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黄昏,光线暧昧不明的黄昏,和被繁花簇拥的人。
场景的重现仿佛某种对于沈业文的审判,他的培育方式从一开始就出了差错,故意放任不管,拖到了不得不剪去枝干的时刻,才发现根茎内早就被蛀空。
特招生,终于点明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真相,没有失望也没有恐惧的样子,令沈业文感到愤怒。
“你早就知道了,却等到今天才说出来,想宣告什么?要与我站在对立面吗?还是你想表达,我的手段其实并不高明,所以你像最初发红牌的我一样,什么也不拆穿,选择当一个背后的知情者,在你眼里我所做的一切都成了表演,很可笑吧?”
“不要把你的想法强加到别人身上,好吗?”莫虞道,“原本只是猜测,毕竟我又得不到确凿的证据。现在看来,真的是这样。”
“不早点向你求证,只是事情太多了没空管你。
“而现在,刚好你约我来,我就不陪你玩过家家了。你好像很爱扮演拯救者——这样的戏码我已经陪你演过了不是吗?没那么有趣。”
在树林里从善如流披上的大衣、被柏由为难后向沈业文发来的寻求依靠的信息、千人考场里意味深长的眼神、风暴天气被困庄园时的言听计从甚至乖巧热情,以及后来,越来越漫不经心的回应……沈业文将一切串联起来。
原来不是自己在操纵对方,而是对方愿意玩,就陪自己玩一下,现在感到无趣、不愿意了,就摊牌停止。
一个平民特招生,把他、把柏由——或许还有更多人,耍得团团转啊……
沈业文不再恼怒,而是手指抵着唇肆意地笑起来。
“不担心我恼羞成怒,对你怀恨于心吗?”
“沈会长宽宏大量。”莫虞随意地接了句。
“我还没有宽容到,能够将自己的位置拱手让人。”
“不需要你让位。我从没打算依靠你。”莫虞讲话比月季花刺还扎人,“你不给我使绊子就不错了,剩下的,当然是各凭本事喽。”
在夜幕降临前,他们离开了天台。
从前只贴了灯带的楼顶五层,如今明亮许多。
二人都不再说话,一个认为没什么好聊的,一个在经历情绪波动后心中一片空茫。暗香浮动,但比起熏香更为明显的,是走在沈业文前方莫虞的肌肤香气,存在感强烈到让人沮丧。
静谧的楼梯间,一前一后的脚步声格外明显。
蓦然间,耳边的声音发生了变化。
原本两道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中间,突兀地加入了一道由远及近、急切的脚步。
有人正从楼下奔来。
二人同时驻足,垂首看去。
匆匆赶来的人也停下脚步,在楼梯的拐角处,抚着栏杆抬头望向二人。
是柏由。
“怎么,打扰到你们了吗?”柏由怨毒地看了沈业文一眼,缓步走到莫虞身前。
从来不穿学院制服的柏由,今天倒是穿了和莫虞同款同色的一套,站在一起时,自动把沈业文划分出去了似的。
接收到眼神,沈业文挑了挑眉。作为被栽赃的人,现在才得知真相吗。
真是低估了他的愚蠢程度啊。
愚蠢的人低于莫虞几个台阶,佯作忠诚的模样仰视莫虞:“给你发了很多消息,为什么都没回?”
莫虞柔声道:“因为我把你删了啊。”说罢,不屑地笑笑,绕开他,甩掉身后的二人,径自下楼。
回公寓的路上,有两个人就像背后灵似的在莫虞身后不远不近地缀着,在学园内简直是一大奇观。莫虞强硬地无视了一路,最终到底是在楼前停下了。
他转过身,遥遥看向与他隔了一条公路的两个人。发小之间大约是因为红牌的事产生矛盾,站得很远,三人之间的线连起来几乎是个等边三角形。
太神经了。莫虞不敢想象要是被路人看见这幅场景该多丢人。
莫虞解开衣扣,让秋夜的凉风吹进来,然后朝对面勾勾手。
对面二人明显一愣,互相看了眼。
沈业文率先动身。而柏由不愿与他并行,便钉在原地,看家犬一样被无形的锁链控制住行动范围,只瞪视沈业文的背影,就差龇牙咧嘴。
走到近前,沈业文自觉道:“我没有别的事。只是送送你。以及今天聊的,你可以再考虑考虑——毕竟你没办法对托夏随叫随到。”
言外之意很清楚,不过莫虞还是挑明:“意思是我可以对你?”
沈业文认输一般懊丧,点了下头。
莫虞再次好奇地打量一会儿对方的神情,发现他是认真的,便说:“没必要随叫随到这么腻歪。我考虑考虑。”
“你可以走了,低调一些,论坛全是绯闻。”莫虞挥挥手打发他。
沈业文意外地忍气吞声,匆匆点点头便转身离开。
在公路中间,沈业文与柏由擦肩而过。柏由冷哼一声:“真够阴险的。”
沈业文干脆也不装了,只摇头叹道:“多亏了你蠢。”
“你……”柏由本来还欲再战,见对面莫虞转身要走,匆忙追上去。
“他跟你说什么了?说什么都不要相信,沈业文就是个神经病!他陷害我!”柏由拦住莫虞后仍然躁动不安,原地来回走了几步,很是恼火。
“我早该想到的,爱耍阴招的,除了他还能有谁?从头到尾红牌都不是我发,我用得着干这么弱智的事吗?”
“是啊,”莫虞附和他,“你每一次搞霸凌都是正大光明。”
“……你早就知道了,沈业文才是那个暗地里搞小动作的人。”柏由活十几年头一回感到这么丢脸,“要我怎么做,才能重新开始,我们当一切没发生过?”
“又不是玩游戏,还想读档重来吗。”莫虞冷冷地呵笑一声,形状漂亮的唇微张,舌尖若隐若现,美人蛇似的,“如果真能重新开始,我绝不会招惹你。”
这句话仿佛戳中柏由的要害,叫他难受地皱了下眉,于是防御性地转移话题:“我接受你的性取向了。”
“哦,可是我性取向改变了呀,”莫虞嗤笑,“我现在是直的,想不想知道为什么变直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一想到自己曾经追求过你这种人,就恶心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啊……”
然而这句话竟然没打击到柏由,他眼神兴奋得发亮,在逐渐变暗的天色下如同豺狼一般:“不是你……曾经的你,不是你。我一直说的是现在的你,春学期来到致德的你,现在的你,对我究竟是什么想法?”
“……”
莫虞:“听不懂。”
柏由幽幽地笑了,好像他和莫虞共享一个秘密。
蓦地下起小雨,莫虞抬手挡在头顶的同时,柏由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把伞,撑开,仿佛真隔绝开整个世界,细细的雨滴打在伞面发出闷响,他自己是感到很浪漫。
伞下的人抬眼看他,默然不语,一瞬间产生的那丝无措仿佛不曾存在,现在又恢复了平静,心安理得地被柏由伺候着走向公寓大厅。
“不要相信沈业文。”柏由最后说了句,目送莫虞进入电梯。
电梯门闭合的瞬间,二人视线相交,平静的与诚恳的。
莫虞狂按几下关门键。恼人的秋雨,恼人的纠缠。
【主题:这就是你们追捧的特招生。】
文宁点进帖子,原本是随意浏览,却在看清内容后瞪大了眼睛。
下意识锁屏,再重新打开。文宁点下举报键,立即出现弹窗,显示举报失败。
文宁怔怔看着屏幕。
帖子附的首图,是一个与莫虞六七分相似的男人,更俊朗温和,精英气质,姓名裴正均,身份科学家。图片二,显示与二年A级生莫虞关系为亲生父子。图片三,裴正均杀人事件调查报告。接下来几张是详细报道,裴正均对被害者进行了反人道的科学实验后,将其残忍虐杀,被捕时对罪名供认不讳,后于审判开始前,畏罪自杀。
最后一张图片,是莫虞的入学证件照,面部被P上如同烙印的文字:恶魔的孩子。
莫虞到达教学楼的时候还很早,天刚蒙蒙亮。
不知道怎么了,今天一觉醒来,没有一点食欲和睡意,干脆直接来教室了。
只是一路上,时不时地感心悸,呼吸不畅。
上辈子被诊断出无法医治的怪病之前,也是这样一个寻常的上午,莫虞晕倒在课桌前,被救护车拉走后,就再也没能返校。
从后门进入教室,已经有部分同学在里面了,却没有开灯。天还未亮全,人们的身影模糊不清。
莫虞怀疑自己是否仍在做梦。因为每个人几乎都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站在课桌前,望着黑板。
莫虞放下书包,摸到自己的桌面上有一层很粘稠的玩意。
灯唰地亮了。
莫虞这才看清,粘稠感的来源大约是红油漆一类的物品,他手掌被染得一片红。
而自己的桌椅,也被红油漆涂满了字,扭曲的字体如同蜘蛛网一般密密麻麻地裹缠着属于他的区域:
【杀人犯滚出去!】【杀人犯滚出去!】【杀人犯滚出去!】【杀人犯滚出去!】【杀人犯滚出去!】【杀人犯滚出去!】【杀人犯滚出去!】【杀人犯滚出去!】【杀人犯滚出去!】【杀人犯滚出去!】……
耳边一阵嗡鸣,胃部绞痛,莫虞下意识徒手擦拭桌面的字迹,却只是将手掌弄得更糟糕。
再度抬起头,原本背对他的同学们不知何时已全部转身,面无表情地盯视着莫虞。
而最前方的黑板上,同样用红油漆泼上了那六个字。未干的液体缓缓向下流淌,如同血迹。
一只手捂住了莫虞的双眼。
郁斯河一路狂奔过来,凌乱的呼吸声落在莫虞耳畔。
“都看什么?大惊小怪。”郁斯河冷声喝道。
寂静的教室开始有了响动。
“出去。”莫虞拉下郁斯河的手,红色液体沾染了对方的手背,不过双方都不甚在意,莫虞紧紧地揪住了郁斯河的衣领。
视野晃动不止,莫虞很艰难地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出去……透下气。”
郁斯河刚把人带到走廊,莫虞便无法控制地干呕了几下,他一只手臂搭在郁斯河肩上,几乎要挂不住,整具身体如落叶般脆弱。
郁斯河揽紧他的腰,将人一把提起来。
他低声贴在莫虞耳边说了什么,莫虞没有听见。大爆炸般的信息涌入大脑,莫虞晕眩着同郁斯河对上视线,两个人脸色都很难看。
“我好像……好像有点要晕了……”说完,莫虞言出法随一般,歪着脑袋倒了过去。
