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叫我来给你送邀请函。”林崇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忍俊不禁,“他们竟然认为,只有我邀请了,你才会去;只要我邀请,你就会去。”
莫虞在挑衣服(虽然林崇认为他不是白t黑裤子就是黑t黑裤子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挑的),闻言停下动作:“威胁你了?”
“没有。”林崇耸肩,“这是最诡异的,又在发什么疯?”
林崇发现自己跟莫虞待久了,说话的风格都开始向对方靠拢了,可怕的感染力。
“听说这次宴会,除了在邀请名单上的学生之外,全体S级生,也主动提出要参加……”
林崇仍在分享得到的消息,莫虞手撑在衣柜里,取出了隐藏在角落的,一只兔脸面具。
S级生……
如果说,f4是散漫的利益相关者,那么S级生就是牢固的天然同盟。每一届S级,人数固定人员固定,无论雾岛男校还是莲岛女校皆是如此,形成兄弟姐妹会,从校园到社会,密切绑定,情比金坚。
虽说f4是金字塔尖之上,并不参与他们的集体游戏,但并不意味着f4不把S级生放在眼里,甚至四人中的谢明尘,就与兄弟会成员过从甚密。
二十几年前,裴正均兄弟二人曾升入S级,短暂破坏过牢固的墙。
“别翻了,”林崇叫住他,难不成真去晚宴上当清纯男高吗,林崇示意莫虞看门外,“打瞌睡有人送枕头。”
不知何时,一只半人高的礼盒,已静静摆放在莫虞卧室门口。
盒子里装的,果真是礼服,衬衫的款式材质,都与莫虞去郁斯河生日宴那天穿的很像。
除了礼服之外,还有一件木雕鸟、一只狼脸面具、一张印有烫金莲花纹的卡片。卡片没有署名,仅有一句礼貌的问候:【期待您的到来。】
距离晚宴还有两天。拳馆,深夜。
八角笼中,莫虞正与申在允对打。
打了两个回合,第三回合开始,莫虞却没像申在允预判的那样先出拳,而是旋腰,横扫踢腿,命中对手头部,将申在允踹倒在地。
申在允分神,错过起身的时机,手肘刚撑上地面,莫虞已经骑跨在他肋间,将他完全压制。
申在允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莫虞却并未松懈,边摘拳套边问:“我现在的水平,怎么样?”
“出师了。”申在允看着正上方的莫虞,对方没有看他,而是歪着脑袋咬在腕处,用嘴摘下一只拳套,像一个随意的亲吻,再摘下另一只。
“我是不是答应过,要揍你一顿来着。”
正上方传来一声轻笑,莫虞终于低头看过来,气息微喘。
一滴汗落到莫虞眉梢,在拳馆天花板的泛光灯下,闪着金子似的的艳光,与他右耳的耳钉交相辉映。
莫虞挑了挑眉毛,把玩一般,双手卡住申在允的脖子。
“有什么想说的?”莫虞一点点施加力气,给足了对方挣扎的空间。
“你……还是……记恨我……”
申在允完全放弃挣扎,缓缓抬手,隔着拳套,艰难地搭上莫虞腕骨上方光滑的手臂,这里曾经有一道美工刀造成的伤口,现在什么也没有,就像杜家荣不曾存在一样。
那个软弱无用的人,似乎被莫虞忘了个彻底。
莫虞迷惑地看着身下做出奇怪举动的人,咋这么油盐不进,都被他扼住命脉了,竟然不绝望不愤恨,还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了。
便逐渐松手,还给他喘息的空间。
“柏由指使你霸凌他人,有证据吗。”莫虞问。
申在允是聪明人,立即就听明白:“有。我会通过岛外的IP,打包发给你。事情败露,我来承担。”
“别发给我。”
申在允不相信,送上来的把柄,不要吗。
正诧异间,莫虞说了后半句:“发给沈业文。”
柏由这次主办的宴会是戏剧艺术主题,在岛外一座城堡举行,规模庞大,嘉宾人数是上回庄园动物学主题的十倍。
戏剧即将开幕,正中央的舞台一片雪亮,而舞台四面的观众席,是如同蜂巢一般一格格垒砌,数层高的扇形平台。
戴面具的观众们,影影绰绰,穿梭在黑暗中,森林古堡,面具长袍,与其说是戏剧艺术,更像是吸血鬼的聚会。
当然没人是冲着交流戏剧来的。是柏由放出消息称,他今晚要演一出大戏。
都想来看看柏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莫虞不是来买药的。对付柏由,他有另外的方法。
他是为了S级生而来,这座铜墙铁壁,他想他已经找到缺口。
“抱歉。”莫虞与人擦身而过,将那人撞得身体一歪,莫虞匆匆扶了下对方,便继续向前走。
“没长眼吗?”被撞到的人不悦地转身,拉住他。
莫虞回过头。
越铮宜疲乏的双眼渐渐发亮,将莫虞的胳膊攥得更紧了些:“你是……你就是……”
面前的人戴着狼脸面具,只露出了嘴唇与下巴,但越铮宜一眼就认出来他是谁,哪怕灯光再黑暗,也能认得出来。
他朝思暮想、爱慕到不惜费尽心思诅咒、却不敢真正见一面的,人啊。
竟然以这种奇异的方式主动来到他面前。
“没关系,戴着这厚面具,很容易看不清路的。”转眼间,二人的姿态就变为越铮宜扶着莫虞,“你的座位在哪里,我的眼神很好,可以带你走一段。”
“我们……认识吗?”莫虞似是有些疑惑。
“越铮宜,我叫越铮宜,二年S级。”越铮宜立即将自己的名片塞给莫虞,客套道,“久仰。”
莫虞目光划过他食指,戴了莲花形状的木戒指,叠戴一枚衔尾蛇。
唰的一声,聚光灯亮起,戏剧演员开始独白,声音昂扬有力,在城堡中不断回荡。
一出古老浮夸广为人知的侦探剧,讲述孩子联合父亲的情人弑父后,孩子又杀死情人的故事。
莫虞的位置在二楼,面向舞台正中的圆台,很适合看戏。
每格圆台都相对封闭,与别的观众隔开,有华丽柔软的单人沙发,与静立在一旁的侍者。
坐定后,莫虞取下面具,片刻又重新戴上。
莫虞向后靠,跷起一条腿,鞋尖晃了一下。
薄薄的匕首,正绑在他小腿上。
不管柏由要搞什么幺蛾子,之后,和这家伙不会再有交集。但愿沈业文动作快些。
正所谓垃圾是放错了地方的资源,合理利用就能变废为宝,莫虞期待着沈业文变废为宝。
正想到这,另一个垃圾悄悄地靠近了。
挥退了侍者,柏由双手撑在莫虞的椅背上,静静看了一会儿表演。
“别装神弄鬼。”忍了一会儿,莫虞还是先受不了了,跟这种人来往多了他都怕自己也染上表演型人格。
——「父亲,我该如何描述对您庞大的崇敬与爱…」舞台上扮演孩子的演员即将开启漫长的独白。
柏由转到莫虞身前,垂首看他,是本场宴会唯一一个没戴面具的人,绿眼睛里泛出野兽似的光。
而座椅上的莫虞,也被舞台光扫过,下半张脸时亮时暗。
像莫虞对他的态度。
“我想过了。也许我在你面前放下尊严,才能争取原谅。”柏由恳切道。
“你的尊严关我什么事啊?”
——「最后,我要说,您是值得死去的人。」孩子说,背景音乐钢琴提琴声紧紧缠绕,节奏愈发高昂密集,「要不是您,便不会有今天的恶果。」情人自阴影里现身,伸出枷锁勒紧父亲的咽喉。
挣扎,扭打,嘶吼,剧情上演到激烈处,聚光灯却消失。
追光打到了莫虞所在的位置。
同一时间,柏由倏地双膝跪地:“给我一次机会,重新开始,好不好。”
蜂巢似的剧场里,四面八方贵族的目光如同工蜂拥护蜂后一样追逐过来。
参加过上一场宴会的贵族,察觉出惊人的重复感。
单枪匹马的特招生曾闯入贵族们动物性的宴会,诚恳忍让的可怜小白花模样,俯身面对盛气凌人的柏由。
而如今,场景重合,只是权力已颠倒。坐着的是莫虞,跪下的是柏由。
白礼服与黑西装,假面与不加遮掩,端坐与跪地,王爵与仆从。
戴面具的特招生,追光将他照出冷感而不似真人的白。听见柏由的话音,莫虞终于嘲讽地笑了笑。
——舞台上,父亲终于被杀掉。
追光回到舞台,他们所在的区域重归于黑暗。
柏由想,前段时间的舆论一定叫莫虞很困扰,他甘愿做垫脚石,从舆论中托举对方。可是对方似乎并不领情。
“演够了没?”莫虞不耐烦地踢了一脚柏由的大腿,没把人踹动,“不提起,等于没发生吗?”
——杀死父亲的孩子将矛头转向情人:「您以为您能逃脱吗?请不要侥幸。接下来,是对您的审判。」
“你曾经让我度过了……很不舒服的一段时间。”
“全部还你,”柏由像是找到突破口,迫切地膝行了几步,仰着头,“你给我罚红牌,你让全校针对我。要怎么样,我都接受。只要你……”
柏由捧住莫虞的小腿,隔着一层布料抚摸到他腿侧的匕首,领悟地笑了:“或者你拿刀捅我吧,也可以。”心里几种兴奋感交织。
想到父亲会知道他把家族的荣誉跪在膝下,就兴奋得颤抖;想到莫虞为了赴他的宴会,还特地准备了武器,就兴奋得颤抖。
兴奋的同时也在绝望。柏由绝望地想,他成为和父亲一样的人了。可耻的同性恋。
——孩子一刀刀扎向情人的胸膛,情人挣扎抽搐几下,逐渐没了动静。
莫虞见这人跟摸了电门一样,便特别嫌弃地抽回腿:“某种角度来讲,你和申在允的确是惺惺相惜。”
莫虞给申在允发去指令。
同一时间,柏由在他面前深深地埋下头,引颈受戮。
莫虞捏住柏由的后颈,向下按,柏由随着他的动作,变为匍匐的姿态。
柏由眼前出现莫虞鞋尖的重影,他,竟然想要亲吻上去……
莫虞单手拽着柏由后颈将他拎起来,倾身,抬起另一只手,一语不发地将柏由掐住。
多说一个标点符号都嫌多。
大脑一片空白,柏由难以自控地挣扎起来,抠上莫虞的手背。肿胀的双眼看到了幻觉,两双手交叠,莫虞此刻无情的面容和那天在洗手间拯救自己的面容重合,特招生曾经救过他的命,现在却要把这条命收回去……
……开什么玩笑。跟沈业文相处,会烦躁压抑;跟柏由相处,会暴戾冲动。竟然是自己从对方身上吸收到情绪。
莫虞猛地撒开手,起身。
柏由浑身瘫软而麻木,烂泥似的倒在地上,手向前探,却怎么也触不到那人的衣角。
莫虞取出湿巾,擦拭干净自己的手指,转身离场。
戏剧谢幕,掌声雷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