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夫人的骨灰葬入墓园后, 次日,刺耳的警笛声包围了宋氏的庄园别墅,为原本死气沉沉的地方又增添了几分惶恐, 佣人骚动,而往来的宾客有诧异、不明所以, 还有少部分知情人士坐山观虎斗。
当年一夜之间,曾经声名显赫的吴氏变宋氏, 如今再次改天换地。
无数警察冲入别墅,在场所有人亲眼看见,往日里那个眉纹极深, 面对发妻之死也没悲恸的中年男人,脸上冒出的惊恐肉眼可见。
警察向他出示逮捕证,“宋荣国, 经证人举报, 我单位取证侦查, 你涉嫌走私国家禁止进出口货物、物品罪, 受贿罪,伪造金融机构经营许可证罪等一系列罪责, 现在对你进行依法逮捕,跟我们走一趟吧。”
宋荣国神情剧变,目光扫视众人, 直到宋珩向他投来安定的眼神,惊恐的表情才迅速收敛,又变成了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宋氏集团董事长。
有年轻的警察想给他戴上手铐,宋荣国冷冷瞪他,“你们说了,我宋某只是嫌疑人, 我一是涉嫌,二没有危险性。你们敢当着省检察长的面滥用职权?一个市局,好大的威风啊。”
的确如宋荣国所说,警察的警械武器必须在特定情况下合法使用,而宋荣国目前的情况并不适合。年轻的警察初来乍到,也不清楚宋珩的身份,听他这么一说,吓得拿手铐的手都在抖。
刚才出示逮捕证的警察表情肃穆,将年轻的警察挡住了,面对宋荣国的咄咄逼人不为所动,“宋董熟知的法律条文,日后跟你的律师去说,现在请跟我们走吧。”
两个警察过来想要把宋荣国请出去,宋珩走过来,淡淡一笑,“正好我找你们杨局有事商议,麻烦张队捎我一程,感激不尽。”
张队犹豫了下,还是不想得罪上级机关的领导,点头同意了。临走前,宋珩平静的视线看向角落里面无表情的人,淡笑:“郁丛,这段时间家里和公司要靠你了,不要让我和父亲...还有母亲失望啊。”
那目光分明平静温和,语气却在数双眼睛的注目下,无端显得阴森,仿佛把宋郁丛心中所想看透了。
而走到门口的宋荣国反应过来,回过头,一双鹰眼锐利如刃,看模样是想把宋郁丛生吞活剥了,眼底的恨意仿佛淬了毒,完全不像一个父亲看儿子的眼神。
“没良心的畜生!想不到我宋荣国英明一世,最后栽到一头养了十多年的白眼狼身上,当初我就不该心慈手软,应该听大师的话把你那身下贱的血全部抽光,来祭奠我宋家的祖先,保我宋氏基业再生财百年...”
这一番话信息含量过载,惊到了所有人,内心想要看戏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毕竟能够亲眼见证一个掌舵庞大商业帝国的家族的秘幸,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而其中的主人公竟然是被边缘化的宋家二少爷!
这位二少爷只有远近闻名的臭脾气,除此之外,跟年纪轻轻就已是政界新贵的兄长比起来,简直一无是处。难不成把父亲送进监狱是这位二少爷做的?还有血液祭奠先祖的事情,听起来当真是匪夷所思。
所有人的目光看过来,有探究的、看好戏的、戏谑的、敬畏的...陶柠一直站在宋郁丛身后,也被这些目光波及,但是他并不在意,即使前方宋珩偶尔看过来的视线叫他非常不舒服。
他只担心宋郁丛心里会不好受。
扯了下身前人的衣袖,结果被反手握住,宋郁丛的手掌一如既往冰冷,但面对所有人不怀好意的探究,此时此刻却有说不出来的力量,通过肌肤相触,源源不断输入陶柠的心底。
他放下心。
而下一刻,所有人都听见了宋郁丛毫不掩饰的讽笑,刺目的白炽灯下,俊美的面容上扯出一抹近乎狰狞的笑,五官都有些扭曲,而里面盛满了的恶毒与憎恨明晃晃展现在众人面前。
仿佛压抑许久的恶魔终于从阿鼻地狱里爬了出来,令人毛骨悚然。
“宋、荣、国。”宋郁丛笑容扭曲,一字一句道,“这么多年来,你从我爷爷那儿偷来的钱是叫你忘了,百年前这个地方,姓的是船王吴啊,而你——就是个倒插门的。哈哈哈,你居然说祭奠宋氏的祖先?”
肆无忌惮的笑声叫在场所有人把心脏提了起来,而宋荣国的脸色黑得跟国底,因为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是他一生无法回避的难堪。
偏偏宋郁丛根本不打算放过他,找准他的难堪,就算头破血流也要将其撕扯出来摊开,宋郁丛止住笑意,讽刺道:“想要祭奠你宋氏的祖先,怕不是要坐船坐拖拉机去荒郊野岭松土...才能勉强看见坟头吧。啧啧啧,好大的脸。”
无人不知当年宋荣国入赘前是个一穷二白的小子,祖籍在穷乡僻壤。想不到这宋家二少爷原来不仅脾气差得无人能比,阴阳怪气的本事竟然也是一绝。有人憋不住笑,噗嗤笑了出来。
陶柠也觉得好笑,弯了下眼睛,忍住了。
果不其然,宋荣国气得七窍生烟,嘴里大骂他是白眼狼,要活刮了宋郁丛。最后还是张队不想因为他们豪门家里的龌龊事耽误办案,把宋荣国带走了。骂骂咧咧的喧闹声随日暮西沉,终归于宁静。
当天晚上,宋郁丛面无表情把别墅里几乎所有的佣人遣散了,还来了好几拨警察把人押走,就像那天他说的,要把别墅内的人亲手送进警局。
陶柠问他:“这些人犯了什么事?...你怎么做到的?”
宋郁丛抱住他,把脑袋钻进陶柠清瘦白皙的锁骨,全然没有白天在别墅内恶毒与“小人得志”的样子,反而闷声道:“不准问。”
陶柠拍了下他的背,“我担心你。”
“...老东西是罪有应得,我只是在其中添了把火。至于那些人...”宋郁丛冷哼,显然是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过去拿我的东西出去卖,我现在看他们不顺眼,新仇旧账一起算,就把他们送进去了。”
陶柠知道“拿”其实是“偷”,温柔地再拍了拍他的背脊。
其实宋郁丛也没有想到,如果按他目前拥有的东西,要扳倒宋荣国还要个六七年,在这之前,他只能忍辱负重装作无事发生,但是老天爷可能也想收了宋荣国这个畜生吧,瞌睡了有人递枕头。
先是从吴氏就有的商业对手把宋荣国职务受贿的证据送了过来,再加上赵静群的助力,可以说如鱼得水。但是想要让宋荣国彻底垮台,还需要时间,因为那些罪名只够他喝一壶,他只要稍微走点关系,暗箱操作,在里面待个一两年就可以出来。
宋郁丛本想再忍耐...但是,他松开怀抱,低头,巴掌大的小脸上,那双清透的棕色双眸看过来,似乎是不明所以。
忍不住捏了捏陶柠脸颊上的软肉,宋郁丛想起陶柠背后的赵静群,就是个乡巴佬,背后却有个家财万贯的表哥,即使赵静群说了有个老婆,但宋郁丛觉得这件事很蹊跷,他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
如果他有足够多的钱,这乡巴佬就会离不开他了吧。
泄愤似的收紧手指的力道,手下的人轻呼:“...疼。”
“哼,忍着。”
陶柠拍开他的手,捂住印上红痕的半边脸,皱眉道:“我说实话,你跟宋氏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关系,他进监狱后肯定会对你们家的公司有影响,如果未来波及到你,你该怎么办?”
宋郁丛忍不住又捏他的软肉,“你个乡巴佬还挺懂。”
陶柠躲开他的手,有些无奈道:“...我又不笨。”
宋郁丛也没再继续闹他了,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句:“陶柠,你喜欢钱吗?”
听到他这么问,陶柠愣住,记忆的潮水打开了闸门,缓缓流入很久前,阳光下的徐隽对他说,你以后会有很多金镯子。
眼睫低垂,陶柠轻声说:“还好,谈不上喜不喜欢。”
从小到大,养父养母会为了钱争吵,阿姐也会和姐夫为了钱争吵,二姐三姐为了钱想把他送入孤儿院,而他也需要钱治病...人人都被薄薄的一张纸所支配,古往今来,钱凌驾于众生的喜怒哀乐之上。
喜不喜欢,都需要它,有什么可说的呢?
结果宋郁丛冷嗤,又说他是读书读傻了。
并没有指望自小生活优渥的少爷理解山里的学生唯有靠读书改变命运的想法,陶柠笑了笑,“那如果你不读书,会去干什么?”
沉默忽然蔓延,宋郁丛别开脸,目光放空,“我以前只想弹钢琴。”
陶柠若有所思点头,“嗯,我支持。”
“...”
宋郁丛抱住他,咬了下他的耳尖,磨了磨牙,恶狠狠道:“今天我跟你说的话,一个字都不准往外说。”
“噢。”
两人去睡觉了。
宋家的闹剧在海州人尽皆知,陶柠的身体养好了点后,要回学校了。尽管宋郁丛百般不乐意,但真正触及到陶柠原则的事情,根本拗不过他,只好跟着他一起回学校。
只是出发前,陶柠有些心不在焉的。
宋郁丛看他恍惚的模样,很不爽,搞出了点动静吸引陶柠的注意力,就像幼稚的三岁小孩,只想大人的视线全部在他身上。
宋郁丛把车上的点心打翻了,陶柠回过神。
“怎么了?”
“...没事。”宋郁丛硬邦邦说,臭着脸。
“嗯。”
然后果不其然,陶柠又自顾自地发起呆。
他心里其实有些乱,因为公祭日之后,他就没见过赵静群了,就算私底下偷偷借了其他人的手机打电话,也联系不上。就好像不仅宋家一夜之间巨变,赵静群也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与此同时,莫名的慌乱在心底滋生,陶柠微蹙眉,想不通为什么,只好压下这股没由头的情绪。等到了学校再尝试联系赵静群吧。
车辆驶入校门,结果宋郁丛忽然发了一通脾气,话里话外都是不满陶柠离开身边,最后还是陶柠哄了半天把他哄得服服帖帖了,宋郁丛才哼着气放他回宿舍。
陶柠松了口气,这位攻略对象加少爷是真难伺候,好在他现在找到应对的办法了。
刚到宿舍门口,嘎吱一声,门悄无声息打开,很淡的消毒水味涌入鼻尖,陶柠看着一地大大小小的行李,整齐地摆在左侧,心脏像被刺了一下,僵住了。
“徐隽...你要走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