远都冷漠肃杀的督公大人,偏偏会在他面前完全袒露自己的身体,在他的唇舌之下,融化成一滩春水。
萧濯还记得,那时候的殷殊鹤是真的软得不成样子。
他会用那双修长漂亮的手抓住床单,会不受控制地仰起头,而那双因为过度亲吻而变得很红很红的嘴唇也会不受控制地发出呜咽与呻.吟。
他会一遍又一遍叫萧濯的名字:“萧......萧濯......萧濯.......”
像一株摇摇欲坠,沾满露水,靡艳至极,只为萧濯一人盛放的花。
每当这个时候,萧濯都会更加兴奋,然后将他搂得更紧。
现如今。
时隔两年萧濯再一次俯下身去,殷殊鹤的第一反应也是不适,下意识想要将萧濯推开,张口就是不要,萧濯却没给他任何推拒的机会。
“我想要。”萧濯沉声道。
他用那双漆黑至极的眼眸一错不错地盯着殷殊鹤,除了不容拒绝的占有欲望,殷殊鹤竟然莫名从萧濯眼底看出了一点令人恍惚的温柔意味。
紧跟着萧濯继续说:“让朕来伺候督公,好不好?”
要知道现如今这天下一统,四海归服,所有权力尽握一人之手。
莫说根本没人有资格让萧濯亲自伺候,就是想伺候他,大概率也要经过层层筛选和内廷的严苛考核,最终还要看萧濯自己愿不愿意。
殷殊鹤禁不住微微后仰,闭上眼睛。
正是午时。
一天中日头最大,光线也最明亮的时间。
而掌印直房黄花梨木书案后面那扇窗户也还没来得及关上。
但已经没人在意了。
李德忠在宫里待了一辈子,自然是个眼明心亮的聪明人。
自从守在外面听见殷殊鹤发出第一声闷哼开始,就立刻压低了声音,招呼跟在他身后的其他小太监立刻:“你,还有你,都给我退远一点!”
“让司礼监这些人也全部退避三舍,不许随意过来打搅皇上和殷督公议事。”
将所有人屏退以后,李德忠独自一人候在门口,好及时响应萧濯的任何吩咐。
只不过就连他也不敢靠得太近。
毕竟自从萧濯登基以后,除了愈发喜怒无常之外,对殷殊鹤的占有欲也与日俱增,李德忠身为跟在他旁边贴身伺候的大内总管,自然比谁都更清楚这一点。
可就算拿捏着分寸,还是能隐约听见些许里面的动静。
李德忠忍不住“哎呦”了一声,老脸一红,迅速把头低了下去。
“这么长时间没有亲过这里,督公还是这么漂亮。”
萧濯的声音很低,很哑,还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显得有些含糊不清。
他问殷殊鹤:“——这样感觉怎么样?”
“那样呢?”
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可能骨子里暗藏的劣根性根本就无法隐藏或者改变。
明明想好了要对殷殊鹤温柔以待,萧濯也确实是这么做了,可当他感觉到殷殊鹤浑身紧绷,好似对他的触碰异常敏感的这一瞬间,还是控制不住想逼殷殊鹤更加失态。
“督公为什么不出声?”
“朕伺候得不好吗?”
“可能是太长时间没有做过,确实是有点生疏了。”
“所以才需要督公亲自指导,告诉朕到底是太轻了还是太重了。”
“萧——”
这个姿势太过羞耻,而且从殷殊鹤的角度,完全看不见萧濯的脸,只能感受到萧濯在做什么。
要知道他是太监,是阉人。
早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净身,成为这世上最令人不齿,也最遭人唾弃的存在,有时候就连殷殊鹤自己,从水银镜里望向那具残缺的身体,都会下意识移开目光,觉得丑陋至极。
萧濯却好像从来都不在意。
——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殷殊鹤闭上眼睛,眼角因为受到过度刺激,不自觉滑落一丝生理性泪水,胸口起伏,不住喘息。
极其暧昧的亲近。
极其狎呢的动作。
还有断断续续,惹人遐想的轻微水声。
但毕竟是有一段时间没有亲近,殷殊鹤的身子过于敏感,根本就没有让萧濯怎么费力。
随着“咕咚”一声,萧濯喉结也滚动了一下。
他随便擦了擦嘴巴,直起身,望向那个衣衫不整,腿根微微发颤,正失神地躺在黄花梨书案上,下意识与他对视,并哑着嗓子喊出“萧濯”这两个字的人,内心忽然受到了某种极其强烈的震撼。
萧濯想——原来他一直都错了。
用硬碰硬的方式针锋相对,互相角逐,只会让彼此都两败俱伤。
但只要其中一个人能退后一步,能率先低下自己高傲的头颅,就能轻而易举地剥掉对方身上用作防备的铠甲,让他软化,甚至融化。
只是这个道理这么简单,他竟然浪费了整整两年才终于弄懂。
最后,萧濯欺身而上,深深地,深深地吻住殷殊鹤的嘴唇。
稍微缓过来一点的殷殊鹤第一时间尝到萧濯口中不同寻常的味道,下意识皱起眉头,想要将他推开:“唔......不要......你......”
萧濯攥住殷殊鹤的手腕,用非常强势的动作不许他动弹。
但他没有生气。
要是换做以往,被他锁在紫宸宫的殷殊鹤但凡露出一丁点儿想要拒绝他的意思,萧濯都会按捺不住自己胸中的怒火。
而现在他为什么不生气?
是因为萧濯心里非常清楚,此刻皱着眉头翻脸便不认人的殷殊鹤,只不过是嫌弃他刚才吃过他的东西,嘴巴里全是某种与爱欲有关的味道。
这让萧濯有点想笑,也忍不住心头微微发酸,发软。
好像他们之间原本僵硬,生涩,令人喘不过气,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相处氛围,忽然就被撕开了一条不大不小的裂缝,有新鲜的空气透进来。
“朕都不嫌弃,督公介意什么?”
在某些时候,萧濯是可以不要脸的。
他从上方凝视着殷殊鹤,压低了声音道:“而且我觉得甜得要命,督公不觉得吗?”
“......”殷殊鹤的呼吸尚未平缓,胸口也还在起伏。
他当然也很清楚,萧濯在床上惯来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的,从来都百无禁忌。
但是像现在这种类似调情一样的话,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们中间。
殷殊鹤说不清心里究竟是什么感觉,只是跟萧濯对视,萧濯便再一次吻上他。
一吻终了。
殷殊鹤抬眼望向萧濯,问他:“——你不要吗?”
距离如此之近,他自然能清楚察觉到萧濯的反应。
似乎从碰到他的那一刻起就蓄势待发,而且这么长时间没有丝毫想要消退的迹象,反而随着他们的亲密接触,越发灼热滚烫。
殷殊鹤从来都不是什么矫揉造作的性子。
更何况不论是自愿还是被迫,他跟萧濯早就不知道结合了多少次。
因此,此刻问出这句话的意思,自然也不言而喻。
只不过他没想到萧濯会拒绝。
“不要,”萧濯顿了顿,“我说话算话。”
在不知不觉间,萧濯的自称又从朕变成了我。
他近距离看着殷殊鹤的眼睛,“在我们之间的隔阂彻底消失之间,我不会轻易碰你。”
“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对,”萧濯喉结滚动,沉声道:“现在这就当作是对我的惩罚,好不好?”
殷殊鹤深深地注视着萧濯,在沉默片刻后,忽然没忍住偏过头去笑了一声。
他想,他们两个,到底是谁身上有那种得不到旁人触碰,便如同万蚁噬心,痛苦难耐的隐秘病症?
萧濯竟然将不亲近他,当成是对自己的惩罚。
——也是。
或许他们之间真的藏有某种解不开也剪不断的孽缘。
像萧濯这样坐拥天下,富有四海的天潢贵胄,偏偏对他这样一副残缺的身子欲罢不能。
在过去那两年,殷殊鹤原以为萧濯目的达成,便会对他失去兴趣,抛诸脑后,可没想到会纠缠至今,愈演愈烈。
即使殷殊鹤心存死志,瘦得不成人形,有时候揽镜自照,都觉得自己形同枯槁的样子狼狈可怖。
萧濯却还是会恶狠狠地亲吻他,深深地占有他,在无数无数个失神的瞬间,他都能感觉萧濯将他握得更紧,就连指骨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殷殊鹤曾有一刹那,以为萧濯这样是害怕失去他。
可清醒过来以后,他马上笑自己愚蠢,转头就将那个念头抛弃。
现如今重新看来,或许他的感觉从来都没有错。
回过神来,殷殊鹤并没有回应萧濯的话,只是顺应了自己的心,搂着萧濯的脖子,闭上眼睛,再次跟他接了一个很轻的吻。
萧濯先是一愣,然后立刻回应。
只不过察觉到殷殊鹤正在主动,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粗暴强势,而是配合殷殊鹤的动作,揽着他的腰身,将这个吻的节奏放缓。
并不激烈。
反而有一种对于他们而言,非常难得的脉脉温情。
当唇齿深入厮磨,看到殷殊鹤睫毛洒落在眼下的阴影,萧濯不自觉收紧了箍在他腰间的手,脑海中也冒出一个非常突然且荒谬的念头——
好像就算时间永远都停留在此时此刻,应当也是一件极好的事。
殷殊鹤出了一层薄汗,自然还需要清理。
后来萧濯让李德忠叫水,低眉顺眼的宫人马上鱼贯而入,将提前备好的温水、毛巾、药膏等物一一送上,全程除了器物落地或将东西放置在桌上的动静,再无一点别的声音。
看到萧濯衣着整齐,李德忠忍不住有些惊讶,下意识往屏风后面看了一眼。
“看什么呢,”萧濯面无表情:“出去。”
李德忠嘿嘿一笑,也不多耽误功夫,一挥手,宫人们马上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低头离开。
虽然没有做到最后,但却有了极其亲近的接触,萧濯自然也不再像之前那般僵硬。
只不过看着简单清洗擦拭便重新从里间走出来的殷殊鹤,又想到今日朝堂上朝臣劝谏时欲言又止的话,忍不住捏着殷殊鹤的下巴缓声道:“今日司礼监这动静若是传出去,还不知道明天会有多少本折子送去内阁参你。”
殷殊鹤有点想问萧濯现在这种情况究竟是怎么造成的,是谁非要青天白日俯下身去,为他做那等羞耻的事。
然而话到嘴边,在跟萧濯对视的瞬间,他却只是微微眯了眯眼:“我何曾惧过旁人参我?”
殷殊鹤这一路走来,为了能从最底层爬至高位,他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一双手沾满血污,早就练就了一颗刀枪不入的石头心,从来不畏惧各种明枪暗箭,更不在意任何蜚语流言。
唯独只在萧濯一人身上栽过跟头。
因此,就算内阁参他的折子堆成小山,人人都恨不得对他生啖其肉又该如何?
重新回到司礼监掌印之位的殷殊鹤非常平静,管他洪水滔天。
而对于萧濯来说,猝不及防听见这句久违的,锋芒毕露的话,他紧紧盯着殷殊鹤,再一次,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或许这就是过去两年,他分明亲手折断了仙鹤的翅膀,将他牢牢禁锢在自己身边,永远也无法离开半步,却从来没体会到半分心愿得偿的快意,反而愈加煎熬痛苦的根本缘由。
他从来都不喜欢那个心如死灰,任人宰割的殷殊鹤。
他喜欢的,从头到尾都是高高在上,权势滔天,睥睨一切,对任何人都寸步不让的殷督公。
只不过因为一念之差,他差点就让明珠蒙尘。
——幸好。
萧濯闭了闭眼,心道幸好上天还给了他一次悔改补赎的机会,幸好他们还来日方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