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虞是某天看着郁斯河的脸，突然察觉到施梧的不对劲的。
他想明白了施梧给他的熟悉感从何而来——这位学长，和郁斯河长得很像。
从年龄上看，准确来形容，是郁斯河像他。
之前与施梧相处，莫虞习惯了叫他的绰号十五，在发觉其与郁斯河相貌相似后，才想起来对方本名施梧。
而郁斯河的母亲，名字叫施桐。
“你说的人，可能就是我的舅舅。”
莫虞最终还是把这一发现分享给郁斯河，而郁斯河只是回忆片刻就给出答案。
“我舅舅的确叫施梧，并且曾经就读于这所学校，但有关他的更多信息，我也不知道。因为我出生的时候他早已经不在家里，据我妈说他在做什么……保密研究，我不知道是什么研究保密性要求这么高，竟然能让人消失十几年……
“如果照你说的，他一直在旧校舍，那就讲得通了，不是保密研究，而是他个人的状态，不允许他离开某地。就像服刑者无法离开监狱，精神病人无法离开疯人院……”
旧校舍，在多年前无缘无故地被废弃，据传校理事会与某外来方签了协议，把旧校舍另作他用。但在学生眼中，它从废弃的那一天起就再无变化，与其说是有了别的用途，不如说是被遗弃。
也有学生猜测，旧校舍那片地的地底，有被镇压在雾岛之下的上古巨兽，院方偶然发现，交给神秘组织做研究，为避免惹怒怪兽掀翻雾岛，故维持从前的模样……
毕竟旧校舍时期，学院内诡异传闻不断，论坛灵异帖至今广为流传，在人们心中，那是一片邪地。
郁斯河的推断与莫虞的想法不谋而合。
第一次见到施梧时，莫虞就有所怀疑。
真的有科学研究基地大门破旧到任由学生闯入吗，而且身为研究人员的施梧，言行都让人感到违和。
随着交流越多，怀疑与信任的天平逐渐倾斜，对十五学长的判断，越来越倾向于，精神疾病。
施桐的家族，也的确有财力和权力，把整座旧校舍变成施梧的个人领地。
换种说法——只关押了施梧一个人的，精神病院。
得出结论后要验证。两个好奇且胆大的高中生一拍即合，制定方案。
莫虞试探打头阵，如果有深入敌营的机会，就通知蹲守林中的郁斯河前来，将舅舅施梧当场抓获，再质问妈妈施桐。
他们这些天反复走了许多次穿越槐树林到旧校舍的路线，同之前练赛车跑山时一样，不断模拟。
曾被人目击一两次，后来论坛就传说二人是不是在林中私会……
莫虞和郁斯河勤勤恳恳私会这么多天，今天是计划以来第一次遇见施梧，一击即中。
运气真好，学长直接自爆精神病了。
“小莫同学，你看我像精神病，还是科学家？”学长面上洋溢着热情好客的笑，背在身后的手抬起来。
手中握着的，赫然是一把两头磨尖的汤匙。
嘭地一声，身后楼梯口的门关闭了。地下室的光源只剩煤油灯。
“你什么也不像。”莫虞让自己后背靠上墙壁，以防偷袭。
想起黄鼠狼讨封的民间传说，会拦住过路人问：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人回答什么它就能变幻成什么。
不过施梧，可不像是活在他者评价里的人啊。
敌方道具汤匙，我方道具——
莫虞一手探向身后，制服外套之下，电击器稳当当地抵在后腰处。
郁斯河说得没错，假如旧校舍是施梧的疯人院，那么施梧一定不会拥有正常的武器。
对方出现攻击行为时，近身肉搏的可能性高，趁机电晕他就行了。
在那之前，要确定的是，施梧真的有伤害他的意图吗，目的又是什么？
施梧将汤匙竖起，抵在唇中代替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如你所见，我不是正常人。”施梧张开手，啪地丢掉武器，“但我也不是杀人犯啊。”
“反倒是你，想从我身上知道什么？”
施梧一步步向莫虞逼近。
“我为什么在这里？”
莫虞说：“我不想知道这个。”
“我是不是故意接近你？”
莫虞说：“其实是我故意接近你……”
"你们，在岛上发生的一切，都在监视范围之内。"
“真的吗？怎么证明？”
“不要再打断我说话了！！”施梧暴躁地原地转了几圈。
莫虞乖巧地闭上嘴巴。
“……大象！大象它，并非没有到来，只是善于抹除痕迹。”
“但是大象，也只是被驯服，不知道痛苦，
“装聋作哑，视而不见的我们我们一直在被监视。我们都是。
“再也回不去的人。他去了哪里？他回家了吗？”
“……”
幽暗地下室成为这位科学家病人的演讲台，声情并茂，可惜这里没有知音。
“我为你们感到可惜啊！”男人一手撑住操作台，一手掩面痛哭。
和以前莫虞与他每一次的交谈一样，完完全全沉浸自己的世界里了……
莫虞捏了捏袖口，重新开启对讲。
十五越说越激动，已经手舞足蹈起来。
动作间将操作台推动，仪器七零八落地掉了一地，都是摔不碎的、过家家一样的道具。
所以必然有人，正在暗处观察这一切——
满地狼藉。地下室墙面的暗门动了动。
“莫虞！！”与此同时，楼梯口传来郁斯河的声音。
郁斯河拽了几下门锁没能打开，干脆开枪射击铰链。
再破开门板，冲下楼梯。
暗门打开，钻出几名医护模样的人员，动作熟练地按住施梧，注射。
郁斯河闯进地下室的同时，莫虞正和几人中领头的医生对上视线。
医生的目光意味深长，划过莫虞以及他身后正赶来的郁斯河。
郁斯河几步迈到莫虞身旁，把二人周围地上杂乱的东西踢一边，攥紧手枪握把，只等莫虞发号施令的模样。
莫虞按了按郁斯河的手背，微微摇头示意。
“别激动，小朋友们？”医生笑了声，“施桐女士已经得知了这里发生的一切，稍后她会亲自与你们对话。”
跟着医护人员从地下室转移到苍白明亮的病房，施梧被打了镇静睡着了，众人渐渐都散去。
只剩莫虞郁斯河两个守在病床旁，等待施桐的消息。
莫虞发现郁斯河沉默了一路。
放在平常走两步路就要聊起来了。很不习惯对方突然的安静。
事出反常必有妖，莫虞问：“怎么不说话？”
“哦我以为你不喜欢听我说话。”郁斯河云淡风轻地解释道。
“……”莫虞扳过他的脸看他的表情，“是本人吗？”
“……”郁斯河表情不太愉快。
莫虞扣住对方肩膀晃了晃，试图招魂：“怎么了有什么事你说呀！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我看不懂！”
郁斯河吸一口气开始战斗：“……不是说先沟通再行动？就跟着他走了？还掐断对讲？他真有武器怎么办？这里除了他没有其他人怎么办？被锁进地下室出不来怎么办？”
对方难得有说话这么急的时候，莫虞便也连忙解答：“没事的。我一路都有留心观察，到处都是摄像头和生活痕迹，而且我也有武器啊，毫无防备才会出意外，你是知道我早有准备的……”越说语气越弱下去，感受到了自己当初在部落数落郁斯河不要命的时候，对方的心虚之情。
不过后来他还不是没找郁斯河算账？这下刚好不用算了，直接扯平。
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人又神游天外不知道想些什么，郁斯河真是服了：“下次参加这种有可能死的活动，记得带我一起死。”
“你真是关心则乱了。不要想到死死死这么极端的事情嘛！忘了我们一起赛车的时候？那不比今天惊险？”
“不一样……”郁斯河弯腰紧紧搂住莫虞，下巴压在他肩窝，近乎禁锢，“无聊的时候才贪图刺激，最幸福的时候最怕意外，最怕死……”
莫虞分享自己的生死观：“我也怕死，我的计划是活到寿终正寝，最好在临死之前——”
不行。莫虞说一半打住，总觉得说这些不太吉利。
生硬地转移话题：“你看十五学长，有没有看出来什么？”
郁斯河果然被带跑，看向病床上的人：“怎么？他的脸上有宇宙的奥秘人类的简史格外令人着迷？我刚才就注意到，你一直看他的脸，他也就是这么多年没上过班所以相貌显得年轻罢了，实际上他的年纪已经差不多是个老头了。”
“真像啊，”莫虞不理会他的胡说八道，感叹道，“外甥像舅是真的……”
莫虞眼神在二人脸上来回打转，仔细对比：“你以后不会就长这样吧。”
郁斯河咬牙道：“我以后比他帅。”
莫虞发现郁斯河爱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吃飞醋，非常好玩：“我觉得十五学长已经长得很帅了啊？”
郁斯河非常自信：“客观来说，我比他帅。”
莫虞手虚握成拳，做话筒状，采访他：“那主观来说？”
郁斯河捏住莫虞的手腕假装自己在扶话筒，反问记者：“你的主观还有别的答案？”
说完便按下莫虞的手腕，穿进掌心与他十指相扣。
莫虞这下读懂他的暗示。二人两张脸自然地缓缓靠近，偏了偏脑袋错开点角度，免得撞上鼻子。
差点意乱情迷的时候，两声轻咳从对面的屏幕中传来。
“你们好。”施桐女士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上，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你什么时候在的？”郁斯河问。
施桐的笑容愈发慈祥：“从你说你的舅舅——也就是我的弟弟，正是老头的年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