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灵祭期间的雾岛,群魔乱舞。
晚上又叫回魂夜,有化装出游的习俗,大家都借机拼命把自己往死里造,只要挡住脸,就不存在丢脸。
总之无论走在校内还是校外,都很难看见正常人类了。
校外娱乐区,黑灯瞎火的幽长暗巷。
一道高大的身影伫立其中。
额发向后抄,白面具,严谨的西装三件套,十足优雅斯文的绅士模样。
他一手抱花,另一手拎一把长柄雨伞,伞尖在地面轻点,时不时看手表,似是在等待什么人。
“先生,一个人吗?”绅士的背后传来一声询问,危险而亲昵。
少年隐在暗巷中,如同轻巧的黑猫,悄无声息出现。
“你要跟我回家?”绅士语气轻佻地反问。
少年却瞬间变脸,将枪口抵在他后腰:“老实点!”
“不要杀我啊。”绅士慢悠悠地将雨伞丢向一边,举手投降,手中花束横在头顶。
郁斯河晃了晃花束,向后递。莫虞垂下枪,伸手接过。
才拿到手就被郁斯河偷袭——刚还一本正经的绅士猛然转身,抱起少年转了一圈。
莫虞只能将花束举高,免得被二人紧贴的身躯压扁。
“我去……你力气怎么这么大,没少,偷偷练——”莫虞感到自己要被抱得窒息了,连忙喊停,同时还被碰到腰侧最痒的地方,慌乱地笑起来,“好了好了……”
郁斯河把人放下但并不放开,摘下面具,把脑袋埋在莫虞颈窝深深嗅闻。
莫虞跟着耸耸鼻子,到底是什么味道,对方这么爱吸,他怎么就没闻见过。
郁斯河看出他的不解,便回答他:“我闻一闻有没有别人的信息素。”
“……什么乱七八糟……”
“好吧。”郁斯河承认,“其实是你的信息素。”
“不是信息素是哪儿来的啊?!”
“人可以闻到喜欢的人身上的香气,你闻不到吗?”
“我试试。”莫虞半信半疑,脑袋凑向郁斯河颈间。
有喝醉的人走进暗巷,打开手机电筒一晃,被埋在深处的一对造型怪异交颈鸳鸯吓得半死,慌乱地道歉退出。
莫虞心想,还好这次没亲嘴。
推了推郁斯河的肩膀拉开距离,莫虞新鲜地打量起郁斯河的装扮:“你是什么?”
郁斯河勾起一个阴森的笑:“雨夜变态杀人魔。”
“这不是巧了,”莫虞指指自己,自我介绍,“浴室变态杀人魔。”
他只穿了一件浴袍,纯白色,腰间别红色鬼怪面具,手中持枪,鞋子是深棕色木屐。
郁斯河注意到莫虞头发有些长了,温顺地落在颊侧与颈后,只有几缕凌乱地挡住脸颊,郁斯河替他拂到耳后。
这位浴室变态杀人魔,一只手臂弯里捧着郁斯河刚才送他的花,另一只垂落身侧的手,却随意地勾着一把枪,矛盾对撞出浑然天成的情.色意味。
莫虞任由这位阔别四天之久的男朋友观察自己。
直到郁斯河的目光在他浴袍底下露出的半截小腿上,停留了很久。
莫虞凑近,捏住自己衣领,像做不法交易一样低声说:“里面穿了蕾丝,你要看吗。”
郁斯河大惊:“?看看。”
莫虞顿时:“看个头啊大色鬼!你这种的我一钓一个准,把脑子里的黄色废料洗干净吧,我里面什么也没穿!”
预.研拯里 莫虞愤而开枪向郁斯河射击,郁斯河才知道那道具是酷似手枪的水枪。
即使被水滋了满下巴,郁斯河依旧色心不改继续探索:“连内.裤也没穿吗。”
在莫虞要发怒之前,郁斯河巧妙转移话题:“为什么选这个角色?”
“因为零成本啊!”莫虞注意力果真被转走,愉快地解答起来。
很长一段时间,他在校外的兼职,是雾岛乐园鬼屋的NPC,杀人分尸狂魔,反复演绎的固定剧情是,在浴室布景里穿着浴袍拿把剔骨刀剁肉碎。
上学期结束兼职,老板很是不舍,把道具服装都送他作纪念,还附送几张乐园赠票,所有项目畅玩。
“剔骨刀是用来分尸,那枪是用来杀人吗?”郁斯河趁莫虞讲解时接过枪,瞄准莫虞脸蛋,扣动扳机,试图报复。
“……”谁知道这次水流竟然是从枪管后方喷涌而出!郁斯河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再次被滋了一下巴的水。
“枪当然是……我刚在路边买的啊……”莫虞笑得弯腰。
莫虞对着墙面扣了两下扳机示意:“老板说这叫古灵精怪水枪,第一枪朝前射,第二枪就会朝后射。”
郁斯河甘拜下风,不敢再犯。
亡灵祭期间的雾岛乐园,堪称百鬼夜行。
莫虞与郁斯河两个戴面具的变态杀人魔混入其中,便显得无甚特别。
莫虞阔气地一甩门票:“你想玩哪个咱们就玩哪个!”
于是,摩天轮前,伫立了两个渺小的人,虔诚仰望这座巨物。
雾岛上除了学园里的天文馆直入云霄,其余建筑都相对低矮。摩天轮本就是高度仅次于天文馆的建筑,还位于乐园的至高点,无论何时、无论是否有人乘坐,它都缓缓转动,如同雾岛之眼般俯瞰众生。
除了开放日,其余时间的娱乐区消费者多为学生,都是男的,对摩天轮兴致缺缺,它经常是孤独地载着玩偶熊运转。
狭窄的轿厢,面对面坐时,肢体会不经意地相碰,夜晚还有漂亮的彩灯和氛围十足的音乐,是情侣的约会圣地,暧昧期情感升温的绝佳道具。
也难怪男校学生鲜少玩这个项目,要玩也是单独乘坐——
“这也太gay了……”莫虞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把这话脱口而出。
郁斯河怒了,握着莫虞的肩膀摇晃,大喊道:“你就是gay你就是gay你就是gay!!啊!!”
四周的妖魔鬼怪们纷纷转过头注视这一对男同性恋。
明明都戴了面具,却硬是能从众人脸上看出猜疑惊异的神情。
莫虞又尴尬又好笑,想当场蹲下笑一会儿,没成功,被郁斯河拉走。
两个人在附近到处乱转了几圈,重新回到摩天轮下时,这里已经换了一批妖魔鬼怪了。
排了几分钟队,在新的妖魔鬼怪们惊异的目送下,二人挤进同一格轿厢。
一点点离开地面。
“在外面看的时候,还以为一圈转下来挺快的,但是坐在这里,几乎感觉不到我们在移动。”莫虞头一次坐摩天轮,新奇极了,在刺激的乐园里,这个项目看似温和,实则一点也不危险。
郁斯河高深莫测:“时间是相对的。”在喜欢的人身边,时间流动很慢,每一秒都是拆开来过。
莫虞摘下二人的面具,杀人魔们终于以原貌相对。
对面的郁斯河,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毫不在意摩天轮外正在升入夜空的奇异景象。
轿厢如此狭窄。两个人坐进来,只能端正地面对面,腿碰腿,如果不看风景,就只剩对视,究竟是什么关系才能承受住那样长久的对视。莫虞眼神飘向窗外,不自在地看起了风景。
“发现了吗?”郁斯河也转向窗外,不再盯着他。
“发现什么?”地面的一切都渐渐变小了,有狙击手蹲草丛?
“到现在,还没有亲嘴。”
莫虞猛然回头,确实没想起来:“这不是嘴被面具拦住了吗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郁斯河妄下定论:“其实是忘记了情侣有接吻的义务吧。”
莫虞拧眉:“你心目中我的形象难道是弱智吗?”
“因为我不想说,你其实是不习惯跟男的亲嘴,亲不亲都可以。”
“什么啊。”莫虞不懂了,难道要亲成肌肉记忆才叫习惯?
莫虞小心地挪动到与郁斯河同一侧。
轿厢摇晃,竟然摇摇欲坠,原来摩天轮的危险不来源于本身,而是乘坐它的人。坐定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
不知不觉间,他们来到最顶端。
悬浮在雾岛之眼上,却无暇俯瞰下面的群魔、花树、万家灯火、岛屿海滩。
手指挨着手指,在逼仄的空间里不需要把脸刻意凑近,只要稍稍偏头。
二人交换了一个安静的吻。
漫长的十几秒钟过去,最顶端的轿厢开始下降,亲吻的人分开。
郁斯河计划得逞:“听说在摩天轮顶端接吻的情侣,爱情可以获得永恒。”
莫虞倒是也听过类似的说法,不过:“只有心愿和信念,不够吧,难道祈求摩天轮大人的保佑?我们自己也要为了永恒付出行动才行……”
话音渐渐湮没在新的短暂亲吻里。在远离地面的地方,二人同时获得片刻超越时间的永恒。
夜深的夜深,游玩了乐园的全部项目,又驱车前往电影院。
这时候外面已经没几只孤魂野鬼了,都已经精疲力尽,大家不再戴面具,奇装异服地在室内活动以及睡觉。
进影厅时碰到几位相熟的同学,莫虞跟他们寒暄了一会儿。一只手背在身后,始终跟郁斯河牵着。
同学看着明显在约会的二人欲言又止数次,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其实同厅观众们基本只分为两类:一、认识莫虞和郁斯河的;二、和莫虞互相认识的。
但也如莫虞所说,有些人在网上嘴巴厉害,现实里真碰见了,沉默得很。
一场电影下来,影厅里除了开场的细碎聊天声和三分之二激烈动作戏时传来的鼾声,其余时间便是冷飕飕的沉默。
散场后,莫虞肩上搭着郁斯河的西服外套,指间夹着票根,向郁斯河的镜头嘚瑟:“这就是我安排的约会计划,你打几分?”
郁斯河提问:“约会计划还是熬鹰计划?”
莫虞抓起郁斯河的手臂看他的手表,凌晨三点快四点!
“时间预估上出现一点失误,哈哈哈……”
“可以去海边吗,”莫虞想一出是一出,诚恳地望着郁斯河,“再过一个多小时能看到日出。”
二十分钟路程,猜拳决定郁斯河开车。
莫虞在车载播放器上按了一通,选择热歌劲曲,声音一出来两个人都一震,被超强节奏整得精神抖擞了。
莫虞即便再直男,也意识到这歌破坏氛围,连忙切了一首。
这首不太吵闹,歌词里还有什么表白啊眼泪啊寂寞啊,很文艺。莫虞满意了。
郁斯河驾驶得不快不慢。
莫虞降下一半车窗,夜风刮进来令他清醒:“好凉快。”
“凉快到你瑟瑟发抖?”谁在初春季节穿件单薄的浴袍到处乱晃。郁斯河抓起一旁的外套,丢到副驾的人身上,没转头,专心看着前路,只用空闲的手扯了扯衣角,令外套展平。
莫虞道了谢,下巴蹭着郁斯河的外套衣领,不知不中整个人好像无限缩小,被一件衣服牢牢覆盖。
春风吹。他们比风速快一些,掠过四月夜樱,掠过商店,掠过广告牌。
莫虞渐渐不再说话,郁斯河就知道他睡着了,调低音量,面带笑意继续行驶。
车开到海滩,凌晨四点多,浓黑的夜色翻过去就是白。
莫虞仍然没醒来,连日工作的倦容,在睡着后,才浮现在他脸上。
郁斯河先是凑近,鼻尖贴着鼻尖,感受到对方仍然规律的呼吸,这才离开一点,在所爱的人眉心吻了吻。
他把人抱到后座去睡,动作间莫虞醒来片刻,艰难睁开一点眼睛,看见郁斯河的下巴。
“我再睡……十分钟……”莫虞迷迷糊糊地谈判。
说完,他动了动,似乎在郁斯河怀里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蜷缩着再度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